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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灯笼 他好像,喜

暮色四合。

各自回房前, 徐北枝忽然拉住江映川,对上他不明就里的眼神没有说话, 而是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露出带有薄茧的手心。

秋凉袭人,树叶簌簌作响,有一片细叶随风坠在了徐北枝的发髻上,刚巧卡在了空隙里,往上支楞着。

凭空长了根“呆毛”。

江映川见着了, 想替她拈走,手却被抓得更紧。

徐北枝把揣了一路的剑穗拿出,郑重地放在江映川的手心上,一字一句道:“江映川, 给你。”

她没说为什么,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青绿剑穗小小一个,很轻,是徐北枝在各式各样的摆件中悉心挑选的,和她本身灵力的颜色很相近。

带着特有的、徐北枝的感觉,强硬地闯入江映川的视线。

江映川没答。

他只是在想, 若接了这个剑穗, 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颜色了。

久久未得到应答, 徐北枝心里有点打鼓:完了完了, 莫不是江映川表面不说, 心里已经火冒三丈,气到连她的东西都不想要的程度了?

转念想了想自己的行径,确实过分了些。

三个人出行,其中一个被忽略,听起来惨兮兮就不说了, 这事换谁来心里也不好受。

她不能因为江映川没挑明就揭过这件事。

徐北枝缩了缩手指,又想去把剑穗拿回来:“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那你喜欢什么,我去买,我这个人有的时候有点迟钝,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要说出来才好……”

她的指尖还没碰到,江映川被迫伸直的四指就屈曲了,把那青绿穗子攥在掌心,手背在身后,挑眉:“送出去的东西哪能收回?”

然后人风驰电掣地跑回了屋子里,残影都见不着了。

这一套动作做完,树上的第二片叶子都没来得及离开树梢。

徐北枝头上竖着根大自然的馈赠,目瞪口呆:“急什么,我又不跟你抢,我话还没说完呢。”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我送你才不是因为攻略任务,也不是因为刷好感,只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她把自己的心剖析了一点点,伴着外面的夜色,才刚进入情绪,眼睛忽然瞟到桌上的铜镜:“?头上啥时候长了根绿毛!”

本来想帮她拿下去的人走时速度太快,耳边“砰砰砰”的心跳声太大声,连提醒都忘了。

他闷头扎到了床上,半晌之后,鬼上身似的把那剑穗拿了出来,放在眼睛前,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每一个角落都梭巡一遍,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小巧思,才将自己粘到上面的目光短暂地移走了一秒。

云岫被拿过来。

江映川小心翼翼地把穗子挂在了上面。

如果剑会说话,现在肯定比他的心跳还吵。

江映川没空理会它,他打开了自己的乾坤袋的束口,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灯笼。

这就是他消失了一下午的“杰作”。

肯定是潼城的时候,徐北枝在他耳边说了太多次要去看灯会要去看灯会,他今日闲逛的时候才会一眼就看到里摊子上摆的灯笼,才会没跟其他人说一句就自己进去了,才会听了老板的推销,坐了下去开始做灯笼。

这家店不卖成品,外面的都是不知道几百年前的物件,已经成为老伙计了。

但很显然,这门差事并没有老板口里轻飘飘说的那么简单,且老板好像也是理论派。

“我家做灯笼可是从上上上……代就传下来的了,祖传的技艺,公子你就放心吧。先这样……再那样……”

老板话说得一气呵成滔滔不绝,在看到江映川做出的“东西”后,也只是短暂地挺了两秒,很有兴头地亲自动手做了一个。

不久后,两个人一起看着面前的东西沉默。

“哈哈,”老板干笑两声。

“祖宗太久远了,这天赋传下来就不那么浓了。”

江映川不信邪,他那么个挥剑如雨的手,怎么能做出这种丑东西来?当即又重振旗鼓,拿了一堆新的材料。

无形线动的时候,正在关键时刻,他的手冷不防被牵动,竹篾锐利,一不小心就在手背上划了道伤痕。

很浅,血都没流出来,但和他一直萦绕在心里的疑问一样,挥之不去。

他今日为什么不舒服?

他自己就是修士,当然知道没有既没有被鬼神附身,又没有被下咒,那就只能因为他自己了。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看到徐北枝一直和楚秋说话他会有很不爽的感觉?她们也是朋友啊,说说话怎么了,有什么好不爽的?

是因为三人行自己被忽略吗?

江映川,你扪心自问,真的是吗?

他和大师姐,二师兄,三个人一起在凌云山上长大。二师兄这个人,本来就是追着大师姐才上山来的,他从小长到大,这种被“见色忘友”的情况多了去了,他难受吗?他难过吗?

怎么可能,大家都是朋友,他和师姐师兄都是情同手足的情谊,对二师兄的德行嘲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难受。

但是徐北枝不也是他的朋友吗?楚秋是徐北枝的朋友啊。四舍五入一下,大家也都是朋友。

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又为什么在知道徐北枝找他的时候,既没回应也没马上离开,还不动如山地待在那里?

江映川的思绪被带回到那时,脑子里忙着,手也不闲着,下意识开始做骨架。

手指接触到竹篾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般,全身上下袭过一通大彻大悟的电流。

床上,竹子和宣纸铺了满床,白绿交杂,互不相让地往上堆叠,像清晨时候,山间的树木融在氤氲云雾中。

都是他在灯笼老板那买下的。

他疯了吗?

江映川自我排除了一下,应该没有。

他是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买下的。

因为他想起了徐北枝说要一起去看灯会的时候,特意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买这些,就是为了让徐北枝开心。

他不马上回应,是想徐北枝为他着急一下。

他之所以会不爽,是因为内心对她有一点比朋友更多一分的感觉。

他好像,喜欢上徐北枝了。

初初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江映川还没太大的感觉,只觉得这一日梗在他心口的那些疑问终于消散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后,做着做着灯笼,江映川忽然把竹篾甩到了床上。

不是被丑得没眼看了。

他眼神根本没放在那,像被牵引着般,直勾勾地盯着云岫剑柄上的剑穗。

云岫被盯得泛起鸡皮疙瘩。

片刻后,江映川闷闷地笑了一声,这还不够,他又出声笑了几声,还是不够,他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到了最后,笑得肩膀不断耸动,最终像是终于忍不了般,乐不可支地斜躺在了床上。

云岫觉得主人疯了。

月影渐动。

不知过了多久,江映川“腾”地一下站起身,没事人一样左看右看,将那制灯的原材料好好收捡了起来,换了一套夜行衣出去。

他动作自若,将要推门时顿住,侧着后退几步,对着铜镜自言自语:“我怎么把衣服穿反了?”

很快,室内响起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少年腰身劲瘦,因常年习武肌肉没有一分赘余,被黑衣罩住,仅仅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外面。

把自己打扮得成了一块黑墙的江映川检查了一下,觉着没有哪儿有差错了,干脆利落地推门,被门前的另一位黑墙吓了一跳。

徐北枝眉眼弯弯:“好巧。”

是挺巧的,同样的黑衣黑巾,要是被丫鬟小厮瞧见了,肯定会惊诧这年头连飞贼也要结伴而行了。

江映川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徐北枝哪里是迟钝。

她是太机敏了。

只是在酒足饭饱楼里提了一句李惟,她就知道自己对李惟起了怀疑。

要是这种洞察力能放在她关心的人事之外就好了。

江映川抬脚走了一步,挨近徐北枝,声音从黑巾下传出,比平日多了分低沉:“我们走吧。”

夜黑风高,地面上的城主府被黑夜攫住喉息,陷入沉寂,半空中却是热闹得厉害。

飞虫煽动翅膀振振作响,麻雀站在房梁上闭着眼睛站岗,不时发出梦呓,而屋檐上的黑影健步如飞,没有惊动一片砖瓦。

“也就是说,那山珍楼内施了术法,可以激发食客内心的欲望,让其不自觉沉沦?”徐北枝没动嘴,但自有声音送入另一黑影的耳畔。

“没错,那法术混在酒香中遍布全楼,常人闻不到,但只要修士稍加注意,就能发现空中的异香。”

江映川道:“那神水看似无害,但和这种异香融合之后,可以悄无声息地吞噬受术者的识力,直至识珠被完全从体内剥离。”

徐北枝眼睛瞪得混圆。

那老者白日受百姓尊崇的模样仍在眼前,怎么也想不到这张花白的皮下还有颗不白的心:“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啊。”江映川的脸色几乎与黑巾一般无二,暗得发沉,说了更加惊世骇俗的话,“除五识外,人的所有意识、记忆、能力都属于这方面,一旦识珠离体,人便和废人无异。”

提起这个,徐北枝可有话说。

当时江映川就是因为五识暂闭,才被她认为是聋哑人,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五识暂且如此,更多的?全部的?那得严重到什么程度啊。

“如果那些幼童识珠被剥离,其他人不会发现不对劲吗?能被他蒙在鼓里这么久吗?冯大哥对他也很相信的样子,知道这事吗?”

江映川摇头:“熙之应该不知道,这天师辅佐了不知道几代城主,反正我小时候来那次他就在。先别跟他说,我们自己打探打探。”

他纵身一跃,从房顶落下:“管他什么牛鬼蛇神,让我瞧上一眼,保管把黑心馅子给挖出来。”

徐北枝给自己打了下气,紧随其后跳了下去,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标准的弧线,落地后才对这句大话表示附和:“是是是,你的眼睛堪比激光,一照妖怪就现原型。”

激光又是什么法术?徐北枝术法不会一个,知道的东西还挺多。

但想来是句夸赞人的话,江映川嘴角悄悄上扬,尽管没人能看见,但还是稍微控制了下,没扬得太欢。

不然夸他两句就这么开心什么的,也太巴巴了。

李惟位列天师,在城主府有单独辟出的地方,与冯熙之的住所相对,名为“风苑”。

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包含寝屋、书房、办公等区域。

两人陷在黑夜中,一路摸到风宛。

进入此地后,江映川便谨慎地施上敛息咒,如此一来,本就可忽略不计的声响更是丁点也没了。

两个黑影如空气般在风苑内游走。

江映川打头阵,先给沉睡的李惟加了几道猛药,安神术的效果很快生效,劳累了一日的李天师睡得更沉了。

而后,他轻而易举便破了书房的禁咒。

徐北枝跟在后边,因前方令人安心的存在,偷鸡摸狗偷得很悠闲,手指绕着耳边的碎发,步子随意像在春游。

然而,当踏入书房后,江映川游刃有余的身影乍然就僵住了,全身定成了一尊雕塑,头发丝都不动弹了,徐北枝叫他也没反应。

风苑不愧此名,身处迎风口,冷风鬼哭狼嚎地灌进来,住在这儿久了变老寒腿的几率肯定得直线上升。

不安后知后觉地爬上来,徐北枝小声地再喊了江映川几声,但还是没有回应。

她站在门外,左右环顾一圈,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又往寝屋方向望了眼,没亮灯,门也关着,主人李天师应该还在睡大觉。

心一狠,徐北枝踏入房内。

随着门“嘎吱”一声关上,她也石化了。

只见满地狼藉,成千上万的书本杂乱无章地堆在地上、桌面、柜中,每一个空地都被侵略了,无一幸免。

整间书房中,唯有最正中的椅子勉强还能看出原貌,应该是李惟所坐之处。

书皮上,几个花哨的大字闯入眼帘

——《从入门到精通:修士的100个小秘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书房 你干什么?

徐北枝只在高中月考前看过这种书山书海的盛况, 而李惟显然比高三学子还要热衷学习就是了。

大大小小写着世上唯一份的修炼秘笈随处可见,挤得连个下脚处都没有。

书本虽乱, 但表皮却很干净得像江映川的兜一样,不染纤尘。

她没来由地想:李惟难道是飞到椅子上的?

两个外来客自然没有主人那般爱护这些书宝贝,短暂的愣神过后,便径直朝前方探去,好在书本用料极实,踩在上面和走在地上没两样, 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这屋中本来就乱得活像被人打了劫,身为不速之客的徐北枝和江映川最后一丝心虚也没了,简直是回了家般闲庭信步。

漫地书本杂乱无章,倒行了个方便, 连维持原样都用不着了。

该说李惟贴心还是贴心呢?

这周围的环境太过安静, 还是那种令人心安的安静,当江映川按着空椅寻找机关的时候,徐北枝就本性爆发,实在按耐不住满心的好奇,弯腰捡了本书看。

这本名为《高等修炼心法》的书一经翻开, 熟悉的字就闯入了眼里。

只见第一章的标题赫然是“修炼的定义”!

下方也不遑多让, 秉持着把认识的字通过排列组合以达到让人看不懂的目的, 单单是一个定义就占满了一大半的篇幅, 字又极小极密, 看一眼眼睛就得撅过去。

徐北枝“啪”地一下就把书扔了。

过了一会儿,实在不信邪,又精挑细选了一本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的书。

这本封皮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不正经修炼术》六个大字,且每个字的笔画都相互勾连着,龙飞凤舞出了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毫无排版可言。

脸面都这样了,内里的东西能正经到哪里去?

徐北枝自信地翻开,从第一句看起。

“要想修为好,看书少不了,这位小友,你可算是有福了,得到我这本大宝贝书,有些人三生都修不来这个好福气呢。打从这儿起,你的运气就非同寻常,修炼早早领先其他人几百步了!”

书如其名,第一段就很大白话,虽然讲得是一段废话,但徐北枝被夸得心情很好,继续往下扫了几眼。

但一点就是别出心裁,太多了就不免有吹彩虹屁的嫌疑了,后面接着的尽是些——“你是仙门第一大奇才!你一定可以名震天下的!……”

诸如此类的句子实在太多,徐北枝的脸皮远远没达到城墙厚度,塞了这一口打鸡血的鸡汤,不仅没振奋起来,反而全身都被腻到了,把书丢了。

她又捡了几本,知识没学到,只得出一个结论。

李惟的藏书范畴大得和太平洋一样宽。

佶屈聱牙得像从墓里挖出来的,他有;通俗易懂得和听语音似得,他有;形象生动的图画,他还有;更别提激励人心的了,那简直不胜枚举。

但凡带了“修炼”两个字,李天师都得把它搬回书房来,看不看另说,反正先金屋藏娇着。

在徐北枝摸鱼时,江映川也在东摸西摸。

只不过不是用手。

他开了灵视,用目光探寻了书房中每一个犄角旮旯,就连椅子腿都没放过,除去厚得冲鼻子的灰尘,其他竟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任何可供藏物的地方。

但李惟是个修士,还有种看不见的东西——隐空。

江映川打了个手势,让徐北枝去望风。

看着对方走到门口后,他缓慢地调动了体内的灵力,当即,莹白光辉从他手中浮出,奔向屋中各处。

此法是以灵力感受灵力,意为同频共振。

进入风苑后,江映川便一直有意无意地控制灵力,不让其散出。要知道,声音姑且好掩住,但灵力波动却不是单凭术法就能掩盖住的,就算李惟被安神术安得不知人事,这玩意儿也能突破阻碍传到他心脉中去。

一旦他发现,麻烦事更多。

满室白光中,徐北枝正在努力往外瞅。

开玩笑,要被人看到了小命还保不保?

她心里怀揣着这样未雨绸缪的担忧,脖子就不由自主地变长了,身子还在屋里,脑袋已经伸出门外,一双眉眼严肃又认真,把院子里鬼魅似的风都吓停了。

这安静就有点诡谲了。

徐北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唯恐成了那个掉链子的人。

“快点快点,江映川你找快点……”她在心里祈祷着。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江映川的声音终于响起,只不过夹杂着不可置信难以言喻欲哭无泪等一系列情绪。

徐北枝听见他说:“隐空在书中。”?

书?

这里除了书还有什么?

徐北枝心底翻起惊涛骇浪,连带着音线也有丝颤抖:“哪本书?”

“不知道,不过就在这些里面。”

“这些?”徐北枝很想问一句是指地上所有的吗,但觉得江映川的回答多半会是——“不,还有柜子里的。”

“别逗我了,这么多书他自己来一时半会能找到吗?”徐北枝很想从江映川的脸上找出往常那种逗人的笑意,但从他的眼睛看到下巴,都只看出了呼之欲出的无语,这才真的相信他不是在开玩笑。

江映川气道:“不知道他用了哪门子的邪魔歪道,根本定位不了隐空的具体位置,只知道是在书里。”

这下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了。

“没办法了,只能一本一本翻了,你累了的话就坐下休息吧,地上没陷阱。”

说话间隙,他已认命地翻动起来,见到五花八门的功法技巧,不免在李惟的头上打上个“人傻钱多”的牌子。

这些写书的人,为了卖钱说话都不打草稿的,什么清晨露水蕴含天地灵气,食之功力大增都说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傻子才信。

见江映川开始找了,徐北枝笑盈盈地说了句“我不累”。

之后,她随便拿了本书在手上,还没打开,脚步声就带着重新有了靠山叫嚣起来的风一起传入耳畔。

那声音太近了,就和她相隔一门。

有人来了。

惊诧感在徐北枝心中横冲直撞,脉搏也受了刺激飞速跳动,直接结果是临近的几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软,书一下就获了自由,往大本营落去。

完了。

徐北枝悲催地想:我终于还是成为拖后腿的千古罪人了吗?

然而,幻想中的“啪嗒”声并未响起。

她张开眼,只见到漆黑的一团,眼皮上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直到弯弯的睫毛扫了几个来回,覆在眼前的物体才撤去。

眼睛适应黑暗后,徐北枝才看清那东西原来是江映川的手掌,他将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嘘”的动作。

她微动眼神:什么意思?

江映川回她一眼,仿佛有千言万语融在其中。

但徐北枝没看懂。

两人对着挤眉弄眼半天,默契值为零,硬是没传递出半个信息。

不知江映川此举到底何意,徐北枝只好环顾周遭。

四周也是黑的,没有一点光源,其实和眼睛被蒙住时一般无二,至少她看不出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江映川看出她的困惑,指尖捻出一团火光来,只是这焰火并非明黄,而是透明的,紧接着,徐北枝便明白为何如此。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石室,一眼望去,除去中央放了个东西外,什么也没有。

那庞然大物没有支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悬在半空,是个雕刻出来的人头,较正常头颅放大了数倍不止,极富冲击力。

上面的五官刻画得很生动,眼尾耷拉,胡须并不是硬挺着朝下的,而是像被风吹起呈飘逸状态。

多半有点违背重力原则。

这雕像浑头上下都透露着老态龙钟的感觉,但那双眼睛却是与众不同的明亮异常,极其抓人——尤其当那眼珠三分石色七分红,正交缠着流转时。

被它凝视时,一股难以忽视的细密凉意盘踞在四肢百骸中,好像在直直把人往冰天雪地里拽,但徐北枝此刻却像失了智一般,悍然无畏地与它对视,眼神尤其直勾勾。

当然不是她想吹冷风淋大雪。

怎么回事?谁控制了我的身体?怎么不听使唤了?大白天,不,大晚上的还中邪了!

徐北枝的怒吼只限制在心里,因为她的嘴也不受控制了。

直到眼前重新被覆上温热的掌心,徐北枝脑中七荤八素的感觉才稍稍减退些。

待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便自行抓住江映川的手腕放下,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这次她长了教训,不再看石像,背身

——然后马上转身。

谁能告诉她,李惟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北枝很快想通。怪不得江映川刚一直没说话,甚至连识珠对谈都没用,敢情是前有豺狼后有虎,哪面都不稳当。

江映川见她懂了,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对她点头。

徐北枝前不敢看后不敢看,只好低着头,杜绝掉其他不怀好意的“视线”。

这地方,正是书房中的隐空。得益于徐北枝可以现场买彩票的手气,随手一拿就找对了钥匙,两人一起掉入了里面,但紧接着,李惟也进来了。

江映川快手施了敛息的法术,既可掩身形,又能敛声息,在一边安静地观察了一会李惟,发现这人这么早来……好像真的只是在打坐修炼。

他将目光又投向诡异的雕像上,尤其是眼珠上红得刺眼的部分。

心里飞快涌上不适感,但他没有移开眼,用灵力把其压了下去,仔细地端详着。

越看,心越沉。

那眼珠周遭其实并非空气,是一个最常见的八卦阵,只是须得凝神聚气才能看出,寻常人看一眼那眼珠子就失心智了,更别提发现不对劲了。

卦的各个方位都有光缕浮动,而那不同颜色的光缕到了石像表面,竟像水滴投入大海中一般,就被悄无声息地吸收了。

每摄取一分,石像眼珠的红色部分扩大一分。

虽然细微得看不见,但的的确确在挤压石色的空间。

江映川现下几乎可以肯定,今日神水所摄取的识力正是拿来供奉这不知名石像了!石像吸取的光缕就是那些幼童的识!把活人的识力祭给死物,这天师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心中如有烈火滚过,眸子也染上冲天的暴戾,竟是想直接冲上去擒住李惟!

徐北枝本静静待着,不经意抬眼乍然见此,嘴巴都惊成了个鸭蛋,也不管那石像带给人的怪异感了,飞快拽住江映川。

她一双大眼扑闪着看江映川。

不必谈默契与否,凡是一个正常人,都能看懂里面的震惊:你干什么?疯了吗你?

江映川眼里的怒火还在绵延,心里却猝然被一桶凉水浇过,上上下下来了个透心凉。

他在干什么?

纵使李惟是个王八蛋,也不该这时候冲上去把人抓了,他们还在隐空里,只有他知道出去的法子,就算把人擒住了,没有他开口,一样出不去,难道要在这里耗到天荒地老玉石俱焚吗?

冷静下来后,江映川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汗。

那股没来由的怒火是怎么回事?他是生气,但远没达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还有什么能影响人呢?

除了那颗静静看着他们的珠子。

江映川以为自己灵力浑厚就没事,竟没想到不知不觉中被对方影响到了心智,运转了体内的灵力后,短暂地牵了一下徐北枝颤抖的手,又像触电般飞快收回,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徐北枝会意,心里却在回味刚才看见江映川失了神智的那一瞬间她的惊恐。

怎么说呢?

就好像一万根针同时往眼球里扎一样,明知道它一时半会伤不了自己,但还是害怕得差点一下跳起来。

肯定是因为李惟要出手了两个人都得小命不保,她还要回家呢。

李惟结束打坐后,终于证明了自己不是另一个雕塑,从怀中掏出了三根香,没点火,双手持香毕恭毕敬地朝着人头拜下。

“先祖在上,保佑南城风调雨顺,万事安宁……”

天师心黑不黑还不太明晰,但这嘴肯定是根正苗红的,瞬息之间就说了一长串祷告之话,总结下来不过四个字——庇佑南城。

说完后,李惟从大袖袍中掏出一本书,正是徐北枝先前拿的那本钥匙书,手臂内侧有伤痕一闪而过,徐北枝正欲再看时,李惟淡淡的声音已在石室中响起:

“修炼技巧第八十:每日寅时起身修炼。”

话音落下瞬间,江映川一把揽住徐北枝的腰身,提气上跃,紧跟着李惟回到了书房。

两人离开得很快,没有注意到,供奉于石像前的线香顶端蓦地炸出了火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真心话 你喜欢灯笼

幽黑书房中, 李惟席地而坐,点燃了一盏油灯放在身侧。

昏黄的火光钻进他眼角的沟壑中, 那纵横交错的皱纹倏然成了陈旧的书页,翻动一页都要为之心惊胆战,生怕衰老的纸张承受不住而破裂。

他身子佝得极低,一颗眼珠子都要落到春蚓秋蛇的字中,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只因这本至宝据说是某位化神期的先人写的,用笔自然不拘小节了些。

徐北枝蹲在门旁, 仍为隐身状态,托腮盯着那晃动的火苗头。

就这么放在满地易燃物上方,真的一点也不担心烧起来吗?

法术其实有时间限制,方才在隐空中已耽搁了不少时间, 现下状态已是岌岌可危, 但她依旧没有离开这里,只因为不远处蹑手蹑脚的那个人。

江映川屏息凝神,即便有隔音术加持,也不敢掉以轻心,偷摸着来到李惟背后, 找到那本开启隐空的书, 掌心凝气在其上拂过一遍。

要走时, 故意将那烛火打倒了, 最近的一本书顿时遭殃, 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哪里来的野风!”李惟怒骂道。

李惟匆忙扑火时,徐北枝正被拉着往外跑,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止不住的笑意,到了安全地方还停不了,甩开江映川的手, 前仰后合地笑。

少女银铃的笑声清脆无比,小猫似的不住挠江映川的耳,让他沉闷的心情也轻松了些,眉毛扬了扬:“喂,有这么好笑吗?”

“嗯!”

徐北枝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重重点了个头,然后又爆发出一长串笑声。

这坏事做得也太不道德了。

不过她很喜欢。

他们还没走远,风将纸张烧焦的气味送到鼻尖,江映川看着她,慢慢地,眉心舒展开,跟随她的频率,也发出了一道笑声。

然后空中的声音停住了。

江映川才刚勾起的嘴角僵住,也没恢复原位,就这样保持一个局促的、不上不下的角度,木然地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你刚笑一声,别人就停住了更尴尬?

别人本人徐北枝盯着他身后,情不自禁地呢喃了一句:“看来我回去后真得买个彩票了。”

“买什么?”

江映川怀疑这又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术法。

徐北枝方才笑得太狠,喉咙被冷风袭击一番,噎着似的不舒服,胃部更是一跳一跳地发疼,但她此刻全然顾不上了,扳着江映川的肩膀往后转。

此时,天际白光点点,微茫的薄光下,风苑对门大开,有道人影从一处房间奔出。

泪流满面的脸依然是精致的,滚动的泪珠并没有削减分毫风姿,反而柔化了过分凌厉的五官,添上一分朦胧美感。

不是楚秋又是何人?

徐北枝:“我记得……那好像是冯大哥的寝屋吧?”

江映川:“你没记错,那就是。”

两人隐身的术法还没失效,楚秋就这般抹着眼泪,从她们身旁飞速经过,其实就算他们活生生站在这里,楚秋眼里恐怕也看不到别人。

毕竟她独自离去的背影那么孤寂。

真是好大一个秘密。

徐北枝捂着酸软的腹部往回走,沉默着消化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该不会是她太想完成支线任务了,出现幻觉了吧?

“刚才,秋秋是从冯大哥的住所里,流着泪,出来了,是吗?”

她说话很慢,几乎一字一顿,语气很重地重复了方才看到的景象,朝江映川确认。

旁边的江映川显然同样震骇。

他实在想不出冯熙之会说了什么伤人的话,才会让不可一世拿鼻子看人,什么都无所谓不在意的楚秋哭得那么伤心。

听了徐北枝的话,相当于那副场面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江映川十分艰难道:“是的。”

次日。

楚秋再次坐在膳堂中吃饭时,总觉得有两道目光时不时就落在自己脸上,疑惑地摸着下巴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徐北枝飞快收回目光,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连连道,“没有,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楚秋的恢复速度堪称神奇,一夜之间就恢复如常,除了眼下的淡青后,几乎看不出昨夜那个泪如泉涌的影子来。

江映川不像她那般做贼心虚,淡定别过脸对冯熙之说话:“今日这早膳极丰富,熙之费心了。”

冯熙之握着筷子停在半空:“这话你方才已经说过了,而且不是我,是我娘。”

江映川反应迟钝地“哦”了声,没有下文了。

满座安静中,冯熙之抬起眼,从最近的江映川开始,挨个看过去,问:“你们昨夜都怎么了?为何全是一脸倦容,没睡醒似的?可是城主府的床榻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又软又暖,简直太舒服了。

但躺在上面的人没心思睡觉。

昨夜回去后,徐北枝被这个八卦砸得抓心挠肝的,闭上眼睛全是楚秋哭着出去的那一幕,又想直接去找她,又想去问冯熙之做了什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按耐住内心的冲动,给自己催眠,迷迷糊糊中疑惑楚秋哭都没有声音的吗?真是个好邻居。

好不容易睡着了,天又亮了。

为了不让旁人看出异样,徐北枝只好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吃一口早饭。

而江映川则用法术拓印了一份隐空钥匙后,脑中回忆那阵法,试图找到破解之法,但空想了一宿也没得出个所以然,于是决定夜间再探。

至于楚秋,出发前眼睛肿出天际,犹如平地上突起的山丘,用冰块敷了良久才将那土包给踏平。

冯熙之作为四人当中唯一作息正常的人,想破了脑袋也是想不出的。

楚秋不答。

江映川在方才的闲聊中已不声不响察觉出冯熙之对李惟毕恭毕敬的态度,心觉还是不要将昨夜之事说出的好,这对他必然是个沉重的打击,于是保持沉默。

只有徐北枝干笑着打了个哈哈:“没什么,可能就是单纯地没睡好而已。”而后问:“冯大哥你昨夜睡得怎么样?”

冯熙之:“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也就是说昨夜他没醒?也没对楚秋说什么话?难不成楚秋是单相思?

这一瞬间,目睹一切的徐北枝江映川都想到了这一层,默契地没有追问,只是隐晦地同时看了楚秋一眼。

楚秋:?

她正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徐北枝说:“不如我们来玩真心话吧?”

没有大冒险,只有真心话。

晨曦薄薄地洒下来,外处的百姓大多起得早,担着箩筐到处叫卖,女人高昂的曲声和捶打衣物的棒槌一唱一和,嘈杂洋溢在空中,是一日之始的热闹。

无论如何,与“真心话”这种大多在半醉半醒、畅聊人生时候出现的游戏搭不上边。

毕竟谁会在大清早,还是摆放一大桌油条包子的桌子边和人剖心析肺?

一时间,三人都没说话,脸上浮现出一股意味不明的复杂神色,但谁也没拒绝。

久久没有回应,徐北枝疑惑:“难道你们没玩过吗?不应该啊。”

还是江映川回了一句:“我只在晚上,点着火堆的时候和同门玩过,还真没在这种环境下试过。”

“那就尝试尝试嘛,现在也没事,又不掉肉又不伤心的。”徐北枝试图说动大家伙,将毕生的游说功力都用在此处。

“行。”

江映川倒要看看她搞什么花样,痛快答应,虽然这气氛嘛,亮堂堂的,跟之前的有些出入。

其余两人各有所思,都默认了。

徐北枝将正中的食盘移到四周,再放了根没用过的筷箸在空地上,搭了个简陋的装置后便介绍规则:“我们转动这跟筷子,粗的那头朝向谁,就问那个人一个问题!我先来!”

她跃跃欲试地将右手搭在筷子中心,轻轻一转,那长条便上了发条般旋转起来,速度快得成了一个褐色的圆,对上周围诧异的目光,她“哈哈”笑了两声:“没办法,力气太大了。”

终于,在万众瞩目下,那漩涡渐渐褪去疯狂,露出原本样貌,而长头正正当当地停在楚秋面前。

徐北枝松了口气,默默将藏在袖中的左手伸出,对楚秋道:“秋秋,我要问你了哦。”

楚秋后背倒在木椅上,十分畅快地丢出一个字:“问。”

“我要问的问题是……”徐北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八卦,保持平静的声线道,“桐树隐空中,是你和冯大哥第一次见面吗?”

“不是。”

冯熙之闻言下意识问:“我们什么时候还见过?”

楚秋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在听到那句问话后,她只觉万丈浪涛起,猛烈地拍打着心墙。

北枝知道了什么?怎么知道的?已经清楚到了哪个地步?知道了之后,会怎么看她?

完了完了,徐北枝看了看冯熙之茫然不知的样子,又见到楚秋微妙的脸色,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

楚秋暗恋多年,而冯熙之居然把他们的初见都给忘了,遂而在隐空中故意说出那些话,但样子可以装,心怎么藏得住?爱而不得,她独自站在床边,望向熟睡的爱人,心中的结越缠越大,酸意塞满胸腔,她再也忍不住,含泪奔出……

此时,桌上已进展到了楚秋问冯熙之:“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天资,你快活吗?”

冯熙之全然没有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依照本能答:“快活也有,不快活也——”

“只能选一个!”

他本来想说“只能问一个问题”,但见到楚秋疾言厉色的模样,那天平霎时就失去平衡,朝分量更重、占比更多的那方落下。

“快活。”

楚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垂下眼眸:“好。”

冯熙之接下木筷,手上用了丝巧劲,等粗头指向江映川时,他的耳后到脖子根一块全都红了。

他问了个和楚秋如出一辙的话:“修行术法,累吗?”

江映川咧嘴,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还买一送一,附赠了一个:“累,但也快活。”

到最后一个问题了。

竹筷几乎是没有悬念地转向徐北枝。

江映川捏了捏放在桌下的手,声音莫名发紧。

“你喜欢灯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计划 徐北枝脱口

他好认真。

这是徐北枝的第一反应。

她和他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因着穿书后这双好眼睛,她清晰地见到江映川浓密的睫毛。

和市面上鼓吹的卷上眉弓的睫毛不同, 他的睫又长又直,让她想起了老家屋后拔地而起的一大片竹子,一年四季都是苍翠挺直的。

她还见过江映川睡着的模样,那个时候,他的睫毛就会顺下来,在眼下像一把小扇子铺开。对了, 他的下睫毛是朝外扬的,并不软绵绵地趴在下眼睑上,而是小草般钻到空中。

而现在,那些睫毛都在轻微地颤抖。

葳蕤长睫, 遮不住灼灼眸光。

徐北枝脱口而出:“喜欢。”

……

早饭结束后, 冯熙之按照惯例去处理南城的事物,其余三人则不约而同地回房补觉。尤其江映川,昨夜灵力消耗过多,连下午徐北枝吆喝着出去玩都没动,只在房中打坐修养。

这一下午, 徐北枝别的事没干, 一颗心都扑在了楚秋身上。

说起来, 她自己攻略时毫无头绪, 可撮合起别人时, 简直是无师自通。

先是拉着楚秋去看了精心挑选的皮影戏——

影窗上,一女子抱得帅人归后,欢欣雀跃地转圈圈,前声抑扬顿挫地说道:“世间万事,落在一个‘勇’上, 尤其是感情这看不见的东西,是千万不能埋在心底的,不试试怎么就知道后果?一味退缩,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自己啊。各位看客,且将心意抒,将来先不论!”

后又兴致盎然地为她购置钗环饰品——

楚秋为难地看着发上莲簪,耳垂上的珍珠耳铛,还有徐北枝手中提着装了半袋子的饰物:“北枝,我真的用不了这么多。”

“你这么好看,怎么什么钗子都没有呢,这些你拿回去慢慢戴。往后的日子那么长,总会戴腻的。对,掌柜的,那个也包起来,全都包起来!”

徐北枝才不管越来越轻的钱袋,只满意地点头,瞧她的眼光,多好!

楚秋拗不过她,只好照单全收。

她以为少女只是临时起意,直到徐北枝拉着她的手,径直对医馆大夫说要抓些对眼睛好的药时,才慢慢咂出这一下午的不对劲。

两鬓斑白的大夫戴着老花镜,每抓一种,就要眯着眼睛努力看药柜上的字,确认无误后才颤颤巍巍地将草药拿出称重。

徐北枝实在看得着急,恨不得自己上去帮忙抓,正往前走了一步,却骤然被楚秋伸出的手拦住。

楚秋轻声:“北枝,我有话想问你。”

徐北枝高声叮嘱:“大夫,我待会来拿药!”

而后就跟着楚秋走到医馆外的小巷中。

巷间逼狭,幽深不见尽头,楚秋望了一眼,在进入巷口后便停下了,日光斜斜射|下,地面上出现一道刀锋似的利线,将阴影与明亮处割开。

徐北枝站在背光处,肩上暖阳跳动,有了点猜测,但面上仍作茫然态:“秋秋,你要问什么呀?”

楚秋第一次带着些迟疑地说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昨夜——”

“啊?这个啊,我的确是看见了。”

随着徐北枝的话响起,楚秋顿觉置身冰窖,一颗心慢慢地往下沉。

若说今早那个问题只是巧合,那眼下竟是的的确确得到承认,她再不能自欺欺人,骗自己徐北枝什么也不知道。

楚秋感觉手臂不受控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竟微微颤动着。

这时,徐北枝心疼地牵起她的手,将那双不住颤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中:“我虽然不知你与冯大哥发生过什么,但把这份感情憋在心里很不好受吧?昨夜你哭得那么伤心,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而已。”

“秋秋,如果现在这种方式让你难受的话,何不尝试着说出来?”

她一颗九曲玲珑心,自是知道楚秋不愿让他人知晓此事,因此这一下午对昨夜之事都闭口不谈,更是一个字都没提到过冯熙之,只装作不知地陪她散心。

然而,眼下楚秋既已问起,再装作不知道就不怎么义气了,便只有实话实说了。

楚秋手指被裹在温热的掌中,她本能地缩了一下,想收回却没能成功,脑子也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时木在原地。

“……说什么?”她匪夷所思地问。

徐北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理论张口就来:“呃,大概就是些你们的初见?还有你芳心暗许这件事?当然!我不是逼迫你,这都看你自己的。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代劳!”

说到后面,徐北枝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迫,生怕楚秋误会了,让她心里不舒服。

谁知,楚秋呆了两秒,蓦地笑了,脸上的阴霾散了个干净,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行啊。”

什么?

徐北枝还在想说辞,听见这两个字后恍惚抬起头,觉得多半是在做梦吧……楚秋昨夜伤心欲绝都没对冯大哥告白,她就说了这么两句就说动了?

难道她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在巨大震惊的作用下,楚秋的回答湍水般流过徐北枝的脑袋,一点也不真切。

徐北枝又不敢置信般,小心翼翼地重复一句:“你说什么?”

“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我去同冯熙之敞明心意。还有,你会帮我吧?我可以付工钱的。”

楚秋歪着脑袋,笑意柔和。

“当然!”

徐北枝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但为了维护自己可靠的形象,千辛万苦忍住了,还装模做样地理了理衣领,口吻极为专业:“我们之间就不必谈钱了,楚秋小姐准备何时开展业务?”

“今晚吧。”

徐北枝的高深莫测顿时维持不住了。

真是不说还好,一说吓一跳,这女子但凡想通,动作便如窜天火箭般,快得连个尾巴都看不见。

楚秋又问:“可以吗?”

徐北枝别的没学,跟江映川倒是学了些说大话的本领,张口就来:“当然可以,就算是现在,我也能安排得个明明白白。秋秋你就放心吧。”

她那么开心,看不见巷墙边的苔藓正软绵绵地趴在黑暗中,绿色被湮灭,留下的只有黏腻发稠的黑油。

但楚秋的目光一直落在上面。

两人回医馆拿了药后,徐北枝总算没再缠着楚秋,回城主府的一路上都在盘算如何布置。

之后,她匆匆忙忙道了个别就猛敲江映川的房门,进去后连口水都没喝,口若悬河地讲述下午之事。

徐北枝说得口干舌燥,兴奋得停不下来,江映川见到后,倒了杯清水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

徐北枝的思绪被打断,不悦地盯了江映川一眼。

江映川倒是无所谓:“你是打算让你的嗓子卸任,以后都不用了么?那从此我的耳朵倒有福了,乐得清闲。”

“你想得美!”

徐北枝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干涸的喉间顿时得到润泽,好不畅快。

她放下空掉的碗,侧身对江映川耳语,越说眸中的亮光越闪。

干起这种事来,一夜未睡的疲倦也烟消云散,身体仿佛生出无限能量,简直能现在就去甩上几套剑法,江映川也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在这方面不遑多让,还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就这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还真商量出个有模有样的法子来。

“先这样……然后那样……哎我记得你今早是说灯笼来着,”徐北枝顺口道,“若是浓情蜜意之时,有明灯四起,暖黄的柔光打在爱人脸侧……”

她浮想联翩,几乎都幻想到了冯熙之红着脸说“我愿意”,系统播报任务完成的那一刻,面上笑容愈发灿烂。

“不行!!”

江映川猛地站起,打断她的美梦,因为太急连凳子都倒了一半,还是徐北枝手疾眼快地将它扶平,才免去四分五裂的下场。

徐北枝:“为何不行?”

江映川面无表情:“因为城里没有卖灯笼的。”

徐北枝失望地“啊”了一声,回忆在城中所见所闻,好像是没怎么看到贩卖此物的店家,遂而将这一项划去-

“滚出去!”

傍晚的风微凉,城主府内响起一声暴喝,并着茶杯猛摔在地上的响动。

江映川才刚到门外,就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一系列声响,修炼之人,耳力好,连屋中浅浅的啜泣都清晰可闻。

他尴尬地对岳陵说:“要不我还是先在外等等吧?”

一进来就撞上这种事,岳陵也有些不自在。

少爷下过令,江公子和徐姑娘是很重要的客人,不管去哪里都不设限,所以在听闻江映川正找少爷时,他没有犹豫就自发奋勇引路:“少爷在老爷院中呢,江公子我带你过去。”

谁晓得刚巧碰上老爷发怒的场面?

岳陵心里暗自叹道:等赤瞳人的事水落石出后,他必须得去算算命,怎么近来点这么背?

“江公子在此稍等,我这就前去禀告。”

岳陵简单一揖,风风火火地朝房中去了,可真正到了门前,又定定地停了一下,手中攥拳像为自己打气,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踏进去。

门槛仿若高墙,门外清风徐徐,门内凝固死寂,进入其中,呼吸自动变轻,生怕不小心惹到屋中沉默的三尊大佛。

茶盏碎片哗啦啦地占领一大片地面,冯雪从那瓷片中见到一张怏怏不乐的脸,沉默良久,走过去,屈腿蹲下,伸手欲将那绣鞋旁的一片碎瓷捡起。

在指尖差一寸碰到时,冯熙之喊道:“娘!”

随后去到冯雪的身旁,将人拉起,努力压制心中的怒意,尽量心平气和道:“你不要管。”

平头画案前,八仙椅上,刚发完火的冯城主胸腔不断起伏,金刚怒目,竟是看都不看一旁的母子二人。

陌生人似的。

而岳陵从这句出声的话中解放出来,走向冯熙之:“少爷,江公子有急事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告白 楚秋:“我

三人朝门走去, 冯雪像是整个人都麻木了,一步一走皆由冯熙之搀扶着, 岳陵走在最前,自觉拉开门候着。

“把这些画都给我收走扔了!”

冯城主依旧背对着人,突然发令,嫌弃溢于言表,简直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桌上的画:“还愣着干嘛?我还没死呢,这阖府上下就只听他冯熙之一个人的了吗!”

岳陵不敢言语, 但也没有动作,低着头觑了一眼冯熙之的脸色,见他闷不作声地点头后,这才移步去将桌上散落的画卷挨个收起。

在这过程中, 岳陵连头都不敢抬起, 动作轻柔得声音全无,为了不让冯城主注意到他,简直想把呼吸都给窒住。

曾经,冯城主不是这样的,除了手段雷霆外, 年轻时候的他简直是冯熙之的翻版。

一样的面硬心软, 一样的尽心尽责, 一样的夙夜不怠, 对夫人和少爷那都是极好的。

可在一年前, 少爷昏迷一月后,冯城主就像是变了个人般,不仅再不管任何事务,还变得喜怒无常,变脸速度可与巴蜀川剧两相媲美。

这不, 连昼夜不停亲笔绘下的画,都不想要了。

因此,下人都战战兢兢的,不怎么敢往他跟前凑。

时间果然是把杀猪刀,眼下这胡子拉碴满脸暴容的男人,哪还有当初的城主风范?

岳陵习武,很快收拾好,轻手软脚地离开了,可出了门,他又开始犯难:这东西收捡到哪里去呢?他是没那个胆子扔掉的,放库房合适么?

“放去我房中。”冯熙之及时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岳陵应是,随后先出门遇上了江映川。

江映川站在一棵繁树下,丝毫不着急,还有心思把玩摘下来的叶片,卷起放在嘴边,思忖如何才能吹个响。

至于房中一切,不是他想听,而是那声音钉子般钻入耳中,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实在是不得不。

江映川对旁人的家事没多大兴趣,见岳陵来了,将叶儿随手弹到土中,让它“化作春泥更护花”,笑了一下:“岳——”

他乍然停下,眼睛浅浅眯了下,但下一刻又恢复如常,继续:“岳护卫,你这手中拿的是什么?”

岳陵摸了摸头:“这个啊,是城主画的,让我收好。”

他对江映川挺尊敬,不只冯熙之的话在前,还因为江映川术法高超,手上一唰一唰的,火雷俱现,对他这种没修炼过的人有种天然的吸引力,若是可以,还想讨教讨教隐身术之类的,于是,没作多想就将画卷展开。

江映川含笑接过,扫了一眼,送回时礼貌性地夸赞道:“画得很好。”

岳陵与荣有焉:“是啊,我就没看过能把当年那位老城主画得如此活灵活现的。”

两人交谈时,冯熙之将母亲扶回房中,要走时,冯雪突道:“熙之,不要怨你父亲。”

难过与哀伤两相交织,让她容颜憔悴,无力地倚在床头。

但那双最该说话的眼睛,却是冷淡的。

如果冯熙之仔细听,会发现声音的悲伤也只存在于表面,往下挖,是空的。

但现在,无法控制的烦躁正啃噬着冯熙之全身上下每一处,令他根本无法读懂母亲的脸色。

“知道了,娘你好好休息。”

而后,冯熙之快步走出,刚巧碰上江映川还画卷。

他唤道:“映川。”

江映川转头看冯熙之,岳陵抱着一大堆画虚虚颔首:“少爷,我先走了。”

暝色渐起,晚风习习。

冯熙之的意识也终于从窒息中脱出,缓慢呼出一口气。

“你找我何事?”

江映川看了眼天色,还早,没辜负徐北枝威逼利诱给他下达的任务。

“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亥时可有时间?有事同你说。”

冯熙之心中疑道: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但转念一想,许是关于赤瞳人的秘事,府中人多嘴杂,须找个夜深人静时密谈。想到此处,他不由对江映川的谨慎多思心生敬佩。

“自是有时间。”

江映川还不知道他的形象在冯熙之眼中又高大一分,闻言一字一句地传达道:“那说好了,亥时,大水坡,不见不散!”

大水坡是一个小山坡,位于城主府后边,名字很素朴,但景色不凡。

山坡陡峭,一层层呈阶梯状排列,一望不见头的树木便在此基础上延绵开,月光落于叶间,如粼粼水波,碧色荡漾,此为“水”之一字来源。

除去树外,花亦是不可少的。

不是大朵的夺人眼球的那种,而是小小淡淡的野花,缀在草地中,随风轻摇,不打眼,但若不经意看见了,定然会为之惊喜。

实在是得天独厚的一处圣地。

当然,还有大簇大簇供人隐藏的草丛。

“冯大哥来了。”

徐北枝将紧密的草茎扒开一条小缝,从此处看出去,恰巧能见到冯熙之不急不缓的身影。

倒不是她有看别人告白的癖好,而是楚秋一本正经地说,打仗怎能没有军师在一旁,她才躲在此处。

江映川见徐北枝一颗脑袋几乎陷在厚厚的草堆里,准备把人往后拎拎,手刚碰到后衣领,徐北枝就自个儿坐直身子了:“唉,太闷了。”

他难得从她语中听出一丝疲惫,乐道:“累了?先前忙上忙下找地方,还用灵力化了这么多花出来,把辛苦修炼出的灵力就这样挥霍了,你可真大方。”

徐北枝知道他是在说自己没让他用灵力的事,一时没吭声,然后闭了眼,慢慢地往旁倾斜。

江映川本还惊奇她居然没回嘴,偏头到一半时,肩膀处突然靠上一个脑袋。

他的下巴擦过她的柔发。

江映川不动了。

良久,一声若有若无的喟叹响起:“我也不能一直耗你的灵力啊。”

而且她的灵力不是自己修炼的,是系统白给的。

月光被草遮住,四周极暗极静。

江映川的那句“可以”发荣滋长,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喉管滚动,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贴在胸口处的五识图那么清晰,比徐北枝还要靠近皮肤。

它就那样默默地散发一如既往的温热,并不故意灼人,但梗在那里,像一道烙印,很浅却不能忽视,时时刻刻让他记得自己未竟之事。

师尊语重心长:“你一定要找齐识珠。”

这句话,好像是在说,在完成这件事之前,任何旁的事他都不能去做,一旦做了,就代表他没有全心全意。

他本是孤儿,受凌云宗十九年教导而成长,此恩重于山,此诺逾千斤。

不是很刻骨铭心的时刻,就在一个普通的秋夜,向来无所畏惧的江映川第一次觉得束手束脚。

肩旁的人像是睡着了,呼吸都很轻。

江映川没动肩,也没说话。

草堆外,冯熙之四处张望,没见到江映川的身影,却在不远处见到蹲在地上看花的楚秋。

他暗自纳闷,阔步迈去对楚秋说:“怎么是你?映川呢?或者说,徐姑娘也会来?”

楚秋收回抚花的手,霍然而起,拍拍袍角:“就只有我,其他人不会来。”

她自认为友善地笑了一下,可冯熙之却连连后退,与她拉开几大步的距离,一张脸戒心十足:“你把映川怎么了?约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的神色骤然沉下去,反问道:“是想报之前隐空中的关押之仇?”

楚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在冯熙之眼中却是赤裸裸的嘲弄,像强者看蚂蚁般那种不屑,他当机立断地转身,朝下山的地方飞奔,刚跑了几步,身体却被定住。

冯熙之左脚悬在空中未落,手扒在衣领处,本是想拿出天师给的灵器,但此刻是一分也动弹不了,整个人以滑稽的姿态立在原地,还恰巧踩中了一朵花。

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就剩嘴周的那片可供驱使了,一张一合吐出许多话来:“你要干什么?你要知道,你是修士我是人,这后果你可承受得住?劝你快些将我和映川放了,此事我便可不追究。”

楚秋没回话,向他走去。

在草堆中欣赏他逃她追的江映川忽然被提到,全无被人记挂的感动,只是莫名:有点误会吧?楚秋那修为,怎么可能把他给困住?

徐北枝痛心疾首,倒不是为了那朵花。

多好的氛围啊,怎么就成这种画风了?

大水坡上,众人心思各异,楚秋站在冯熙之面前,靠近他的一瞬间,脉管里的血液便如沸腾了般胡乱冲撞,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心中那股冲动即将抑制不住,一不做二不休道:“我喜欢你。”

说罢,她又重复一遍,铿锵有力的声音顿时响彻林间,惊得林间鸟雀飞离枝头,叽叽喳喳地讨论这喜事。

徐北枝:?她设想的景象不是这样。

江映川:好直接,佩服。

其中最惊骇的还属是冯熙之,他瞪大眼睛,手脚不断哆嗦,抖着抖着竟然把定身术都给破了,右脚再支撑不住,差一分就摔倒在地了,幸而被楚秋及时扶住。

“你你你你你……”

冯熙之活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惊惶得舌头打结,半天都捋不直,一连说了好多个“你”。

楚秋看不惯,一掌拍在他背后:“你什么?”

冯熙之咳嗽几声后,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她:“你说什么?”

楚秋寻思着方才那声响北枝应当听见了,也就没再故意高声,口吻随便得像在说今晚的饭真好吃:“我喜欢你啊。”

惊悚,实在太惊悚。

冯熙之觉得今日被父亲气出的郁结都被这句话给砸没了,他晕乎乎的,却还记得拒绝楚秋:“楚姑娘,我对你无意。”

“咻!——”

坡的东面,忽然升起一束烟花。

火树在天际炸开,璀璨灼目的光芒顿时照亮夜空,斑斓明耀,在空中开了一朵七彩花,往往一朵还没消散,另一朵艳花就等不及般竞相怒放,可谓花簇锦攒。

所有人都放下了心底的念头,头追着那焰火而去。

徐北枝摇着江映川的胳膊,兴奋地给他指上指下,江映川看过去,样子挺懒散,实则眼珠子也不带转一下的。

楚秋尤为认真,眸底倒映的不是火烛银花,是明晃晃的欣喜与意外,她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浅笑,比方才告白时真挚了数千倍。

冯熙之的余光看见,不知怎么,心跳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水镜 区区一个只

烟花很美。

但时机不太对。

在总导演徐北枝的幻想中, 应当是楚秋说完初见之景后,冯熙之记忆复苏, 记起从前何时与眼前这个女子产生过羁绊——

就在这时!她雇的人将烟花点燃。

焰火腾空,佳人在侧,一片流光溢彩中,楚秋缓缓将心意诉出。

多么唯美多么浪漫。

可谁知道,楚秋不仅平时风风火火,告白的速度都能如此之快!以至于冯熙之刚拒绝完, 这烟花就庆祝似的“砰砰砰”绽放,像嫌这个时刻不够深刻般,再往里猛灌了一味料。

这下倒好,徐北枝也永生难忘了。

“哭丧着一张脸干嘛, 怎么, 觉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江映川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徐北枝摇摇头,笑眯眯道:“不亏,至少有一个人很开心。”

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