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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极轻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声音虽轻却故意在她耳边响起,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谢婉宁攥紧衣摆,小声嘟囔:“你在笑什么啊?”

半透的红布隐约能看到面前人的身影,即便看不到谢婉宁也能猜到沈轻舟现在脸上的表情——那一定是带着调笑,甚至有些恶劣的表情。

“我只是在想,你这样盖着盖头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下一瞬,谢婉宁感到他的手指隔着盖头在她的脸上描摹。微凉的指尖从她的额缓缓向下,掠过她的眉骨,划过她的鼻梁,一寸寸向下来到她的唇,指腹在唇肉上轻轻擦过,带着酥痒,让谢婉宁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空气像是突然凝了一瞬,随后又是一声轻笑。

“是我让你等的太急了。”

谢婉宁:我不是,我没有!

谢婉宁很想现在就解释,但羞意让她的血液一下便涌了上来,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能缓解现在的尴尬。

视线内的鞋子走向远处,没多久便又来到她身前,一柄翠绿的玉如意从盖头下探出来,缓缓将红布挑起,她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明亮。入目的是鲜红的新郎袍,缓缓抬头是一张被红衣衬得更加俊朗的脸。

她对上他的眼,没有移开视线。

沈轻舟低头看着一身红衣的谢婉宁,金红相交的嫁衣令她平时温婉的脸多了分艳丽,琼鼻樱唇,美得娇俏,屋内的烛光映入她的左眼,灰白色的眼珠渐渐变为琥珀般的金黄。

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映着他的身影,彷佛只看得见他。

沈轻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他终于再次得到了他的婉婉。

用成亲来绑住心爱人沈轻舟是不屑的,他再清楚不过那些对外情深意重的夫妻背地里做了不少腌臜事,“夫妻”二字不过是为了保全颜面而做的戏,真正恩爱的又能有多少。他和婉婉根本不需要用这种东西来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她落入他的怀抱时他们便是上天认定的一对。

最初遇到婉婉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成亲,他们的关系远比所谓的夫妻更为亲密。可渐渐的他的想法改变了,世俗总是将亲密的两人定义为夫妻,他不想他的婉婉受人诟病。

在三年前婉婉还没有离开的时候他就开始计划他们的婚事,她的嫁衣,她的头冠,她的绣鞋……所有为她准备的一切都在他脑中计划好了,只待宫变结束,他们就能成亲。

可她从他身边消失了,曾经所有的东西也都在相府的那场大火里焚烧殆尽,见过她的人也大多被他亲手杀了,唯一记得她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记忆甚至出现过错乱,他差点就忘了她的存在,他也是在那时开始着手准备他们的婚事。他花费半月将人、物从京城带来扬州,只为了今天。

虽然她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记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又一次选择了他,选择和他在一起。

谢婉宁见他一直盯着她,脸上不免涌上热意。

又是这种潮湿粘腻的眼神,他每次这样看她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下一瞬就会被拉入潮水,与他一起沉入其中。

“别看啦,我们该喝合卺酒了。”

沈轻舟从善如流将酒杯拿过来,杯中的酒辛辣苦涩,谢婉宁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她接过沈轻舟递来的清水喝下后才缓解喉中的辛辣。

沈轻舟擦去她唇边的水渍:“早知这么难喝就不让你喝了。”

谢婉宁一脸认真,严肃道:“这可是成亲必要的流程,怎么能不喝呢?”

“好啦,酒已经喝完了,你该出去招待宾客了。”

屋外所谓的宾客都是沈轻舟的手下,他们可不敢让自己的主子出来招待他们,自沈轻舟和谢婉宁进屋之后便不敢吭声,只敢小声议论。

其中一个暗卫小声说:“青秋大哥,原来主子一直让我们找的那位姑娘真的存在,主子现在竟然还和那位姑娘成亲了!”

又一个暗卫接话:“青秋大哥也真厉害,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给主子办成了那么多事。”

青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上等的酒液下肚,口中滋味无穷,这才有点松快的感觉。

“可不是,你大哥我为了咱们主子几乎跑断了两条腿。”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为了今天这婚事他这一个月都没休息,又是给京城的暗桩传信,又要盯着杨府,还要注意接受京城传来的消息,除此之外还得给杨府的三岁小姐做糕点。

他堂堂暗卫首领混成个管家样子,说多了都是泪。

又一杯酒下肚,青秋权当这是自己的犒赏,这次主子成亲京城来了不少人手,最近也没他要干的事,他累了这么久今天一定要好好发泄一下。

这时候沈轻舟突然从屋里出来,暗卫们的小声议论顿时消失,毕恭毕敬叫了声主子。

“你们待会儿便走吧。”沈轻舟无情下了逐客令,“桌上的东西也都带走。”

暗卫行动迅速,很快便将桌上的酒食打包带走,青秋也把自己桌上的酒揣进怀里,刚迈出步子,就被沈轻舟叫住。

“青秋,你留下。”

青秋背对着沈轻舟紧紧闭眼叹了口气,他又要加班了。

沈轻舟将高堂上的两块碑位随手丢在一边,问道:“柳太医现在在哪?”

柳太医是太医院医术最为高明的太医,也曾在他府上为他治病,而且还善治失忆,沈轻舟将他找来是想让他治好谢婉宁的失忆。

青秋:“柳太医因舟车劳累,现如今在酒楼歇着。”

“明日让他过来给夫人看病。”

青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沈轻舟口中的夫人指的是谢婉宁,他低头应诺,随后从院中退了出去。

沈轻舟理了理衣袍,朝屋中走去。

虽然婉婉记不得他,但他相信她的身体还记得他,今夜他会让她的身体回想起曾经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沈轻舟走后, 清晨照顾谢婉宁的那位嬷嬷端了些糕点给谢婉宁送来。

“夫人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

谢婉宁接过:“多谢嬷嬷。”

她对这位嬷嬷很有好感,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很有条理, 身上的衣裳也不像寻常下人能穿的,一举一动比她在街上看到的大家闺秀还要优雅,也不知道杨玉姝是怎么找到这么一位的嬷嬷。

谢婉宁压根没将面前这位嬷嬷的来由往沈轻舟身上想,沈轻舟很少与她讲家里的事,她除了知道他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外什么都不清楚, 就连高堂之上的两块碑位也是刚才拜堂时才知晓原来他的父母已然不在世上。

不过人没了也好,能把自己的孩子从家里赶出来,还在孩子身上留下那么多的伤痕, 不论怎么想这对父母也不像是好人。

嬷嬷也在悄悄打量面前这位贵人, 她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嬷嬷,数月前宰相大人留给皇上一封信便消失不见,信上既没有写去处,也没有说明回朝的时间, 让皇上头疼不已。虽然京中权贵无不在私下里痛骂这位年纪轻轻的宰相,但经历过两朝换代的她却清楚若没有宰相大人,李氏皇朝也许坚持不了多久。

好在宰相大人离去前布置好了一切, 皇上只需按部就班也能让朝廷稳固, 直到前不久皇上收到了宰相大人寄来的信件,信上什么也没说,只让皇上派出一批教养好的宫女前往扬州。

皇上当即便让她奉命领着这批宫女赶往扬州, 她领着人到了扬州, 然后才知道原来宰相大人要成亲了。

哪怕她在宫中经历颇多一时也惊了一瞬,那位杀伐果断的宰相大人竟然要成亲了?!

而她们的任务是在成亲这日来给新娘梳妆,并且不能在其面前透露宰相大人的身份。虽不知缘由, 她还是按照吩咐过来伺候。她不知道这位新娘的名讳,只知道她姓谢,看到新娘面容时她又被吓了一跳——这位谢姑娘的眼睛颜色是不一样的!

得益于宫中的经历,她很快就藏好了自己的情绪,在之后的相处中,她发现这位谢姑娘也只是个温柔的普通女子。

她没资格对宰相大人的成亲对象指手画脚,只将这位谢姑娘当作宰相夫人对待。

嬷嬷送完糕点就退了出去,恰好遇上和青秋交谈结束的沈轻舟。

“大人,”她恭敬行礼,“夫人正在屋里用糕点。”

“夫人”这一陌生的称呼让沈轻舟心中有种别样的情绪——这下别人也都知道他和婉婉是一对的,看来成亲还是有些好处的。

“嗯。”沈轻舟面色不变,对她道,“没事就出去。”

嬷嬷没有立即退下去,想起临行前皇上交代的话,她开口道:“大人既已成婚,打算何时回朝呢?”

院中的空气彷佛凝固,嬷嬷低着头,却感到有形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好在这视线只落了一瞬,便从她身上移开。

“回去告诉皇上,管好他自己的手,别趁着我不在伸得太长,小心整条胳膊被人砍了去,到时候哪怕我回去也无济于事。”

——宰相大人知道皇上干的所有事!

嬷嬷的额上已满是冷汗,她咽了下唾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头应道:“奴婢知道了。”

退出去前,嬷嬷又看了眼沈轻舟,即便身着喜庆的红衣,也没能压下他身上的那股冰冷,回忆起刚才那道冰冷的视线,她几乎可以确定若不是需要她给皇上传信,说不定她的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这位年轻的宰相年纪虽然年纪比皇上小,其心思缜密却是皇上远不能及的,她想她回去一定要让皇上即使停下对朝堂大臣的拉拢,否则等宰相大人回朝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

所有毫不相干的人都离开了这座院子,如今这里只剩下沈轻舟和谢婉宁。

谢婉宁吃完盘子里的糕点后饿了一天的肚子饱了不少,不知道沈轻舟还要多久才会进来,她又悄悄摸了几个床上的花生和红枣,刚吃了几个就闻到一阵美味的菜香。

沈轻舟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像只饿坏的松鼠,捧着一把花生米放在嘴里。他轻笑着把手中的饭菜放在桌上,招手让她过来:“吃那些东西很快又会饿,我做了些饭菜,来尝尝合不合胃口。”

喷香的饭菜远比手里的花生红枣吸引人,谢婉宁当即坐在桌前,端起碗筷吃饭。

她一天都没吃多少东西,热乎的饭菜入胃顿时让她胃口大开,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做的恰到火候,十分和她的口味。她甚至来不及开口说话,就着几道小菜一口气吃了半碗米饭。

意识到沈轻舟正坐在自己对面,看着他这么久都没动的碗筷,谢婉宁问:“你怎么不吃啊?”

“招待宾客时吃了些酒食,这会儿不饿。”他说着又往她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柔声道,“你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

谢婉宁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学着他的样子也给他碗里夹了几筷子:“你也吃。”

谢婉宁已经吃得差不多饱,她放下筷子,对他认真道:“阿彦,我们以后就是夫妻了,虽然你没了杨府的工作,但你放心,我以后会养你的。”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像善变的渣男会说的,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家里的钱足够我们两个人花,而且我每个月还有一笔稿费,书肆每隔几个月还会把我的话本送到京城去卖,那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有了这些钱,你就算不出去工作也没关系。”说完后,她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妥,继续道,“当然了,我不是说不让你去,如果你想的话当然也可以再找一份工作。”

她仰着脸,用真诚的目光看向他,在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后不禁有些害羞。

“你又在笑什么啊?”

她刚才说的话可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沈轻舟突然附身捧住她的脸:“那我以后就靠你养我了。”

谢婉宁郑重点头:“嗯,我会加油的。”

沈轻舟不知怎么揽着她的腰将头抵在她的肩上,谢婉宁不知道他为了不在她面前笑出声忍得多辛苦。

“养他”这两个字实在可爱得让他想笑。自出生到现在,他从未体会过所谓的生养之情,他的生母只会在吸食禁药后看他一眼,他的父亲对他不管不问,而他的主母巴不得他从这世界上消失。

他对这种感情从没什么好印象,可如果由婉婉来养他那就不一样了。

他够听话,也会赚钱,能给她想要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以此来回报她的感情,只要她不离开自己。

他甚至想若自己真的由她所生该多好,那样的话他们身上便多了份血缘之情,婉婉也更离不开他了。

沈轻舟突然问:“吃饱了吗?”

谢婉宁回答得中气十足:“嗯。”

不过很快她就后悔自己这果断的回答。

夜色悄然降临,天上零星几颗星子洒在圆月周围,皎洁的月光落在烛火通明的院子。

谢婉宁的衣衫早就不知道被丢在何处,她一边抓着身边的被褥,一边喊停。

“已经够了,不要再继续了!”

她双眼含泪,推了推沈轻舟的肩膀,这人却纹丝未动,继续他的动作。

带着温度的柔软不停在幽谷滑过,酸麻的触感顺着脊骨向上,直直涌入她的大脑。骤雨淅淅沥沥洒下,谢婉宁哆嗦着看向头顶的天花板,足足愣了几瞬才意识到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有些生气,抓了下他的头发,他却顺势附身来到她身前。桌上的两支蜡烛将屋子照得十分亮堂,以至于谢婉宁将他的脸看的一清二楚,俊俏的脸上沾满了雨水,尤其是高挺的鼻梁,刚下的雨在鼻尖处汇聚成滴。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湿漉漉的脸距离她很近,她甚至能够闻到他脸上湿咸的味道。

“先把蜡烛灭了……”她有气无力地说。

他却像听不懂她的话似的,无辜挑了下眉:“你不知道新婚夜的蜡烛是要燃一整夜的吗?”

谢婉宁红了脸,她想起来了,桌上的蜡烛是成亲专门用的蜡烛,一对红烛雕着一龙一凤,材料特殊,能够燃一整夜,彻夜不熄也代表着夫妻二人的感情始终如一。

她自欺欺人地闭上眼,不想再看他脸上分外清晰的水迹。

他却像是要和她作对一样,凑在她耳边问:“婉婉,为什么不看我?”

谢婉宁捂着脸,透过指缝露出两只眼睛:“你先把脸擦一擦!”

“但这是你弄脏的,你不愿帮我擦吗?”

他说着便握住她的手腕在脸上游走,雨水过着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柔软的掌心顺着脸旁逐渐往下,划过结实有力的胸膛。

指尖下绷带的存在感很强,即使隔着一层衣物谢婉宁也能感觉得到,她不免有些心疼,对沈轻舟道:“今天能让我看一看你身上的伤吗?”

自她知道他满身都伤后便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她不知道他的经历过什么,但仅看他几乎缠满上身的绷带就已经让她心疼得很。

沈轻舟还是和那天一样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说辞:“现在还不行。”

谢婉宁也不想强迫他,可看着他身上始终没脱下来的新郎服,问他:“可一直穿着衣服不会不方便吗?”

沈轻舟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即便穿着衣服也不会影响他的动作。

谢婉宁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力气这样大,哪怕她颤颤巍巍地想要逃跑也会被他抓着脚踝拖回身边。

“我不会再让你逃走的。”

他不知怎得声音有些低颤,红着眼看着她,瞧着可怜极了。

谢婉宁:“……”

累到说不出话的人究竟是谁啊?

但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她只好安抚似的将他拥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寻常的动作不知道刺激到他哪里,又疯了似地捉弄她。

桌上的蜡烛依旧燃着,将他的脸映得明亮,他的眉毛微皱着,眼睛有些红,恍惚中似乎眼尾也带上了一抹艳丽的红,行至巅峰时会半闭着眼,下颚收紧,似乎咬紧了牙齿。

谢婉宁默默地想:原来阿彦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又一阵大雨倾盆而下,红色的新郎服依旧鲜艳,却被雨水打得一块鲜明,一块深暗。

谢婉宁的意识也变得有些模糊,恍惚间看到了沈轻舟解开了身上的新郎服,露出了下面白色的绷带。

绷带之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既像伤口又像文字,不待她仔细看就被他捂上了眼睛又翻了个身。

白日轻柔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带着些沙哑,在耳侧响起时让她的身体跟着一颤。

“婉婉,听话些,现在还不能让你看。”

一阵阵麻痒从脊骨攀升,最终变成一簇簇烟花在脑中绽放,谢婉宁也彻底忘了这回事,只记得桌上的蜡烛始终没什么变化,好像怎么也燃不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谢婉宁是被腰间的热意烫醒的。

她朦胧睁眼, 发现沈轻舟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手臂揽在她的腰上,烫人得很。

桌上的一对红烛已经燃尽, 凝固的蜡油在桌上落了一片,明媚的阳光透过半掩的房门洒进来,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

她身上已经被清理好了,昨晚粘腻的触感消失不见。她低头打量躺在她身侧的男人,好看的桃花眼闭着, 令俊朗的脸少了分温柔,她也是这时才发现他的脸有着十分清晰的线条,眉骨深邃, 下颚明显, 只是总是笑着才给她他的脸十分柔和的错觉。

“要再睡会儿吗?”

那对桃花眼骤然睁开,硬朗的面容顿时变得柔和。

“不……”

陌生又沙哑的声音从口中传出,谢婉宁震惊地摸了下脖子,不敢相信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沈轻舟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亲自端给她喝:“润润嗓子。”

一连喝了几口水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埋怨地剜了沈轻舟一眼:“都怪你。”

她昨天都不知道喊停了多少次也一次没见他停下, 又不知道跑了多少次, 次次都被他抓着脚踝扯回来,她算是懂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受。

饶是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生气。

她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噜”一声, 恰好对上沈轻舟含笑的眼, 刚才那点怒气也顿时没了。

“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做饭。”

沈轻舟走后,谢婉宁自己穿好衣服, 下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一想到自己昨晚还怀疑沈轻舟穿着新郎服不好动作,他身体力行地向她展示,之后还故意问她做的好不好,她的脸上又是一热。

——她就不该开口问那个问题。

行走间下身总觉得奇怪,哪怕身体已经清理干净,雨水流淌的触感彷佛仍然存在。

她扶着墙走了几步,慢慢才摆脱了身体奇怪的感觉。她刚走进院子,正打算去厨房找沈轻舟,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门。

院外的大门被人敲了两下便没声了,可不过一瞬便又响起一阵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谢婉宁好奇地走过去,她和沈轻舟都没多少亲友,该来的昨天都来过了,也不知道门外来的究竟是谁。

她正打算开门,修长的手掌突然揽住她的肩膀,沈轻舟轻声道:“饭菜都做好了,你先去吃,我来招待客人。”

“这怎么行?”谢婉宁下意识反驳,“太不礼貌了。”

哪有让她去吃饭,他一个人招待客人的道理?

她抬头看着他,见他眯了下眼,一闪而过的危险让她想要逃跑,却被他按住肩膀。

“婉婉若不想在今夜受苦,就听话些。”

温热的吐息落在她敏感的耳尖,昨晚经历的种种在脑海中浮现。虽然早上起来时身上酸痛得很,她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身体未免太过契合,可就是因为过分的契合才让所感受到的快乐很容易积攒,一波接一波将她送到顶峰,最可怕的是他根本不会停,无尽的快乐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诡异的感受,她甚至分不清所感受到的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

她是真的怕了,不等他再开口,便提起裙摆跑回了屋里。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沈轻舟笑出了声。

他的婉婉真是可爱极了。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沈轻舟收好脸上的笑容,猛地将门打开,不出意外看到了柳太医。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打开,柳太医敲门的手落在半空,差点摔倒在地。饶是如此也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抚了抚胸口,抱怨道:“我说宰相大人,您这样突然开门要把我一个老人家给吓死啊。”

“我在信上告诉过你,不要在这里叫我宰相大人。”沈轻舟冷声说。

柳太医像是一点也不怕他这副冰冷的面孔,摆手道:“大人您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清楚,就体谅我一个老人家吧。”

沈轻舟也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后便把人带进了院子。

谢婉宁匆匆把饭吃完就去了院子,见沈轻舟正和以为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话,不敢贸然上前。谁知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见她站在远处热情地迎了过来。

“这位就是夫人吧,幸会幸会,我姓柳,叫我柳老就好。”

谢婉宁对他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沈轻舟适时来到她身前向她介绍:“这是我的一位友人,昨天因舟车劳累没能赶来参加我们的婚事,所以今早才会过来。”

柳太医随之上前:“实不相瞒,我这次过来也没带什么贺礼,不过我的医术很是高明,夫人若不嫌弃我便为你开一副养身的方子,权当我的贺礼。”

沈轻舟在一旁补充道:“他的医术的确不错。”

谢婉宁看了眼连胡子都是花白的柳太医,不禁想沈轻舟的交友范围还真是广泛,不仅认识爱遛鸟的韩子逸,还认识医术高超的大夫。

谢婉宁没有拒绝柳太医的好意,点头答应。

沈轻舟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突然对谢婉宁道:“你们先在里面谈着,我出一趟门。”

谢婉宁疑惑问:“怎么这时候出门?”

这会儿都日上三竿了。

他面色不变,解释道:“青秋约我今天小聚,放心,只一会儿我便回来了。”

沈轻舟走后,院儿里只剩下谢婉宁和柳太医两人,谢婉宁将他带到堂屋,他肉眼可见放松了许多。

他笑呵呵问:“夫人是什么时候遇见沈老爷的?”

谢婉宁老实回他:“今年初春。”

“那他对你怎么样?”

“自然是很好的。”

他捋了把胡子,凑近她问:“那他在床事上如何?需不需要我帮忙调理调理?”

谢婉宁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腼腆道:“不用了,真的不用。”

柳太医挑眉,看来宰相大人虽然疯得不轻,身体却是极好的。

他拍了下腿:“瞧我这记性,还没给夫人把脉就说着一堆废话,夫人见谅。”

谢婉宁倒是没意见,她反倒觉得这位柳大夫人瞧着很是有趣。

柳太医在她的腕上放了一张帕子,手指在上面微微动作,把脉的方式与谢婉宁在现代见到的不太一样。

良久,柳太医收回手道:“夫人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略有些体寒,我为你开一副方子,喝上一段时间就能好不少。”

虽然不知这方子效果如何,但毕竟是一番心意,而且沈轻舟都说柳大夫医术高超,想来差不到哪里去,谢婉宁笑着答谢:“那就多谢柳大夫了。”

柳太医低头写着药方,摆摆手道:“不是什么难事,这可比在外奔波轻松多了。”

谢婉宁好奇问:“柳大夫替人看病也要在外跑动吗?”

柳太医抹了把脸,心中酸涩,他年过半百的老骨头因为沈轻舟的命令从京城跑来扬州,坐马车做得头都是晕的,直到现在还没彻底好。可这事又不能对失忆的宰相夫人抱怨。

他只好心酸地叹了口气:“嗐,不讲不讲。”

方子也写完了,柳太医起身向她告别:“这药每日一副,大约半月便能有成效,夫人可千万别忘了。”

“那我便告辞了。”

柳太医捶着腰走了,谢婉宁也不好留他,再回到院子,她发现他的药箱忘在了堂屋,等她追上去后门外已没了他的踪影。

谢婉宁:这柳大夫年纪瞧着不小,腿脚可真利索。

她只好抱着药箱回屋,棕红色的药箱半掩着,透过缝隙闪着一丝银光,引起她的注意。她好奇地将其完整打开,其中最夺人目光的是一块银色的令牌——通体纯银,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则是一条盘踞的巨蟒。她还是头一次见有人会在令牌上雕刻巨蟒的。

令牌旁还有一封信,谢婉宁本无意去看信上的内容,可信是展开的,仿佛是故意让她看一样。除此之外,信上的字迹也让她好奇——那是沈轻舟的字迹。

想来是沈轻舟写给柳大夫的信,既然是他写的那她看一下也没关系吧。

虽然抱着这样的念头,谢婉宁最初也只敢悄悄瞥上几眼,可信上的内容却让她震惊得睁大眼睛。

【速来扬州为夫人诊治失忆,切记不可暴露我的身份】

信上的落款只有一个“沈”字,谢婉宁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这个“沈”字与那块令牌上的一模一样。

她捏紧手里的信,指尖微微发抖。

她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柳大夫又是什么人?

还有信上的失忆是怎么一回事?

面前的一切都让她不得不思考这些问题,“失忆”一说她在三年前就从杨玉姝口中听过,她说她们两人是姐妹,她生了一场病才会失忆。可现在沈轻舟所写的这封信上为什么也说她失忆了?

难道他也认识曾经的“谢婉宁”吗?

如果他真的认识原来的“谢婉宁”,那他所爱的人还是她吗?

这个想法在脑中出现的一瞬,便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在她身上,连骨头都冷透了。

原以为离开杨府便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摆脱面对杨玉姝的愧疚,可如今她所见到的一切又让她回到原地。

“婉婉,你在干什么呢?”

始终如一的温柔嗓音在屋外响起,沈轻舟正站在门口,看着谢婉宁的背影。

谢婉宁的身子一僵,手指仍有些发颤,她把信叠好后将药箱锁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转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没什么,只是柳大夫刚才把药箱忘在这儿了,我在想怎么给他送去。”

她必须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沈轻舟发现谢婉宁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时不时就会发呆出神,偶尔还会被他吓得冒出冷汗,就连晚上兴致也没成亲那晚高, 虽然他依然会变着花样把她送至顶峰。

是杨玉姝吗?

应该不是,经过他的警告,杨府最近并没有和她有任何联系。

是嬷嬷那天惹她不快了吗?

应该也不会是,嬷嬷在皇宫里待了几十年,不可能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也许是和她成亲的快乐让他变得迟钝, 他暂时还没能找出原因。

沈轻舟端着药给正在埋头写书稿的谢婉宁送来。

“婉婉,该喝药了。”

谢婉宁手中的笔一顿,抬头看向端着药向她走来的沈轻舟。

她现在这处境和武大郎也差不离多少。

容貌俊美的丈夫说是为了她的身体好, 给她端来治失忆的药, 每次还亲自盯着她把药喝光,让她想要偷偷倒掉都不行。

她浅浅笑了一下:“谢谢你,阿彦。”

她皱着眉喝下苦涩的药,沈轻舟突然道:“婉婉, 这药只是为了给你调理身体的,我并没有急着想要孩子。”

“咳、咳咳……”

沈轻舟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我自然也没有嫌弃你身子的想法, 你不要想太多。”

谢婉宁的脸都红了, 被他这话气红了。

这人青天白日的乱说什么胡话?!

她无奈道:“我没在想这件事。”

她只是脑袋有点乱,自从看了那封信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每次她受伤都会恰好碰到他, 被王仁义抢走稿子那次是, 在街上被乞儿差点砸到眼睛那次也是,还有他对她的好感来的太快,快得有些不太正常。还有从京城来的嬷嬷, 就连那个柳大夫也处处透露着古怪。

爱情的甜蜜总会让人变得盲目,她直到现在才察觉其中的异样,放在以前她甚至不会相信,竟然有人会在成亲第二天发现原来丈夫和之前认识的完全不一样,她还以为这么戏剧化的情况不过是网上的段子,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懂得其中的感受。

沈轻舟:“你真的也不想要孩子吗?”

谢婉宁:“当然了。”

她才不会跟他不清不楚地就生孩子。

沈轻舟突然抱住她,好像她下一瞬就会消失似的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被箍在怀里的感觉十分温暖,但谢婉宁心里清楚面前这个人是个最会伪装的骗子,没多久就把他推开。

“药喝完了,你该去刷碗了。”

因为知道他是骗子,她最近使唤他起来越发理直气壮。

沈轻舟从没觉得这是使唤,毕竟三年前这些事也都是他做的。

晚上,床笫之间,谢婉宁强撑着睡意,在结束时对沈轻舟说:“明天就是交稿的日子,我得去一趟兰轩阁。”

“我不想引人注意,所以想一个人去。”

这句是她专门加上的。

最近她一直再找独自外出的机会,可是沈轻舟实在缠得太紧了,出门买个菜都得跟着,她完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不过明天交稿的日子正好是个好机会。

怕他不放心,她又补充道:“我把稿子交给掌柜之后就回来了,很快的。”

沈轻舟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她见状亲了下他的脸,眨着眼说:“真的。”

他笑了下,语气轻松:“当然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谢婉宁躺在他的胸膛,因为轻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胸膛的震动,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从她的发间穿过,指尖偶尔掠过她的头皮,引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悄悄红了脸,在心里唾弃自己这么容易就有反应的身体。

第二天,谢婉宁早早吃过饭便出了门,没了沈轻舟在身后跟着她心里都感到松快不少,脚下的步子也变得轻快,她朝着兰轩阁的方向快步走去,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谢姑娘来了!”李掌柜在门口将她迎进来,笑容满面,“今天来得可真早。”

谢婉宁点了下头便匆匆进了里屋,在将书稿交给李掌柜之前,递给他一张纸:“掌柜,你去过京城,有没有见过这样子的令牌?”

谢婉宁记得令牌的样子,趁着沈轻舟不注意偷偷画在了纸上,她将画纸递给李掌柜,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李掌柜拿起画纸眯眼仔细端详,突然眼睛瞪大了一瞬,那张画纸也从手中掉落。

“这、这好像是宰相府的东西!”

谢婉宁皱眉,难以置信问:“宰相府?”

李掌柜捡回那张画纸咽了下口水,缓了缓后又开口道:“我不太能确定,但这画中令牌的样子和我在京城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一面单字,一面巨蟒,通体纯银,宰相亲赐,唯亲信能持,凭此可进出宰相府。”

他指着手中的画纸,神情激动:“和这画上的可不是一模一样!”

白纱遮住了谢婉宁不可思议的表情,她顿了顿问道:“掌柜,能不能与我讲讲你说的那位宰相。”

“谢姑娘你不知道?”像是从未见过不认识宰相的人,李掌柜震惊问。

他环顾四周,起身将房门锁上,对她哂笑道:“谢姑娘见谅,咱们这话不能被别人听见。”

他清了清嗓子,向她介绍:“当朝宰相是上一任宰相的儿子,因三年前有从龙之功才当上宰相。”

“这位宰相可不是一般人,二十出头便坐到宰相的位置,手段也硬得很。你应该也不知道三年前的那场宫变,那天皇宫里的血腥味飘得满京城都是,整整五天都散不掉,听说里面死的那些人都是他亲手杀的。”

“这位宰相的狠辣还不止于此。”李掌柜彷佛亲眼目睹了血淋淋的经过,声情并茂,“在当上宰相之前,他还亲手杀了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宰相,他的母亲和兄长也没能从他手里逃过。一场大火把整个相府的人都烧死了!”

他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他似乎有过一个未婚妻,有人说这未婚妻也在那场大火里死了,不过也有人说她失踪了,宰相这些年一直在找她。”

谢婉宁只感觉滚滚天雷直直劈在她身上,心中只剩下震惊。李掌柜说的这些她很多都不知道,但有些却能和家里的那个人对上,包括她之前所察觉的诡异之处也有了解释。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对她另有所图,他和她成亲也只是因为他误以为她是他曾经的未婚妻。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胸口剧烈起伏,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问:“这位宰相名叫什么?”

“听说是叫沈轻舟。”

当初他分明告诉她他叫沈彦,没想到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这些消息像一块块重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帷帽下的脸已是一片惨白,她攥紧衣袖,久久不能言语。

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重,李掌柜见她不说话,挠头尴尬道:“我也只知道个大概,这些消息大都是京城里的人说的,谢姑娘权当听个趣。”

“多谢掌柜。”

谢婉宁收好那张画纸,离开了兰轩阁。

李掌柜说的每一句话在她的脑中盘旋,她始终无法将话中杀人无数的人和出门前才亲吻过她的丈夫联系在一起。可面前这一切又让她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真相。

他是当朝宰相沈轻舟,从最开始就认识这具身体,知道“谢婉宁”是他的未婚妻,却不知为何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太爱曾经的未婚妻,以至于即便知道她失忆也舍不得强硬地把她娶进门。

他隐藏自己的身份,怀抱着目的一步步接近她,钩织无数个谎言来哄骗她。

她既生气又难过。

气他不告诉自己真相,也气他一直以来都在骗她。难过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为了娶心爱的未婚妻,可他却不知道他千方百计娶来的只是个换了芯子的人。

她的腿迈不开了,手臂也动不起来,身体好像被抽干了力气,失去了她的掌控。她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眼前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模糊,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上面早已布满泪水。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又一次因为原来的身份得到了不属于她的爱。

——她竟然又变成了一个“小偷”。

“姑娘站在这儿干什么呢?”一个婆婆见她站在街边一动不动,上前关心问。

谢婉宁急忙擦去脸上的泪水,摇头:“没什么。”

婆婆拍了下她的肩,没说什么,只让她快些回家。

“城里最近不太平,少在外面呆。”

谢婉宁不解:“扬州城发生什么了吗?”

婆婆抬手指向东边的那座山:“那山上最近正闹山贼呢,官府专门贴了告示让人都离那块儿远些,你一个姑娘家可要小心些,山贼可是会下山掳人回去当压寨夫人的。”

东边那座山与邻城相接,离扬州城有一定距离,并不在扬州城的管辖内,因此官府也只是贴了告示避免人接近,没有派官兵上山。

谢婉宁谢过她的好意,理好帷帽往家里走。

路上,沈轻舟的身影始终在她的脑中浮现,一个是温柔体贴的他,一个是冷酷无情的他。

一人揽着她的脖子说:“原来你不是我的婉婉。”

一人拿刀抵着她的颈:“既然不是我的婉婉那就把你杀了。”

谢婉宁要被沈轻舟折磨疯了,如果李掌柜说的都是真的,那沈轻舟可能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她没有信心在他得知自己只是个穿越过来的陌生人后在他手里活下去,毕竟他连自己的父母手足都能杀。

一时的伤心和难过很快就被生存的欲望替代,谢婉宁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可她能逃去哪呢?

离开杨府就花了她三年, 如今她要怎样才能从那个罪恶昭着的宰相手里逃出去?

而且,她真的舍不得。

她无法反驳,哪怕知道沈轻舟骗了她, 可过去的那些感情也都是真的,她没有办法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把过去发生的一切忘掉,那不亚于把她的心剜下来一块。

而且,她那院子才买来不到一个月,花了她近百两的银子, 还添置了不少家具,她不想就这么走了。

可心中有再多不舍,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突然, 她想到了成亲前的那个晚上, 杨玉姝给她的玉佩,那个玉佩能让她在各地钱庄取出银子,一定能让她在别处生活。

不过这事也得和杨玉姝提前说一声才好。

简陋的计划在脑中形成,谢婉宁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先活过当下。她如今已经知道了沈轻舟的真面目,她没信心能在他面前装得滴水不漏,她迟早有一天会暴露, 甚至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也会被他看出来, 到那时她也许就离死不远了。

在杨府时,她目睹过那些犯了错的下人是如何被惩戒的,对位高权重的人来说下人的命根本就不是命, 更不用说身为宰相的沈轻舟, 当他知道她这个陌生的灵魂进入了未婚妻的身体后她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可想而知。

不论怎样,她都必须要尽快从他身边离开。

这念头刚起,谢婉宁就看到山脚下一抹青色的身影, 浅青色的衣衫几乎与身后的青山融为一体,她差点就没看到他。

他一如往常,脸上是体贴的微笑:“你回来的有些晚。”

面容俊朗的青年与那个杀人无情的宰相重叠在一起,熟悉的容貌竟变得陌生,就连温柔的声音也让她觉得害怕。

轻纱遮挡住谢婉宁僵硬的表情,她解释道:“和掌柜商量了些事,所以才回来得晚些。”

“是吗。”

分明是常听的声音,谢婉宁却总觉得沈轻舟的语气变了,多了分微不可察的冰冷,令她汗毛竖立。

她强挤出一个微笑,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我们快回去吧。”

她必须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才能找机会溜走。

吃过午饭,谢婉宁提出下午要去学堂接杨若兮。

“这是我和小姐约定好的,每隔几天就会去看她。”

这话不假,成亲前她的确和杨若兮有过约定,每次在她休沐前一天到学堂接她回杨府。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实则掌心已泌出冷汗。这是她能想出的最快离开他身边的办法,她会以此为借口离开这里,不然下一次独自出门估计就要到下月交稿的时候,她等不了那么久。

“这次也一个人去?”他像寻常一样往她的碗里夹菜,平静问。

谢婉宁悄悄攥紧手里的筷子,点头:“嗯。”

他突然不说话,院子也静了下来,碗筷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强迫自己往嘴里送两口饭,即便味同嚼蜡。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震如擂鼓,直觉告诉她沈轻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她却不敢随意开口,打破暂时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婉宁听他说:“好,这次可记得早点回来。”

他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宛如贴心的丈夫,叮嘱外出的妻子早些归家。

谢婉宁埋头不语,自从知道他一直在骗她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另有深意,曾经的那些甜言蜜语彷佛也多了些别的意味。

也许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原来的谢婉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以便之后找些道士法师让原本的未婚妻回来。虽然她这个想法有些天马行空,但她都能穿越,也许真的有这样的方法呢?

真到那个时候,她不仅性命难保,就连灵魂都有可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谢婉宁艰难地吃完了这顿饭,在院里焦急地等待,希望日头落得再快些。临近傍晚,时候一到她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临行前,沈轻舟为她戴上帷帽,他撩起轻纱,在她的脸颊落下一个轻吻。

“婉婉,早些回来。”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像是一汪春水,谢婉宁甚至有一瞬认为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面前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如麻的当朝宰相?

这念头也只在脑中浮现了一瞬,下一刻她便清醒过来。

自己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不是假的,她不相信残忍无情的宰相会真的爱上这么普通的她,他所作的一切都另有所图,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她必须要逃。

轻纱落下,隔开相贴的两人,她站在原地,他们相处的记忆在眼前浮现,清晰地让她感到痛苦。她心中思绪翻涌,良久,对他道:“我走了。”

藕色的身影逐渐隐入青色的林间,沈轻舟站在高出盯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

“青秋。”

林间新叶随风而响,青秋半跪在他身前:“主子。”

“把夫人上午遇见的人,说的话,做的事都一一告诉我。”

*

“……就是这些。”

周围静得可怕,偶有几簇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轻舟仍站在原地,眼中冷得可怕。

婉婉都知道了吗?

哪怕青秋没能听到谢婉宁与李掌柜在屋内的交谈,他也能猜出谢婉宁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只是还不清楚她了解到了哪一步。

可她为什么想要逃跑呢?

是因为他杀了太多人,害怕他才要逃跑吗?

可那些人都该死,那些人将他当作玩物,欺辱他,打骂他,他们以为他永远不会反抗,直到他拿起刀时才露出了恐惧。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终究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婉婉是不一样的,她那么好,他永远都不会那样对她,哪怕她想杀他,他也会为她递上趁手的刀。

可她偏偏想要离开他。

他们已经成婚了,成为了夫妻,她亲口答应他和他在一起,永远也不离开他。

她怎么可以食言?

三年前失去她的痛苦刻骨铭心,他不能重蹈覆辙,如果再来一次他真的会疯。

“青秋,跟紧夫人,及时向我传递消息。”

“是。”

两人的交谈散在风中,前往学堂的谢婉宁对此一无所知,她坐在杨府的马车上,捏紧手里的玉佩。

她先去了趟杨府,但杨玉姝和韩子逸两人都没在,于是她便坐上马车先去接杨若兮回府,之后再告知杨玉姝一声。

她看着掌心中的玉佩十分惆怅,这次她又要离开去哪里呢?

为了不被沈轻舟发现异样,走时她只带了一包散碎银子和手里这枚玉佩,可即便有这些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大也太陌生,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过她想她总会找到属于她的去处。

她这次要去一个离扬州城远一些的地方,以免被沈轻舟找到,但也不能太远,否则路程也是个大麻烦。

她打算今晚先去邻城,在那里住下后再做长远的打算。

行驶的马车缓缓停下,谢婉宁将玉佩妥善收好,戴好帷帽下了马车。没多久,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伴从学堂走出来。

“我是第一个背完的!”

“那又怎样,我背得可比你快多了!”

杨若兮和苏清源一如往常吵吵闹闹,谁也不愿向对方低头,杨若兮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看他,余光突然瞥见立在杨府马车前戴着帷帽的人,眼睛顿时红了。

“宁宁——!”

她跑着飞向谢婉宁,将脸紧紧埋进她的怀里,哽咽道:“我真的好想你啊!”

许久没有相见,谢婉宁也想她得紧,蹲下身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我也是想你的。”

一旁的苏清源见状哼声道:“切,就知道哭鼻子。”

杨若兮猛地转身,扬起小拳头对他说:“你这个臭小子再多嘴小心我打你!”

说不过她,苏清源重重哼了一声,转头上了马车。

见杨若兮还是这么有精神,谢婉宁也放心了,她还担心她离开杨府后杨若兮无法适应,如今看是她担心太多。

“宁宁,你怎么来接我了啊?”杨若兮拉着她的手,仰着脸,“娘亲说你刚成亲会很忙的,不让我去打扰你,不然我早就去找你玩儿了。”

“这个嘛……”谢婉宁顿了顿,笑得有些疲惫,“我们先上马车吧。”

马车上,她跳过这个话题,对杨若兮问:“今天怎么只有你和苏小公子出来,其他学子呢?”

杨若兮躺在她怀里晃了晃腿,解释道:“今天夫子让我们背一篇诗文,背完了才能走,我虽然不是第一个背完的,但背的速度可比苏清源快多了。”

杨若兮得意的样子像只偷吃鱼肉的小猫,胡子和尾巴都高兴得翘着,可爱极了。

谢婉宁被她这样子逗笑,沉重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她将小小的猫儿揽在怀里,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家小姐可真厉害。”

“你不要再叫我小姐了。”虽然被她夸奖杨若兮很开心,但依然一脸严肃说,“宁宁你是我的姨母,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谢婉宁也是叫顺嘴了,一时没有改过来,听杨若兮这样纠正她,她也顺势改口:“好,我的若兮是最厉害的。”

怀里的小猫更高兴了,胡子和尾巴也翘得更高,紧紧挽着她的手臂不放。

她们正聊着,马车突然一震,猛地将两人甩向一边。

好在谢婉宁紧紧护着杨若兮,马车也只晃了一下便安静下来。杨若兮从她怀里站起来,生气道:“车夫你怎么驾马的,小心我让娘亲把你赶出去!”

谢婉宁捂住杨若兮的嘴,声音带着颤抖:“若兮,你先别说话。”

马车有些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