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南下船只浩浩荡荡, 一路渡水过了广陵、青州、凉州三府。
因沿河景色秀丽,因此船只过了凉州府后,太后下旨让船夫徐行, 因此又多走了十日,水路共行半月才到得云州府。
云州府本地大小官员并刺史及节度使早在半月前便闻讯,因此皇家船队开到云州西杨渡口, 岸边便人群林立, 盛歌载舞,鸣锣击鼓, 本地官员领着大批兵民人等围拢在岸边接驾, 岸边人头攒动,又井然有序, 无有敢高声喧哗者,百姓只井然跪在渡口两岸。
今上所乘御船靠了岸, 百姓便山呼万岁,今上立在船头一览云城秀丽山水及那巍峨城楼,桅杆上悬挂龙旗, 船头五十来个船夫将龙船泊入渡口岸边。
龙船靠岸,今上登岸后先不走,而是立在岸边等摄政王的楼船靠岸,一旁总领太监忙使了眼色, 于是一批宫女太监便簇拥围随在今上身后, 有打伞的, 也有扇扇的, 还有递上茶水的,今上挥手不用这些,只候立在那儿。
少顷, 摄政王的船只泊入渡口,岸边又是鸣锣击鼓,百姓山呼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竟比之前迎接圣驾更为振聋发聩。
岸边也有抱着幼童观望的妇女,本是有官兵上来赶人的,摄政王递了眼色,便有船上的执事太监奔过去说不用赶人,一时间岸边又是山呼摄政王千岁及今上万岁的呼喊声,场面却有些亲民的。
之后便是太后的楼船靠岸,又是几声千岁,之后是各位公主郡主及大臣家眷船只泊岸,不过此时的崇文帝已和摄政王乘马车驶向城门,为确保万无一失,因此登岸后,今上和摄政王及太后的马车周边围随了大批御前侍卫,簇簇拥拥进了城。
城门左侧还设了香案,右侧摆了戏台,台上名伶正唱戏,吹吹打打十分喜庆,但摄政王嫌吵,命人将戏台子撤了下去,一班唱戏的花旦虽没唱完就下了台,但太后命人赏赐下去,因此那些戏子在台下谢恩完才敢走。
车马驶到城门口,两岸官兵皆跪迎圣驾,为首跪候接驾的是江南总督李佑、江南巡抚宋应台、本次下江南赈灾巡查的钦差大臣上官麒、云州府节度使赵安允及刺史周旦。
待车马进了城,又有一批迎驾官员,再后是本地乡绅及德高望重的老学究、书法名家等文人雅士,还有一批年高八旬的老人团,不过因年事已高,这些老人家并不用跪。
车马驶入东市,一批负责洒扫街道的民兵带领众人退至两边恭迎圣驾,因城中人口众多,为保今上及众人安全,因此有官兵用围帐将街道格挡遮架,今上不悦,遂又让官兵将围帐撤走,还让太监将车帘卷了,大大方方受本城军民仰视。
今上下云州府过冬早有先例,从太宗皇帝那会儿就有了,因此从广陵一带至云州各府都修建了别馆供今上及随行官员人等小住,车马浩浩荡荡行至云州别馆,众人下车安歇。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各自在房中休息,其余事皆不题,一应迎驾宴席也都安排在后几日。
入夜后又下起小雨,天色昏沉,云州果是四季如春,温润气候宜人,因此只需穿两三层轻纱单衣即可。
这半月舟车劳顿,因此南宫蘋刚进了馆驿便要休息,连晚饭都不愿吃,不过孙嬷嬷好说歹说,她只好又爬起来勉力撑着神识喝了一碗小米粥,又吃了几口小菜便去洗漱沐浴更衣睡下。
翌日一大早,孙嬷嬷来叫起,一面命红菱兰月打水来替她梳洗,她已睡足,因此精神头十分爽利。
待梳妆毕,范柏过来请,说要快些去用膳,待用了膳还要启程去云州府临江而建的那座行宫,那才是正经要住的地方,这里的馆驿只用来歇息一二日用罢了。
于是午时又启程,这次车马只行半日,天黑前到了行宫——
圣祖皇帝御笔亲赐名“昭穆宫”。
这座宫殿规模比神京的皇宫略小,不过亦十分壮丽辉煌,琪花瑶草缤纷遍布,亭台楼阁皆如画,祥云罩龙台,瑞霭层叠,处处皆种含烟玉柳,带露宫花,丹墀凤羽,白玉阶前栽红杏,宝辇车水马龙。
因要在此过冬,日常朝务及行政机构亦搬于此,虽不用每日上朝,但政务并不削减。
昨日刚到别馆住下,慕淮之便不见人影,自然是料理朝务去了,今晨才得回房歇了会儿,午时又启程,因此慕淮之在马车上小憩了一路,南宫蘋待在马车里也就不敢吵,只自己看了会儿医书,后来乏了,也跟着睡了一路。
及至下了车,一班执事太监宫女来引路,南宫蘋跟在慕淮之身侧走走停停,因她未曾去过皇宫,所以昭穆宫于她亦是新奇,她只好两步一停,细看这些亭台楼宇。
一旁执引的一个女官唤虞琳琅的,见摄政王新纳的小妾如此孩童般稚气,原先以为是个狐媚子,如今一看只是个绣花枕头,便生了怠慢之意。
路经一处满栽白山茶的园子,馥郁之气沁人心脾。
忽有一个太监匆匆来报,说陛下有请,慕淮之便转道去了怀德殿。
南宫蘋立在一株山茶树底下望了望四周。
这里一花一树皆生得比神京的要葱郁些,可见云州是山水宝地。
这园子是太后娘娘曾经做皇后时和那些诰命夫人饮茶赏花的地方,旁人打此过都是不敢驻足的,因这里是太后的地盘,如今这南宫蘋竟一副来游园的架势,实在没规矩!
虞琳琅见她如此没有规矩,一忖度,便要作威作福,尖嗓笑道:“姨娘也规矩些,这里不比王府后院,不是能玩闹的地儿。”
话落,南宫蘋手里已然多了枝白山茶。
虞琳琅:“……”
当然,这是她从地上捡的。
但虞琳琅以为她从树上摘的。
虞琳琅自认是太后远房姨妈家的女儿,入宫后被安插在太后宫里做事,别人因着这层关系,各宫都要礼让她三分,因此她也横惯了,看不惯的就要教训。
上月太后将族中一个十五岁的小姐接到宫里,意欲借个由头封为贵人服侍今上,虞琳琅心内便不忿,因她也是太后母族亲眷,又是叫太后一声姨母的,太后竟不让她去服侍今上,反倒让一个族里破落户的女儿进宫伴驾,实在荒唐!
因此她近来心情不佳,今日寻到软柿子,便要仗着太后威名逞威作势,于是冷不防夺了南宫蘋手里那枝山茶踩在地上狠狠碾了碾,装腔作势冷笑一声。
“姨娘可别以为这里是摄政王的一言堂,皇上和太后还在呢,摄政王也只能听命,我劝姨娘不要节外生枝,你可知这山茶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花儿吗?你竟敢随意摘了!若不是太后娘娘如今忙着宴请群臣,我是定要在太后娘娘面前参你一本的!”
一旁红菱兰月对视一眼,心内不忿,皆不敢说话,因这虞琳琅是太后母族的亲眷,虽如今是个女官,但太后的心思谁不知道?
这虞琳琅今后约莫也是要做娘娘的,因此她们不敢驳话。
不过子鱼子舟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子鱼上前,将虞琳琅推至一旁,子舟则护在南宫蘋身前。
那虞琳琅自然不忿,冷笑鄙夷道:“反了你们!待我告知太后娘娘,你们可别说我诬赖你们,这园子里山茶乃是先帝让工匠种了来给太后娘娘逗乐的,你家姨娘什么身份敢摘这山茶?狐媚上位的贱蹄子也配!连个侧妃也还没挣上呢,哪里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话音才落,子鱼一巴掌扇过去。
虞琳琅一边脸当即就肿了,又踉跄好几步险些没站稳。
虞琳琅气不过,指着子鱼就骂:“你又是哪来的贱蹄子敢打我?!”
子鱼冷笑:“无故对我家娘子出言不逊,你说你该不该打?”
子舟亦笑:“凭你这瞎了狗眼的也配在太后娘娘跟前卖乖?这枝山茶莫说是我们娘子从地上捡的,就是我们娘子真要在树上摘上几枝,你又能如何?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也敢来编排我家娘子,你去皇城根儿底下问一问,江山社稷是谁在保,又是听谁号令,摄政王府又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腌臜货色来撒野。”
一席话说得虞琳琅脸皮红一阵白一阵的,她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眷,格外把一般的丫头宫女看低了些,谁知今日碰上了硬茬……这会儿子,有听见声响过来看戏的宫女太监,她更自觉没脸,欲还了羞辱回去,但又没有法儿,只得捂着脸一溜烟往别处去了。
与虞琳琅一同来引路的另一个五品女官忙上前福了福,道:“娘子别生气,用不着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如今她在太后那里权柄大得很,宫里路过的一只狗都得挨上两巴掌,犯不着,难不成狗咬了人,人也咬回去?”
子鱼子舟红菱兰月等都笑了。
南宫蘋本不欲多事,听这位姑姑如此开导,也就将此事儿丢一旁去了。
姑姑引南宫蘋一行人来至正殿东南角一间宫殿,此处匾额大书“栖梧殿”。
“此处安置娘子甚好,一路舟车劳顿,娘子快梳洗了,今夜太后娘娘宴请群臣,娘子该也要入席,快洗漱歇着吧,别到时候忙忙碌碌,倒不好。”
这位姑姑说罢便去了,孙嬷嬷悄悄让红菱去送了锭银子打点,那姑姑只不收,原封不动退回来,孙嬷嬷只道这是宫里有些地位的女官,俸禄应是高的,因此看不上她们这点东西也属平常。
南宫蘋洗漱了一番,又换了身衣裳,此时又有个宫人来报:“请夫人去花萼殿。”
一时来至花萼殿,南宫蘋听执事女官指引入了席,周围与她混坐的都是些本地官员的夫人,那些有诰命的大臣高官的夫人则都随坐在各自夫君座旁。
居中主位是今上,今上左首是摄政王,右首则是皇太后,太后以下是各宫太妃,再下是今上的三位后妃,再后是几位公主郡主,席分两边,另一边是本地大小官员极其家眷,也有不少本地官员的女儿来赴宴的,因此今夜席间格外热闹。
菜色一道一道上齐,殿中一班舞姬起舞,夹杂管乐笙歌。
皇太后这时把盏说了番庆贺祝词,随后大小官员敬酒奉承,一时江南总督李佑笑道:“太后娘娘福泽深厚,您一来,我们这儿连下了一月的雨竟都停了,可见娘娘是受神佛庇佑的。”
一席话说得太后面色红润,吃了盏清酒,道:“李大人说笑了,哀家一介凡胎,哪里有这样本事。”
众臣只一位继续奉承,接着云州节度使赵安允又拍马屁说:“太后娘娘何必自谦,臣听闻太后幼时曾生了一场病,后来是一位行脚僧尼收了娘娘做徒儿,替娘娘解忧排难,可见娘娘是佛缘深厚之人,否则这老尼不去别家,怎么单单就进了娘娘家里化缘?”
太后又笑了笑,饮了回酒,煞有介事道:“说起佛缘深厚,哀家身边倒有个现成的。”
太后对一旁宫人又道:“去,请妙清来。”
宫女即刻去请,太后又与众人说:“是个带发修行的,法号妙清,本是金陵人氏,其祖上亦是书香仕宦之家,府上只这一位小姐天生多病娇弱,怕养不活,便求去牟尼院里请一位道行深厚的师太收做了徒儿,这才免灾免祸养大了,家里人本是要她到了年纪还俗去嫁人的,偏偏这小姐不肯,只愿清修,便让她清修至今了,如今这姑娘文墨极通,诗词歌赋也都会,模样亦标致,哀家疼她什么似的,就请了她到宫中庵堂静修。”
“本次哀家也带了她来,先前李大人说哀家福泽深厚,连老天都眷顾放了晴,说到这儿,哀家倒想起来,妙清怜惜百姓,怕这一场大雨浇坏了这些个农田庄稼,便每日念经祈福禳灾祛晦,若说缘法深厚得神佛庇佑,不是哀家,该是这妙清娘子。”
众人便都对这妙清娘子有了兴趣,一时宫人请了妙清来,众人都细细观摩,这妙清穿一袭鸦青色素袍,不施粉黛,竟生得肤色雪白,身段纤瘦窈窕,若施了粉黛妆扮起来,定然是个出水芙蓉般的美人。
绕是妙清如此脱尘,又是个出家之人,座中却已有三两个皇亲纨绔子弟暗自打起了主意,欲向太后讨要了去安在府上。
那妙清也不需行礼,是个极清冷的美人,她也不挑显眼的位置,只在偏僻处落了座,宫人忙撤去席面上的肉酒,另上了几碟素的。
因这妙清娘子就坐在几步开外,南宫蘋便也多看了几回,那妙清察觉,便朝她点了回头,神色冷淡。
南宫蘋不好再看,便坐好了专心吃喝。
待吃得半饱,南宫蘋便携了红菱出去透气。
路上遇到范柏来给慕淮之送东西,范柏有些古怪又稀奇对她道:“娘子在席上,可曾留意王爷有何异样?”
南宫蘋也不知范柏问的是什么,脸色吗?
她想了想,嗯,王爷那张脸一向如此,清高孤寡,目无下尘,因此她也看不出什么来,倒是今日来赴宴的本地官员家的小姐们各个看王爷的眼神都虎视眈眈的。
她对范柏比划了一通,范柏也看不懂,只好匆匆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想,可是稀奇事,今日也不知是不是他眼花,竟在园子里看见一位带发修行的姑子,那姑子生得竟和已死了七八年的令明霜一模一样!
令明霜,便是他家王爷那位小青梅。
令明霜生死未卜,两家于是又定了亲做冲喜之意,后来竟寻不得,一来二去,那令家也不好耽误王爷娶亲的,遂又主动退了婚。
他家王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令明霜横死的缘故,至今未娶亲,若是,还得了?这里忽然来了个和令明霜一模一样的!
也不知王爷看见这妙清会不会动什么心思……
他倒是希望南宫姨娘坐稳位置,因南宫蘋没有心计,又活泼可人,王爷和南宫姨娘在一块儿总是轻松自在又悠闲,连头疾都不曾再犯,所以他乐意王爷宠幸南宫姨娘多些。
可这什么道姑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他真怕王爷回去就把府上一众姨娘给遣散了,到时候南宫蘋兴许也要被遣送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22.
出了花萼殿便是穿山回廊, 前有一处园子,园子里满栽琪花瑶草,多是人不认识的, 也有一些认识的。
南宫蘋天生对这些路边的花花草草有些心思,于是便在花萼殿前这处园子驻足。
借着消食这个理由,红菱兰月等人也不好催她回去, 因她肠胃不甚好, 若吃多了不消食,便会呕吐, 到时在殿上出糗, 不如先自己消化了为好。
这里把手的御前侍卫不多,只在院门口站了两个带刀的御前侍卫, 园子里各回廊拐进处站了几个太监和小宫女,皆默立无言, 因此南宫蘋也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
那园子里有一条小溪流,溪流清澈见底,是从附近一座山泉引了进来, 因此是能喝的,溪畔就有个穿青衣的小宫女在蹲着捧水喝。
南宫蘋走过去,那小宫女忙起身福了福,垂眸道:“给小主请安。”
一旁红菱笑着回了句:“我家娘子不是宫里的娘娘, 是摄政王家里的。”
那小宫女于是点了点头, 又想到什么, 两手在衣袖里掏了掏, 又有些为难道:“方才奴婢在这里捡到一枚玉佩,好像是太后娘娘宫中清修的那位妙清娘子掉了的,奴婢也不知怎么给她, 不如娘子替我还了吧?”
红菱笑道:“你倒会使唤人。”
那宫女惶恐低头,说:“奴婢只是园里上夜守园的,不是能进贵人屋里伺候的人,因此就算奴婢有心自己送过去,也不能进,若让别人送去,又怕那些见钱眼开的私自收了拿去卖了钱,因娘子看着是不会做这些事儿的好人,奴婢才斗胆求娘子帮忙。”
兰月听了这弯弯绕绕的一番话也是稀奇,便说:“你不如自己收着算了,一块玉佩罢了,妙清娘子不一定稀罕,她本就是仕宦之家出来的小姐,如今又是太后娘娘跟前红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稀罕什么玉佩,说不准我家娘子送了去,她还以为我们娘子要攀她高枝儿呢。”
红菱也说:“正是这么个理儿呢,你不若自己收着先,若此物是贵重的,那妙清娘子自己就会托人替她寻,到时你再顺水推舟亲自交给她,这就是雪中送炭了,说不准还能讨她一个恩典,提拔你去太后那里做事,若她不寻此物,你倒可以自己收了去,若是自己就为了一个玉佩到处求人去送还,旁人会把你好心当坏心,说你不好的话,那时就不好了。”
那小宫女一听这话也有些道理,便要收了玉佩退下,南宫蘋却扯住她的衣袖,比划了一通,一旁子鱼过来解释:“娘子的意思是让你跟她来,她带你去花萼殿,妙清娘子就在那儿饮宴,你自己交给她,不必担心进不去,娘子让你装作是她的小丫头,定是能进的,这样就是你的功劳了。”
那小宫女一听这话,忙千恩万谢地说了一堆感激话来,随后跟了南宫蘋等人去了花萼殿。
她们从偏门进去,只有两个御前侍卫在那儿望风,先前南宫蘋便是从这里出去的,因此他已认得她,便什么也没说就放了进去。
这拾了玉佩的小宫女叫杏儿,进来后也不敢张望,只跟在南宫蘋身后低着头进去。
南宫蘋坐下后忙指给杏儿看,那妙清娘子正好也看向这边,于是二人四目相对,南宫蘋只好对妙清笑了笑,那妙清却不笑,只略点一回头就收回目光,如一尊观音似的坐在那儿。
杏儿有些怯场,于是只乖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会儿,南宫蘋携了她走过去,妙清正要饮茶,见人过来,忙也起身,和南宫蘋互相福了福。
南宫蘋比了一通手势,那妙清只不懂,目光落在她脸上。
子鱼便对妙清道:“方才我家娘子去园子里转了转,宫女杏儿拾到一枚玉佩,不知是不是妙娘子你的?”
杏儿拿出玉佩来,恭敬递上去。
妙清只淡淡扫一眼玉佩,伸手拿了回去,说:“多谢了。”她看向杏儿,“你是哪宫里当差的?”
杏儿垂眸答:“奴婢是沁芳园里守园的。”
妙清收了玉佩,心下早有了意料,料定这宫女无非是想借她的光升一升品级,心道,拿她当什么了,她又不是别人的跳板。
因此心下不悦被人利用,但面上并未发作,只从头上拔了支木簪放到杏儿手里,淡淡道:“此为谢礼,我是出家人,没什么贵重物答谢,这簪子开过光的,能保平安,你若不要,就赠予旁人,亦属功德一件,千万别扔了,对菩萨视为不敬。”
杏儿也并不是想来要什么谢礼,只是捡了东西就要还回去,她因此才来的,若她贪图这些,这玉佩她就不会来送,自己收着去典当了,也够她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后做些营生活计过活了,因此妙清赠她这支木簪,她并不嫌弃,忙谢了恩,便匆匆退出去了。
众人又归座,殿中一班舞姬跳起西域舞,管弦笙乐比中原不同,倒也新奇,那些个公子王孙盯着穿着清凉的舞姬眼睛都看直了。
座中有个纨绔子弟叫虞中孝的,是当今太后的侄儿,其父是太后胞兄昌明侯虞祝兴,因着这层关系,他在京中是横行惯了的,专爱在烟柳地里寻欢作乐,府上姬妾亦成群。
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又不如偷,因此他看见谁谁谁的妾室貌美便要调戏,有不从的,他便时常用权柄恫吓威逼,那些妾有不敢声张的,也有贪图侯府富贵的,便都从了他。
如今这虞中孝见这妙清娘子生得这般模样,早已按捺不住了。
本来一个观音婢似的妙清已经够让他惦记,谁想刚才又进来一个天仙似的小娘子,一时心里痒得不行,吃了几盅酒就轻狂的谋划起来,势必要将这两个小娘子弄进府上取乐亵玩的。
当然,这虞中孝并不知他看中的另一个小娘子是摄政王的人。
宴席过半,太后与众臣子兴致不减,一边把盏言欢,一边说这天底下各府州县的奇闻异事,座中的南宫蘋却不甚爱听这些神啊鬼的,她敬畏这些神鬼,但不爱听,因每次听了就做噩梦。
若说神佛也就算了,这些人偏偏爱用鬼祟一事起头,等听得人怕得不行,才说出那菩萨佛祖天上玉皇大帝解救的原委,可南宫蘋早被前边的鬼祟吓到……搬出菩萨佛祖玉皇她也还是怕怕的。
又有个人要说附近城东尼姑庵里的怪事,南宫蘋一听开头,立马就蹭一下站起来,悄悄从偏门走了,反正人多,也没人注意她,因此她就又溜了去。
兰月半道被孙嬷嬷叫去栖梧殿做事了,子鱼子舟又被范柏叫了去,因此现在只有红菱跟着,南宫蘋走到沁芳园里,逛了逛,又出了园子去到湖心亭,亭子不大,只一个抱厦大小,不过这里清净,她便坐下来发呆。
过了会儿,那廊上忽的走出来一个人,近了一看,是个公子哥儿模样的,正是小侯爷虞中孝。
这人一身难闻的酒气,南宫蘋见是醉了的,便起身要走,谁知那虞中孝蹭一下蹿过来拦在她面前,形容极其猥琐盯着她上下看,目光最后停在她胸前两团,神色愈加猥琐了。
红菱忙拦下他,欠身道:“公子万福,我家娘子要回去歇了。”
说罢就拉着南宫蘋要走,虞中孝岂肯,一把推开红菱,红菱差点就要掉进湖里,一时又慌又急,她知道这是小侯爷,太后的侄子,因此不敢得罪。
虞中孝饿虎似的揽过南宫蘋腰肢,低头下来就要亲她嘴。
南宫蘋抬腿就给了他一脚,但没踹动,眼看他又要亲下来,她闻着那股酒臭味想吐,直犯恶心,胃里忽然翻江倒海的难受,因此没了力气去抵抗。
眼看虞中孝就要得逞,不知什么人猛地过来一把拉开了他,再把南宫蘋护在身后。
红菱认出来了,是那会儿偷偷给娘子送小玩意儿的宜亲王世子萧玉楼。
那事儿孙嬷嬷按下去了,娘子并不知这萧世子也觊觎她……
萧玉楼有些愤怒,但碍于太后的薄面,他也只好按住性子对虞中孝冷笑道:“小侯爷可悠着点儿!你也不看看面前这是什么人就敢亵渎!”
虞中孝虽酒气满身,但也不算很醉,仗着太后是她姑母,又喝了酒,便狂妄自大道:“呦呵!萧世子!你少管我闲事,惹毛了我,我让老爷子在太后面前参你爹一本!你也不用和我逞什么亲王世子爷的威风,按祖制,谁不知道你爹那亲王爵到了你这一代就要降级成郡王爵了?”
“你!”
萧玉楼气红脸,他惦记了许久的小娘子,自己都忍着不敢动一根手指头,这虞中孝什么腌臜货色也敢来染指?!他真想一拳头揍翻这厮在地,再扔到湖里头去喂鱼!
不过他毕竟是亲王府世子,身份尊贵,动虞中孝这种货色,他还嫌脏了自己手呢。
遂冷笑道:“管我袭郡王爵还是亲王爵,轮不到你这腌臜货色指指点点,你可知自己刚刚调戏的是何许人也?”
虞中孝晃着步子笑起来,乜斜着眼满不在乎道:“怎么?就是今上的后妃我也不惧!凭她是谁!就是天王老子的人老子也说要就要!”
“是么?小侯爷好大的口气,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要。”
“……”
虞中孝听这声儿像摄政王,心下早已一个咯噔,浑身又一个激灵,立在那儿打了回寒颤,这才慢吞吞回身,头慢慢抬起来。
眼前站着的人不是摄政王还能有谁?
他不由分说就拱手弯腰行礼,垂眸哆嗦道:“叩叩叩……叩见摄政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旁萧玉楼冷笑一声,亦拱手朝摄政王施了一礼。
慕淮之脸色不好,冷得冰块一样,不过众人习惯了他这般面孔示人,也不觉察别的,只以为他出来走走。
红菱忙退了下去。
南宫蘋立在亭子里栏杆边,发丝微乱,一张小脸有些委屈,倒有些看着楚楚怜人的,慕淮之三两步走过来将她抱起来,习惯性地在手上掂了掂,说:“吃撑了?”
她脸色一红,忙摇头,又一通比划,不肯承认自己吃多了。
她才吃了几口小菜,连米饭都没吃呢!
不过她倒是想吃饭来着,但这样的席面没饭只有菜……
慕淮之正了色,寒凉目光扫过那虞中孝。
虞中孝就算低着头也忽然感觉到一股透心凉的杀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儿,这下好了,本来他不抖手了,这股杀气横扫过来,他连腿都跟着抖起来了……
“怎么自己跑出来,里边不好玩儿?”
南宫蘋比划着,他一下便明白她是嫌闷得慌,因此出来走走。
慕淮之虽是随口一问,但其实留心着她身上可有异样,目光依次扫过她上下身,还好,衣襟完好,只是发鬓有些乱,但,她身上竟然沾染了难闻的酒气,于是下一刻,他目光又浮起戾气,扫了眼虞中孝。
虞中孝又感觉到一股杀气,吓得半死,两条腿抖得跟骰子似的,心道:完了完了……他刚刚调戏的小娘子,就是今上的人也不至于怎么样,和太后姑母撒个娇也就完了,可偏偏那是摄政王的人!那他还不得脱层皮?!
慕淮之绷着脸,问:“可有人对你不敬?”
南宫蘋重重点了头,指了指虞中孝,又一通比划,手速飞快,仿佛有说不完的委屈。
慕淮之没消化过来,她手速太快,他未解其意,幸好子鱼赶了来,南宫蘋又一通比划,子鱼变了变脸,压低嗓音对慕淮之道:“娘子说……虞小侯爷方才轻薄她,搂她的腰还要亲她嘴。”
不等慕淮之发话,虞中孝自己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磕地贴着根本不敢起来,哆嗦道:“下……下官……有眼……无珠……不不不识泰山……王爷开恩……饶了下官这回……下……下下下次不敢再……再犯……”
“你还想有下次。”
慕淮之冷笑,朝子鱼使了个眼色,子鱼立马抽出手里的佩剑对准虞中孝的头颅,虞中孝吓得气都发不出了,光是跪在那儿哆嗦不止。
子鱼冷声问:“王爷,剁去一条手还是挖一颗眼珠子?”
此话一出,连红菱和南宫蘋也吓到了,虞中孝惊恐大喊一声:“不要啊!”
晕了过去。
子鱼朝虞中孝啐了一口,收了剑。
已有太后的眼线去报,没一会儿今上、太后和昌明侯虞祝兴就来了,一干人聚在不大的湖心亭里,因兹事体大,事关摄政王颜面,因此只来了这些人,其余人不敢来,来了的也都不敢说话。
太后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只好仗着国母的威名,发话道:“摄政王这是在威胁哀家了?俗话说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哀家你可以不放在眼里,但也看一看在今上面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慕淮之冷笑:“太后娘娘说得轻巧,本王的人在此受了委屈,岂有轻易绕过之理。”
太后:“……”
慕淮之不留情面,冷声下令:“来人。”
立马就有一班御前侍卫上前听候差遣。
慕淮之面不改色,发落道:“给本王拉下去,杖刑五十。”
太后见摄政王软硬不吃,忙朝今上递了回眼色,今上只装没看见,歪着头看别处,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挖眼珠子算什么,照朕看应剁了他的命根子才是。”
随行人等谁不知这虞中孝是个什么德行,这是个在京中欺男霸女惯了的纨绔!
因此都暗地称快,又被今上两句话逗乐,只能忍着偷笑。
要说崇文帝为何不出面,一来是畏惧摄政王,二来,这虞中孝曾轻薄染指过今上的一个才人,事发后,太后只以权柄盖了下去,还诬赖是那才人勾引虞中孝,那才人不堪受辱,便投湖自尽了,今上因此恨及了这虞中孝,如今岂会理这档子事儿。
太后牙都要咬碎了,怎奈摄政王权柄如今凌驾于皇权之上,没人敢说不字。
这虞中孝早被子鱼泼了一桶冷水浇醒,听到要被拉下去杖责五十大板,心里叫苦不迭,又喊太后,又叫摄政王饶命。
侍卫拉来一应刑具,执杖刑的太监还不敢打,顾忌着太后。
太后还要说什么,慕淮之只冷声下令:“廷杖,准备。”
虞中孝被御前侍卫架上去,执事太监的板子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重重打下来。
不大的亭子里,虞中孝的叫喊声不停,鬼哭狼嚎一般,才二十板子下去他下半身已是血肉横飞,生挨了三十板子后又晕了过去,剩下二十板子照旧狠打,子鱼不解气,又提一桶冷水过来浇醒,虞中孝被打得再次嗷嗷叫,继续血肉横飞……
众人有不忍看的就转过头去,也有捂眼睛的。
南宫蘋一直被慕淮之藏在身后,她听那虞中孝叫得好惨,就伸一颗脑袋出来要看,立马被慕淮之伸手捂住了眼睛。
她扒了扒,他力气大,她没辙,只好作罢,待杖刑毕,他一把抱起她,在一众人恭送下离开了湖心亭,往栖梧殿方向去。
期间她想自己下地走,就不安分地扭了扭,慕淮之收紧力道,勾下脑袋在她耳边有些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再闹试试。”
南宫蘋立马捂住自己眼睛,又朝他比划一番,意思是:
我不闹了!王爷不要挖我眼珠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23.
花萼殿内只有几个小宫女在候着, 其余人等皆不在,兰月和孙嬷嬷亦不知去向。
南宫蘋被一路抱进殿,她一直捂着眼睛, 生怕慕淮之会因为她不听话把她眼珠子给挖出来……因她已经是个哑巴了,再挖了眼睛去,那岂不是太惨了吗!
因此无论如何她也得保住自己的眼睛的!
慕淮之一路穿过大厅和偏厅, 到得抱厦暖阁内才将她放下, 她还未缓过来,慕淮之已蹲在她身侧, 一手撩开她的裙裾, 又撸起里边的打底裤子。
她有些惊讶,不知他是何意, 忙缩到小榻里头去,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慕淮之捉了她一只脚踝, 拉过来,拧着眉查看她之前离开玉清宫那会儿下山扭到处。
虽后来半月都走水路,她又有些怕水, 所以整日待在船舱暖阁里,伤势也渐渐复原了的,谁知昨日孙嬷嬷告诉他,说娘子半夜做噩梦, 翻身一滚就滚下床了, 再次伤到了脚踝。
“你嬷嬷说你昨夜噩梦摔下床, 可是又伤到哪儿了?”
慕淮之用指腹摩挲她细嫩白皙的脚踝, 轻轻按压了一下。
她皱起眉毛,一副要呼疼的模样,只是她口不能言, 所以只能忍着疼,小脸拧成一团,又拿手打他的手一下,他并未撤去手,反倒又使坏一般捏了捏脚踝附近。
“知道疼还乱跑?又想做几日瘸子不成?”
南宫蘋只好乖乖安静下来,对他比划,子鱼在呢,忙解释给他听。
“娘子说她未曾来过皇宫这样的地方,处处都觉着新奇好玩儿,所以就想到处走走。”
慕淮之淡笑,“乡下野丫头。”
南宫蘋知道王爷在说她没有见识,不过她本就是金陵乡下一个小县镇乡绅家出身的女儿,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他说就说吧,她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小姑娘总是有些情绪在身上的,不喜欢被人说,因此她扭过头去,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的。
慕淮之抬手捏捏她鼓起来的脸蛋儿,道:“说你两句还和本王置气了。”
说罢赶了子鱼出去。
子鱼退下后,慕淮之就把南宫蘋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腿上。
他用下巴搁在她额头,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气,以缓解这几日的不适。
这些天因走水路奔波,各地官员虽备了物资供船上人使用,可船上不比陆地,总有不习惯之处,一到云州下榻,各地汇总而来的奏章奏本便如雪片般飞来,他于是花了几天几夜批阅这些奏本,根本无暇其他琐事,也一并冷落了这小哑巴。
偏偏这几天夜里狂风大作,这丫头又有个小毛病,大风天总睡不着,勉强睡下也会因一点儿动静就惊醒,因此孙嬷嬷说她昨夜噩梦翻身跌下床,他又觉好笑,一时又有些怜惜。
这几日范柏又总以为他已碰过她,因此把她当未来夫人看的,时不时就打点了东西送来给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范柏就变本加厉,什么都往小哑巴这里送,昨日有本地官员送来些大补壮阳的药膳,范柏也要往小哑巴这里送,被他叫人给全扔了。
范柏又苦口婆心说了通老妈子一样的话,还说为了保障南宫姨娘未来在府上的日子好过,不如禀明了朝廷,替她领个正式的诰命封作了侧妃罢。
慕淮之自然知道范柏担心何事。
太后这次南行,恐怕并非只是为了过冬。
那日在今上的楼船上,太后身旁跟了个带发修行的姑子,法号妙清,这妙清起先只在内间用膳不肯出来见客,及至千呼万唤,今上也发了话才肯出来。
有趣。
这妙清竟生得与他那位青梅令明霜一模一样,不止容貌,一问,连年岁竟也相仿,更巧的是,也是金陵人氏,还有,习惯也一样。
从那一刻开始他便知晓,太后给他布了一场局,就等着他往里边跳。
怀里的人儿不安分地动了动,慕淮之嗓音沉下去,念道:“别动。”
南宫蘋就不敢动了。
可是,她有点困了,想梳洗一番后睡觉,且昨夜她又做了噩梦,后半夜都没怎么睡,今日酒足饭饱后愈发困倦了,可王爷抱着她一副抱小猫小狗玩儿的架势,她又不好拒绝他……
这也就算了,王爷真的好喜欢闻她身上的香气!
她知道自己身上总是香香的,但没想过王爷这么喜欢闻,她觉着王爷有时候还蛮好哄的,生气了就让他抱着闻一闻就好了。
因此她就乖乖地又让他抱了一刻钟左右,孙嬷嬷进来让她去沐浴,她得了机会便跳下他的腿,一溜烟跑出去了。
慕淮之睁眼,看着那小哑巴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便知她的脚踝已无大碍,也就没让叫太医。
至夜深,慕淮之放下兵书,回身朝床帷走去。
小哑巴洗完澡就睡下了,还放下了床帘,也不知睡没睡着。
他才掀开床帷,小哑巴就抱着一只小枕头滚过来,笑着朝他比划一通,意思是:王爷快上来和我睡觉觉吧,你不在我睡不着!
“……”
慕淮之心下不免一笑,抬手狠狠地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蛋儿,道:“这话谁让你同本王说的?你嬷嬷?”
以这丫头的秉性,她不至于说这种话,多半是她嬷嬷教的。
南宫蘋却摇摇头,又比划一通,意思是:
宴席上听了很多古怪离奇的怪谈,我怕怕的所以不敢一个人睡。
慕淮之:“哦?本王在你就不怕了?”
她重重点头,又比划:王爷力大无穷,可以一拳打跑鬼祟!所以跟着王爷就不怕了!
“……”
慕淮之褪去外袍,上了床,忍俊不禁道:“你怎知本王力大无穷?”
南宫蘋比划:
你每次碰我用的力气都很大!
“……?”
慕淮之咬牙,“本王何曾碰过你了。”
南宫蘋又比划:
王爷不是爱捏我的脸,就爱抱着我不放,我想走也走不掉,因为王爷力气很大!
“……”
慕淮之笑了下,一本正经道:“你知道就好,本王先前不过用了一成不到力气,你已插翅难逃,所以今后有不听话的地方,本王对你大刑伺候。”
南宫蘋吓了吓,想了想那些大刑伺候可能包括的惩罚,比如挖眼珠子,打断腿,砍手砍脚……
一时又想到今日那个被打得半死的虞中孝,她愈加肯定王爷没有在唬她,心里有些怯怯的,心想,发起威来的王爷真的好可怕!
她大着胆子比划问:
大刑伺候是什么刑罚啊?王爷会用很粗的棍子狠狠打我吗?
慕淮之目光沉下去,说:“会。”
南宫蘋怔了怔,心想,完了完了,王爷是认真的!
那她还是好好听话些吧,她可不要被王爷用粗粗的棍子打个半死……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慕淮之忽地逼近她的脸,盯着她红润的双唇看,她下意识捂着嘴往后退,背脊贴在床杆子上。
慕淮之幽幽问她:“虞中孝抱了你?”
她点点头,想到虞中孝身上恶心的酒味就有些难受。
慕淮之又问:“他可是亲了你嘴?”
南宫蘋忙摆手摇头,比划道:他没亲到!我踢了他一脚!
慕淮之眸光划过一丝笑意,拉了她过来,沉嗓说:“以后不准自己乱跑出去,无论去哪儿务必带上子鱼子舟。”
她狠狠地点头,可不想再遇见虞中孝这样的纨绔子弟了。
慕淮之沉吟片刻,才又道:“若再有男子对你搂搂抱抱,踹他命根子。”
南宫蘋眨眨眼,比划着问:命根子在哪里呀?
慕淮之叹气,道:“两腿中间。”
南宫蘋于是低头看自己两腿之间,呃,好像什么都没有啊,难道踢空气吗?
慕淮之见她盯着自己的两腿之间看,便又叹口气,说:“那玩意儿男子才有。”
然后南宫蘋就看向慕淮之的两腿中间。
呃,好像真的有什么鼓起来的东西。
她便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一脸好奇又天真无邪的。
慕淮之当即沉下脸,扣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这、里、不、许、乱、碰,明白了?”
她懵懂地点点头。
其实她那时候看嬷嬷给的避火图,一直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画上的男子身上长了小尾巴,像棍子一样粗,她以为这是画师乱画的,为了增加看官的紧张感,因为打人搏斗时有棍子才能打人打得更狠!
空手打人哪有持械斗殴好看!
现在一看这情形,原来男子都有这种棍子呢!
不过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男人要用棍子打女人,说好的偏偏君子风度呢?
希望王爷不会有用棍子打她的一天!
一夜无梦。
果然,王爷在身边她真的就不做噩梦了。
第二天晨起,慕淮之已经不在,红菱说王爷一早就去怀德殿理政了,一天都不得闲。
她知道他政务繁忙,所以也没问别的,由着红菱兰月帮着洗漱梳妆了一番。
嬷嬷端了早膳来,她正要吃,兰月便进来禀说:“好稀奇事儿啊,那位妙清娘子一大早就在外边求见,要不要请她进来?”
南宫蘋握着筷子想了想,点了头。
须臾,兰月领了妙清进来,妙清还是一身鸦青色素服,宽襟大袖,外罩一层纱衣,手持麈尾,青丝乍泄,发髻别一支木簪,不施粉黛,好一派出尘卓然。
南宫蘋起身福了福,妙清亦福身见礼。
南宫蘋让人抬来一把椅子摆在她对面,然后比划着问她有没有吃早膳。
子鱼在旁解释,妙清便答:“我已吃过,娘子自己吃吧。”
南宫蘋只好自己坐下来吃了一碗鸡丝面和一盘苜蓿糕。
妙清坐在对面,凝神净气,并不随意张望,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坐在那儿好似一尊观音,红菱兰月远远站着,不好过来搅扰。
南宫蘋吃饱后,孙嬷嬷叫人来收拾干净了,又命人上了茶点。
妙清本是不想吃别处的茶,只因她在太后宫里用的东西太好,一般的东西难入她的眼。
不过,宫人端上来的,却是极好的铁观音,这茶今岁进贡少,宫里也只太后和今上及几个身份高的太妃有,旁人是没有的,可见这栖梧殿南宫娘子不是等闲身份。
妙清端了白玉瓷盏抿了一口茶,一时满口清香。
“今日来搅扰娘子,是为了答谢之意。”妙清忽开口说道。
南宫蘋沉思片刻,以为妙清是来谢她玉佩一事,便摆了摆手,因为那是宫女杏儿的功劳。
妙清正了色,淡淡道:“我是来谢摄政王那日救命之恩。”
南宫蘋怔了会儿,比划着问:王爷救过你命吗?
子鱼解释给妙清听。
妙清微点头,垂眸,盯着茶水上漂浮的茶叶道:“那日我在今上龙船上念经祈福,因那几日偶感风寒,加上晕船,出去吹风时便不慎跌下湖水,几乎就要死一回,因此甚是感念王爷搭救之意,前些日子无缘来谢,今日特来此送上一点薄礼,还望娘子代王爷收下,再替我转交给王爷。”
南宫蘋比划着问:为何你不自己送给王爷呢?
妙清眸光闪了闪,面色只淡淡道:“我是出家之人,虽带发修行,亦不便私自见男子,但感怀王爷大恩,因此来谢,望娘子成全。”
南宫蘋想了想,觉着妙清的顾虑也是对的,大宴虽对女子约束并不似前朝那般严,但出家人,尤其是带发修行的女子还是要避讳些的,也许妙清是怕非议吧。
她于是便应下了,妙清称谢,忙让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宫女送上一只云纹竹制锦盒。
南宫蘋让红菱收下,妙清便起身福了福告辞而去。
至于那锦盒里是什么东西,南宫蘋也没打开看,因这是妙清赠王爷的,又不是赠她,她私自打开也不好,就让红菱原封不动将锦盒放在妆台旁一个紫檀木柜子里收好。
一连好几天慕淮之都因政务繁忙没能白天回来,每次回栖梧殿都已经是深夜,南宫蘋已然睡下,因此这几天她和他总像没见面似的。
这天约莫到戌时,慕淮之得空回来,正好是饭点儿,于是范柏就去膳房多叫了几道菜,因为慕淮之已经许久没有和南宫蘋好好坐下来一块儿吃饭了。
这些天总有大大小小的宴席,不是太后请,就是今上请,然后是本地各官轮番做东道请吃请喝请听戏,因此二人也没甚机会坐下来吃一顿饭,今日好不容易没人做东请客,政务也稍稍少去许多,慕淮之因此得以在戌时就回。
慕淮之刚进屋,便见南宫蘋窝在铺了金线云纹梅花褥子上的小榻上歪着头看医书,面前一只小茶几上摆满了她的各色捣药杵和钵盂、药罐一类的东西,还有几包中药,另有些不知从哪儿摘下来的新鲜花草和果子,这些东西也没分门别类,就这么堆做一团。
他掀了衣袍落座,伸手去捏她的小脸蛋儿,她本是看书看得认真,不防他今天回来这么早,心里是有些开心的,于是朝他笑了笑,又拿起桌上一支青色瓷瓶给他,比划了一通。
子鱼道:“娘子新制的一味丸药,有安神养心解乏之效。”
慕淮之把玩儿着瓷瓶,半笑不笑看着南宫蘋说:“小哑巴,这次用了什么药材?”
南宫蘋把那些还剩的药材堆在一起,默想了一回,比划给子鱼看,子鱼便对慕淮之道:“用了合欢皮、柏子仁、首乌藤、藏红花、百合、茯苓和人参,还加了些枣泥,因此闻着清甜,含在嘴里也不苦的。”
慕淮之倒一粒在掌心,塞了一颗进南宫蘋嘴里。
南宫蘋嚼了嚼后咽下去,又比划一番,子鱼说:“这个吃着像糖,一点儿不苦,娘子让王爷也吃一粒试试。”
慕淮之便吃了一粒,细品,这丸药果然入口清甜,甜度也适中,一股枣香混合淡淡中草药香气,不似一般丸药,吃下去不过一会儿,他确实感觉神思清明不少,一天的疲乏亦消减了大半。
他收了瓷瓶,抬手轻刮了刮南宫蘋的鼻梁,问:“丸药可有名字?”
南宫蘋便沉吟,然后拿纸笔写下:枣仁安神丸。
慕淮之淡笑说:“好随意的名儿。”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妙清娘子的嘱托,这几日她没机会和他说此事,差点就要忘了,这会儿想起来,忙跳下榻去,跑去柜子那儿拿出锦盒来。
慕淮之坐在椅子上,抬眸淡声问:“这又是什么?”
南宫蘋比了比,子鱼就把来龙去脉说了。
慕淮之脸色冷淡下来,没说什么,让范柏进来收了去。
吃过饭他去洗漱,回来时,小哑巴已经窝在小榻上睡着了。
他轻轻把她抱起,才往床上走两步她就醒了,睁大眼一动不动瞧着他,他便问一句:“看本王什么?”
她呆了会儿,比划道:方才梦见王爷和妙清娘子成亲了。
所以她才忽然惊醒了。
慕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
“怎做这样的梦?”
慕淮之淡着嗓问, 脸上浮起一丝冷戾。
南宫蘋不知他现在心里是何想法,也想知道他是不是真想娶那位妙清娘子,只因那妙清生得很美, 像月宫里的嫦娥一般,那日在宴席上,在座的诸位王公都时常盯着妙清看, 就像狼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包括想轻薄她的虞中孝。
后来兰月也私下与她说,妙清娘子生得极美, 当得起倾世美人四字。
不过兰月又安慰她说, 娘子也生得极美,只是年岁尚小, 还未将风情尽数发挥出来,只需再等两年便能不可方物。
南宫蘋只当兰月是在安慰她罢了, 不过她日常照镜子也并未觉着自己生得有多不好看,反而有时候盛装看着还挺好看的,那她应也能归类于生得好看的女子这一类吧?
因此也就把对自己的容貌焦虑放到后脑勺去了, 又渐渐忘了妙清一事。
不过方才她在榻上看书看累了,一时睡着,竟做了个喜庆的梦,梦里到处是红色的帷幔和大红囍字, 那处看着像摄政王府, 不过与现实也有些不同……
耳边爆竹一声一声炸开, 噼里啪啦地响, 然后王爷穿一身大红袍服从屋里出来,身边围随一堆丫头和喜娘,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生面孔, 喜娘让新郎官接新娘子下轿,她这才意识到,原来王爷今日娶妻,于是她心里头如被人浇了盆凉水般。
王爷在一阵簇拥下掀开轿子,他戴着白玉冠,大红袍服衬得他比往日看着要好说话,看起来很温柔,真的当得起“陌上人如玉公子石无双”这句,她敢打赌,王爷一定是她见过的天底下最最最好看的男子了。
不过他和谁成亲呢?
她当时在梦里用自己的小脑瓜子把能想到的女子都过了一遍,最后也没猜着是谁,这时王爷掀开了轿帘,牵着里边的新娘子的手拉了新娘子出来,红盖头被一阵风吹起,她因此看清了新娘子的面目,竟然是妙清娘子!
妙清娘子穿着喜服和王爷站在一块,他们好登对,实在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却喉头发紧,然后,然后就吓醒了。
缓过神来后,她带着一丝慌张,扭头望了望四周,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梦而已。
慕淮之已把她放在了床榻上,她轻轻蹬掉鞋,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定定地看着他,他便问她:“是不是在回味那个梦?”
她一吓,又释然了,好吧,被他猜中了。
“本王不会娶妙清。”慕淮之道。
南宫蘋抬起眸望着他,呆呆的。
慕淮之也坐在床沿,眸色清明,抬手放下仗幔,说:“所以你在担心本王会娶她?”
南宫蘋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怎么说呢,她不止担心他会娶妙清,她还担心他娶别的任何女子。
糟糕,她是不是太小气了?
嬷嬷经常教导她,说王爷以后是要娶王妃的,所以她应该好好讨王爷喜欢,然后借机生下一儿半女,这样后半生也有个倚靠,嬷嬷说女子本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她只能靠王爷养活,如果王爷娶了王妃,但恐王妃不是个能容人的,因此她的后半生必需得有个一儿半女来倚靠。
可是她真的不希望王爷娶什么王妃进门……
这是不是代表她很坏啊?可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她骗不了自己。
不过王爷今后娶谁,的确和她没什么干系,她也只能干看着他娶妻,她只是他后院里一个姨娘罢了,她就像浮萍一样,没有根。
爹娘不在以后,她就没有家了,主母可以随意发卖她,好容易到了王府,王爷幸好是个好人,可是,王爷以后是要娶妻的,他以后该宠的人是王妃,这本就天经地义。
这些想法划过心头,她一时有些戚戚然,为自己的小气懊恼,又对以后的日子万分忧心。
她并不想王爷娶了王妃就不来找她了。
她和宋芙蓉一起看话本的时候,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也读过不少,假如夫君有了新欢冷落了旧人,那么旧人只能独守空闺日日垂泪……
她不要过这种日子……假如王爷真的娶了王妃,她情愿出了府去自己过活,绝不会想待在府上看他和王妃恩爱有加的呜呜……
慕淮之命人进来熄灯,只留一盏。
暗橘色的暖光透过帷幄打在他脸上,南宫蘋出神地看了他好久,然后,她自己乖乖躺下了,又自己盖好杯子,背对他侧身睡。
过了会儿,她听见王爷那儿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她好奇扭过头去,然后,一只白花花的小兔子爬到了她怀里,好可爱的兔子!
她立马爬起来,爱不释手地逗着小白兔,一面早已忘记之前那番忧思,她总是如此,开心于她而言很简单,此刻,一只小兔子就够了。
慕淮之侧身躺着,一首支撑着脑袋,漫不经心看眼前的小哑巴逗那兔子,她喜欢得什么似的。
逗弄了好一会儿她才比划着问:这个从哪里得的?
慕淮之:“今日围场打猎,偶然得了一只。”
南宫蘋本来还很高兴的,可是忽然又想到这只兔子这么小,兔妈妈发现孩子不见了一定会很伤心吧,于是就又和慕淮之比划了一番。
慕淮之淡淡道:“母兔窝被老虎一锅端了,这是仅剩的一只活口,放在野外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带回来你养着玩儿。”
她担忧地比划道:万一被我养死了怎么办?我之前没养过小动物。
“无妨,你要还想养,再送你一只。”
“……”
南宫蘋又逗了一会儿,夜深了,她叫了红菱来把兔子带下去放笼子里,又嘱咐红菱喂些东西给兔子吃。
她慢慢快睡着时,慕淮之忽然问了句:“为何认为本王会娶妙清?”
南宫蘋睁开眼,凑过去,趴在他身边很认真地比划道:
因为妙清娘子生得像仙女一样,男子都喜欢她的。
慕淮之却笑了,“本王不喜欢。”
南宫蘋又问:
那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天仙似的都不行吗?
慕淮之扫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心下有些好笑。
他真是闲得慌了,总不能,他对这小哑巴真有什么心思。
和她探讨这些事儿做甚。
罢了。
这几日事情繁琐,他也因此没甚机会看觑她,虽有子鱼子舟保护,不过这里都是些权贵,难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觊觎这小哑巴,她又天生惹人注目,该是把她藏起来才好,若不然日后她要嫁人,名声不好听。
于是他已经有所打算,待开春回京后就将她挪出王府,送去城西那套别院养着直到送她出阁.
又过半月,云州竟下起大雨来,瓢泼态势,因此这几日也没这么做东道的请客吃饭,王公贵族们也不去后山围场打猎了。
因这些天摄政王杖刑了太后侄子虞中孝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这事儿又经了好几手添油加醋了一番,那些个贵女王公们都已知晓了一件事,那就是摄政王身边带着的南宫姨娘是个不能惹不能碰的。
若碰了,可能得像虞中孝一般脱层皮半死不活。
据说虞中孝被打得连床都不能下,那两条腿约莫是要落下病根了,就是好了,大约也会不良于行。
那昌明侯虞祝兴这几日着实懊恼,又恨又怨,但也不敢和摄政王做对,只能三天两头往太后宫里跑,说一说摄政王的罪状,太后也无法,只能让太医日日去看虞中孝,又送名贵药材,至于摄政王那些所谓罪状,太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着这些天摄政王为了一个姨娘惩治虞中孝的事传得甚是沸沸扬扬,于是有那些个爱攀炎附势又专爱溜须拍马的便想借南宫蘋为突破口攀上摄政王这层关系,因此这些天往栖梧殿送来的请帖络绎不绝。
红菱和兰月整理好了今日送来的请帖,送进来给南宫蘋看如何处理,一来这里边有几位身份贵重,若是不回,恐有失礼数。
南宫蘋只好一一翻看那些请帖,若是身份贵重的就多写几个字回贴婉拒,一般的就写少一些直接婉拒,这些帖子太多了,她只能如此处理,否则她今日又没有时间做丸药了。
红菱和兰月已经先替她分好了,贵重的在一沓,一般的在另一沓。
今日份送来各色请帖的主要有:
敦亲王妃请去兰心阁品茶赏花
安平郡王妃下帖请去游湖
和顺郡王的儿媳请去茗乐阁给刚满三岁的小世子挂福袋祈福
西渭郡王妃请去诗社鉴诗
镇国公夫人华诞请吃饭
靖国公得了只黑熊请去吃熊掌
忠勇侯夫人啥事没说就是请吃饭
康宁伯府三少奶奶请吃螃蟹宴
江南总督老夫人请喝孙子满月酒
云州节度使老夫人寿辰请吃酒听戏
云州知府夫人得了株好珊瑚请去赏玩儿
……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世家小姐请喝茶游园的,南宫蘋一一回了贴,让红菱拿去回了那些送贴来的仆从。
兰月发现地上掉了张帖子,忙捡起来,南宫蘋见还有一张,就打开来一看。
这张却是宜亲王府平乐郡主下的贴,请去宜兰阁赏菊吃茶,随名贴送来的还有一盒上好的人参和一盒燕窝。
南宫蘋在屋里窝了几日了,平乐郡主又是她认识的,她也想出去走走,就没有拒绝邀约,而是应允了,又让兰月带了前几日宫中太监奉命送来的几瓶玫瑰清露拿了两瓶当做回礼送去。
第二日天放晴,南宫蘋一早吃过早饭,又梳洗一番,随后带了红菱兰月和子鱼子舟去了宜兰阁。
看来平乐郡主请了不少人,园子里十来位小姐正赏菊,一旁亭子里,妙清娘子正品茶,面前摆一架七弦琴,一应用的茶具皆是一套,成色古朴雅致,也很配妙清的身份。
南宫蘋才到,一众贵女闺阁千金便过来与她互相见礼,唯独妙清自己在亭子里煮茶。
穿一身缃色襦裙的是江南总督千金李燕回,此间除了平乐郡主,一众小姐当中就属她身份最高了,平乐郡主还在太后那里请安未归,因此她现下就以己为尊,方才南宫蘋也不主动过来见礼,她便有心记下了这次。
李燕回如今十七岁,到了大宴朝女子正经出阁的年纪,最近她的父亲也在暗自为她挑选夫婿,她爹爹是封疆大吏,镇守一方威望颇高,她的夫婿自然要位极人臣,再不济也得是世家勋贵的公子。
那天夜宴,在座有许多王公贵族及皇亲国戚,她也暗暗打量了一番,可比来比去,也就宜亲王世子萧玉楼和靖国公府嫡长子楚霁明能够入眼。
不过,还有一位最是出挑,那便是大宴朝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慕淮之。
她甚是中意摄政王,因此有意让爹爹为她牵红线,可爹爹却属意太后的侄子,也就是那位昌明侯之子虞中孝,若论家世,虞中孝自然也不差,虞家又有太后做靠山,的确是与她门当户对,可偏偏夜宴那晚出了那档子事,现在谁不知道虞中孝是个肮脏下流胚子,如今哪个小姐肯嫁给他?!
这些贵女也听到一些消息,知道她爹爹有意将她配给虞中孝为妻,现在她已成了那些人的笑柄了,因此这几日爹爹安排她去太后宫里赴宴她也推了不去,生怕被太后指了婚。
听闻这南宫姨娘在摄政王府最是得宠,连南下都被带着,可见王爷是宠的,因此她也生了些结交之意,若交好,她可借着南宫姨娘做东请人吃茶的机会顺理成章去栖梧殿,没准儿还能遇见摄政王。
南宫蘋正拿不准主意是要去亭子里喝茶,还是与这些小姐一同赏菊。
思忖间,平乐郡主从太后宫里回来,众人迎上去,平乐郡主一一与之互相见了礼,便拉过南宫蘋去了亭子里。
妙清正用茶具筛茶,见她二人来,便一人递了一只杯子,又替二人斟茶。
平乐喝了一口,觉着有些苦,便问是什么茶。
妙清道:“是我去岁拜别师父赶程进京途经崇州府清平县一处茶园时采的茶,这茶叶出自一株古茶树,已有二百余年,茶树每岁只在初春才冒尖儿,因此得的茶叶极少,我自己都不舍得喝,如今拿来招待郡主,郡主竟嫌苦。”
平乐郡主也知道妙清的性子清高,也不好说什么,只又笑着说:“我没嫌苦,只是喝惯了甜的,一时尝了这个舌尖发苦。”
妙清只冷笑一回,并不答言,拿了团扇煽那煮茶的小炉子。
南宫蘋试着尝了一口,确实有些苦,不过她尝惯了各种药汤,这点儿苦对她而言根本不算苦,因此喝完了一盅,又拿起桌上茶点吃了一块。
妙清似乎有意看了她一回,她不解何意。
待到午时,宫人摆饭,郡主回房换衣裳,妙清忽地问她:“不知那只锦盒,娘子可有替我送至摄政王手上?”
南宫蘋吃东西的手一顿,朝妙清点了点头。
妙清似乎松了口气,又问:“娘子自行打开过吗?”
南宫蘋摇头。
妙清垂眸默了默,见四下无人,才又问:“王爷他……可有什么反应?”
南宫蘋于是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比手势给妙清看,妙清竟看懂了。
“劳烦娘子一件事,锦盒一事请不要透露给旁人,另外,我能看懂哑语手势一事,也请勿和他人提起,郡主也不能说,还有……王爷。”
南宫蘋有些不明白,正要问,这时宫人来请去里边暖阁用饭,因此她就没问,妙清说要回庵堂祈福念经,因此告辞去了。
她才落座,李燕回便与旁人无意般说道:“这妙清娘子还真是清高,饭也不和我们这些俗人吃。”
另一人道:“她带发修行是俗家弟子,日后若想嫁人也不是不行,又有太后娘娘帮扶,说不定日后飞上枝头呢,自然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又一人道:“近来我听家父说,太后娘娘有意要给朝中尚未娶妻的王公勋贵指婚,也不知谁会被指给虞侯爷家那位霸王呢。”
众人笑了一番,只李燕回不笑,还脸色难看。
“那位霸王前些日不是被摄政王殿下下令痛打了几十板子吗?如今连床都下不了,打得这么狠,落了病根了,怕是好了也是个瘸子。”
“说起摄政王,太后娘娘和今上也有意要给摄政王殿下指婚的,也不知哪家小姐有此等殊荣,竟能做摄政王妃呢。”
座中,南宫蘋有些闷闷不乐,于是只略吃了一碗饭便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
这日天又放晴, 本是平常事,可不知怎的,阖宫上上下下都在传, 这天放晴是太后宫中那位妙清娘子祈福求来的。
这样的说法愈来愈多,因此昭穆宫里到处都说妙清娘子是上天临凡救苦救难的仙女,又说她是观音菩萨身旁侍奉的徒儿, 因此下凡后才有这等造化。
不过这样的传闻也有人不信的, 就如平乐郡主,还有栖梧殿上上下下, 孙嬷嬷和红菱兰月子鱼子舟皆不信这等话。
而范柏那边也是不信, 他日日跟在慕淮之身边,所见所闻也颇多, 这传闻背后又是怎样的原委,他自然也有些计较。
慕淮之还在怀德殿与列位大臣议政, 又是几天不得闲,因此他让范柏去栖梧殿送东西的时候留意一二,看看南宫蘋有何需要的就送去。
范柏于是去栖梧殿送了一包上好的燕窝回来, 立在怀德殿门外候着,里边众臣正商讨崇州府清平县水患一事。
因正是秋收之际,这水患一发,清平县各地农田庄稼皆损失过半, 又快入冬了, 因此清平县近日出现了一些小暴乱, 此间正商议该派何人前去镇压, 因此几派人吵了起来。
已担任朝廷钦差大臣的上官麒如今要务在身,因此不宜前去,于是上官麒便推荐了云州府恭阳县的县令林清担任巡抚一职前往崇州安排镇压及赈灾事宜。
不过有人跳出来反对。
“上官大人,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响亮,如今你被摄政王提拔才得以从那鸟不拉屎的南疆旱地回京任了钦差大臣,现你又举荐自己曾经的门生,本官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林清当初可是因参与前朝太子一党犯上作乱才被贬,如今你既不顾先帝遗诏要重新起复他,你将先帝颜面存于何种境地?你到底是何居心?”
说话的是江南总督李佑。
李佑刚入仕那会儿,太后之父乃是当朝太师,这李佑便是虞太师的门生,因此一直追随于太后一党,不过后来登基的并非太后之子,因此这李佑也偃旗息鼓了一段时日。
如今他被太后提拔为江南总督,因此对太后忠心。
谁不知道这上官麒和林清是大皇子、也就是先帝胞兄怀德太子一党,后来先帝即位,上官麒和林清双双被贬,直到先帝驾崩也未见起用,竟有永不录用之意。
不过这上官麒和林清皆是有才之人,因此当初怀德太子被废,太子一党多半都抄了家送了命,唯独这林清和上官麒只流放了去,因先帝是知人善用之人,知道这上官麒和林清是栋梁之才,只是跟错了人,这才有了这灾祸。
遂先帝想着先流放,杀一杀这二人的锐气,隔个几年再复用之,方能昭显朝廷恩威并施。
谁想先帝这一流放就忘了这二人,直到驾崩也未再起复这二人回京。
二人如今再次起复任职,李佑早察言观色,知道太后不喜欢这二人,因此才跳出来反对。
这上官麒也就罢了,如今已经七十高龄,怕是也蹦哒不了几年了,又是摄政王提议复用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就暂且先由他蹦哒几天吧。
那林清则不然,林清如今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壮年,若林清复职,定然会和太后作对,且这林清和李佑是死对头,当初二人曾一齐高中恩科,在翰林院共事时就多有龃龉,积怨多年至今,早已水火不容。
上官麒对于李佑之言并不搭理,只朝摄政王拱手道:“老臣举荐林清担任此次巡抚并非出于私心,因朝廷近两年革了一批作乱官员,空缺甚多,近两年及第进士皆还只能在翰林院担任一些起草编撰文职,无有能担大任之人,朝廷又是用人之际,臣以为应当大胆起复旧有被贬有才之人,还望王爷明鉴。”
李佑气得胡子都飞了,指着上官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是在非议王爷革了一批作乱佞臣?什么翰林院的人不能用,你当初不也是从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做起,做了十来年才进了文渊阁,如何又看不起翰林院那批刚刚入职的新科进士?”
上官麒老脸五官齐飞,道:“我何曾非议了王爷秉公用权一事?又何曾看不起翰林院那批毛头小子?你这是在诽谤!挑拨是非!李大人!你也不用揭我的老底,难道你自己就清清白白吗?据我所知,你儿子恩科一直落第,可如今怎么忽然在户部任了同知?莫不是捐的吧!”
李佑:“你这是信口雌黄!我儿是落了几次第,可你这些年又不是主考官又不在京的如何得知恩科进士又有谁谁谁?我儿落了几次第难道就不能一朝发奋图强扶摇直上了吗?虎父无犬子!你凭什么奚落我儿!你儿子不也落第落了好几年了嘛!既如此你让你儿明年不用再参加恩科了!反正一朝及第也要被人说是捐的官!不如不考了落得干净!”
上官麒气得老脸都红了,差点就要上去和李佑打起来,李佑亦是当仁不让气得脸红如猴屁股。
这二位吵架,旁的人又都不敢插嘴,只好在一旁又无奈又偷笑着听两个人吵。
二人又你来我往吵了一会儿,座上翻阅奏章的慕淮之才悠悠开口道:“二位大人歇会儿,这里不是市曹。”
众臣都闷声笑,上官麒和李佑也只好乖乖闭了嘴。
宫人进来上茶,一时议事厅内寂寂无声。
少顷,慕淮之在一份举荐各官员担任本次巡抚的奏本上朱批三字,随后撂下去给众臣看。
众臣忙捡来看奏本,原来摄政王本次任用的人既不是李佑举荐的门生,也不是上官麒的门生,而是陵川府节度使齐翰飞。
这齐翰飞也是一员虎将,曾随摄政王上战场杀敌无数,只是为人过于刚直,因此得罪了朝中不少人,若不是老上司慕淮之保着,恐怕也要被弹劾去那不毛之地做什么没实权的小县官。
李佑思量了一会儿说道:“齐大人本镇守陵川府,若派去崇州,那这陵川事务交由何人打理?陵川府刺史去岁刚被罢黜,如今朝中还未有人选……”
慕淮之捧了盏茶打断李佑,道:“陵川近来无事,李大人不必担心,一应事务交由陵川新任刺史即可,本王有意起复林清担任陵川刺史一职,众位有何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此话一出,众臣都说好,因摄政王看上的人,总是不差的,这上官麒便是最好的见证,本次赈灾,上官麒当仁不让安抚得仅仅有条,各地有灾的民众都对朝廷感恩戴德,可见这上官麒虽然脾气像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可做起实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唯独李佑不乐,这林清还真是捡了个大便宜,那上官麒怕是开心得胡子都要飞了吧……
李佑暗暗思量,也不便再说别的,他也知晓,这摄政王怕是知道他是太后一党,因此故意疏远他,却偏偏任用上官麒那边的人,也着实让他不爽。
午时,议事厅内众臣退了去。
慕淮之坐于炕上,两边一对洋漆小几,其上几只汝窑瓶,瓶内插着时令鲜花,又几只精致白玉茶盏,鸦青色椅搭上还留着几本方才撂了不用的奏本。
范柏进了去,禀了这几日栖梧殿内所来探视者的名单,又说了这几日南宫蘋的动向,说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得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慕淮之半阖眸坐在炕上,一手支着头颅听着。
“今日倒没什么人来,只平乐郡主和妙清娘子来过,平乐郡主送了几包东西来,因是些女子闺阁用物,小的也就没问是什么,妙清娘子今日来喝过茶就走了,南宫姨娘近来偶尔出去沁芳园走走,有时和平乐郡主去游湖钓鱼什么的,今日没出去,只在屋里做了些丸药。”
慕淮之微抬眸,问:“妙清总来喝茶?”
范柏答:“约莫是,王爷……可是觉得妙清娘子会对南宫姨娘不利?”
“妙清此人心性清高,礼佛之人,应是没这样心思,怕只怕她如今在太后那里,听命于太后。”
范柏也知道王爷的顾虑,这妙清应不是什么有坏心的人,就怕太后洗脑,若妙清真的为太后所用,恐怕她会犯错。
太后千辛万苦寻来这么一个人,怕是有大动作。
这妙清容貌如此,怕是连令家人也分不出来是真是假,因为妙清身上没有一丝破绽。
早在龙船上初见妙清时,王爷便让他派人去查了妙清底细。
探子回报,这妙清确是金陵人士,连口音都是金陵那边的,一应习惯也和令明霜一样,若是假扮,恐怕难以模仿到如此地步,并且这妙清那张脸是真的,并不是什么江湖传闻中的易容术。
还有一件,这妙清出家修行的时间非常之巧,正好就是八年前令明霜跌落山崖三月之后。
种种的巧合都在指向一种可能——这妙清就是令明霜。
当初令明霜跌落山崖,人人都断言她已死了,可谁也没找着她的尸首。
又或者,当初令明霜根本就没有跌落山崖,这些口证是当初令明霜一个丫头回禀的,不过这丫头年纪小,遇事便慌了,当日情形她根本记不清楚,之后不久就得病死了,所以那令明霜究竟有没有真的跌落山崖身死,竟成了迷。
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妙清,一言一行和那令明霜简直一模一样。
世间真有如此凑巧的事?
太后这招很损,正所谓美人计屡试不爽,英雄难过美人关.
入夜后天气愈发冷,南宫蘋因此让人关紧门窗,她则窝在榻上配丸药。
近日妙清来,给她带了一本佛门医药古籍。
据传,这古籍是牟尼院一位道法深厚又极通医术的得道高僧所著,不过几百年间,这古籍已然失传,只有几本誊抄的流传于世,这些誊抄版本也在岁月流转间又遗失了许多页,因此如今传世的版本只记载了一些治疗普通伤病的配方。
不过南宫蘋也不管这是不是真的传世古籍,只管翻看了一下午,又让兰月和孙嬷嬷出宫去买了几包药材回来,她明日要试着配一些丸药来用。
当然,她会自己先试过才给别人用,因此她给慕淮之的那些丸药香膏一类的东西其实都是她自己试过的,没毒也不会造成影响。
嬷嬷让宫人摆了饭,此时慕淮之回来,他先褪了外袍,又去里间换了身便服才出来用膳。
南宫蘋朝他招招手,又比划一通,然后从兜里拿出一张已经揉成团的纸给他,他展开一看,这纸张上写的都是一些稀有又不曾听过的药材。
子鱼道:“娘子说这些药材平常的药铺买不到,她也不知道哪里有得卖,因为王爷无所不能,所以想让王爷替娘子寻了这些药材来。”
慕淮之收好那张纸,执了筷子夹了菜,吃了一口才问她:“你又捣鼓什么药方?”
南宫蘋就比划道:
妙清娘子给了我一本古籍,上边的药方就是这么配的。
慕淮之:“你不怕这妙清给你的古籍是她自己杜撰的?专骗你这种小笨蛋。记着,防人之心不可无。”
南宫蘋想了想,又比划:
我抄了一些药方让红菱去找太医问过,太医说配方虽然世所罕见,但不是害人的方子,可用的。
慕淮之只淡淡道:“那劳什子医书在哪儿?拿来我看看。”
南宫蘋便跑去里间找来给他。
慕淮之放下筷子,翻开来看了几页,又翻到最后几页摸了摸纸张,最后撂开来,对她道:“刻意做旧的,不是什么古籍,她跟你说这个流传很多年?”
南宫蘋比划:妙清说已经一百多年了,不过这是抄录的,不是原本。
慕淮之暗笑,眸光划过几分玩味,道:“澄云堂出的纸,至多去年的。”
“……”
范柏也在一旁说:“王爷用的一应笔墨纸砚都是澄云堂出的,错不了。”
南宫蘋便知道妙清在骗她了。
可是妙清为什么骗她呢?因为她很好骗?所以骗着她玩儿?
“……”
慕淮之对范柏道:“医书的方子抄下来,拿去和太医对一对,看看其中是否有诈。”
范柏领命而去。
南宫蘋比划道:
王爷不用再拿去对,我早拿了几张去对了,太医说没问题。
慕淮之:“你才抄了几个方子拿去对,怎知其中有没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