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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金枝 糯团子 22840 字 20天前

第71章

烛光满地, 赵宝珠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旧衣。

她转身朝太师椅走去,锦裙在明黄烛光中荡起阵阵涟漪。

赵宝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西湖龙井冲散了赵宝珠心口积攒多日的郁气。

她恨沈荔对陆时玖的不屑一顾, 也厌恶陆时玖的遇人不淑。

“那样狼心狗肺的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我看她就不该回来,要是真死在那场火海中就好了, 也省得给你招惹是非。前两日你为她和陆老夫人闹了一场, 这些日子京城中有关你的是非可不少,可见她就是个扫把星……”

一片黑影忽然落在赵宝珠身上。

赵宝珠怔怔仰起头, 不偏不倚迎上陆时玖彻骨森寒的目光。

那双深色眼眸暗淡幽深, 阴沉如枯井。

他一字一顿,“是你先找上她的?”

赵宝珠一手托腮, 凌厉凤眸从下往上望,半点畏惧也没有。

“陆时玖, 我是在帮你。我想让你好好看看她的真面目,她那样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为她付出那么多。”

赵宝珠咬牙切齿, 为陆时玖的执迷不悟感到愤怒。

“她本就配不上你,你怎么到现在还看不清,她那个人就是……”

一记银光在赵宝珠眼前晃过,墙上的长剑被陆时玖抽出, 锋利的剑身抵在赵宝珠喉咙。

“是你先找上她的?”

陆时玖眼中的阴霾密布, 周身如坠在茫茫浊雾中。

赵宝珠气息一滞,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漫上心口。

恐惧和不安笼罩在身上, 她第一次察觉自己离“死亡”这样近。

好像只要自己说错半个字,那柄长剑就会刺穿自己的喉咙。

陆时玖身前血衣尽染,握着剑柄的骨节泛着阵阵凉意。

李帆上前两步, 惊慌失措:“大人——”

陆时玖眼皮都不曾抬起,双目沉沉盯着赵宝珠。

赵宝珠仰起头,讷讷咽了咽喉头:“是又如何?我只是想看看你在他心中的份量。你知道她有多不在意你吗,我甚至还没说两句,沈荔就答应了。”

她讥笑两声,“你瞧,她根本就不在意你。为了离开你,她甚至不惜和我为伍,她也当真不怕我是在给她下套。”

愤怒吞噬了陆时玖所有的理智,抵在赵宝珠喉咙的长剑再次深入半寸,淋漓血珠染红了剑身。

赵宝珠瞠目结舌:“陆时玖,你是t?不是疯了?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

屋里侍奉的奴仆早就被李帆赶了出去,满园悄无声息,只有三人的黑影在地上摇曳。

陆时玖目不斜视:“你是什么?”

他嗓音波澜不惊,沉稳如玉竹。

“当今圣上的五公主早就死在天竺,你以为你是谁?”

赵宝珠张瞪眼睛,面露震惊:“你、你……”

冷意直冲天灵盖,赵宝珠颤抖着声音道,“父皇知道我的,他知道我还活着,你若是真敢对我做什么,他定不会放过你的。”

陆时玖面不改色,剑身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赵宝珠的喉咙,他淡声。

“她在哪里?”

赵宝珠梗着脖子,咬紧后槽牙:“我不知道。”

喉咙的血珠往下淌落,赵宝珠脸色煞白:“陆时玖!”

不同于上回的“浅尝辄止”,陆时玖这回是真动了杀意。

赵宝珠从未在陆时玖脸上见过这样可怖阴翳的表情。

她双唇嗫嚅,冷汗浸透后背:“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让人送她出城……”

嗓音戛然而止。

赵宝珠的惊呼哽在喉咙,她不可思议捂住自己的喉咙,目光往下,只能看见满手的鲜血。

身子软绵绵,赵宝珠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不、不可能……”

她瞪大眼睛,眼前的陆时玖长身玉立,身影长如修竹。

可望过来的目光,却是冷漠陌生。

赵宝珠跌落在地,那双明亮的眼睛……再也不曾睁开。

李帆目瞪口呆钉在原地,双股战战。

“大人,五公主她、她……”

陆时玖目光从容,似有若无从赵宝珠脸上掠过。

“去城外,今日之内我若是见不到人,你也不必回来了。”

李帆浑身一震,他望着陆时玖身前大片的血红:“可大人的伤……”

陆时玖冷冷侧眸,李帆立刻噤声,领命而去。

暖阁内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陆时玖垂眸望着地上断气的赵宝珠,心中不见一点涟漪泛起。

他只是想到了沈荔。

骨节捏得咔咔作响,陆时玖怒极攻心,眼中猩红。

她竟然真的敢离自己而去,她是当真对自己一点留恋也无。

身影晃了一晃。

陆时玖从喉咙中呕出一口血。

……

张太医再次提着药箱匆忙赶往暖阁时,差点跑掉了一只鞋子。

他才刚躺下歇息不久,就听到奴仆匆匆来报,说是陆时玖出事了。

张太医困意瞬间消失殆尽,立刻拔腿往暖阁跑。

地上的赵宝珠早就料理干净,屋内瞧不出半点异样。

陆时玖病怏怏躺在榻上,脸上白得吓人。

管事立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着急忙慌拽着张太医进屋。

张太医面露诧异:“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晕过去了?”

他伸手探陆时玖的脉象,满脸凝重。

张太医一头雾水:“陆大人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沈荔失踪一事被李帆瞒了下来,连管事也不清楚内情。

他唉声叹气,面缀愁色。

“这我也不知道,少夫人和李大人都不在,我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张太医这些年也算是陆时玖和沈荔的见证者,闻言,了然叹气。

“若是少夫人的事,那也不必打听了。”

这三年陆时玖过得浑浑噩噩,症结全在沈荔身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张太医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治不好陆时玖的心病。

他扼腕叹息,命管事上前扶好陆时玖,好方便他施针。

屋里的侍女进进出出,漆金粉彩开光花卉纹香炉萦绕着氤氲的白雾。

青烟缓缓,沁人心脾。

陆时玖悠悠转醒,入目是张太医忧心忡忡的一张脸。

他揉着眉心,嗓音沙哑:“几时了?”

离他晕过去只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李帆迟迟未归,陆时玖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张太医愁容满面,束手无措。

“大人才刚醒,如今可禁不得动气。”

张太医说得口干舌燥,好说歹说,也不见陆时玖脸上有阴转晴的迹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陆时玖眉眼难得露出几分不耐烦。

“李帆呢,他还没回来?”

管事猛地站直身子:“我这就让人去找李大人。”

“等等。”

还未迈出房门,身后忽然传来陆时玖的一声呵斥。

管事忙不迭折返:“大人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陆时玖眸色不虞:“找人盯紧林府。”

仅靠赵宝珠一人,沈荔跑不了多远。

可林家的钱庄遍布五湖四海,若林砚舟有心相助,沈荔说不定真能跑个三五日。

陆时玖脸上浓云密布:“魏安呢,她可还在府里?”

管事连连点头:“魏小姑娘在白芍屋里,刚刚还说要找少夫人,被劝回去了。”

陆时玖双眉紧拢。

从前他还能用魏安、用林家威胁沈荔留下,可如今陆时玖却不敢赌了。

他怕沈荔真的一气之下一走了之。

怕她会为了离开自己连魏安和林家的生死都不顾。

陆时玖手背上青筋凸起,隐忍着重重怒意。

倏尔,园中传来魏安的笑声:“沈荔、沈荔!”

陆时玖面无表情赶人:“把她带出去。”

他对沈荔以外的人实在没有好脸色。

管事刚要应下,忽见陆时玖匆匆起身,他甚至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

张太医急得大吼大叫:“大人不可,你身子还没好,万万不可见风……”

陆时玖大步流星往外走,对张太医的劝阻置若罔闻。

湘妃竹帘掀起,沈荔牵着魏安的手,缓慢穿过乌木长廊。

落日的余晖温柔洒落在沈荔眉眼,她唇角噙着浅浅一点笑。

“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你也不怕伤了嗓子。”

魏安摇头晃脑:“才不会!”

她凑上前,嗅着沈荔的衣裙,好奇:“沈荔,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

沈荔弯唇,还未出声,忽而被人紧紧拽入怀里。

猝不及防的怀抱拥住了沈荔。

她愣愣站在原地,被陆时玖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你怎么……”

陆时玖抱着她的力道极大,似要将她按入血肉。

沈荔莫名其妙,还以为陆时玖又在发疯。

余光瞥见怔在原地的魏安,沈荔脸红耳赤,仓促推开陆时玖。

一道闷哼在沈荔耳边落下。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陆时玖还身负重伤,慌忙收住声:“你伤这么重,跑出来做什么?”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臂,目光一瞬不瞬紧盯沈荔,他沉声:“你去哪里了?”

沈荔一头雾水:“就、出城……”

陆时玖眉宇间弥漫着不悦:“出城?沈荔,你又想去哪里?你就那么想离开我,一刻也等不了?”

赵宝珠的话虽然气人,可却是实实在在的实话。

他生死不明躺在榻上的时候,沈荔却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陆时玖面色阴翳,恨不得从此以后都将沈荔锁在梧桐苑。

沈荔不明所以:“我做什么了?”

她用力甩开陆时玖,“陆时玖,你给我松开!松开!”

挣扎之间,一枚红色的平安符从沈荔袖中掉落。

满园杳无声息,噤若寒蝉。

陆时玖俯身垂首,指腹捻过那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眸色微顿。

他曾经也收到过这样一枚一模一样的平安符,那枚平安符,还是沈荔亲手送的。

陆时玖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狐疑抬眸,错愕:“这是……给我求的?”

沈荔飞快从他手中夺下,垂首低眉,否认:“不是。”

“你出城……是为了去金鸣寺?”

“不然呢?”

沈荔渐渐回味出陆时玖话中的不对劲,她凝眉,“是不是赵宝珠找过你了,她同你说什么了?”

陆时玖一言不发。

沈荔冷嗤一声:“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陆时玖喉咙似有东西堵住,他哑着嗓子道:“她送你出城,你怎么不走?”

他还以为以沈荔的性子,定会一走了之。

沈荔双眉紧皱:“我不相信你,也不会相信赵宝珠。”

她不会忘记从前赵宝珠对自己做过的事,且赵宝珠对自己的恶意从来都不加掩饰。

沈荔轻哂:“我是疯了才会信她的话。”

她可不信赵宝珠会好心送自己离开,只怕赵宝珠给自己准备的不是细软路引,而是刀山火海。

正说着话,李帆一阵风冲到陆时玖面前,气喘吁吁。

“大人,我顺着五公主所说的地方一路找去,没有找到少夫人,但是在附近找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其中一人是齐家公子。齐公子一口咬定没有见到少夫人……少、少夫人?”

李帆错愕瞪眼,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沈荔,目瞪口呆:“你怎么会在这?”

沈荔不解:“不然我还能在哪里?”

李帆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如释重负。

陆时玖却突然开口:“齐家那位还在京城?”

李帆点头:“怕打草惊蛇,我让人将人扣下,如今在柴房关着。”

陆时玖眼中流露出几分冷意:“不必留着了。”

沈荔猛地仰起头,她迟疑张唇:“是不是……赵宝珠出事了?”

李帆欲言又止,他悄声抬眸,觑了陆时玖一眼,又讪讪闭嘴。

沈荔望向陆时玖:“t?你对她……做什么了?”

陆时玖神色平静:“没什么。”

风从长廊掠过,参差竹影倒影在青石板路上。

陆时玖抚着心口,咳嗽连连。

沈荔收住声,看着李帆好生送陆时玖回房,她一颗心慌乱跳动,紧随其后。

暖阁寂静无声,炉袅烟灭。

沈荔立在落灯罩前,满腹猜疑落在手心紧攥的丝帕。

李帆识趣告退,转眼屋中只剩沈荔和陆时玖两人。

沈荔讷讷张唇:“赵宝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陆时玖轻描淡写:“她死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沈荔耳边,如同晴天霹雳。

身子无声晃动,沈荔扶住一旁的漆木高几,勉强稳住身子。

她朝向陆时玖,不敢相信是陆时玖亲自动的手。

“为何不信?”

陆时玖抬眸,“她当时那一剑,并非虚张声势。”

赵宝珠是铁了心想要杀死沈荔的。

陆时玖声音轻轻:“有一就有二。”

与其日防夜防,倒不如直接斩草除根。

沈荔眼珠子颤动:“……可你、可你不是喜欢她吗?”

她永远也忘不了陆时玖当时在榻上把自己错认成赵宝珠的事。

沈荔一直以为,至少赵宝珠在陆时玖心中的份量……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他会心甘情愿为赵宝珠谋划好一切,会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陆时玖双眉渐拢:“我何时说过自己喜欢她了?”

沈荔扬高声音,心口起伏不定:“若是不喜欢,你又怎会错将我当成赵宝珠?”

她颇有几分难以启齿。

而且,还是在那种时候。

陆时玖思忖良久,眸色沉了两分。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他坦然,“我同她之间什么也没有,她心有所属,而我……”

而从前的陆时玖,只迷恋权势。

赵宝珠是圣上最为喜爱的公主,陆时玖和赵宝珠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当初会喊错名字,不过是陆时玖没睡醒,梦到了从前和赵宝珠在宫里的旧事。

那会赵宝珠中意的户部侍郎家小公子也在。

若不是那位小公子出事,只怕如今早成了驸马爷。

沈荔脑袋晕晕沉沉,忽然从喉咙中冒出一句:“若他不出事,赵宝珠应当也不会同你这般要好。他出事……”

沈荔缓慢抬首,不可置信望着陆时玖,艰难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我听说是珍禽园的兽笼没有关紧,那位小公子不幸死在猛禽手中,这事……同你有关系吗?”

陆时玖定定望着沈荔:“我若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我……”

沈荔一时哑口无言。

平心而论,那次陆时玖是那次珍禽园事故最大的受益者。

当年他舍身救下赵宝珠,从那之后圣上对他另眼相看,特许他在宫中随意行走。

沈荔喃喃自语:“你那会才多大。”

若真有这种心机手段,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声“可怕”可以形容。

冷意渗入沈荔骨髓,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她一想到赵宝珠这么多年深信不疑的人却是杀害自己心上人的罪魁祸首,登时不寒而栗。

“……害怕吗?”

陆时玖低低笑了两声,不由分说握住沈荔下颌,迫使她同自己对视。

“可惜已经晚了。”

他脸上惨白,透着病中的孱弱。

陆时玖低头,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沈荔,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总该对我负责。”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深吸口气。

“你对赵宝珠动手,就不怕圣上动怒吗?”

陆时玖嗤之以鼻:“我有何好怕的。”

这么多年,怕外人起疑,赵宝珠送到宫里的书信都是由陆时玖转交。

他和赵宝珠的关系有目共睹,圣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陆时玖会对赵宝珠下毒手。

沈荔半晌无言。

陆时玖倏尔勾唇:“沈荔,你在担心我。”

沈荔扭过脸:“陆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如今是陆家的少夫人,若是你出事,我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我不过是不想受牢狱之灾罢了。”

谋害皇室公主的罪名扣下,陆家上上下下都跑不了。

陆时玖贴紧沈荔的额头:“放心,我就算下地狱……也会拉着你一起。”

沈荔瞳孔骤紧:“你……”

陆时玖身影晃了晃,倒在沈荔肩上。

沈荔惊诧转首。

肩上的陆时玖早就人事不省,沉沉睡了过去。

……

陆时玖这次失血过多,又接连睡了两日。

张太医在暖阁忙前忙后,满腹怨言。

“才刚醒就跑出去,还在冷风中站了那么久,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魏安坐在一旁,老老实实由着张太医替自己把脉。

她这些日子没再犯过病,可沈荔还是不放心,日日都会让张太医为她请一次平安脉。

忽然听到张太医训人,魏安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为自己辩驳。

“我看沈荔半夜还在外面,才跑出去的。”

沈荔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披衣在园中坐了半宿,不想竟被魏安撞见。

她赧然失笑,反手捂住魏安双唇:“张太医说的又不是你,你这般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

张太医担忧望向沈荔:“少夫人可是身子有恙?若是睡不着,我倒可以为少夫人开一剂安神的方子。”

沈荔笑着颔首:“那就有劳张太医了。”

得知沈荔夜里失眠,白芍还特地往香炉中添了半块安神的香饼。

她笑着道:“张太医的安神汤向来是最好的,少夫人今日定会一觉到天明。”

魏安凑过来:“沈荔,你如果睡不着,可以过来找我。”

沈荔掐住她的脸:“胡说八道,若再让我看见你半夜在园子乱晃,你明日就不许吃米糕了。”

魏安如临大敌,立刻跑回自己屋子躺下。

白芍忍俊不禁:“还是少夫人有法子,从前可不见她这样听话。”

沈荔无奈摇头,眼角瞥见对面只亮了一盏烛火的暖阁,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今日可有宫里的人上门?”

白芍点头:“都让李帆回绝了。少夫人放心,如今外面只当陆大人是染了风寒,并不知晓内情。”

沈荔撇撇嘴:“谁担心他了?他那人只有算计旁人的份,哪里轮得着旁人算计他。”

白芍抿唇笑:“如此我倒也放心了,我原还以为少夫人这两日心不在焉,是为着大人的病。”

她心有余悸,“当时还好有大人在,不然少夫人定难逃过一劫,如今只怕也是生死未卜。”

沈荔想起那日陆时玖挡在自己身前的一幕,眼中有片刻的恍惚。

那样处心积虑的人,竟也会替旁人挡剑。

许是张太医的安神汤奏效,沈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是朦朦胧胧之际,好似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沈荔模糊睁眼,瞥见榻前的黑影,差点尖叫出声。

陆时玖:“是我。”

沈荔惊魂未定:“大半夜的,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时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沈荔手腕捏了一捏,像是在确定她的存在。

他身上冷得吓人,全身上下只着轻薄里衣。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孤寂萧瑟的身影。

沈荔目光落在陆时玖心口某处。

听张太医说,若是位置再偏一点,陆时玖性命难保。

她怔怔盯了伤处许久,忽的开口:“你回去罢,我不会走的。”

陆时玖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离开。

窗外冷风彻骨,陆时玖在榻前坐了一宿,连位置也不曾挪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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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晨曦微露, 斑驳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凿花地砖上。

屋内杳无声息,沈荔背对着陆时玖, 一夜未睡。

耳边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时玖捏了捏沈荔的手腕,起身t?往外走。

许是在脚凳上坐了一整宿, 陆时玖起身时, 有过片刻的恍惚。

脚步声渐行渐远,湘妃竹帘挽起, 屋里亮了一瞬, 随后又恢复平静。

沈荔悄悄侧过身子,看着那道颀长身影晃过缂丝屏风。

可她等了许久, 也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

陆时玖那张惨白羸弱的脸再次晃过沈荔眼前,沈荔心中咯噔一紧, 披衣起身往外。

竹帘挽起,陆时玖惨白吓人的一张脸瞬间出现在沈荔眼前。

他一只手撑在黑漆描金高几上,眉心紧皱, 似是在隐忍着不可言喻的痛苦。

“你……”

沈荔上前两步,不小心碰到陆时玖滚烫的手背,惊呼出声。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明明昨夜过来,陆时玖身上还是带着寒气的。

身前的衣襟透露出些许殷红的血迹, 沈荔匆忙扬身:“来人, 快去请张太医!快!”

廊庑下坐更守夜的侍女打了个激灵, 疾步提裙往外跑。

顷刻间梧桐苑一片慌乱。

沈荔伸手扶起陆时玖, 却不想被他反手紧紧握住。

灼热的掌心紧贴沈荔手背,那双晦暗不明的黑眸染上些许迷离,陆时玖半边身子几乎靠在沈荔肩上。

气息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荔张瞪眼睛, 她一手搀扶,一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拍。

陆时玖恍若未觉,指腹是陆时玖灼热的体温。

白净脖颈也染上些许薄红。

张太医紧赶慢赶,瞥见陆时玖身前的血红,两眼一黑。

将人扶到榻上后,陆时玖依旧攥着沈荔不肯松手。

张太医无奈叹息:“这是伤口又发炎了,劳烦少夫人搭个手。”

沈荔空出一只手,笨拙解开陆时玖的里衣,入目是猩红的纱布,刺鼻的血腥气在帐中蔓延。

伤口溃烂,血肉模糊。

沈荔瞥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不忍再看第二遍。

暖阁的安神香逐渐被血腥气所取代,张太医半跪在脚凳上,重新为陆时玖上药。

止血的药粉洒落,一记不轻不重的闷哼闯入沈荔耳朵。

沈荔回首,不偏不倚撞上陆时玖隐忍痛苦的双眸。

视线下移。

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一只手突然覆上沈荔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

沈荔清楚听见张太医沧桑老迈的一声:“忍着点。”

还有陆时玖低哑的一道闷哼。

张太医板着一张脸,神色不悦:“伤口发炎可不是小事,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知轻重,下回老夫可就不管了。”

他实在想不通,“昨儿才有了一点好转,怎么一夜过去,病情又加重了?”

落在沈荔眼睛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陆时玖沉声:“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摆摆手,冷哼两声:“老夫可担不起陆大人这一声‘有劳’,只是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爱惜身子,下回也不必让人请我过来了。”

管事垂手立在一旁,为陆时玖说好话。

“大人也是担心少夫人。”

张太医嗤之以鼻,冷笑一声。

“少夫人好端端在府里,有何好担心的?”

他是真的被陆时玖气狠了,张嘴就骂。

“我看陆大人最该治的是疑心病,整日疑神疑鬼,病能好才怪。”

管事大汗淋漓,胆战心惊,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陆时玖。

却见陆时玖面不改色,欣然接受张太医对自己的判词。

张太医发完牢骚,又赶着去为陆时玖煎药。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装模作样。”

她冷笑,“你若真担心我害怕,让我出去不就行了。”

陆时玖眸色渐深:“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以为我意图不轨?”

“难道不是吗?”沈荔自嘲一笑。

“发生那么多事,我总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信任你。陆时玖,是你自食其果,与我并无干系。”

她抽出自己的手,忽见陆时玖脸色白了两分,沈荔动作一顿。

眼尾在陆时玖心口出的猩红轻轻扫过,沈荔咽下到嘴的嘲讽,转而望向窗外。

榻上两只手交握在一处。

光影在指间跃动。

少顷,耳边传来陆时玖平缓的气息。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透着虚弱苍白,陆时玖眉宇间难得显露两分病态。

沈荔转首凝眸,许久,缓慢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活该。”

她试着起身离开,可甫一动作,陆时玖眼皮忽然动了一动,似有清醒的迹象。

沈荔不敢再乱动,她伏在榻上,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沈荔不是伏在榻沿,而是在榻上。

青纱帐幔垂落,隔绝了园中的好春光。

枕边空空如也,一片冰冷。

陆时玖早就不在。

屏风外陪着魏安玩闹的白芍听到屋里的动静,笑着掀开帘子往里张望。

“少夫人醒了?”

守在门口的侍女端着沐盆进屋,伺候沈荔盥漱。

沈荔揉着眼睛,眉眼倦怠:“几时了?”

魏安爬上贵妃榻,不满控诉:“沈荔,你睡了好久。”

日上三竿,园中日光满地,长廊上铺满金黄绸缎,侍女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在外间摆膳布让。

沈荔揉了揉魏安的脑袋,眉眼弯弯:“你还没用午膳?”

白芍笑着揶揄:“说是要等少夫人醒了才肯吃,结果我出去一趟的功夫,她倒是将桌上的糕点吃得干干净净。”

魏安赧然一笑,脸红耳赤,她强词夺理,为自己开脱。

“零嘴不是午膳。”

青禾笑睨魏安一眼:“我瞧你是自个想吃茯苓糕了,偏拿少夫人做筏子。”

魏安捂住耳朵,当作没有听见,拉着沈荔的手下榻:“沈荔,我陪你用午膳。”

目光滴溜溜乱转,在屋里扫视一圈。

沈荔狐疑:“在找什么?”

魏安怯怯低头,攥皱沈荔的衣袂。

“那个很凶很凶的人呢,他不在吗?”

白芍思忖片刻,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陆大人刚入宫去了,这会还没出宫。”

她好奇,“安安可是找陆大人有事?”

魏安听到陆时玖的名字就打起退堂鼓,怯生生摇头:“没有。”

沈荔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蹲下和魏安平视。

“怎么了?”

她皱眉,“难不成是他找你说什么了?”

魏安摇摇头:“没有。”

“那你找他做什么,你不怕他了?”

“怕的。”

魏安左右张望,眼中惴惴。

青禾了然,清清嗓子,屋里别的侍女立刻识趣,福身悄然退下。

沈荔正襟危坐,拉着魏安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说实话,可是有人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了?”

魏安还是摇头。

沈荔放缓了声音:“那你找他做什么?”

魏安垂首低眉,闷闷不乐:“我都看见了。”

沈荔莫名其妙:“看见什么了?”

魏安咬着下唇,扬起一双水雾眼睛,低声呢喃:“我看见沈荔也给他求了平安符。”

沈荔愣了愣,屋里三人面面相觑,而后弯唇,相视一笑。

“闹了半日,就为这事?”

魏安眼中流露出几分哀怨,不满望着沈荔。

“这是大事。”

她咬牙切齿,着重强调“大事”两字。

魏安为自己抱不平:“那是我的平安符,为何他也有?我以为沈荔只会给我一个人求平安符的。”

沈荔忍俊不禁,肩膀笑得直抖:“从前我倒是没看出来,我们安安竟还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白芍和青禾也跟着打趣:“依你的话,少夫人也不能为我们求平安符了?”

魏安仰着脑袋,认真道:“我可以给你们求,但是沈荔不可以,她只能给我一人。”

三人笑成一团,沈荔抱着魏安坐在膝上,明知故问。

“可我已经为他求过了,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菩萨收回祈福。”

魏安绞尽脑汁,最后也无法,她抓着沈荔的手,学着夫子摇头晃脑,老气横秋道。

“夫子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你莫再给他就是了。”

小姑娘心思细腻,抱着沈荔的手晃了一晃。

“沈荔,你明明就不喜欢他,为何还要给他求平安符?”

魏安异想天开,“难不成是他逼你的?我就知道他是个大大大的大坏人,你以后别和他玩了。”

隔墙有耳,白芍眼疾手快捂住魏安双唇。

“这话日后可不许再说了,让旁人听见,只会给少夫人添麻烦。”

魏安瞳孔一震。

沈荔拍开白芍的手,不以为意:“要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吓唬她做什么。”

白芍振振有词:“少夫人也太心大了,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少夫人。这些下人最会编排主子是非,万一传到陆老夫人耳中,又是一桩麻烦事。”

沈荔并不放在心上:“她本就不喜欢我,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既如此,我又何必在乎她?”

白芍满腹担忧:“可少夫人的名声……”

青禾扯了扯白芍的衣袖:“少夫人心中自有分寸,你我就比不杞人忧天了,没的惹少夫人心烦。”

青禾如今所愿,只有沈荔平平安安,其他的她可管不着。

白芍想想也是,笑着摇头:“倒是我多话了。”

“哪里的话。”沈荔反唇相讥,牵着魏安往外走。

“只是如今我不住在陆t?府,天高皇帝远,想来她也对我做不了什么。”

且先前陆老夫人被陆时玖拂了面子,只怕日后她也不会再上梧桐苑的门。

既是不相干的人,沈荔自然不会将那人放在心上。

可她没想到,仅仅过去半日,陆老夫人竟再一次登门。

管事怎么也拦不住,差点被陆老夫人推倒在地。

一只鞋子丢在园子,管事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陆老夫人身后,欲哭无泪。

“老夫人,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陆老夫人怒气冲冲:“时玖如今还没出宫,她倒是有心情睡下。”

沉香木拐拂开管事,陆老夫人怒不可遏,“给我滚开,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来者不善,管事心中叫苦不迭,仓促朝小厮使了个眼色,好说歹说。

“老夫人莫急,我并非是拦着老夫人的意思,还请老夫人先在花厅等等,我这就去找少夫人……”

“不必!”

陆老夫人横眉立目,耐心全无。

管事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老夫人闯入里院。

刚跨过垂花门,立刻有护卫围了上来。

婆子扬高声音,呵斥:“反了你们,连老夫人都不认识了?”

护卫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只听从陆时玖和沈荔的命令,自是不会将陆老夫人放在眼里。

陆老夫人气急攻心,怒火在心口燃烧。

她猛地望向管事,眉眼急促:“去,给我把沈荔找过来!”

管事点头哈腰,一溜烟跑得没影。

沈荔正在书房检查魏安的功课,冷不丁听见陆老夫人上门,唬了一跳。

她按捺住心中的困惑,轻声细语:“可知陆老夫人是为了什么而来?”

管事两眼一抹黑,慌不择路:“这,我也不知道。只是依稀听着像是和陆大人有关。”

青禾翻了个白眼,无语:“说的什么话,若和陆大人无关,陆老夫人上门做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和我们少夫人唠嗑。”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少夫人,你看……”

沈荔迟疑片刻:“将人请去花厅,我这就过去。”

白芍忧心忡忡,拉住沈荔:“少夫人何不等大人回来,若是真有事,少夫人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她覆唇在沈荔耳边,低语,“再怎么样,陆大人也是向着少夫人的,不会让少夫人吃亏。”

管事站在一旁补充:“奴才听着……像是陆大人被扣在宫里。”

白芍和青禾齐齐变了脸色。

花厅烛火通明,陆老夫人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心急如焚。

遥遥瞧见穿过长廊走来的沈荔,陆老夫人也顾不上训话,急不可待起身行到沈荔身前。

“时玖走之前可留话了?他这两日可同你提过宫里的事,你可知他今日入宫是做什么的?”

沈荔怔愣在原地,一问三不知。

陆老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对沈荔恨铁不成钢。

“你究竟是怎么伺候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荔蛾眉渐蹙:“朝堂上的事,他为何要和我一个内宅妇人提起?”

陆老夫人愤愤咬唇,转身坐下,猛拍案几。

今日圣上不知为何突然发火,大发雷霆,而后立刻宣人传陆时玖入宫。

陆老夫人找人问了一圈,也只知道是陆时玖得罪了圣上,如今被关押在宫里。

她捂着心口,为陆时玖喊冤。

“他这孩子向来稳重,怎会得罪圣上,定是有人污蔑。”

沈荔心中一紧,莫名想到赵宝珠。

她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陆老夫人一双混沌眸子一瞬不瞬盯着沈荔,似是能洞穿人的心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猛地起身,朝沈荔大跨步走去,一双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沈荔,“你说话啊,如今时玖在宫里生死不明,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青禾和白芍慌忙上前拦住陆老夫人。

沈荔皱眉,自是不会在陆老夫人跟前透露有关赵宝珠的一星半点:“他也不是第一次被留在宫里了,兴许是陛下有要紧事同他商议。”

“不可能!”

陆老夫人振振有词,摇头如拨浪鼓。

“来家里传话的是御前总管的干儿子,他是偷偷溜出来传消息的。”

可惜皇帝面见陆时玖的时候屏退了所有人,御前总管在门口也只听到一点争吵声。

陆老夫人惊慌失措:“若只是寻常的小吵小闹,定不值当他特地让干儿子出来传话。”

沈荔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越听越觉得是赵宝珠的事东窗事发。

想想也是,赵宝珠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若是知晓赵宝珠是死在陆时玖手中,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惜这些话她都不能在陆老夫人面前提起。

沈荔稳住心神:“老夫人与其来找我,不然去问李帆。他同陆大人向来是形影不离的,知道的定然比我多。”

陆老夫人恼羞成怒,剜了沈荔一眼:“我若是能找到李帆,还用得过来找你?”

她目光上上下下在沈荔身上打量,“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如今时玖出事了,你一点忙也帮不上,若是……”

陆老夫人扶额叹息,再一次看不起沈荔的家世。

她来得匆忙,去得也仓促。

在沈荔这边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陆老夫人又带着奴仆婆子风风火火离开了。

满园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白芍忐忑不安站在沈荔身边:“少夫人,陆大人他……不会真出事了罢?”

沈荔想起陆时玖之前的豪言壮语,斟酌开口。

“应当不会。”

她揉着眉心,轻声叮嘱,“这两日让管事好生管束下人,不可私下妄议主子是非,若有人明知故犯的,直接打卖出去。”

风雨欲来,沈荔隐隐觉出几分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三日后。

梧桐苑杳无声息,书房只有沈荔和李帆两人。

李帆满脸疲惫,一身风尘仆仆。

沈荔狐疑,欲言又止:“圣上可是知道……那件事了?”

李帆面色凝重,艰难张唇:“如今、如今还不清楚。”

沈荔瞪大眼睛,拍案而起:“什么叫不清楚,便是官府抓人,也得有个罪名。”

李帆拢紧眉心,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无人知晓皇帝当日在御书房同陆时玖说了什么,他这三日多番打听,都被搪塞回来。

李帆咬牙,骨节攥得咔嚓作响。

良久,他呼出胸腔一口浊气:“若是陛下不知道还好,若是知晓……”

那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李帆面露难色:“只是陆大人出事,若是五公主还在,定会往宫里递书信求情。如若陛下迟迟见不到五公主的亲笔书信,怕是会起疑心。”

沈荔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身边可有擅长临摹旁人字迹的高人?”

李帆颔首:“有是有,只是陆大人从未向旁人透露那人的下落。”

他看着沈荔,迟疑开口,“属下斗胆,可否请少夫人帮忙往狱中走一趟?”

陆时玖如今被关押在诏狱中,李帆等人是熟面孔,自然混不进去。

他想让沈荔扮作侍女进去送饭,顺带打听那位高人的下落。

“如若能找到那位高人,临摹五公主的字迹向陛下求情……或许还有转圈的余地。”

沈荔无言许久:“……为何不找旁人?”

李帆唇角牵出几分苦涩:“若是旁人,大人定信不过。大人现下危在旦夕,且还大病未愈,我担心在诏狱耽搁久了,大人的身子会受不住。”

他掀袍跪地,郑重朝沈荔行了一个大礼,“还请少夫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救大人一命。”

……

陆时玖在御前得罪圣上一事,一时如雪花飞往各家各户。

梧桐苑再不复先前的门庭若市,门可罗雀。

从前同陆时玖有往来的官员,有在观望的,也有趁机落井下石的。

一时之间,京城上下人人自危。

梧桐苑的下人也敛了笑意,整日诚惶诚恐,深怕有官府上门拿人。

京城有关陆时玖的谣传如雨后春笋,有说圣意已决,打算秋后问斩,也有的说陆家气数已尽。

众说纷纭。

李帆原本说两日后送沈荔去诏狱,可沈荔在家等了三日,只等来李帆垂头丧气的一句:“狱中这两日看得严,恐怕混不进去,待过些日子再说。”

沈荔心中惴惴,终于在第六日等到了机会。

诏狱潮湿阴冷,穿过狭长逼仄的甬道,沈荔一眼看见了最里间的陆时玖。

许是有人打点过,房间还算干净。

陆时玖一手支颐,他的病还没痊愈,一张脸白得几近透明。

广袖拢着一抹伶仃腕骨,松垮的长袍罩在身上,衬出单薄孤寂的身影。

手腕上的镣铐沉重,沈荔双足钉在原地,难以将眼前的人和先前叱咤风云的陆时玖联想在一处。

他抬眸,眼中荡开无尽笑意:“竟然是你。”

沈荔抬脚入屋,盯着陆时玖看了许久,冷冰冰吐出一句:“我还当陆大人有多大的能耐,怎么三日不见,陆大人竟成阶下囚了?”

陆时玖漫不经心接过沈荔手中的攒盒,一碟金丝细卷,一盘糟鹌鹑,另有一壶热茶。

他亲t?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沈荔手中。

沈荔没有接,怒目而视。

她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陆时玖,你究竟是怎么得罪圣上的?”

陆时玖慢条斯理抬眉。

沈荔耐心全无:“李帆说如今只有那位救得了你,他说你身边有擅长……”

“你不该来的。”

陆时玖慢悠悠打断沈荔,他身子往前,带着镣铐的手缓慢抚过沈荔眉眼。

“不是说了恨我入骨吗?”

“沈荔,你若是真的恨我,今日就不该来的。”

“还是……你舍不得我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诏狱昏暗阴冷, 地上铺着枯草。

陆时玖一身象牙白长袍,一双漆黑眼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手腕上戴着沉甸甸的镣铐, 陆时玖一点点抚过沈荔的眉眼,嗓音温柔,循循善诱。

“圣上就在隔壁, 只要你喊一声, 他立刻就能听见。”

额头相贴,陆时玖温热气息落下, 伴着低哑的笑声。

他身子还没好, 脸上的笑意苍白孱弱,可眼中的狠戾却半点也没少。

“不是想报复我吗?沈荔,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沈荔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望着身后那面铜墙铁壁。

墙上挂着一盏老旧的豆油灯, 烛蜡凝结在生锈的灯盏上。

诏狱杳无声息,落针可闻。

沈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瞠目结舌:“陛下还不知道……”

皇帝还不知道赵宝珠的死讯。

换言之, 陆时玖并非因为这事入狱。

沈荔如释重负,无端长松口气,她皱眉:“那你又是怎么得罪陛下的?”

“……重要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眉眼透露着几分漫不经心, 冷冽声音落在沈荔耳畔。

“我如今已是待罪之身, 若再添上谋害皇室的罪名, 你猜我还能不能留得全尸?”

“谋害皇室”四个字轻飘飘从陆时玖蔻口中道出, 沈荔惊慌失措,踮脚捂住陆时玖双唇。

她怒目而视,以手封唇。

“陆时玖, 你是不是真疯了?”

她眼中惊诧涌动,喃喃自语,“你是当真不怕死。”

囚室逼仄狭小,一点小小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荔怔怔盯着那面铜墙,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唯恐话说一半,金吾卫忽然闯进来带走陆时玖。

谋害皇室的罪名一旦扣下,陆时玖立刻会成为千古罪人,受万人唾弃。

兴许,最后的下场还是五马分尸。

可陆时玖眉眼坦然,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明知故问。

“沈荔,你在害怕什么?”

喉咙滚动,陆时玖嗓音淡淡,“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死吗?”

陆时玖又一次将刀递到沈荔手中。

只要她愿意,他这辈子都永无翻身之日。

陆时玖覆唇在沈荔耳边,“想试试吗?你若是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

“很简单的。”

沈荔瞳孔遽然收紧,不由分说又一次捂住陆时玖。

她今日是特地易容过来的,可那双琥珀眼眸,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

陆时玖静静凝望沈荔片刻。

须臾,一点点勾起唇角。

“你还是舍不得。”

微凉的薄唇贴着沈荔温热的掌心,她猛地推开陆时玖,却反而被他扣在身前。

笨重冰冷的镣铐哗啦作响,镣铐锈迹斑斑,磨得陆时玖手腕通红。

沈荔垂眸望着陆时玖手上的镣铐,蛾眉蹙起。

心口起伏不一,剧烈跳动。

来之前,沈荔甚至还存着一点疑虑,怀疑这一切皆是陆时玖的苦肉计,怀疑诏狱中关押的只是陆时玖寻的替身。

他那样高高在上、手握权势的人,怎会沦落到阶下囚?

可眼前沉重的镣铐,却一举击垮了沈荔所有的疑虑。

那日入宫,陆时玖本就重伤在身,在诏狱待了这么些天,他身上的伤口不轻反重。

身前衣襟沾染着点点血痕。

陆时玖的伤口还在流血。

沈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视线瞥到另一处,沈荔嗓音喑哑。

“陆时玖,我不是你。”

她没有陆时玖的铁石心肠,没有他的凉薄无情,可以面不改色残害旁人。

沈荔目视地上乱糟糟的枯草,喉咙如有东西堵住,艰难启唇。

她指尖还在颤栗,沈荔转首侧眸,语无伦次。

“而且,而且你还救了我。如若今日在这里的人不是你,我也做不到恩将仇报……”

陆时玖环着沈荔的双臂陡然加重力道,他沉下脸:“你说什么?”

眼中乌云浊雾,阴郁在陆时玖眼底蔓延。

沈荔唬了一跳:“不是吗,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失手……”

陆时玖步步紧逼:“只是因为这样?”

沈荔别开目光,生硬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嗯。”

陆时玖挽唇,嗤笑一声:“那你怎么不敢看我?沈荔,你在心虚什么?”

他毫不留情戳破,“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对你下死手。追根溯源,我才是罪魁祸首。”

沈荔方寸大乱,哑口无言。

陆时玖低低笑了两声:“沈荔,你只是舍不得而已,舍不得我去死,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沈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猛然推开陆时玖,反唇相讥:“我没有!”

这三字说的半点底气也没有。

陆时玖牵唇一笑,可不知何处扯到伤口,他脸上白了一瞬,双眉紧紧皱起。

沈荔一惊,慌不择路上前,半蹲在陆时玖跟前:“你怎么样了?”

她急切挪开陆时玖抚在心口的手,掌心之下,一点猩红渗出。

沈荔急不可待从攒盒中翻出止血的药粉,仓促解开陆时玖的长袍,入目触目惊心。

翻开的血肉狼藉,惨不忍睹。

沈荔倒吸一口冷气,身影摇摇欲坠。

她记得先前在梧桐苑,陆时玖的伤口还没有这么严重。

她愕然抬眸:“他们对你动刑了?”

陆时玖轻哂:“倒也没有这个胆子。”

沈荔眼皮垂落。

诏狱潮湿狭小,身边又无人看顾,陆时玖的伤能好才是怪事。

她抿唇,手一抖,大半瓶止血的药粉全洒落在陆时玖伤口。

陆时玖拢眉,闷哼一声。

沈荔低低骂了一句:“活该。”

陆时玖扬眉。

沈荔低头闷声:“这药你自己留着,待下回过来,我再让张太医……”

“不用了。”陆时玖淡声。

诏狱并非寻常地方,并非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带的。

沈荔一时语塞。

许是陆时玖过于坦然,她竟忘了他如今还是待罪之身。

沈荔面缀愁色:“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诏狱探视,是不容许久留的。

李帆之前虽打点过,让狱卒通融通融。

可陆时玖身份非同一般,狱卒到底还是不能太明目张胆。

约莫过了两刻钟,狱卒悄声过来,提醒沈荔是时候离开了,他笑着道。

“若是被人撞见了,连我也要受罚的。”

沈荔点头,目睹狱卒离开,又扶着陆时玖坐在角落:“那人在何处,我让李帆去找。”

“不必。”

沈荔愤怒抬眼:“陆时玖,你是真的想死吗?”

都身陷囹圄了,陆时玖竟还能这般淡定自若。

沈荔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说我什么?”

“说你陆时玖气数已尽。”

沈荔这些日子不知听了多少难听刺耳的话,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落井下石的,甚至还有人惋惜沈荔日后只能做个寡妇。

陆时玖眉眼依旧,闻言,轻笑两声。

“放心,我总不会让你改嫁的。”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陆大人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我?”

陆时玖笑笑。

他偏过身子,在沈荔耳边低低说了句:“你让李帆去我的书房……”

沈荔踟蹰:“……这样真的可以吗?”

怕隔墙有耳,沈荔凑到陆时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李大人说,只有她可以帮你。”

皇帝对赵宝珠的宠爱有目共睹,若是能找到人假冒赵宝珠写信求情,兴许还能事半功倍。

陆时玖嗤笑,一派的从容不迫:“我还不至于这么废物,要她来救我。”

沈荔将信将疑,起身瞬间,脚下没站稳,不小心跌落在陆时玖身上。

陆时玖急急伸手,慌乱之间,一枚红色的平安符从袖中滚落。

沈荔眼眸一缩,还未等她回神,一只手先她一步,从地上捡起平安符。

陆时玖神态自若拂开平安符上的尘土。

那枚平安符一直藏在陆时玖袖中,如今也沾染上些许血迹,看着不似从前鲜亮。

沈荔望着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眼睛闪了又闪。

许是知道隔壁有人,沈荔不敢在诏狱久留,走出甬道的时候,她恨不得贴着墙根走,从始至终都是低着脑袋。

陆时玖目送沈荔身影消失在甬道。

直至耳边再无脚步声传来,陆时玖眉眼的温和消失殆尽,转而只剩一片阴沉。

镣铐碰撞在一处,陆时玖垂眸,目光落在身前刚上好药的伤口,黑眸沉了又沉。

那双幽深眸子沉寂,陆时玖面无表情,捏拳砸向伤处。

顷刻血流满手,汩汩鲜血往外渗出。

陆时玖连眉毛都没动过。

……

从诏狱回来,沈t?荔马不停蹄找到李帆,如实转告。

李帆抱拳,郑重朝沈荔行了一礼:“多谢少夫人。”

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李帆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转身往陆时玖的书房跑去,一刻也不敢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