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知的指尖
“既然这些带有花纹的石头不让踩 , 你准备怎么过去?”江知抱臂问,神色担忧。
“别担心。”常青山脸上一片笑意,并不和她一样忧心, 甚至还有闲心出声轻言安慰自己的师妹。“只要我不是在阳光底下踩上有花纹的砖石,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江知狐疑地问:“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常青山用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说道:“都是古籍上记载的东西。师妹啊师妹,这下知道不读书的坏处了吗?”
江知:“……”
完全是抹黑。
不爱读书的是江禾, 才不是她!
常青山正想收回敲着师妹脑袋的手,就忽然感觉手腕被人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挣脱。
柳青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 修长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拇指恰好抵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
咚咚咚——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脏跳得更加迅速了, 此时柳青罗的手正搭在他的腕骨之上, 不知会不会察觉出他的异样。
她垂眼看他,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难得地收起了所有轻浮。
柳青罗说,声音低下来,“在看到我右手边的光漏出来的时候, 就跑。”
常青山怔了一下, 他看见搭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皙白的手蓦然爬上一抹褐色。
这是?
“别怕。”柳青罗松开他的手腕, 指尖从他腕上划过,像是不经意的碰触, 又像是有意为之, “这是他们告诉我的。”
指的是手腕上的那抹褐色么?
常青山还未将一切想清楚, 就看见柳青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走向了之前自己所指的位置。
常青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粉白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中移动。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也如同现在一般轻佻,可自己却不同初见一般感觉羞愧难当。
而是……
适应了?
心底里涌现出这个词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准备好了吗?”常青山迫切得想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开口问道。
江知深吸一口气,点头。
光柱已经开始移动了,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向着那片黑暗滑去。
柳青罗第一个站到了光柱前,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将那道金色的光截断。
石壁上的纹路在光被遮挡的一瞬间停止了移动,像是时间暂停一般,安静地蛰伏在原地。
“师妹,前移。”常青山冷静下令。
江知迈步,她的身形并不算高大,但衣袍穿得宽松,影子倒是颇有些体量。
先前柳青罗并没有迈入砖石之上,就能将光柱挡得七七八八。
可如今光柱已经开始移动了,想要再次遮挡光线,必须涉足砖石所在区域。
手上传来一股热意,江知不禁想起,自己用来划石头的那枚黄澄澄的铜钱骤然变黑,最终在她眼皮底下化作齑粉。
直接踩上去断然行不通。
那该怎么办?
她很想吐槽一番常青山是否太过心急,明明都没商量出一个具体对策,就急哄哄地喊着柳青罗上前挡光。
但看着地面上有花纹的砖石已经消失了一大片,她埋在心底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诚然,常青山是有些心急,可面前所剩无几的有着花纹的砖石也在无声诉说着:时间紧迫。
光柱缓缓移动,柳青罗投下的影子马上就要遮盖不住了。
“柳姐姐,你能召唤一些藤蔓吗?要横着贯穿我们能看见的所有地方。”危急存亡之秋,江知大声喊道,“记得它们一定要高一点!”
那点影子再也遮盖不住光柱,阳光又重新投在了蕴藏着花纹的砖石上,它们又开始缓缓移动。
柳青罗根本没时间思考,双手合拢再张开,掌心里先是冒出根根细小的藤蔓,后随着一声声令人牙酸的轰鸣声,藤蔓根根生长、变粗,就如江知所说的一般,横着贯穿了他们所处的一小片区域。
江知腾空一跃,浮在空中时伸手,稳稳抓住了柳青罗召唤出的青绿色藤蔓,紧接着一点一点移动到柳青罗身旁位置的正上空。
既然碰到那些砖石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那不碰到是不是代表着什么特殊情况都不会出现?
她有赌的成分。
眼下给予她思考的时间太短了,她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方法了。
刚刚才重见天日的石头再次被江知投下的小片阴影遮挡,停止了移动。
她屏气凝神,挂在半空中静静等待,抓住藤蔓的手青筋暴起。
一息,两息……
整整十息过去了,没有任何事发生。
江知心里涌出雀跃,
这证明了:她赌对了。
柳青罗微微侧身,常青山立刻从阴影中一跃,出现在她身侧。
柳青罗侧过身子,按理来说她投在地上影子的面积也会变小,可偏偏常青山在她一侧身时就冲上前来,稳稳站在自己身侧。
导致地面上地影子不仅没有变小,甚至还微微扩大了,来源于不同人的两个影子紧紧相贴,几乎没有产生缝隙,浑然一体。
常青山知道这只是开始,光在持续移动,他要想继续往前走,就需要不断地轮换位置,每一次换位都代表着危险。
并且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危险。
柳青罗脚下还是没有花纹的普通石块,但师妹身体下就全是带有古怪花纹的砖石了。
不能在阳光下踩到那些石头。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光柱。按照他的计算,最危险的是第三次换位。
那时候光柱会移动到师弟的位置,师弟身量和他差距太大,无法完全覆盖他的身影。
而此时距离没有光的彻底黑暗还有一大步距离。这代表常青山需要独自往左跨一大步,他会暴露在阳光下一个大约两秒。
两秒。
他需要在那两秒里跨越一大步,跑到光柱尾端,然后彻底陷入黑暗,失去光明。
柳青罗往右移了一点,同时往左跨了一步,给常青山留出足够的距离方便他行动。
“师妹!”常青山喊出第一个指令,向着斜上方的江知示意。
江知松开左手,只剩下一只右手抓紧上方的藤蔓。缚灵丝从松开的左手中生出,依照主人的指示末尾连接上藤蔓。
右手也松开了,只剩下与藤蔓相连的红丝支撑着她全身的重量。红线缓缓变长,她也缓缓下降,投下地面上的影子变大了一点。
光柱在他们之间闪了一下,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开黑暗,常青山看见墙上的纹路躁动了一瞬,像是被惊动的蛇群,但下一秒影子重新覆盖上来,纹路又安静了。
趁着影子安静了,
他冲了出去。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灰尘。光线在他身侧明灭不定,他不敢四处看,只盯着前方。
十步,八步,五步——
“师弟!”
谢玟与飞身上前,缚灵丝从掌心里冲出,尾端连上藤蔓,他借用这根红丝将自己的身体荡到了常青山之前为他安排的位置。
光柱的移动速度在加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常青山只得加快速度,谢玟与刚刚抵达,常青山就走到了他的正下方。
光柱已经偏移了最初的位置许多,三个人几乎站成了一条斜线。
“谢玟与,右边!”江知虽挂在上方,却时刻留意下面的一举一动。
她敏锐地看见有一缕光正从谢玟与右边斜斜照过来,如果不加阻挡,马上就要照到踩着花纹砖石的常青山。
听见她的声音,谢玟与几乎是本能地向右跨了一大步,他的身体倾斜,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刚好挡住了从右侧射来的那一缕光线。
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小,还是有一抹光透了过来。
万幸,这抹光并没有照到常青山身上,而是偏偏地投射到地面上。
江知看见那道光从谢玟与的腰侧透了出来,金色的光柱像一把利刃,笔直地射向地面。
砖石上纹路瞬间活了过来,它们不再停滞,而是疯狂地向着那片黑暗处涌去,像是嗅到了血的鲨鱼。
没有两秒了。
照这个速度,常青山只剩下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没有犹豫,向着那道光冲了过去。衣袍猎猎作响,他感觉脚下踩着的石板在震颤,那些纹路在他身旁呼啸而过,有几道几乎要触上她的衣角。
时间不够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和以前一样小心谨慎了。
他疯狂奔跑着,偶有几点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虽不致命,但常青山还是感觉呼吸一滞,缓过神来时,口腔里涌出了汩汩铁锈味。
唇边一片湿润,常青山拿袖子擦了擦,不用看就知道衣袖上一定是一片鲜红。
双腿开始瘫软,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都迈不出去。
他站在光里,一小部分身子被金色的光柱笼罩,剩下隐没在阴影中,停滞在原地,不再向前一步。
耳边嗡鸣声不绝,似是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闭上眼睛,想要辨认出来耳边环绕的到底是什么。
“师兄!”一男一女的声音混合着传来,是自己的师弟师妹吗?
“常道长!”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常青山猛然睁开眼,想继续向前,无奈膝盖处还是软软的,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额头上冒出细汗,双手也在打颤,他真的有些慌张了。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常青山脚下坚硬的石头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取代了,迎面袭来一阵风。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风?
不对,不是风。
是周围流动的空气撞上了正在移动的自己,让他有了一种正在吹风的错觉。
自己怎么在移动?
难道……?
常青山向下一看,夺命的点点光斑此时却让他看清了脚下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簇桃花。
是柳青罗。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往这个方向跑,不知什么时候,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在地底深处留下了种子。
在他需要的时候,让这些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一簇簇桃花来帮助自己。
桃花花瓣飞速消融,汁水四溅,这些花瓣完全腐烂,常青山也到达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处。
只要向前一步,就能达到他心心念念的那片黑暗了。
双腿还是使不上力气,眼前更是一片漆黑,身侧还伴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常青山突兀地想起了柳青罗的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光,金色的,明亮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说:“我相信你。”
那双眼睛继续说:“不要放弃。”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然生芽,身体里涌现出一股劲来,他咬牙,借着这股冲劲,径直冲向了那片黑暗。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明明没有一片砖石砸到石头,可是所有含有纹路的石头都像是约好一般,在同一时刻涌入了那片空白,就像河流汇入大海,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四面的黑暗消失了,正前方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常青山靠在通道旁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发髻散了一半,碎发贴在额角,衣袍上沾满了灰尘,狼狈极了。
柳青罗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微笑着看着常青山,即使他现在异常狼狈,她的眼底都没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
和常青山印象里一样温柔的双眼,
正在注视着他。
光线从柳青罗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浅、很淡、称得上好看的笑。
“很厉害。”她说。
常青山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平复,说不出话来,有道温度正顺着脚底一路向上,烧得他耳廓发烫。
江知从旁边绕过来,上下打量了常青山一遍,确认他没事后松了口气:“还是太危险了,你刚刚停下来的时候我要担心死了。”
谢玟与已经走向通道入口,用火折子照了照里面。
“安全。”他回头说。
江知正要迈步,转念想到常青山此刻的状态,拉过谢玟与没有拿火折子的那只手说:“师兄都这样了,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吧。”
谢玟与松弛的手指一瞬间绷紧,但也只有一瞬。这一瞬过了之后他就十分自然地回握回去,温声说了句:“好。”
江知的指尖蜷了蜷。
“师兄你怎么样了?”她不自然地将手从谢玟与并不算牢固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面不改色地转身,大步向常青山的位置挪动过去。
身后传来谢玟与低低的笑声,音量并不算高,此刻却在她的耳边一直环绕,迟迟不散。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就算她走出了很远,耳朵还是烫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谢玟与收起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冲过来时带起的香气,他握了握拳,将那些好闻的气味收进自己掌心,跟上了她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他不再是千
“无碍。”常青山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说道, 没有一点信服力。
他的额头珠汗密布,柳青罗看着于心不忍,用藤蔓制成了一把小扇, 蹲在他身旁轻轻地扇风。
清凉之意扑面而来,豆大的汗珠似乎消减了一点。
常青山不好意思地说:“不、不必如此。”
原是最能说善道的人, 此刻却突兀地口齿不清,逗得柳青罗大笑, 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不许多嘴。”
她学着常青山敲江知的头,用扇子轻轻打了打他的发顶, 额上的碎发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额头上,激起一阵痒意。
自从记事起, 常青山就没再被打过, 突然遭受了这不痛不痒的一击, 完全懵了,竟真的如她所言一般,老实地闭上嘴巴,不再吐露一个字。
散落的碎发被带有桃花气味的香风吹得左右摇摆, 他在蕴含着满眸春水的桃花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江知忍不住和谢玟与咬耳朵:“你看看, 你看看。我还记得他们刚相遇之时我师傅身上的那股劲。现在居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她叹口气, 恨铁不成钢地说:“哎,男人。真是不争气。”
谢玟与看着面前明明挂着笑脸, 语气却非要装出遗憾的少女, 被她的心口不一逗笑了, 附和道:“对啊,真是不争气。”
江知撇他一眼,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师父!”
谢玟与:“……”
所以只有你自己能说常青山不争气, 我不行?
还挺护短。
他观察着江知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生怕又触碰到了她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逆鳞:“那……常道长很争气?”
江知也不管这句话听起来到底有多怪了,只是一味地点头,赞许他“说得不错”。
谢玟与无奈扶额,他真的很好奇。
为什么自己的这个搭档,在面对一些重大困难,拥有冷静的头脑、强大的法力,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
可一旦脱离了危险,回到正常生活之中时,什么头脑啊、法力啊,通通消失不见了,她整个人与三岁稚童相比,还要显得更幼稚一点。
倒也不失可爱。
江知见他不吭声了,用一种堪称揶揄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强忍着笑意开口道:“你现在又不是男人,只是个小小稚童,所以我刚刚可没在说你。”
又来了。
刚刚的那句话不知是她真心想解释,还是抱着一种整人的心态存心戏弄他。总之无论是什么,都让谢玟与心里涌现出绝望。
自从他进入了这个幻境里,拥有了一具十岁少年的身体之后,已经数不清因为这个被她嘲笑了多少次。
好笑的是就算已经被嘲笑了这么多次,他还是无法坦然面对,现在依旧觉得羞耻不已。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与面前这个胡搅蛮缠的人继续说话,于是低着头把玩着挂在腰间的玉佩,头都不抬起来一下问道:“师兄,你休息得怎么样了?”
常青山整个身子还靠在石壁上,身上汗涔涔一片,脸色依旧苍白,与刚刚相比并没有好多少。
他强撑着站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光洁的皮肤滴滴坠落:“可以了。”
柳青罗柳眉倒蹙,有些嗔怪地从衣衫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细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汗珠,“那走吧?”
她能看出常青山此时状态也不算太好,可想到先前洞口的那颗枯树所言,柳青罗的心始终安定不下来。
进入这个洞口并没有多久,遇到的危险早已数不胜数,确实很符合枯树曾经告诉她的“里面很危险”。
如今就连他们当中修为最高的常青山也已负伤,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或许现在停下来休息会更好。
但柳青罗胸腔中的东西始终在重重地跳,这股动静让她无法安心停下。
江知看常青山和柳青罗都主张继续向前,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她朝着谢玟与抬抬下巴,喊道:“你带路。”
谢玟与不置可否,掏出火折子点亮,侧身走入刚刚出现的甬道之中。
这里没有一点鳞粉了,在这里点亮火折子不会引发爆炸,也就没必要耗费内力召唤掌心之中的蓝火了。
火折子冒出的火焰是橙黄色的,比谢玟与之前掌心上的那点蓝火要亮多了。
常青山很久没在这么明亮的环境下了,骤然被这刺眼的光亮一照,眼睛受不了一般眯起来,下意识用手掌挡住光线。
柳青罗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抬手唤出一片轻薄的桃花花瓣,那片花瓣随着她的指示轻轻遮盖住了常青山的眼眸。
常青山感受出了眼皮上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他略带迟疑地将脸上用来遮盖光线的手放下,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薄薄的桃花花瓣帮助他过滤掉了刺目的光线,面前火焰还在跳动,可就算常青山目不转睛地盯着最中间、最刺目的焰心,也不会觉得难受。
他转头想和柳青罗道谢,谁知她已经快步走到了前方,衣裙上的飘带划过他的指尖,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江知见常青山还在原地发呆,回头喊道:“师兄,你跟上来啊!等等,你脸上是什么?我没看错的话,这是……花瓣吧?”
常青山抬手摸了摸遮住双眼的桃色花瓣,触及一片湿润与柔软,供认不讳道:“对。”
“柳姐姐做得么?光太亮了?”
常青山一点都不扭捏地点头答道:“嗯。”
江知面色一瞬间僵硬,心里涌出一句话:
哎,男人。
真是一点都不争气。
这条甬道如同一条羊肠小道一般,又窄又短,才走了没几步,眼看就已经到达了尽头。
尽头是一盏熟悉的石门,石头的颜色和门上石钮以及石钮旁边的十二个图案都展现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江知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之前十二个图案亮起的顺序,依照着自己的记忆一个个按了下去。
门开的瞬间,江知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股味道很难形容,不是腐臭,而是像深埋地下的陈年棺木被重新撬开,渗出的气息里裹着沉沉死意。
这些暂且不提,为什么这里地面好像在转?
不像是错觉,整座大殿以极慢的速度顺时针旋转,青砖接缝处滋滋作响,令人难受的噪音在耳边环绕。
四方空间内,均匀分布着十具——不,是十四具尸身。还有四具尸体隐藏在四角的幽深黑暗里,不仔细观察难以发现。
它们一个个都只剩下森森白骨,状况良好一点的白骨上面披着一层薄薄的、破烂的皮肉,披着腐朽的甲胄,面如蜡像,眼窝里嵌着两团幽绿的磷火。
它们也在动。
明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还能动?!
江知刚想问,就发现了这十四具尸身无论怎么移动,双脚都是牢牢并在一起的,膝盖处也没有弯折过。
那它们是怎么走动的?
难道说——
它们不是行走,而是是随着大殿的转动被“带”着移动。
想通这点之后,再看看眼前尸体,它们一个个脚步僵直,地面每旋转一个弧度,就齐刷刷朝殿门方向偏转几度,只是稍慢了半拍。
江知看着不爽,下意识想要掏出几张符箓将这些尸体炸个干净。
谢玟与看出她在想什么,按住她的肩膀温声说道:“忘记我们还在底下了?就算没有鳞粉也不能随意使用爆炸符啊。”
江知拿取符箓的指尖顿了顿,小心思被猜出有些窘迫,怒气冲冲地瞪他一眼道:“我才不用你提醒。”
伸手,夹在手指中的是四张火符,她将火符抛向光亮照不到四角,隐没在黑暗中的四具尸体被贴上了火符。
下一秒,火焰从它们的脚底升起。尸体上的白骨、皮肉、盔甲都不是什么正经的燃烧物。
照理来说火焰应该很快就会熄灭,谁曾想那焰居然越烧越高,爆发出了无比绚丽的光和热,将在场的所有人照得暖烘烘地睁不开眼睛。
等光热都散去之后,江知才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
剩下的十具尸身已经不在原来所处的位置,它们靠着地面的高速旋转,一点一点靠近江知它们。
谢玟与问:“还有火符吗?能不能把它们都烧了?”
江知龇了龇牙回道:“你当这是什么?哪有这么多?”
与此同时,她感觉脊背发凉,有一股冷意从她的身体慢慢漫向她的四肢。
是什么?
她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距离不远的十具尸体上。
更具体说,应该是尸体的眼睛。
它们空荡荡的眼眶被磷火沾满,此时绿油油的火焰正直直钉在她身上。并且无论殿怎么转,那道“视线”都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常青山身上带的符咒早在阻挡飞上来的飞虫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他抬手想在空中画出几道符咒,却不想刚一抬手,胸口就涌出一股巨大的痛楚。
痛得他无法进行下一步,只得扶着胸口痛苦地低喝一声。
江知听见了这点动静,担心地问:“师兄你还好吧?你千万不要再出手了,这些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常青山捂着胸口不再吭声,虽心有不甘,但他也清楚此时师妹所言非虚,盘腿坐下开始打坐调养体内紊乱的气息。
谢玟与将繁花拿出来,刚想让此剑出鞘,就听到常青山说:“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听话地将剑别回了腰间,也不忘提问。
“我在书里面见过这种生物,刀枪不入,就算是再好的兵器也难以对他们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常青山语气不慢不缓,声音和刚刚相比却小了不少。“只有火才能将它们烧干净。”
江知打断道:“现在已经没有火符了。”
谢玟与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道:“谁说没有火符,就不能有火了呢?”
还没等到他做出什么,来自两个方向的红丝就将他牢牢捆成一团,放眼望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红茧。
江知尤觉得不放心,又恳求柳青罗召唤出些许藤蔓再次加固了一下。
谢玟与本是有些不高兴,看到她仔细将条条藤蔓捆在自己身上时又不自觉失笑道:“你防贼呢。”
江知瞪他一眼:“对啊,防得就是你这个小贼。”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他想要解释,可才说出来几个字就感觉自己的上下嘴唇粘黏到了一起,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柳青罗懒懒地甩甩手,冲江知说道:“不用谢。”
“我谢你干什么?”
“你难道想听他说话?”
“这个……我确实不想。”她无法预料到谢玟与究竟会说些什么,会不会真的说服自己。
当柳青罗点出这一点之后,江知对着包裹住谢玟与的那枚红茧小声说了句“抱歉”,又对着柳青罗甜甜地道了声谢。
明明是为了谢玟与的安全着想才将他整个人禁锢起来,可看着在红茧中涨红着脸想要挣脱的谢玟与,她还是感觉自己十分过分。
他之前身份地位一定不低,这样没有尊严地被五花大绑着,想来他也是第一次体验。
心有不甘吗?
怨恨自己的弱小吗?
一定会的。
如果他还和之前一样,这细细的几根红线加上一点藤蔓,怎么困得住他?
如果他还和之前一样,江知甚至不会像此刻一般,被十具对他虎视眈眈的尸体包裹着,陷入危机之中。
可惜,没有如果。
他不再是千年前那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每一次都险
江知刚准备向前一步, 就被柳青罗按住了肩膀,她转头,不解地问:“干嘛?”
柳青罗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 说:“你想干什么?”
江知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岂料肩头上的那双手好像粘在了上面一般, 无论自己怎么动,都没有移动半分。
她拿柳青罗没办法, 只能闷闷地回答她的问题:“它们在盯着我,我准备引开它们。等我引开这些尸体之后,你带着他们两个去找出口。”
柳青罗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
江知疑惑:“为什么?”
岂料柳青罗轻睨她一眼, 说道:“我不放心。”
这四个字有两种解释。
一是她担心自己,不忍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但这可能吗?
完全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她觉得自己法力不精, 不能胜任这么危险的任务。
一想到柳青罗居然如此瞧不起自己, 江知柳眉倒竖, 冷哼一声:“你什么意思?”
柳青罗见她如此反应,像是见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盈盈地说:“我之前就曾听说过逍遥门派有一小师妹,对于剑道、符箓、法阵等等一系列术法, 全都一窍不通。”
“呵。”谢玟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来, 之前都是江知嘲笑自己矮, 现如今有人来讥讽她不学无术,颇为有趣。
声音不大, 却刚好传到江知的耳朵里, 她的灼灼目光犹如利剑一般射过来, 看得谢玟与冷汗直冒,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你可以再笑笑,没关系的。”这么温柔的几个字, 从江知嘴里出来后居然平增了好几分鬼气,让谢玟与在大夏天里感受到了难得的阴凉。
他忘记了自己的唇此刻被牢牢粘黏在一起,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尚未发出一个字,就感觉柔软的唇部一阵刺痛。
“真是笨死了。”江知还是冷着个脸,不过捆着谢玟与的缚灵丝一瞬间变得暖烘烘的,灵力顺着红线慢慢渡到了他的体内,为他缓解着唇部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苦。
谢玟与心头触动,胸中一片温热。
江知见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于是不再管他,而是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柳青罗说:“这些都是谣言。我们一路相伴了这么久,柳姐姐当真觉得我和传闻中一样么?”
闻言,柳青罗还真低下头,垂着眼思考起来,良久才将头抬起脆声道:“不一样。”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会如此冷静地面对一切,甚至还能带着他们闯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呢?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会熟练地运用火符,将隐没在四角内的四具尸体烧毁?
种种迹象都表明,所谓的“不学无术”完全就是一派胡言。常青山这个小师妹明明是聪明机警,心细如发,和凡间传言相距甚远。
江知见柳青罗这么回答,抓着她的袖子摇来摇去地撒娇道:“那你现在放心了么?能不能放我过去引开尸体,你带着师兄、师弟去找离开的门?”
柳青罗略带迟疑地点点头,江知顿时喜笑颜开,只是还没得意多久,笑容就凝固在脸上了。
手腕以及脚腕处传来一种被束缚的感觉,她低头一看,几条柳枝如同捆谢玟与一般,结结实实地捆住自己。
“你敢做什么?”
柳青罗头也不回向前走,幽幽开口:“看不出来么?我还是不放心你啊。十五秒后,这些藤蔓会自动枯萎,到时候不要忘记带上你的师兄、师弟去找离开的出口。”
江知怔怔地问:“那你呢。”
柳青罗在此时转过头来,对着正被捆住的、此刻还有些茫然的江知嫣然一笑:“我当然是去做你原本想要做的事。”
她原本想要做的事?
是指特地引开那些尸体吗?
江知看着在幽幽冥火下,只留给自己一个娇小背影的柳青罗,忍不住担忧起来。在现实中,她曾领教过柳青罗的法力,确实算不上差。
可如今他们身陷不知距今多少年的幻境中,面前这位柳青罗的实力,无法考究。而眼前的那十具尸体,光是看一眼,便感觉遍体生寒。
柳青罗真的能妥善处理好它们吗?
江知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柳青罗快速纵身一跃,显然是没给她留说话的机会。
下一刻,所有还在移动的尸体同时顿住,接着同时朝她所处的方向偏头,眼眶中的幽幽磷火跟着柳青罗身体的移动方向随之移动,骨骼咔哒作响,像是马上就要散架,化作漫天粉尘。
柳青罗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此次她看的不再是被自己束缚在原地的江知,而是正在打坐调息的常青山。
常青山盘腿坐在灰蒙蒙的石头上,身上的衣衫早看不出原来的色彩,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也散落开来。
换做旁人,这番打扮或许会显得有些狼狈,可常青山不一样,这番情态倒是为他增添了好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忍不住让人怜爱。
柳青罗匆匆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唇角微扬,也不影响脚下动作飞快,甚至扬起了一小片尘雾。
随着她的动作,所有尸身眼眶里的绿火同时暴涨,它们不再顺着殿转的方向缓慢移动,而是同时转向柳青罗,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傀儡,僵硬地、拼命地、朝她的方向缓慢移动。
甲胄拖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合拢,骨骼错位的脆响密集如暴雨砸瓦。
速度变快了。
这些尸体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它们和柳青罗间隔的距离也越来越小了。
江知看得心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偏偏在此刻,“十五秒”到了,手腕、脚腕上的藤蔓开始枯萎,不再和之前一样牢固,稍一挣脱这些藤蔓就随之脱落。
她用刚被释放出的手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可以清醒一点,从刚刚那种茫然的状态抽离出来,冲着常青山的方向脆声喊了声:“师兄。”
常青山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忽略他略微虚浮的脚步,整个人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
“师妹,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要将师弟捆起来,柳姑娘呢?”他茫然地巡视四周,却不想越看心里的疑惑就越多。
距离自己原地坐下开始调息至多不过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好像发生了好多了不得的事情?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柳青罗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江知并不想将这些来之不易的时间用来给常青山答疑解惑,这和浪费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回答常青山那一连串的问题,反而大喊道:“跑!”
紧接着江知召唤出缚灵丝,尾端连上包裹着谢玟与的红线,方便带着他一起走。上次谢玟与割血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所以即使眼前木已成舟,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变动的空间了,江知却还是不将谢玟与从红茧中弄出来,就怕他又做出和之前一样的事出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反正自己护着谢玟与也不比带着个红茧轻松多少。
江知紧紧拽住手中红线,提起裙摆,朝着大殿中最空旷的地方奔去。
常青山虽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和师妹多年的默契让他听见江知喊出“跑”这个字时,双腿就不听使唤一样动了起来。
望着江知堪称严肃的脸色,常青山俨然知道此时不是问问题的最好时机,只得将自己的一肚子问题重新憋回心底,准备再等一个好时机再问出口。
闭上眼前均匀分布在整个大殿内的十具尸体此刻成为一群,常青山堪堪看到了落在最后面四五具尸体,再往前望去,除了一片漆黑,再看不出别的任何东西。
江知第一个动起来,她从尸群的最边缘擦过,好在这些尸体并无双目,即使自己的衣服几乎贴着他的甲胄划过去,这些尸体也没有半点反应。
常青山将自己的气息压倒了极致,就连和他距离不远的江知都几乎感受不出他在呼吸,本就因为灯火暗淡,看不见人影,此刻就连微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了,整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他紧随其后,足尖点过一具尸体肩上残破不堪的盔甲借力,尸体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这些尸体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第一个涉足它们领地的柳青罗夺走了,所以即使剩下的人已经嚣张到了如此境界,它们一个个都对此毫无反应,一个劲地凝望着柳青罗离去的方向。
这里岁月静好,与柳青罗正面对的截然不同。
她还在跑,一刻不停。
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也有些发软,她很想停下来休息一下,可身后浓重的血腥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钻,透露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停下来,一定会死。
柳青罗一边在心里悔恨刚刚为什么要逞英雄,为什么要有那点该死的怜悯之心,不然现在处在生死危机中的就不是她,而是常青山的小师妹了;一边从一根柱子绕到了另一根柱子,慌乱中踩到了地面上的小坑,溅起的水花沾到她细白的足腕上。
不对,这种黏糊的质感,怎么可能是水?
是血。
粘在自己脚腕上的东西,是血。
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前就留在这里、带着刺骨冰冷的血。
只是稍微停顿了一秒,十具尸体就从各个方向向她扑去,动作既迅速又狂乱,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柳青罗在大殿中央腾挪闪避,每一次转身都险到极致,腐甲的边缘擦过她的发丝,枯骨的手指堪堪掠过她的衣袖。
每一次都险之又险。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们要一
殿还在转, 柳青罗感觉地面也开始变滑了,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粗粝的地面像是蒙上了一层黏腻的血液,暗红色的液体从青砖里慢慢渗透出来, 淹过她的鞋底,无比粘稠。
柳青罗如今没有时间也不敢回头了。
她害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那白惨惨的骨头, 以及骨头上面破烂的皮肉。
害怕自己会因为看见这种诡异的东西而慢下脚步,被那些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尸体追上来。
前方漆黑一片, 咸酸的汗水顺着额头落入柳青罗的眼睛里,让本就不甚清晰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了。
不知道常青山那边怎么样了。
他和他的师弟师妹有没有找到出口?
所有的尸体都被自己引出来了,他们应该不会面对什么危险吧?
柳青罗一边在脑内沉思, 一边跑到了整个大殿的尽头,即使她的眼前再模糊不清她也能看出此刻前方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而不是一条路。
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 柳青罗知道, 这代表了常青山他们找到了出去的路。
自己的前方一片黑暗,本该取他性命的常青山倒是真正找到了出去的道路,柳青罗忍不住一阵唏嘘。
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被迷了心窍,主动代替常青山的小师妹去做这么一个危险的任务。
她不再继续奔跑, 一边替自己擦去已经落到眼睛里面的汗珠, 一边转身, 接着双手召唤出朵朵开得正盛的艳丽桃花,四周也涌现出粗壮的桃树枝条。
她随意摆弄了一下手中花朵的造型, 就垂眸看向眼前紧赶慢赶地朝自己涌来的尸群, 那些肮脏的尸体上都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闻着就令人生厌。
眸光扫过眼前的花瓣,嫣红的花瓣骤然爆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生生掩盖住了空气里一直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你们真的很讨厌。”柳青罗双手一推, 她手中的花瓣以及四周生长着的藤蔓立刻像收到了某种指引一般,朝着尸群最前方、距离自己此刻最近的一个尸体飞去。
大多数花瓣还没碰到尸体就片片消减,只剩下了一堆混着水汽的粉末。少部分能到尸体跟前的花瓣也好似失去了攻击力,昔日削铁如泥的花瓣此刻居然柔软异常,没有在那白惨惨的骨头上面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就连能挡住虫子的藤曼也在距离这些尸体一寸的位置生生停住,不再生长。
柳青罗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上了一堵墙。
退无可退。
刚刚才擦干的汗珠瞬间又冒了出来,她没有闲心去擦掉它们了,任由这些豆大的珠子顺着额头一路下滑,最终坠到地面,砸出一小片水渍。
这些尸体还在往前走,似乎是知道了柳青罗此刻无法逃脱,它们的速度居然放缓了。
每两步之间都间隔良久,久到柳青罗以为这些尸体停在原地了,不会再动。可就在她刚准备放松下来的下一刻,这些尸体又缓缓移动起来。
背后是一面结实的、完全无法破开的墙壁,而对她虎视眈眈的尸体则环绕在其余三面。
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竟没有一个方向能让柳青罗嗅到生机。
她此刻在心里已经把一炷香前鬼迷心窍的自己骂得狗血喷头,但事情已然发生,就算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无比浓烈的妖气,这股强大的气息盖过了石窟中的一切声响,顿时万籁俱静。
柳青罗嘴角流出一点鲜血,丹田处也在隐隐作痛,她的身体告诉她,不能再继续下去;可是理智告诉柳青罗,必须继续下去。
她忍着从身体里传来的巨大撕裂感,感受着从掌心中召唤出的桃花数量越来越多,重量越来越大;感受到了原本靠近尸体后停滞不前、不再生长的藤蔓又重新焕发出生机,开始缓缓生长起来。
虽然速度比不上之前,但好歹重新开始生长了。
再次唤出的花瓣也不像之前一般柔软了,它们触及到尸体裸露出来的骨头时,锋利的花瓣将这些骨头割出了一道道伤痕。
如果这是一副血肉之躯,身上拥有了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只怕早已血尽人亡。
只可惜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具骨架,即使它们伤痕累累,也不会倒下,而是一直向前。
重新焕发生机、缓缓生长的藤蔓终于触及到了最边缘的一具尸体。
这些藤蔓从尸体的脚部一路向上,白色的骨头渐渐被一片绿取代。
藤蔓紧紧地束缚着想要继续向前的尸体,不让它挪动半分。
柳青罗大喜过望,再也不管身体的异样,更加澎湃的妖力从体内涌出。
“噗——”
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将因为虚脱而苍白的唇染上一抹艳色。
“好不容易发次善心,居然就要搭上自己的小命。”柳青罗扬起一抹笑容,艳丽非凡,“不过能解决掉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似乎也不算太亏。”
柳青罗此人,从来都是及时行乐。
见到妖族悬赏常青山,她不管此人是如何修为、如何个性,凭着自己的心意就出发了;见江禾不以异样的眼光注视自己,她就会在江禾面临危险时挺身而出,主动替她揽下了引开尸体的任务。
现下因为自己的选择面临了生死危机,她也不觉得后悔。
看着眼前无比狼狈的尸体,她竟然还莫名觉得有些畅快。
柳青罗还是笑着的,只是笑容中增添了几分勉强。
唯一能证明她此刻虚弱的苍白唇色已被血液染红,她看上去与平常没什么分别。
甚至由于有一张分外红艳的唇,与平日相比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但只有柳青罗本人知道,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腿开始发软,胳膊也变得像钢铁一样重,仅仅只是举起都格外吃力。
更糟的是,她眼前开始发黑,像又有汗珠落进眼睛里,一切模糊不清。
十具尸体本就多,眼下还有了重影,真真假假的影子混合在一起,让柳青罗辨认不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尸体。
越来越多的藤蔓扑空,越来越多的桃花花瓣蓄足了力气,却只撕裂了空气。
柳青罗觉得自己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视野里的一切也愈加模糊了,刚开始还能辨认出些许轮廓,现如今只剩下了几团混着一点红色的白。
柳青罗再也忍受不住源自丹田的撕裂之感,只得将掌心合拢,随着她的动作,朵朵开得正艳的桃花消解了,只在空中留下了片片闪着光的粉尘。
拦住落在后面的几个尸体的藤蔓也枯萎了,那些骨头又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一步一步地冲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柳青罗想要张开手,召唤出藤蔓,又或者是几片桃花来阻拦它们,只是五指才刚刚张开一点,口中就又喷出一大股鲜血。
现在,就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奋力挣扎,就只是静静坐下来,看着那些泛着臭气的尸体慢慢靠近她。
她平淡地接受了自己将要死亡的现实。
一届花妖,和一堆尸骨埋在一起,倒也合理。
她自嘲地笑了笑,尽显苍凉。
就在柳青罗自认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之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持续很久的寂静。
“柳姐姐——”
是江知。
只见她身着红色的衣袍,正从半空之中缓缓下落。乌发、衣衫上的飘带以及宽大的袖子都在随风飘扬。
她稳稳地降落在柳青罗跟前,随手甩出一连串的符咒,道道惊雷从符咒中炸开,距离较近的几具尸体被这几道符咒炸的后退,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又添了好几道伤口。
一连串的雷符将这几具尸体炸得措手不及,它们一个个都楞在原地,看着自己冒着黑烟的手骨呆住了。
直到一连串“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这些尸体才如梦初醒般重新追了上去。
这次的速度和和只有柳青罗一人时相比快了不少。
那时的走一步停一步根本就是故意的!
现在受着这么重的伤都健步如飞,没道理没什么伤的时候走得那么慢。
完全就是为了玩自己!
“快走快走!这些符咒奈何不了它们!”江知一把将在地上坐着的柳青罗拉起来,带着她一起一跃而起,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等等,你们没出去吗?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了。”风从柳青罗的耳旁呼啸而过。
她是在做梦么?
不然本该找到出口的江禾怎么会出现在她眼前?
江知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愈来愈紧:“找到出口了,所以我才过来啊,我们要一起出去。”
真的有人愿意为了自己放弃轻松的生路,转而踏上一条危机重重的死路?
换做之前的柳青罗一定会嘲笑这种人愚蠢,可感受着掌心处传来的阵阵温暖,这句“愚蠢”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
自己替江禾他们引开尸体,好让他们能安心地找到生路也算不上聪明。
明明都是同一种人。
谁又有资格说谁呢?
江知见柳青罗半天没做声,以为她因为没看到常青山心情不好,解释道:“师兄很担心你的,刚才一直想要跟我过来一起寻你,只是他身体状况不太好,我就没同意。”
柳青罗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让江知摸不清,她下意识以为柳青罗还在生气,慌忙说:“柳姐姐,我说得都是真的。前面,师兄他就在前面等着你了。”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与江知相连的掌心处传来,眼前豁然开朗,一团团色块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柳青罗意识到了那阵暖意是什么。
是江禾在给自己渡灵力。
自己看上去这么虚弱吗?
竟让她主动给自己渡灵力。
柳青罗用空出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触及到一片冰冷,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正巧被转头查看后方有没有尸体追上来的江知尽收眼底。
她笑着对柳青罗说:“柳姐姐别担心,你现在也很漂亮,绝对会让师兄一眼沦陷的!”
柳青罗蓦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休要胡言。”
江知点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才认识没多久,柳青罗怎的连常青山的口头禅都学去了?
她想想以后活脱脱是个老顽童地师傅,以及现在亭亭玉立的柳青罗,一瞬间的茫然。
两个人以后不会越来越像吧?!
温温柔柔的柳姐姐千万不要变成另一个老顽童啊!
*
不知跑了多久,常青山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看到常青山,江知没将自己和柳青罗紧握住地双手松开,只是朝着常青山眨眨眼,说:“师兄,我把柳姐姐安安全全带回来了,这下你放心了吧?”
常青山:“……”
做得好,只是……
这些话以后能不能私下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她真的,心
常青山身后就是打开的石门, 与之前见过的石门并无什么不同。
石门明明是大大敞开的,竟看不出门后究竟有什么,只能窥得一片漆黑。
常青山没时间和江知计较她话语中的不对, 催促道:“别打趣了,快走!”
江知抓着柳青罗的手腕, 暗暗加速,与身后奔跑的尸体再次拉出一大段距离。
谢玟与手中繁花出鞘, 剑光一闪,凛冽的剑气将本就落后的尸体牢牢挡住,使它们不能再前进寸步。
柳青罗看着护着自己的三人, 心头微动,她没有反抗, 任由着江知拉着她, 一起进入了石门之后。
进入石门后的瞬间, 江知松开与柳青罗紧握的双手,还顺势将她往常青山的方向一推。
常青山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个师妹行为鲁莽,一边暗自打量起柳青罗来,检查她的身上是否有伤口。
还好, 他什么都没看到。
这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这是他和师弟师妹的任务, 和柳青罗没什么关系, 她本不用参与其中。
但她不仅帮助他们指出了瘟疫传染源的具体位置,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引开尸群。
或许, 她之前与自己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她真的, 心悦于他。
江知见常青山半天不做声, 以为他又被自己的三言两语弄得羞涩不已,忍着笑打趣道:“师兄怎么半天不做声?不会是因为柳姐姐太过貌美,直接看呆了吧?”
谢玟与在一旁附和道:“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常……师兄和柳姑娘起码已经隔了一个季节没见,想念是正常的。”
常青山自动忽略掉了师弟师妹的胡言乱语,满脸忧心地望着柳青罗问:“柳姑娘,你没事吧?”
“我刚刚明明说了,我把柳姐姐完完整整的带回来了,师兄你现在又问这种问题是干什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江知气冲冲地看着常青山,“再说了,你看柳姐姐身上哪里像是有伤的样子嘛。”
柳青罗:“……”
确实没受什么外伤,因为受的是内伤。
她本想痛痛快快地告诉常青山实情,顺便还能在他面前卖卖惨博取同情,但看着江禾饶有气势地和常青山争论,突然又不想将自己的真实情况说出来了。
于是避重就轻地说道:“常道长怎么突然如此关心我?莫不是我离开的这段时日,让常道长认清了自己的心?”
江知在一旁重重点头,附和道:“没错没错。师兄调息完毕,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姐姐你去哪里了,知道了你去引开那些尸体,他可是一直吵着要回去救你。”
常青山感觉自己的额角正在突突地跳,平生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师妹竟如此多嘴。
他注视着柳青罗嘴角流露出的笑意越来越大,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闷闷地开口解释道:“如果去引开尸体的是师妹你,我也会吵着去救你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柳青罗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道:“小师妹和你认识了多久,我有和你认识了多久,你这意思是,在你心里我已经和小师妹是同等地位了吗?”
江知闻言也笑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继续补刀:“唉,男人。真是有了红颜就忘记了师妹。”
两句话,没有一句是常青山爱听的。
而且看师妹这副样子,显然是还没有说完,正咂咂嘴准备继续说下去。他害怕从师妹嘴中又听到一些让自己难为情的话,用眼神警告师妹闭嘴。
江知捕捉到了常青山锐利的目光,骤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曾见过这种目光。
那时好像是因为她没背完书,还是将画符的符纸折成满满一池塘的纸船?
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由于时间距离得太久,让江知记得不太清楚,但是她还记得常青山上一刻看着自己,下一刻就拍拍屁股和她阿娘告状,让她被阿娘拧着耳朵教训了好久。
如今再看到这股熟悉的目光,江知顿时感觉耳朵处传来阵阵隐痛,她立刻捂着耳朵躲到柳青罗身后,只剩一个脑袋从柳青罗的肩膀处冒出来,委屈巴巴地说:“柳姐姐,师兄他凶我。”
柳青罗细心地将江知头顶翘起的头发安回头顶,无奈道:“你师兄他也凶我,我也没办法呀。”
常青山诧异:“我哪有?”
柳青罗:“你有。”
江知也在柳青罗背后点点头,说:“好像是的,我也记得。”
谢玟与也说:“我也记得。”
常青山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涨红着脸,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面前三人。
江知见他的反应,心知是自己将玩笑开过了火,于是她拉着谢玟与退到一边,给常青山和柳青罗留出一个二人空间。
只是这个二人空间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又被江知尖叫着打破,“师兄,你快看,墙上都是什么!”
常青山害怕这次又是师妹拿自己打趣,估摸着顺着师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会看到柳青罗的花容月貌,说什么也不肯将头转过来。
柳青罗比他自然多了,在江知所说的话刚脱口瞬间,她就依照着江知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
墙上都是灰色的石块,材质与之前在洞窟中见到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些石头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渍。
“吾女青青……”柳青罗将墙上写的东西念出声来。
这就是江知冒着被常青山记恨上的风险也去打扰他和柳青罗二人世界的原因——
墙上的四个大字。
她一个都不认识。
江知给一旁的谢玟与使了一个眼神,谢玟与乖乖地将头凑过来,方便江知和自己咬耳朵。
“青青?我好像不记得有什么人叫青青,你呢?”
谢玟与被耳边袭来的热气吹得很不适应,一个劲地往后退。被江知察觉到了,她不满地皱了皱眉毛,一把将谢玟与禁锢在自己手臂里,让他退无可退。
“你该问的是你师兄,不是我。”谢玟与不能往后退了,他只能尽可能地将自己缩起来,不让自己的身体触碰到江知的身体。
这副举动落在江知眼中,却让她误以为是谢玟与计划着逃跑,手臂揽他揽得更加紧了。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只得红着脸说:“你……你去找你师兄。”
“抱着你又不影响我问我师兄。”说完这句话,江知才朝着常青山的方向大喊道,“师兄,你认识叫‘青青’的女子么?”
“青青?我记得本朝曾有一位丞相,因为贪污被斩首示众了,他爱女的乳名似乎就唤作青青。”
“那他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师兄你知道么?”江知见常青山知道,便不再缠着谢玟与了,松开了自己牢牢揽住他的手臂。
手臂松开的一瞬间,谢玟与连忙从江知怀中钻出,还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的空气,来压盖住自己鼻子里少女的馨甜香气。
常青山摇摇头,否认道:“我并不认识他的女儿,就连大名都不知,只知道这一个乳名。”
“那你认识那位丞相么?”
常青山还是摇头:“我只知道他姓赵。”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师妹,在这起贪污案中,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江知觉得十分古怪,问:“那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并不是江知多心。
只是逍遥派是远离人世的修仙门派,不会涉足凡尘之事。常青山作为逍遥派的大师兄,自是最遵守这一规定的人。
他既然不认识案件中的任何一个人,又怎会知道这起案件的呢?
常青山平日不是忙着练剑、画符;就是忙着给师弟师妹寻找好吃的、好玩的,也不像是有闲心去看凡间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常青山正色道:“因为……这起贪污案,是一桩彻彻底底的冤案。”
江知心头一颤:“冤案?”
她还记得常青山刚刚与自己说,这名照丞相是被“斩首示众”了,如若这真是一桩冤案,赵丞相不仅白白丢失性命,甚至人首分离,死后都不得安生。
那该是多大的怨气?
江知光是想想,都觉得冷汗直冒,脊背一片冰凉。
常青山点点头,说道:“没错,这就是一桩冤案。赵丞相爱民如子,万万做不出这种事情的。”
“那为什么……?”江知问。
谢玟与站在一旁,眸光微动,道:“因为忌惮。这位赵丞相做得最错的地方,就是太得民心了。”
常青山错愕地看了谢玟与一眼,感觉十分意外,想不到小师弟年纪小小,竟如此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
谢玟与被常青山带着赞许的目光一照,顿时意识到了不妥,于是他硬生生扯出一个看起来傻傻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师兄,我说得对么?”
看起来傻傻的。
这才是他的小师弟嘛。
常青山点点头,道:“说得不错。皇帝忌惮赵丞相,害怕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于是随便找了个名头,弄死他了。”
江知不再说话,她忽然很庆幸自己的父亲这么多年不入官场,只安安心心地当个富商。
皇帝的心,当真难测。
如此贤能的丞相会因为这样一个荒诞的理由而命丧黄泉。
而且这位赵丞相甚至没有反抗的念头,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作为一个能让皇帝忌惮的人,如果他决心想要反抗,不至于连一条命都保不下来。
江知泪眼朦胧,她强忍住眼中泪意,不让眼泪低落下来,“师兄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赵丞相确实冤。
可放眼古今,这样的事却是数不胜数。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桩冤案,并不值得引起常青山的注意。
除非……
另有隐情!
常青山叹口气,说:“师妹,你还记得我半年前出山了一趟,回来之后在床上休养了半个月吗?”
江知对此毫无印象,但看看常青山认真的神色,她还是点点头,只是回答的没什么底气:“记得记得。师兄你受伤和这件事有关吗?”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一旁的柳青罗听见常青山受伤之事急了,脸上的云淡风轻被担忧与焦急取代。
常青山没回答,只用手指点了点胸口,示意。
柳青罗连忙冲到常青山跟前,想将常青山胸前的衣服掀开,一探究竟。
却不想手还没触及到柔软的衣料,就被常青山抓住手腕。
常青山:“干什么?”
柳青罗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反而自然地说:“看看伤口啊。”
常青山:“……”
不要把耍流氓说得这么自然!
他抓着柳青罗的手腕不松,道:“没有伤口,我已经修养完毕了,都好得差不多了。”
“好吧。”见自己两只手腕都在常青山手中,柳青罗十分识趣地老实了一点。
哪知她这份难得的老实,在常青山眼中反而显得意欲不轨,他怕自己松开抓着她的手,她马上又会卷土重来。
所以即使柳青罗承诺了自己一定会老老实实的,常青山依旧没有松手。
柳青罗眼见装老实并无作用,干脆破罐子破摔,趁着常青山出神之际,猛然往前一凑,贝齿咬住了他的衣领,头大大地向左偏去。
衣领被牙齿咬住、向左扯去,胸口的皮肤大片大片露出来,确实和常青山说得一样,光洁如新,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常青山被她冒然的的动作惊到了,他瞬间松开抓着柳青罗的手腕,甚至往后退了好几步,喊道:“你干什么?”
柳青罗舔了舔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再看看常青山的衣领上,也染上了几处血渍。
“检查啊。”
江知和谢玟与看得眼睛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此刻又见柳青罗如此自然的模样,不自觉打心底里佩服她。
谢玟与害怕常青山会因为羞愧,做出什么不理智地事情,于是用身体将两人隔开,装作一脸无知问:“常……师兄你受伤和赵丞相到底有什么关系?”
常青山将衣领合上,却不想看到一片暗红。
他想到了柳青罗那红得有些异常的唇。
难道……
唇上染着的,是她自己的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们来了
柳青罗到底还是受伤了。
内脏出血, 看来是内伤。
常青山下意识想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看到站在一旁喜笑颜开的小师妹,脱口而出的话又被他压了回去。
柳青罗隐瞒自己受伤, 大概是为了不让师妹担心。
如若自己现在贸然询问,不就白白辜负了柳青罗的一番好心?
更何况师妹知道了自己没保护好柳青罗, 肯定会自责得不行。
常青山不动声色地将沾染上血迹的衣领放在另一片衣领下方,旁人瞧不出什么端倪, 只有他自己知道洁白的领口下方,隐藏了一抹红色。
他拽紧自己的衣领,回答了谢玟与的问题:“这就和她的爱女青青有关了。”
江知急不可耐:“有什么关系?”
常青山陷入了回忆, 良久之后才开口道:“原以为此事在赵丞相被斩首示众之后就可告一段落,谁知赵丞相当年不愿自己的爱女和他一同命丧黄泉, 于是派了心腹将爱女送出京城。”
“这倒也能理解, 爱子心切嘛。天下哪个父母不是这样的?”江知说, “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了,青青并非一般人,她想给自己的父亲报仇。”
谢玟与不明所以:“赵丞相即是蒙冤而死,他的女儿想给他报仇不是很正常么?能有什么问题?”
常青山面露不忍:“青青的出发点没有问题, 可是方式出现问题了。她将一个边远小镇的所有村民曝尸荒野。”
江知显然被惊到了, 瞬间哑口无声, 过了好半晌才冒出三个字:“为什么?”
常青山摇摇头,道:“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柳青罗从常青山的话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妥, 问道:“只是将一个村子的人曝尸荒野了, 怎么能确定就是青青干的呢?是在现场找到了什么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么?”
“对, 但也不对。不是找到了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常青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而是因为在那些尸体旁边看见了血字。”
没等常青山说,柳青罗就抢先轻轻念出声来:“为君不仁, 吾父冤已。”
常青山错愕地看了柳青罗一眼,继续补充道:“等当今皇帝准备派人去清理那些尸体还有血字时,那里的所有东西又全部凭空消失了。”
“这件事弄得朝野上下全都人心惶惶的,当今皇帝不得不放下面子,向师傅求助。”
“所以师傅派了师兄你过去?师兄这般厉害都拿那个青青没办法吗?那她的修为岂不是十分恐怖?”
江知虽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但根据常青山方才自述他在床上修养了半个月才恢复,想来当时的状况也一定是危险异常的。
赵丞相的女儿,一个凡间女子。
竟然能将常青山伤到如此地步。
当真罕见。
哪知常青山再次摇摇头说道:“我根本不清楚青青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准确的说,我甚至没见过青青一面。”
江知的脸色黑下去,常青山竟连青青的面都没见过就身负重伤了,岂不是证明这个青青的修为已然领先了常青山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