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烦倒也不是无所由来。
贝岑轩的保镖汇报说,屈家那位太子跟小少爷跟的紧,几乎事事都在身边。
林净崖才放下心来,想着哪天抽空好好感谢一下这个孩子。
不过,即使那天屈听洄对自己是那样的坦诚,可他对屈听洄也并没有完全的信任,普通人之间都不能完全交心,更何况他是屈承南的儿子。
所以还是派了人跟着贝岑轩。
那天玛丽医院院长出示了那份信息素匹配检测报告,他们简直难以置信,世界上怎么会这么巧的事,难怪屈听洄的临时标记,让贝岑轩的身体没有出现异样。
贝岑轩患病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就是活脱脱的把柄,德伦政坛波诡云谲,难保谁心生恶念利用这件事伤害他。
屈听洄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不是没想过要直接提取屈听洄的信息素做成特制抑制剂,可涉及腺体,必须得通知屈承南。
屈承南不是好心人,答不答应是一说,或者是,根本不可能答应,就算答应了,他们这样做,也无异于把屈听洄当成了药引子,对听洄不公平。
况且,使用特制抑制剂,管不管用是一说,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一切弯弯绕绕不如直接了当——把人要过来。
于是他们去求屈承南,因为联姻是最保险、伤害最小的方法,却也不能对他如实相告,只能以匹配度的名义去求亲,做一次他们曾经最看不起的迂腐封建之人。
任何事情在孩子的事面前,都是小事。
果不其然,屈承南没同意。
屈承南为人处世狂悖霸道,随心所欲,他不同意,那就真的不会考虑到双方的利益,想不同意那就真的不同意。
那没办法了,那就等孩子们到了大学,直接由他哥哥林刻雾出面施压,屈承南不能不同意。
除非他是脑子有病,故意和他们作对,不然没有人能拒绝林家给予的利益。
林净崖问:“小哲恢复得怎么样?”
贝岑轩给他爸剥着橘子:“收到你的安慰礼物,他很高兴,改天拜访。”
飞机场上,晴空万里,沈州长从舱门里出来,顺着楼下往下走,身后跟着沈琮、秘书、保镖,德伦众多媒体举起摄像机,翘首以盼。
屈承南率领着德伦的众多高层接待。
一行人到了保利湾的顶层绝密包厢。
大宴上,满桌的珍馐佳肴。
贝岑轩觉得实在没意思,草草吃了两口,就在位子上百无聊赖、昏昏欲睡,腿没精打采地撞着屈听洄的腿。
屈听洄偏头,望着他:“菜不合胃口吗?”
“没有,懒得吃。”
“想吃什么?我叫后厨做点红豆冰来?还有芒果,今早越国空运来的。”
贝岑轩胡言乱语:“要吃肯德基。”
屈听洄:……
屈听洄夹了一只鲍鱼到他盘里:“下午还要陪沈琮去游玩,你多吃一点。”
贝岑轩瘪瘪嘴,侧开头:“不吃。”
“吃了。”
“不吃。”
贝岑轩是个犟种,说不吃就不吃。
不吃。不吃。不吃。不吃!
但他旁边的屈听洄是个超级无敌大犟种,一边一个劲儿地给贝岑轩夹他爱吃的松鼠桂鱼、烤鸭、冬笋、菠菜、还给他剥虾……一边反过来用腿碰他,不停地碰。
你吃不吃?
你吃不吃?
你吃不吃?
你吃不吃?
贝岑轩瞪他。
屈听洄明白贝岑轩的秉性,于是柔声道:“吃嘛,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我怕你再饿,不舒服。”
贝岑轩让他折腾得没气了:“吃吃吃……”
长辈们都在谈正事,就他俩在这跟活鹦鹉似的倒腾个没完没了,正经场合,没个正经样子。
一边的沈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撑着脸颊,微妙地勾了一下唇角。
后厨真上了份红豆冰和芒果布甸,凉丝丝的,额外开胃,贝岑轩高兴了,又多吃了几口菜,还问屈听洄你吃不吃。
下午,按照州长秘书给的流程,他们陪沈琮去逛了芙城博物馆,又去了动物园和新出生的小老虎合影……一直到晚上。
秘书安排了私房菜馆的私人包间,其他包间没有客人,他们包了一整层楼。
一个高挑清瘦挺拔的少年,垂眸,将沈琮要的东西放在桌上,“你要的柠檬茶。 ”
沈琮向他们介绍:“我的助理,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叫人。”
男孩开口叫人:“贝少,屈少,你们好。”
沈琮:“方便他和我们一起吃吗?”
“怎么不方便?”
若是外人在这,可能会觉得沈琮不懂人事,没个分寸,让助理和他们坐一桌吃饭,掉了自己的价。
但贝岑轩和他挺熟的,本人心里没那么多高低贵贱,吃个饭而已,他不介意这个,欣然接受。
屈听洄表示随便。
饭局上,沈琮也不是什么高冷寡言的装货,都是十七岁的孩子,也都是一个阶层的人,讲起话来反而也就不藏心眼儿了。
沈琮像是故意逗屈听洄一样,连菜都没吃几口,筷子放一边,两只手交叠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屈听洄,饶有兴趣。
“听洄,屈州长来接你那天是不是阵仗特别大,你们小镇不得炸了?你爽不爽?”
“听洄,你一个金环,在小镇里生活久了,不觉得自己是寒梅独树一帜,孤单吗?”
“听洄,德伦好还是普因好呀?”
“听洄,爸爸好还是妈妈好呀?”
贝岑轩直接听笑了。
他真受不沈琮了,成天那是唯恐天下不乱。
“你能闭嘴不?”
沈琮啧了一声:“我跟听洄说话呢。”
沈琮真诚地说:“我当时一听你回来了,恨不得立马飞到德伦来给你开接风仪式,特别想来见你一面,我妈本来都不想让我来的,为了见你,特意去求的这次机会。”
屈听洄回他一个微笑:“谢谢想念我。”
沈琮也是话里话外有提到陈晞,言外之意是想打听下陈州长家的家庭秘辛,是想吃瓜了。
贝岑轩直接一眼瞥过去:“问我?我能知道什么?”
沈琮悠悠道:“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敢公开和陈州长叫板的,竟然是咱们的陈太子。”
贝岑轩冷哼了声:“你想不到的多了去了呢,沈少爷。”
说到晚上去哪里,沈琮提了嘴新瓦德赌/场,意思是要去玩一把。
贝岑轩匪夷所思:“访问的时候去赌/场,沈琮你够狂啊?”
沈琮:“没你们狂——”
贝岑轩:“给我老老实实在酒店玩扑克,别到时候被拍到你输得血本无归,我爸还要怪我。”
沈馥给沈琮打来电话,他去隔壁的空包间谈话。
人不在,贝岑轩便注意到了一旁安静乖顺的少年。
“诶,你叫什么名字?吃了这么一顿,沈琮也不说你的名字,有够缺心眼儿的。”
少年讲话也温柔:“方酌霖,小酌的酌,雨霖铃的霖。”
贝岑轩觉得他长得漂亮,坏心眼就起来了,撬人家墙角:“酌霖,你跟着他多没意思,来德伦,跟着我干,我给你开五倍的工资。”
屈听洄慢条斯理地喝果汁:……
方酌霖浅浅地笑了一下:“贝少,我跟的是人,不是工资。”
贝岑轩诚心逗他:“那你是觉得我不如沈琮喽。”
方酌霖愣了一秒,依然轻轻地笑,认真回答:“不是你不好,是沈琮先你一步找到了我,我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喜欢一条大路走到黑,不会像柳絮一样飘来飘去。”
贝岑轩意味深长:“真会说话,怪不得沈琮肯带着你,是吧,屈少。”
屈听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句:“回头告诉沈琮你撬他墙角。”
“你有点欠诶。”
屈听洄:“我给你当助理不行吗?”
语气挺认真。
贝岑轩看向他,笑了:“你可得了吧,到时候州长大人直接下逮捕令追杀我。”
第37章 听洄 渐渐(12)
客人有要求,主人家能不从?
几个少爷人小胆子大,真去了贝家赌/场,一开始秘书还犹豫,想拦,说媒体都埋伏在附近,被人拍到影响不好。
屈听洄:“爸爸不会多问的,如果问起来,就说我们在酒店打扑克。”
访问期间搞这出。真够混账了。
确实,很过分。
可是偶尔当个纨绔,也不失为一种美妙的生活体验。
德伦博/彩业发展远超合议国其他州,其中贝家独占鳌头,但也只是新瓦德的一个小板块,航运和房地产才是真正组成集团商业大帝国的根基。
这是屈听洄第一次走进赌/场,在被接回家的这几个月,他的人设一直是温文尔雅的太子爷,两耳不闻窗外事,与金币、筹码这等俗物不沾一毫边。
屈姓太子爷将人设保持得相当完美,至少是在外人面前。
金碧辉煌的穹顶下彩灯闪耀流转,场内无窗无钟,特殊调香飘荡在每一寸空气之中,价值上亿的氧气循环系统让赌/场比普通场地含氧量高出20%。
让顾客时刻保持安逸、兴奋,不知疲倦,不分昼夜,完全沉醉于赌/桌牌局的纸醉金迷之间。
欲望无声无形,却能掀起惊涛骇浪。
这里每天都上演着人生的生死大戏,有的人从百层大楼一跃而下,血肉模糊。
有的人裹着保温毯神智不清,被送进一路鸣笛而来的救护车。
堵/场门口的大发财树用无数人的心头血浇灌,根系逐渐壮大。
叠码仔穿梭于赌桌间,低声招揽,殷勤递上成捆筹码。
荷官立于绿呢台后,雪白衬衫一丝不苟,修长手指冷静分牌、收拢筹码,眼神如冰,精准掌控着牌局流转的每一秒。
为了凑人头,贝岑轩call了还在禁闭中的白锐,电话那头,白大少一听在赌/场,什么禁闭围栏保镖瞬间不叫事了,说五分钟后到。
赌/场经理将他们带到顶层日常不对外开放的露天场地。
晚风吹拂,温柔灯光聚焦赌桌,私人厨师团队在一旁烹饪美食,经理在一旁站桩,看这群少爷的眼色,随时服侍。
白锐一来,便是喜笑颜开,琮儿——琮儿——地喊,搂着他老兄弟的脖子亲热,一个劲儿问琮儿想我了没想我了没?
沈琮:想想想想想……
玩了几把,贝岑轩注意力转移到本场荷官身上,荷官西装革履,面带微笑,温文尔雅。
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样子倒是莫名贴屈听洄。
贝岑轩侧头说:“要不要试一试发牌?”
屈听洄:“我?可我不懂规矩啊,人家做荷官都有门槛的,我弄不好,你们怎么玩?”
贝岑轩:“都说了试试。”
屈听洄说行吧。
他是初出茅庐的新手,稍微了解下规则就上场了,牌桌上一群没成年的猴崽子,玩起来不走心,输赢流动个几十万也不打紧。
屈听洄讲自己不懂,有谦虚的成分在,虽然之前没有了解过,可他冰雪聪明,学东西快,讲几下基本原理,就懂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此刻他的手指仿佛精密的手术仪器,一张纸纸牌在他指尖交叠,重合。
看手法,真有两下子,就连沈琮都微微挑了下眉。
贝雨濛执掌新瓦德名下的赌/场,经常带几个小辈来过手,也曾担任过小辈们的荷官,一边说利落洗牌,纸牌脆响,一边笑着讲道。
“可不要小瞧了荷官,人家表面是为你们这群小混蛋服务,实际上——”
“厉害的荷官,他们想要你赢,你就赢,想要你输,你就输。”
以上帝视角俯瞰赌徒丑态百出,指尖轻拨命运弦丝,冷眼旁观潮起潮落,看透众生痴妄贪嗔,最终化作骰盅里一声脆响,什么金币筹码通通烟消云散。
几番话下来,的确把小辈们镇住了。
话锋又一转。
贝雨濛微笑说:“这类人厉害归厉害,只是聪明太过,心思太巧,就不合规矩了。”
在赌/场,任何破坏游戏概率平衡的手段——偷奸取巧,记牌算牌出老千,都视作违规。
“记好了,谁要是敢这样,我就把他的腿打断了扔出去,拉进行业黑名单,叫他永无出头之日。”
因为白天接待的原因,屈听洄身上现在还是正装,三件套,不过此刻脱了外套搭在椅子上,肩宽腰细腿长,灯光柔和映在他俊美无瑕的脸上,与他的绅士风度相得益彰,更与此情此景的庸俗额外相衬。
贝岑轩修长的手指支着脑袋,直直地盯着屈听洄。
屈听洄生来敏感,注意到Omega的目光,回之淡然一笑。
奖池盲注十万,沈琮开局拿的牌看起来不错,又加注十万,白锐跟注。
屈听洄始终温和谦顺,翻出三张公牌,从左到右分别是红桃K、黑桃10、梅花9。
贝岑轩和方酌霖选择过牌。
白锐又加注。
白大少学习不怎么滴,邪门歪道倒是样样精通,他一步一步,步步紧逼沈琮,掩饰不住的张狂。
方酌霖却在这时力挽狂澜,一对红心Q将白锐面前的筹码全部揽过。
贝岑轩玩笑:“白大老板出钱给酌霖买礼物了。”
沈琮注视着自己手里的牌,漫不经心道:“酌霖,听见了没?”
方酌霖微笑:“谢谢白少好意。”
白锐大方,盯着牌笑了笑:“不谢。”
下一秒。
贝岑轩替白锐报仇雪恨,出牌又狠狠压了方酌霖一把。
他和白锐是实打实的发小,白家和贝家是世交,从里到外、从根到叶都非同寻常,一架根本打不散,也归功于从小没少打架,打到大,一起打一个人,一起打一群人,互殴……五花八门,各种性质的都有。
那天贝律恩批评贝岑轩,是因为这件事里掺进来了外人——丛子峰,有了利益的加持,便就不能如此鲁莽了。
白锐本质上还是个缺心眼儿,挨完揍就忘了狼狈和疼痛了,这两天在家关禁闭,闷得浑身痒,一溜出来,看见贝岑轩,哥俩又好上了。
屈听洄掀起眼皮看了贝岑轩一眼。
贝岑轩此刻正臭嘚瑟着,对白锐眉眼带笑,还挑眉,欠了吧唧的。
……
屈听洄将手中存着的小鬼发给了方酌霖。
太子爷明显不是位合格且优秀的荷官。
是要被打断腿丢出去,永久进黑名单的那一批。
如果不是贝岑轩,他并没有心思当这群少爷之间的裁判员。
甚至不想与他们在这浪费时间,可奈何身份在这,不得不出面。
他有私心,且贪心。
他不愿看到自己为贝岑轩发的牌,做了给别人赢得筹码的嫁衣。
这个别人还是白锐。
贝岑轩和白锐永远都那么要好,之间的关系,别人永远都插不进去,只有屈听洄还在痴心妄想,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灯光之下,指尖每每拂过平坦宽阔的赌桌,屈听洄觉得这不是打牌的好地方,它更适合用来做另一些隐秘的,疯狂的事情。
感情的青藤在屈听洄心头疯长。
这场,贝岑轩只差一张黑桃K,就能组成一副同花顺。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他。
光线为贝岑轩又渡了一层高贵的滤镜,他的鼻梁的弧度恰到好处,殷红的嘴唇泛着莹润光泽,他垂着眼,屈听洄甚至能够看清他的睫毛,持着扑克牌的指尖也如玉葱般水嫩。
贝岑轩只是打个牌,就张力十足。
他低头,心中叹了口气。
渐渐是一个聪明的笨蛋。
人人都讲究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可屈听洄偏要做赌/场门前的发财树——此等俗物,要将筹码尽数倾倒给所爱之人。
屈听洄抽出牌来轻轻放在桌上,贝岑轩伸手去够。
他们指尖相触的一瞬间——
嘭!!
远处玛格丽特的烟花升腾在夜空,炸得仿佛金菊一般,落英缤纷。
是无与伦比的美丽。
贝岑轩掀起牌角一看,秀丽的唇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黑桃K。
嗯,行,荷官大人有能耐,记了牌,知道贝岑轩手里有哪些牌,也知道自己手中的哪张牌是贝岑轩想要的黑桃K,特意留下来。
贝岑轩很乐意享受某人的偏爱。
就连一向高不可攀、不近人情的玛格丽特都为屈听洄此刻的偏爱而动容。
本来按照行程,从铂骊公馆出来,他们是要回酒店,沈琮住在保利湾酒店,他们作陪同,也住酒店。
可这混账的沈大少在路过中古广场的繁华灯景时,又提出——要去逛一逛广场的商业街,势必为附近的高奢品牌店们冲一冲销量。
德伦作为全国遥遥领先的经济之都,除了著名的玛港、妺山、中古广场,同时拥有全世界奢侈品门店最多的一条商业街——皇后街。
来都来了,不如去消费。
沈琮原话。
可贝岑轩已经有些累了,心头烦躁,心道这大傻逼漏风了,真是想一出来一出。
他撑着太阳穴,懒懒盯着窗外如玻璃般剔透的幢幢楼宇,情绪明显淡。
“不去。”
果断的拒绝。
换了旁的来陪着,可能就会碍于沈琮的身份惯他一次,但贝岑轩就不用,他不想,就可以说不。
沈琮微微一笑:“给个理由。”
贝岑轩轻飘飘调侃:“谁叫沈少太有钱了呢,我怕那群小柜姐们撑不住。”
沈琮轻笑一声:“你抬举我了,渐渐,我怎么比得上你,千亿身家,随便挥霍。”
贝岑轩闭上眼睛:……无法反驳。
沈琮招呼司机:“停车。”
贝岑轩和屈听洄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高楼大厦之间。
沈琮带着方酌霖不知道去哪儿了,反正有保镖跟着,便也不再操心。
这片是网红街拍打卡的聚集地,人多眼杂,他们本不应该来这里。
如果是陪贝岑轩逛的话——屈听洄已经想好措辞怎么跟屈承南解释了。
他们拐弯进了一家明亮的钟表行。
屈听洄的指尖缓缓划过玻璃柜台,视线定在一对腕表上。
玫瑰金表壳,镂空陀飞轮款式,外围密集镶钻设计,搭载自动机芯。
屈听洄抬起头来看着柜姐,指尖敲了敲玻璃。
柜姐微笑得体:“不好意思先生,这款只是展示,目前没有现货。”
屈听洄自然懂他们的套路,他的手肘支着水晶玻璃柜台,用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睛盯着柜姐:“真的没有吗?你觉得我是散客?”
“姐姐,劳烦你去查查后台的VIC顾客,我姓屈。”
两分钟后,柜姐欠身:“不好意思先生。”
屈听洄身子凑近,离得近了点,同柜姐商量:“姐姐,一会儿……”
屈听洄和贝岑轩坐在店内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摆放着刚才那款表,屈听洄拉起贝岑轩白皙的手腕,为他扣表带。
贝岑轩想起来一些事,心虚,静悄悄地说:“其实你刚回来,我是给你买了礼物的,也是一款表,谁知道你妹那么嚣张,她惹我不高兴,你也没让我多高兴,我就把表送人了。”
屈听洄:……
柜姐带着一双白手套,蹲下服务:“您仔细看,它们设计灵巧,机芯精密同步,一只表调整时间时另一只表也会自动调整,就好像朋友之间无声的默契,佩戴这对腕表,将珍贵的友谊化为可珍藏的时光道具,在分秒流淌中共同见证珍贵的情谊,共度人生中的重要时刻,象征着友谊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不愧是奢侈品销售!屈听洄对这套说辞十分满意,微笑:“姐姐,刷卡。”
因为身份特殊,他们在花销方面尽量避免张扬,反正表面上是如此。
贝岑轩和白锐的大额消费都记在贝誓然或者贝呈名下。
屈听洄随的就是屈随臣的账。
走在街上。
一个穿着粉色超短裙,画着浓艳彩妆的姐姐突然凑过来,手里举着麦克风:“小帅哥,街头采访要不要啊?”
屈听洄下意挡了下贝岑轩,在发现对方没有用设备拍摄时,才放下警惕,干脆拒绝:“不用。”
他们买了冰淇淋,一人一个游走在街上。
正巧贝岑轩二姑生日临近,贝岑轩拉着屈听洄进了珠宝店。
“我二姑就喜欢高珠、宝石,她有一个单独的别墅专门放置这些东西,已经算得上一个收藏家了。”
贝二小姐作为新瓦德创始人最疼爱的小女儿,身价高达五百亿,位列合议国Omega富豪排行榜的榜二。
她的豪横是出了名的,甚至比屈听洄身旁的这位贝小少还要跋扈,从小到大,她的世界就由数不尽的名牌衣服首饰、钞票、私人飞机、庄园、钞票构成。被人伺候着长大,五千万资产以下的人生被她界定为寒酸,从来不知道一天一万块的生活费该要怎么活。
每天只负责花钱,是会为了搭配包包,而定制同色系劳斯莱斯的大小姐,为她的马尔济斯小狗购置一套价值上亿的豪宅,就连平日里保姆用的锅铲都是要镶金带钻,奢豪程度名扬合议国上流圈层。
创立了自己的美妆品牌,赔了四十个亿,回到家里抱着老爸一直哭,贝兆龙抚摸着女儿的头,拧着眉挥挥手把账平了。
除了恋爱脑,贝兆龙对这个女儿几乎没有任何不满。
而此时此刻,她人生中唯一的烦恼,大概就只有私人飞机需要申请临时航线时的不耐烦。
所以说呢,普通的宝石还真不了这位真姑奶奶的眼。
不过贝小少爷很快忘记了此行目的,他的审美有待提高,拿了一个夸张绚丽的十克拉蓝宝石戒指,直白地往屈听洄的手指里塞,尺寸不对,塞不进去,贝少当场就要按照屈听洄尺寸定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屈听洄赶紧拦他:“算了算了……”
“你上次送我的胸针我很喜欢,这块表我也很喜欢,下次出席一些场合,我戴给你看,这个戒指,算……回礼?”
屈听洄:“回礼?”
“我没有白拿你东西的道理啊。”
贝岑轩接过屈听洄的手,Alpha的手掌又宽又大,指骨分明,他低头将一个白金男戒戴进他的手指里。
“而且要感谢屈少今晚的黑桃K。”
这个尺寸合适。不过做工太粗糙,贝岑轩不太满意。
屈听洄深深地盯着他,突然说:“你不要谢谢我,也不要叫我屈少。”
贝岑轩没察觉出不对劲,抬头问:“嗯?怎么了?”
“屈少,不好,别人这样叫是他们和我客套,他们虚伪,但你不一样,你不要这么叫,你叫我听洄,好不好?”
“哦,知道了。”
屈听洄说:“而且,是我送你礼物,不是为了要你的回礼,如果我每天都送你礼物,那你每天也都回礼吗?”
贝岑轩只听了有关屈少的解释,后面注意力就完全不在屈听洄这边了。
他又看上一款戒指,随口回复:“不是不可以。”
屈听洄:“我们之间就非要分得那么清?”
贝岑轩冲他笑:“你真搞笑,我送你礼物你难道不开心?”
屈听洄心头有一个癫狂的小人在上蹿下跳,他硬邦邦地说:“白锐送你礼物你就从来不回。”
贝岑轩理所当然:“我们才认识几个月,我怎么能压榨你?”
是啊,才几个月,就这么自作多情。
屈听洄自认理亏,偏偏嘴硬:“明明你之前说我比白锐好。”
贝岑轩对屈听洄的突然发作感到诧异:“啊?什么意思?我没明白,怎么突然扯白锐?”
屈听洄的眼睛是深邃的,像一条神秘而富有的长河。
他的嘴唇紧紧贴合在一起,却又好像有千言万语。
贝岑轩望着他,觉得他好像有些难过,可是,又不理解这种难过从何而来。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他脑子里千回百转,细细回想屈听洄刚才的话,终于有了一个词,既觉得准确,又觉得过于暧昧。
“你这是……吃醋?吃白锐的醋?!”
屈听洄将戒指摘下来:“你今天送我戒指就是因为我之前送了你胸针,你抱着这样的强目的性给我礼物,我不想要。”
贝岑轩把戒指往柜台一撂,像是觉得笑话:“你神经病啊?你能和白锐瞎比吗?”
和白锐,瞎比。
屈听洄说:“可是我没有瞎比,是你之前说的,你说我比白锐好,既然你可以对白锐的示好当做理所应当,为什么我对你的示好,你却要回礼?是我对你的好让你不舒服了吗?”
“我不需要你的回礼,你也别把我当做需要客套的少爷。”
贝岑轩望着他,说:“你怎么了?”
屈听洄:“我对你和白锐不一样,我和白锐也不一样,你对我和白锐也应该不一样。”
贝岑轩眨眨眼:“可是,你不能要求我对你有额外的回应啊,如果我对你更好,那别的又要像你一样找我说理怎么办?”
贝岑轩被他搞得云里雾里,哼了一声:“话说回来,反正白锐肯定不会和我这样掰扯道理,你太无理取闹了。”
贝岑轩也有些生气了,可是他一看到屈听洄那布满了柔情又深刻的眼睛,便又有些不敢直视,微微垂着眼眸,也不看他,倔强极了。
但是,他明显的感觉到了屈听洄身上气场的变化,逐渐变得冰冷,僵硬。
他伸出手来,想去拉屈听洄的手,可却来不极了,屈听洄转身走了,Omega的指尖只触到了Alpha的衣角。
贝岑轩空落落的,无处安放。
他望着屈听洄的背影,欸了一声,这一声,太轻了,屈听洄没有听到,因此并没有回头。
贝岑轩收回手,阴下脸来,他也转过了身,不去面对屈听洄。
他没搞懂屈听洄这个人的调调,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心里窝火,靠。
他一个人坐在柜台边上,一边骂屈听洄,一边高贵地试戒指,试完一个啪地摔回玻璃柜台,嘴里骂着屈听洄你个王八蛋,竟然敢丢下我跑了,看我明天怎么弄死你。
一旁的柜姐把贝岑轩戴过的所有戒指全部打包,因为明显感受到顾客的不快,想笑还不能笑,使劲儿抿着唇,默默地打包。
没一会儿,沈琮便带人走进了珠宝店。
贝岑轩冷冷地一瞥,却突然凝住眼神。
沈琮逛得饱满餍足,身后的四五个保镖提着几十个不同的奢侈品购物袋,方酌霖手中还提着几个精美的礼盒。
他惊讶于沈琮竟然买了那么多,他认识沈琮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这人竟然有在柜台扫货的爱好,这下好了,柜姐直接做下来不知道几个月的业绩。
沈琮看见他,先是微笑。
后又看到柜姐的流水线打包,蓦地失笑道:“祖宗,你有钱烧得慌啊?”
贝岑轩现在看见Alpha就烦,看见沈琮这东西更烦,抓起柜台上一枚十克拉的红宝石戒指,赌气一般,朝沈琮扔过去。
沈琮扬手一接,“谢谢皇上赏赐。”
随即又转过身,塞进了方酌霖的食指之中:“拿着,不要白不要。”
方酌霖低头看着那颗无比绚丽的大红宝石:……
沈琮走过去,两手放在他的肩上,微微低头道:“你到底怎么了?听洄没和你在一起?”
贝岑轩不耐烦地扒开他的手:“我怎么知道他去哪了?”
第38章 听洄 渐渐(13)
“科黎州州长沈馥已于日前携子抵达芙城国际机场,同屈州长、白副州长、贝司长进行会面,宾主双方握手致意,就医疗合作议题进行深入磋商……”
“港口管理局副局长丛子峰于日前被羁押,检察署就其受/贿犯罪提起刑事指控,其子丛铭……”
鹿何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视。
低头冷冷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脚边一动不动的女人。
大股大股的血液蔓延在地板上,与她长而多的头发丝混合在一起,透着一股黏腻的恶心。
尸体,凉透了。
起因是他的电脑作业被调皮的侄子按了删除键,无法复原,鹿何骂了他几句,狗孩子转头和他妈告状。
嫂子对自己家出钱供养一个大半小子的事实早有怨言,家里的家务一直都是鹿何包揽。
鹿何在这个家里吃住,寄人篱下的,做这些也无可厚非,他是懂人理的,所以从来都没有过怨言。
可即便是这样,平日里依旧少不了挖苦、找事,吹毛求疵,动辄就是唾沫星子横飞。
她眼见自己唯一的儿子受了欺负,哪里能忍,用一根棒棒糖将儿子哄下楼玩耍。
待到整栋房子只剩下叔嫂二人,她用手指不停地怼着鹿何的肩膀、额头,冷笑嘲讽。
“鹿何啊鹿何,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本来就一无是处,好不容易混上个什么学校的副主席,却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我要是你!就自觉地从天台上跳下去摔成一滩肉泥!早早了结了才好!也不用你哥每天为了多挣那一点钱去上夜班!!”
鹿何甩开她的手,要回房里,却不知触到她哪根暴怒的筋,连着扇了鹿何两个大耳光,用了全力,扇得鹿何天晕地转,头脑嗡鸣,一个踉跄差点倒地上。
因为早些年鹿何的到来,嫂子没少在钱的方面存心思,逼着他大哥签署财产协议,叫大哥不论生死,钱都要归自己和儿子。
可说起来,她自己和儿子本来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压根就轮不到鹿何。
他大哥的全部财产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万,又有什么好惦记的呢。
“你不给我儿子道歉,我就停你的生活费,下学期的学费也不给,看我们谁斗得过谁,有本事就去找你哥要,看看他到底是敢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去给你钱,还是亲自押着你来给我道歉!”
在她眼里,鹿何向来能为钱折下九十度的腰,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次也一样,所以她变本加厉,欺辱一个孩子。
对此,鹿何的亲大哥也总是无奈地叫人忍耐。
所以,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有一年就要考大学,鹿何却忍不了了。
他低着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落下了眼泪。
嫂子见状,得意得不行,压住嘴角的笑,又上手打了鹿何响亮的一巴掌。
“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贱命一条的东西,自己没钱没爱没本事怪得了谁?没了我和你哥,你什么都不是,和路边的野狗都没区别,你是不是觉得特不公平啊?觉得不公平就下去找你爸妈啊!”
她向来不把死去的公婆放在眼里。
“想你爹妈了?”
嫂子专挑鹿何心窝子戳:“你爸妈不疼你抛下你走了也不能见别人妈妈护着孩子眼红啊。”
鹿何在一片混沌之中幡然醒悟。
对啊,你父母有退休金,你是独生女,掌上明珠,有一个可爱健康的儿子,老公爱你尊重你,家里的钱都归你管,你有足够的本钱和优越感去欺负无父无母的我。
应有尽有的你挑衅、威胁、嘲笑一无所有的我。
有恃无恐。
到底谁该怕谁。
该低头认错的是你,不是我!
鹿何从厨房里抄起菜板将嫂子劈倒在地。
他面无表情,心狠手辣,仿佛奉命而来的地狱无常,在女人惊恐的眼神中,一下,两下……特意用那尖锐的一角朝向女人。
女人趴在地上头发糟乱,耳朵、额头满是鲜血,嘴里吐出来的不再是得意忘形的嘲讽,而是求饶,因为她发现鹿何真的敢要她的命。
疯狂之余一瞥,鹿何看到了墙角的一根长钉子,前几天衣柜门坏了,大哥自己拿工具修的,于是就有了这个侥幸生下来的钉子。
鹿何把那根钉子,没进了她的太阳穴。
野狗终于不叫了。
他杀人了,他完蛋了。
杀人如草芥的时候,他脑海里的第一念想竟然是贝岑轩。
鹿何双手、衣服沾着片片鲜血,脸色苍白瘆人,仿佛一具刚刚出世的恶鬼。
他吞了几下唾沫,喉结滚动,布满血丝的眼球僵硬地转动,最终落在茶几上那枚Omega药剂上。
“渐渐,又走神了。”
M国金发碧眼的女教授用手指敲打贝岑轩的脑袋,眼神无奈,转身继续板书为贝岑轩进行一对一教学。
贝岑轩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屈听洄。
几天过去,贝岑轩已经消下火气。
他开始认真思考。
屈听洄那天晚上张口白锐闭口白锐,他什么意思?
要求自己给予他和白锐同样的待遇,甚至是远超越白锐的偏爱吗?
白锐是他的发小啊,本来就不一样的。
他和白锐比什么,跟个二胎家庭里的老大一样……自己又不是他屈承南,有惯着他小脾气的义务。
就算没有白锐,也有贺暂,难道他要挨个吃醋吗?
可时间一久,贝岑轩又不那么想了。
屈听洄儿时过得并不好,不像自己和白锐,娇生惯养、衣食无忧着长大。
屈听洄没有父母在身边保护,被人欺负也只能把它们当饭粒子往胃里吞。
屈州长对他也没见有多少父子情深,只为他立了个谦逊温和的人设。
长期的相处下来,贝岑轩反而觉得,听洄本质里是个阴狠、敏感、多情、多疑、自负的孩子。
屈听洄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贝岑轩不应该以平日里对待其他人的方式和语气对待他。
是自己粗神经,没有多照顾他的情绪。
回想起这几个月,好像一直都是屈听洄是情绪稳定的那个,自己是容易失控的那一个。
一直都是屈听洄在顾及自己,其实自己应该多让让他,多站在他的角度感受情绪。
屈听洄比白锐还小,可白锐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到处作妖。
说来说去,屈听洄就是想在自己这里落下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其实,这并不过分。
屈听洄为他挡了枪,就是为了这一枪,他也理应考虑一下屈听洄的情绪。
或许,自己该对他示弱?
网上不说,Omega要学会对Alpha示弱?
怎么示弱?贝岑轩不会。
撒个娇?卖个萌?
其实屈听洄如此在意自己和白锐也不奇怪。
因为他们两个真的是从小一条鬼火战线的两个小王八蛋。
和陶玉瓷放跑过政务司司长家的三条赛级金毛,四条穿着背带裤小短腿、和两条穿黄色蓬蓬纱裙的小短腿蹬蹬蹬追了三条街才逮回来;
挽起裤腿撸起袖子下池子捞起前署长家的大肥金龙鱼,往鱼嘴里塞鱼丸,龙敏西在岸上递鱼丸;
在贺暂的掩护下,把贺暂妈妈,贺董事长拍卖会重金拿下来的一整块金瓜贡茶丢进泳池里泡澡。
此等战绩,不止……
从豆子大点的小孩,脸颊肉圆乎乎的,一起手背手靠墙罚站,樱花树凋了开、开了凋,课本的书页也从洁白开始泛黄,一页页揭过。
他们的个子水涨船高,又是一个花季,办公桌上的蝴蝶兰开得盛,再往那儿一看,白墙前面罚站的还是他俩,来的家长还是白笠和林净崖。
毫无意外他每次都被林净崖揪回家“毒打”一顿,林净崖故意冷落他,在屋里看书。
他呢,扒完饭,放下碗,水池洗一个红苹果,上楼,敲门,拧开房门,走过去,悄悄勾起林净崖的食指,轻轻摇晃,爸爸,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犯了。
听洄,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太要命了。
贝岑轩心里大叫了一声,闭上眼,捂上脸,臊得慌。
该死,一个上午,甚至是这几天,他没有认真思考一道题或者全心投入地去干某些事,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事情。
屈听洄在他心里难道已经有了非同凡响的意义,让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与他的关系。
苦恼!
“渐渐——看黑板!”
“Miss Mina,Im so—— tired.”
贝岑轩彻底蔫巴巴,跟坨史莱姆似的从椅子滑到地板。
蓝天白云,碧空如洗。
屈家的训练场上——
屈听洄不小心被利器划伤了手,鲜红血液留得满手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
屈州长在边上观摩,看到这一幕,明显地拧了眉,赶紧叫停,并叫助理取来了医药箱。
父子两个坐在红木廊下,一阵微风吹过来,刮起了草木的清香。
屈州长亲手为儿子擦药消毒,包扎伤口。
屈州长从药箱里取出无菌纱布,问:“心情不好?”
屈听洄:“不是。”
“说实话。”
屈听洄:“……和朋友吵架了。”
屈州长好奇:“谁啊?”
屈听洄垂着眼,也不说。
屈州长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勾了勾唇,说:“儿子,情绪化可不是一件好事,你不要太在意某些人。”
“你作为我的儿子,以后要面对的人和事一定比常人的要多得多,如果你什么都在意,那么你的心理医生恐怕要忙坏了。”
屈听洄:“我知道。”
可是爸爸,贝岑轩不是某些人。
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种种不愉快,屈听洄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
他承认自己贪得无厌,就是想在贝岑轩心里落下那颗无与伦比的种子,深根发芽,枝繁叶茂,足够做他心里最大的支撑,做最独特的那一个大树。
但是,这好像没有经过贝岑轩的同意。
他不愿让贝岑轩为难,可事实就是自己为难了他。
屈听洄一直都知晓。
贝家和白家是世交,不管是交情还是利益纠缠都非同一般,这就是事实,不能磨灭的事实。
贝岑轩因为温哲,揍得白锐鼻青脸肿,一转头,他们两个该玩还是玩,白锐丝毫不在意。
而自己,竟然因为回礼的问题好几天没有找贝岑轩。
这样更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屈听洄对贝岑轩有着无与伦比的深刻感情,并且这种感情马上要冲破胸膛,海浪般汹涌。
他却又无法开口挑明,只能埋在心里任由它疯长。
因为时机不对。
屈承南是个心狠手辣的笑面虎,把好话都说尽了,什么不能把儿子当商品卖,说是替他着想,却是一个借口,只是单纯地不同意自己和贝岑轩在一起。
即使他现在成了屈承南乃至整个屈家唯一的孩子,外界都称他一句太子爷。
他不喜欢这称呼,不喜欢贝岑轩这么叫他。
同时,他也凭借对屈承南的认知,心知肚明某些事——
他的地位并不稳固,有随时被厌弃的风险。
他很难不保证屈承南后续不作妖,如果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伤害到贝岑轩,那才是追悔莫及。
他还有别的紧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所以屈听洄更不能贸然、鲁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稍有不慎,害了贝岑轩,也害了自己。
屈听洄轻轻地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屈承南微妙地看了屈听洄一眼。
吵个架就这样了?真是没出息极了。
果然还是脆弱,是个容易内耗的性格。
“我劝你不要这么伤春悲秋,你以后要面对的背叛、伤害,海了去了,那个孩子敢和你吵架,其实心里就没有把你当回事,这种时候,你就该转身抛弃他,继续往前走了。”
屈听洄心中翻了个白眼,心道你才被抛弃。
包扎好手伤,屈承南站起身,抻了抻衣袖,说:“自己待一会儿吧,别想不开上吊,啊。”
转身就走了。
屈听洄独自坐在廊下,廊风吹拂起了他的头发。
他闭上眼睛。
他的人生中有太多怨恨的时刻,怨别人,也怨自己。
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不能快速成长。
这种包袱异常沉重,压得屈听洄几乎喘不过气,心里难受、钝痛。
脑海里,如同电影过帧。
前半段是贝岑轩,渐渐。
他在赛车场上风光肆意、他参加竞赛夺得冠军、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对自己说欢迎回家、他趴在自己肩上小声抽泣,诉说委屈。
想贝岑轩笑。
想贝岑轩一辈子都如此。
耀眼的时候有屈听洄在台下鼓掌,难过的时候有屈听洄的肩膀做支撑。
后半段是哥哥。柯朝。
柯朝被枪/毙之前,那时的他,二十三岁,工科硕士,意气风发,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他启程回德伦大学,七岁的屈听洄牵着关季春的手来车站相送。
小听洄小声嘟囔,他舍不得柯朝走,柯朝蹲下,与他拉钩,答应下次回家为他带德伦特产的曲奇饼,叫他保护妈妈。
进站前的最后一秒,大片枯色落叶被风卷起,眼前飘过。
柯朝回头,淡然一笑。
此行之后,天人永隔。
屈听洄睁眼,抬起手来,张开五指,阳光透过指缝照在他漠然的眼睛上,如雪似玉。
第39章 听洄 渐渐(14)
白锐这段时日有着不输屈听洄的苦恼。
“苍蝇不叮无缝蛋,丛铭怎么不去打别人,就打温哲?我平时可没少看出来,温哲和白锐逮着个机会就眉目传情,这不就是绿茶?明知道人家有男朋友还和人暧昧?贱不贱啊?”
“平时就道貌岸然的,装给谁看呢,终于把他撤了。”
“之前毕业典礼坏掉的相机,他还出钱赔,合着就他是大善人呗?搞得像我们小肚鸡肠一样!”
“要不是这次丛家倒台,温家还不一定会起诉丛铭,温哲有趁火打劫的成分在哦。”
“可别说了,人家有贝岑轩护着呢,在座的各位惹得起温哲,惹得起贝岑轩吗?”
阴阳怪气。
这是发生在A班教室里的谈话,而此时此刻温哲身为当事人,就站在教室外,将所有话尽收耳底。
Omega低垂着眼眸,眼底漠然冰冷,他一脚踹开大门,在那帮人错愕的眼神里大步走过来,拿起其中一个人的保温杯,里面是刚接的热水,他顺势泼向其中一个。
“啊啊啊啊!温哲!”猛地起立,瞪眼。
温哲将手插进校服的侧兜里:“嘴贱就拿开水烫烫。”
有一个不服气的少爷,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扬起手来就要打温哲,却被温哲一把钳制住,反手扇了他一个大耳光,差点被扇倒。
金环小O的劲儿不是盖的,那少爷脸上红印瞬起。
温哲又抄起一本三根手指头厚的练习册,直接哗啦啦扔飞出去,撞在讲台上发一声巨响,真把那几个人唬住了。
温哲冷冷环顾四周,“命不够长的话,你们就继续!”
做完说完这一切,后撤几步,转身就走。
只留下那几个人在教室里无能狂怒。
温哲快步下楼梯,目光一直在台阶上,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Alpha。
白锐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哲。”
温哲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直接越过白锐。
“小哲!!”
一直走到教学楼外,白锐穷追不舍。
温哲转身猛地推了白锐一把:“你干嘛跟着我!”
白锐拉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你是怕我吗?你不要怕我。”
面对此刻愤怒的温哲,白锐不习惯。
他又想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温哲濒临崩溃,那种不甘的、绝望的、惧怕的、愤恨的眼神深深刻在白锐的心里。
临时标记完,他一直将Omega搂在怀里,努力安抚他失控的情绪。
温哲望向他:“我很感谢你当初救了我,但我们之间没有怕不怕这一说,是你拎不清。”
“我没有拎不清,我是真心实意道歉的!你看,你看,我买了你喜欢的草莓蛋糕。”
“你本来就没错,所以你不需要道歉,我现在只需要你离我远点,少一些流言蜚语,对谁都好。”
“谁说你了?”
温哲盯着他,不说话。
白锐圈住他的手腕:“谁说的。”
温哲推开他的手,微微抬头,眼神认真又坚定:“我们不要再来往了。”
白锐再次攫住他的手:“解决完了所有的事情,丛铭被抓了我也挨打了,我咬了你一口你也把我亲了,结果你要和我断绝关系?你说清楚!”
温哲也急了:“滚开!看在白阿姨和渐渐面子上,我不愿意对你恶语相向,你离我远点!”
“你不愿意说,那你听我说!”
“起来!”
“我是真的道歉!”
“我不听!”
“你听一下我心里的声音嘛!小哲!”
温哲捂住耳朵向前:“我不听!!”
白锐阴下脸来,他停住脚步,不再紧跟其后,怒火从心头簌簌蹿升,他转身,大步走回教学楼,直奔A班教室。
贝岑轩身上依旧是斜着小挎包,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面包房,一排排一列列精美的甜品中,贝岑轩花了眼。
店员向他介绍起本店新品——樱桃可可馅的贝果。
贝岑轩大手一挥把所有的贝果全买了,不多,只剩下十个,店员用纸袋包装好递给他,十个拎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
不过想到屈听洄看在贝果的面子上应该就不闹脾气了,贝岑轩心头雀跃了一下。
自己都这么哄他了!再不高兴,就太不知好歹了!
他悠哉悠哉走在街上,周遭只有几个年轻时尚的男女从他身边穿梭而过,今天阳光盛,地上的树影斑驳,偶尔有蝉鸣,却也静谧、安逸。
漆黑中,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将贝岑轩拽进暗无天日的深巷里。
温哲在外面调整了一下情绪,擦干所有眼泪,就没什么不悦了,因为他还要学习,时间紧任务重。
想着自己一定要矜雅高贵地回到教室,昂着漂亮的下巴,摊开书,自习,等到期末考再一骑绝尘地鞭打这群菜逼。
经历了这种屈辱的事情,温哲的心态彻底发生改变,自己曾经的笑脸给了太多人一种模糊的假象,让他们觉得自己懦弱可欺。
搞好人际关系的核心就是斗争,只有具备亡命徒一般心狠手辣的斗争意识,对方才会转过头来细细考虑招惹、挑战、伤害自己的成本。
都已经这样了,温哲还怕什么?
世界有的是地方等着他大展拳脚!
却不想,温哲刚整好衣领,摆好高高的姿态,到班门口。
年级主任领着一葫芦串儿的学生出来,个个都鼻青脸肿被揍得不轻。
白锐最后一个出来,脸上挂了个小彩,一看到他,扬起笑容,高大俊美,潇洒依旧,甚至冲他吹了个开心的口哨。
后面一个半小时,他们都在办公室调解。
……
贝岑轩在军队待过,也受过家里的训练,反应速度与自我保护意识异于常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攻击,撞得那人弓起脊背,差点跪在地上,却依旧紧紧抓着贝岑轩的手腕不松开。
贝岑轩抵在冰冷的墙上,背后爬上一寸一寸的寒凉,犹如蜿蜒依附的毒蛇。
那人攫住他的手腕,嗓音阴恻恻:“去找屈听洄,对吗?”
“鹿何?”
贝岑轩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诧异之余,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类似于铁锈的金属味道,他撇下眼眸一看,发现鹿何的袖口渗透了大片的血,衣服的其他地方也有血渍。
贝岑轩不可思议:“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鹿何在跟踪监视他,这是一件让贝岑轩万分恼火的事情,他不明白鹿何为什么要带着一身的血来堵自己。
鹿何被撤销职位、处分、通报……是丛铭在背后作梗举报,为的就是陷害自己或温哲,恐怕现在鹿何已经误以为这件事是他的手笔,特意跑来粗暴地质问。
看他这癫狂的状态,贝岑轩沉了沉心思,他已经做好向他耐心解释的打算,再不济就请他吃顿好的,或者给一笔钱,好好安抚一番。
不过要明天或者后天了,因为今天他要去见屈听洄。
“鹿何,你听我说,不是我……”
鹿何愈发攥紧他的腕骨,眼中饱含了眼泪,以及怨恨、偏执、阴鸷的……各种情绪揉碎在一起,直直落进贝岑轩乌黑的眼珠里。
他说:“我,喜欢你!”
贝岑轩难以置信,震撼无比。?
……
温哲白锐坐在香樟树下的公共座位上,一阵风吹来,香樟树的枝叶簌簌摇曳,连地上被切割成碎片的光影也摇摆不定。
他低头为白锐擦药,眼睫纤长,皮肤细腻雪白:“傻子。”
白锐盯着他笑。
温哲扬手打他嘴巴一下,“再笑!”
白锐惊呼:“你怎么这么不讲理!笑都不行?”
他凑近,鼻尖擦过温哲的鼻尖:“我看到你就开心,行不行?”
温哲一掌将那张俊脸推远。
白锐跟弹簧一样,又凑近,几乎鼻子贴着鼻子。
温哲嫌弃得受不了,于是捏住白锐的下巴,挑衅道:“你太菜了,要是屈听洄打他们,肯定不会挂彩!”
白锐腾地一下站起来,火冒三丈:“信口胡诌!!”
温哲眼睛都不抬一下:“坐下。”
白锐乖巧坐下,扬唇一笑:“还屈听洄,你可不要肖想他,人家被贝岑轩勾搭的魂都没了,你再拉踩我俩,我就去找林叔叔戳穿他俩的奸情!”
温哲瞥他:“他们有情吗你就戳?还没在一起呢好吧。”
“你也看出来了是吧。”
白锐伸出手指信誓旦旦道:“他俩绝对有情况,而且,贝岑轩也绝对喜欢屈听洄,板上钉钉!”
事关贝岑轩,温哲竖起耳朵:“怎么说?”
白锐得意忘形地勾勾唇,仿佛一切尽在他的犀利如鹰的眼睛中。
“刚才说错了,与其说屈听洄被贝岑轩勾搭的魂都没了,不如说是屈听洄勾引贝岑轩,绞尽脑汁,用尽解数,这个小妖精!祸国殃民!”
温哲:“……神经病你。”
白锐摊摊手:“贝岑轩也不是好东西啊,能有人收了他这匹害群之马,那真是德伦人民的福报。”
“他俩多般配啊,抽风都能抽到一块去,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经病!”
温哲:“……你这张嘴,真烦人。”
白锐:“我跟你说,沈州长来访问的那天晚上,我们几个陪沈琮去新瓦德的赌/场打牌,中途贝岑轩突然要叫屈听洄当荷官发牌,屈听洄竟然十分听话地应了下来!”
回想起屈听洄那天在夜色灯火下,将这五十四张牌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样子。
白锐一本正经感叹:“不得不说,确实帅,有我一半吧,这已经很难得了。”
温哲:……
白锐脸上嫌弃,继续:“贝岑轩这个没出息的,就在那儿支着脑袋盯着他看,那眼神赤裸、直白得要死,宠溺、温柔、兴趣,全写在张脸上了,太明显了好吧。”
温哲赞同:“你眼神挺好。”
“我火眼金睛能看不出来?”
温哲眼睫垂着,为他擦胳膊上的伤,挑眉:“是啊,恋爱大师,没人比你眼尖。”
白锐:………
德伦的天气像德伦的局势一样变幻莫测,几分钟前骄阳还似火地灼人,此刻阴了下来,地上的暖黄退却,变成了大片的灰。
温哲抬起头来,喃喃道:“要下雨了吗?”
白锐握紧他的白皙的手:“回教室吧。”
温哲摇头,抽出手,掏出手机:“我要给渐渐打个电话。”
……
以前贝岑轩脖子上没有颈环,是Beta,鹿何既瞧不起他,又在内心极度渴求他,这种矛盾的情绪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每每看到贝岑轩又是成绩单榜首,看到他代表主校拿到某项比赛的金牌,看到他与白锐龙敏西这种富家子毫无芥蒂地说笑,看到他随手摘下一块理查德米勒地送人,毫无负担。
鹿何都无法不阴暗地想要毁掉他。
这种人,这个Beta,合该低到尘埃里的,凭什么在他面前那样风光耀眼。
“你知道吗,那天和屈听洄一起吃饭,我确实故意接近他,但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你!果然,你果然看过来了,你还是那么烦我!”
“任何时候,恨都能比爱更占据一个人的内心。”
“你不爱我,那我就让你恨我,比起被你厌恶,你连眼神都不愿意给我,那才是真恐怖!所以那天你看过来,我很开心、满足,包括我总是针对温哲,也是为了让你多看看我!”
贝岑轩让鹿何这一番极致偏执的表白惊得不轻,他意识到鹿何目前状态情绪极其不稳,这一身的血也可能不是鹿何自己的。
他得想办法稳住鹿何。
“停停……鹿何,你先冷静下来,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你喜欢我,嗯,我承认你比较有眼光。”
“你看你,这么辛苦,饿了吗?你先吃点……”
“吃个屁!!这是你给屈听洄买的!!””
鹿何一把夺过那一大袋精品贝果扔飞出去,贝果咚的一声掉在不远处的地上。
贝岑轩抓起鹿何的头发一拳狠狠砸他在肋下,鹿何闷哼弯腰踉跄后退,贝岑轩迅速抬起膝盖,对着他的腹部又是猛的一记,最后一拳将他砸趴在地上。
鹿何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
“你恶不恶心?!”
周围气息沉重而黏腻,压得贝岑轩心慌不已,他深呼吸两下,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号码还没拨打出去,人也没走两步。
漆黑阴影之下,鹿何将手伸向自己的的后颈,手指拨动开关。
银色颈环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贝岑轩骤然瞳孔一颤,一阵恐怖电流窜过脊骨,他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冷汗直直浸出。
属于Alpha的信息素朝他压了下来。
这是锋利的,失控的,带有恶意、以及相当攻击性的,贝岑轩分化后的身体素质完全抵御不了它的攻击。
鹿何从地上慢慢悠悠地爬起来,
《合议国大陪审团条例》规定,Alpha和Omega不得在公共场合解开颈环,违者,造成重大影响事故的,将面临牢狱之灾。
颈环配有识别系统,只能有本人亲自打开,所以鹿何打不开贝岑轩的颈环。
他从身后抓住贝岑轩的金环,向后硬生生拖拽。
“恶心?恶心就对了。”
声音阴凉、喘息。
“变成Omega,竟然这么脆弱?你以前高贵冷艳的劲儿呢?以前和白锐在一起,两个人能打八个Alpha?现在呢?”
“……渐渐,好渐渐,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砰的一声巨响,贝岑轩被鹿何掐住脖子重重摔在地上,头磕得那一下很重,贝岑轩眼前一阵一阵地黑。
“你他妈的是不是聋了!!我说我喜欢你!”
贝岑轩被他死死攫住脖子,脸憋的通红,Alpha信息素钻进他身体里的每个毛孔,冲撞着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血液极度流窜。
鹿何压在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他只能拼命蹬腿。
“……鹿何…你疯了……”
“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看看我!!”
鹿何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歇斯底里,他终于贝岑轩坦露心迹了,果不其然,贝岑轩依旧嫌弃自己,他这一生,没有一刻不是讨人嫌的。
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抓起贝岑轩的头发狠狠往地上撞。
“贝岑轩你他妈清高什么!!我问你清高什么!!屈听洄白锐贺暂都能和你好!!唯独我不行!你这个臭表子!!你看看我……看我一眼能死吗!”
鹿何扬起拳头,一拳,两拳……拳拳到肉,触耳惊心。
贝岑轩呼吸越来越沉,像喘不上气,他脸上有了血,是他的鼻血,鲜红的液体黏稠温热,糊在他的脸上,同时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鹿何打得是他的脸,他却感到身上剧痛无比。
鹿何的脸狰狞而扭曲:“我杀人了你知道吗!我杀人了!我一辈子都完了!!我就是死!也得带着你一起!!”
浑身的肉被恶虫啃食,骨头如同树枝被折断,内脏被火灼烧。
仿佛他只要一张开嘴,喉咙里就会涌出窸窸窣窣的、密集的蚂蚁,蔓延到嘴边,爬满整张雪白的脸,蚕食他的眼球、钻进他的鼻孔,耳朵……
鹿何眼泪止住,他吸了吸鼻子,眼球赤红,彻底陷入癫狂,颤抖的手捧着贝岑轩的脸庞,额头贴着贝岑轩的额头:“渐渐,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马上就要被枪毙了,我得留一个孩子在人间……”
说着,拿出了Omega发情诱发剂,锋利锃亮的针头对准贝岑轩。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鹿何贝岑轩皆是一惊。
屈听洄。
贝岑轩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挣扎去够挎包,与鹿何撕打起来。
这期间电话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被挂断。
又一个新的电话弹了出来,是温哲,贝岑轩立刻拨通,却被鹿何一把夺过。
贝岑轩竭尽全力大喊一声:“温哲!”
电话那头——
温哲瞬间变了脸色,他刚要张口,白锐一把夺过手机,难得肃然:“喂?你在哪?喂!喂!”
嘟嘟嘟……
鹿何挂断手机,随手扔出去,手机掉落在石板上,零件炸开。
第40章 听洄 渐渐(15)
珍瑚街咖啡馆,靠窗位置。
嘟嘟嘟——
屈听洄又拨打了一遍。
依旧是无人接听状态。
他侧头望了眼窗外越来越灰蒙蒙的街道。
要下雨了。
百分之九十八点五的匹配度所带来的心有灵犀,驱使屈听洄打通了窦樟的电话。
“喂,窦樟,我发了地址,现在立刻来接我。”
贝岑轩的吊坠上应该有定位,可屈听洄身为外人没有权限介入。
屈听洄的心沉了又沉,却始终落不到地上。
冷水湾离珍瑚街不远,步行就能到。
从冷水湾到这家咖啡馆一共有五条小路可以走,屈听洄脑海内迅速筛选出最近的一条路,也是贝岑轩最有可能走的一条。
窦樟得了命令,来的很快,他从主驾驶上下来,见屈听洄疾步匆匆,神色凝重,打开驾驶位车门坐进去。
“我开车,你坐后面。”
乌云越聚越密,一粒雨落在了车顶,屈听洄握紧方向盘踩动油门,一声脆响,又坠向巷中的青石板,水滴在石板上,折射出巷子中一对晃动的人影。
砰——鹿何惨叫,银白锃亮的水果刀落到了地上,他被子弹打中了大腿。
屈听洄站在不远处,黑色的枪管对准鹿何,枪口烫热,脸上覆盖着来自深巷的阴影。
乌黑的瞳孔缩小、再缩小。
冰凉的雨丝滑向他苍白的脸颊。
脑海中划过林净崖嘱托他的话。
贝岑轩不能接触除他以外任何Alpha的信息素。
他四肢僵硬,沉重地走到贝岑轩面前,蹲下,跪下。
贝岑轩满眼血丝,原本精致的脸此刻白的吓人,额头和脸颊都是可怕的淤青,还糊了好些鼻血,嘴唇也因为喉咙里溢出来的血而显得殷红。
身上的短袖被撕烂,堪堪挂在清瘦的身体上,脖子上的掐痕明显。
即使看到相熟的屈听洄,他还是下意识曲起腿往墙壁上退了一下,眼里有戒备与恐惧。
他委屈死了,见到屈听洄的一瞬间,不由得哽咽了一下,随即抬手抹了把眼泪。
屈听洄将贝岑轩揽进怀里,释放信息素,努力安抚被伤害的Omega。
“是我,别怕……”
贝岑轩的脸埋进他的胸膛,身上依然火烧一样疼,甚至盖过了因为下雨而发作头疼。
他哽咽着发抖:“疼死我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鹿何躺在地上,头发凌乱沾血,看着这亲密无间的一幕,他笑了:“听洄,生气啦?”
“来……来,一枪崩了我,来……”
贝岑轩靠在屈听洄怀里,呼吸又沉又重,他疼的根本睁不开眼睛。
可是,他却能无比的感受到Alpha胸膛里即将因为失控而迸发的情绪,金环Alpha全身的细胞都在狂暴地躁动,即将冲破自我意识的牢笼。
屈听洄要杀了鹿何。
他搭上屈听洄的手腕,努力的摇了摇头:“别杀他……”
屈听洄的手顿住,目光却紧紧地钉在鹿何身上,瞳孔漆黑透着煞气与杀意,整张脸都绷紧了。
“别杀他……最起码,不要自己动手,他不能成为你人生的污点……”
最终,屈听洄放下了枪。
“好,不杀他。”
屈听洄搂紧他,酸涩的信息素包裹住千疮百孔的贝岑轩,试图修复。
温哲与白锐匆匆来迟,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浓重的信息素、地上点点血滴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白锐冲过去揪住鹿何的衣领:“你他妈的干什么了!!”
温哲急忙跑过来,看到贝岑轩,焦急得红了眼眶。
“渐渐、渐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贝岑轩阖着眼皮,胸膛微缩地起伏着,眼睫被眼泪浸湿,眼角也通红,他努力地憋着眼泪,憋的鼻子也红,嘴里却不断地发出呜咽,实在是很难再开口讲话了。
他只是轻拧着眉,苍白地摇了摇头。
“抱好他。”
屈听洄将贝岑轩送到温哲怀里,转身的瞬间神色阴下来,他一把上膛,对准鹿何裆/间利落补了一枪。
枪安装了消音器,所以并没有多大的声响,只有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温哲抖了一下,他搂贝岑轩搂的更紧了些,并及时捂住了贝岑轩的耳朵。
屈听洄将贝岑轩打横抱起来,嘱咐白锐善后:“看好他,不准通知警署,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带走他。”
医院的走廊里寂静得可怕,仿佛坠入了太平间一般。
屈听洄的眼睛红了,心里记恨着鹿何这个贱人,恨不得把他从开水里煮一遍,再过一遍凉水,滚掉他的一层人皮。
窦樟匆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司长来了。”
外面下起了雨,从细小的雨丝变成了密集的雨滴。
贝律恩踏着湿气大步走来,面色无法不焦急,身后跟着秘书。
他看到急救室的灯还亮,又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屈听洄,身上有血。
他立刻焦急地询问:“怎么回事啊。”
屈听洄看向贝律恩,他的状态也不太好,眼底透着骇人的红血丝,他垂了垂眼帘,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掩住了狼狈与杀意,沉声向贝律恩说了来龙去脉。
贝律恩沉默站在急诊室大门前,良久。
最后靠在医院的走廊的栏杆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是谁?”
屈听洄如实回答:“鹿何,同年级D班的同学,疯子。”
“人在哪?”
屈听洄抬起漆黑的眸子盯着贝律恩:“叔叔想怎么处置?”
贝律恩的眉紧紧拧着,胸中怒火中烧,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将人千刀万剐的狂言,只微妙地说了句。
“等把人送进监狱里再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屈听洄依旧靠在医院里冰冷的墙面上,眼珠向上看了看发闷的天花板,又看向急救室的灯,耳边回荡着贝律恩在远处走廊里骂人的声音。
“你们都干什么吃了!!”
自己的儿子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劫进小巷,罪魁祸首还是一个疯了的毛头小子,冷水湾那帮守着小少爷的保镖和助理干什么吃了!
贝岑轩被巨量Alpha信息素围攻,诱发了信息素过敏综合征,又受了一些外伤,暂时陷入昏睡当中。
夜晚。雨停了。
贝律恩原本也是守在病房里的,可看到屈听洄在里面守着。
贝司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病房,悄悄关上了门,选择在外面守着两个孩子。
屈听洄全然没有注意到贝司长的离开,他望着贝岑轩苍白的脸庞,望着他山根处的那颗痣,望着他打着吊针的瘦削的手,自己也变得苍白起来。
温哲是后来的。
他担心贝岑轩,想来守着。
窦樟来传信,告诉了他鹿何杀掉自己嫂子的事情。
人命关天,屈听洄便不能随意把人扣在自己手底下。
他都已经杀了人了,无需经过屈听洄的手,德伦法也会制裁他。
屈听洄是不会轻易松手的,贝律恩也不可能,一个小人物,只需要跟警署通报一声,他的命就还是会重新落到他们手里。
“没关系,把他交给警署吧。”
到了十点钟,晚点了,屈听洄就叫人把温哲送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贝岑轩的眼睫动了动,他醒了,拧着眉,手指蜷起来。
屈听洄立刻起身,叫来医生。
医生确定过敏情况有所好转,叮嘱一番便走了。
屈听洄关切道:“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说着,要起身为贝岑轩倒水。
贝岑轩扯住他的袖子,缓慢地摇头,眉头轻皱。
“先别动。”
屈听洄听到了他深沉的呼吸声。
“坐下,我有话说。”
屈听洄乖乖坐下。
屈听洄问他:“头疼不疼?”
“还行,晕……”
贝岑轩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半晌,蹦出一句:“我破相了没?”
屈听洄一愣,温声道:“没有,没破相,好看得很。”
说是破相也没那么严重,脸颊和额头上有好几处青紫,看起来有些瘆人。
贝岑轩也挺惊讶,毕竟鹿何那一拳凿在他脸上,快疼死了,鼻梁竟然没骨折。
看来他骨头挺硬。
不过全身还是疼,他缓过劲来,才温声道:“谢谢你,能惦记着我,赶来救我。”
屈听洄道:"你不接电话,我怕你出事,温哲也给你打电话了,他刚才守了你六个小时。”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之间,不用讲这么多的。"
他们彼此望着对方,像是心有灵犀,彼此互通了一下,竟然异口同声地说了对不起。
贝岑轩蓦地笑了一下。
屈听洄也无措地笑了一下。
贝岑轩打着吊针的手勾住屈听洄的食指,叹了口气,苍白地闭眼,摇摇头:“我给你买的贝果,全被他扔了,我是想和你道歉的。”
“我承认了,你在我心里有了非同凡响的地位,我不愿因为这种琐事和你冷战。”
是我,讲话太难听了。
那些话,很伤人。
对不起。
屈听洄心头被狠狠蛰了一下,他看看一旁的墙壁上的呼叫铃,又低下头,默默地消化着情绪。
他低声说:“……我没怪你,你没错,都是我的错。”
贝岑轩轻轻拍了拍病床,缓声道:“你趴下,趴我手旁边。”
屈听洄乖乖趴下。
贝岑轩伸出手掌,用指腹,擦拭屈听洄湿润的眼眶,拂过他的眼睫,在他的眼睛上留下了独属于贝岑轩的余温。
随后,贝岑轩抬起手来,盖在屈听洄的头上,轻轻抚摸,像一种温柔地力量在安抚伤痛的Alpha。
贝岑轩摸着他的头,真的相信了屈听洄本性敏感。
他蓦地笑了,他很少对谁这么耐心与温柔:“下次不会了。”
“你比白锐好,这是真的。”
“你在我这里,是独一无二的,也是真的。”
屈听洄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眼眶的湿润代表了一切。
他从来没想过让贝岑轩对他说对不起,也从来没想过,能有一天,在贝岑轩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独一无二的话语。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五点钟。
林净崖和贝律恩悄悄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孩子早已经熟睡。
屈听洄依旧守在床边,趴着睡,小拇指勾着贝岑轩的小拇指,难舍难分。
贝律恩和林净崖对视一眼。
屈听洄听到了声响,立刻就醒了。
林净崖拂了拂他的背部:“听洄,累了吧,去隔壁屋里休息一下吧,等早上我再叫司机送你回家。”
屈听洄刚醒,脸上有红印,额前的头发也乱,脑子还懵呢,睁着个大眼:“没、没事。”
林净崖把从五星厨拿来的乌鸡汤盛出来一碗,“喝口汤吧,还热着。”
屈听洄双手接过汤:“谢谢叔叔。”
贝律恩瘪瘪嘴,他都没想过,屈承南这种上天入地的恶魔能生出屈听洄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
屈承南站在病房门外,身旁站在牧恒田。
他抱着手臂,淡漠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仿佛他们才是幸福的一家四口。
“看看,我的孩子这么快就打入敌人内部,成了敌人的孩子了。”
“真有出息啊。”
屈州长转身就走了。
……
鹿何的嫂子没死,成植物人了。
和死了也没区别。
鹿何的哥哥作为受害者家属签了谅解书。
他的一整个后半生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死了太干脆他了。
屈听洄处理完事情,早晨六点回的橡园。
屈随臣正大摇大摆地歪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停了游戏,拿来手机,露出脸来。
“听洄回来了?”
屈听洄喊了声:“叔。”
转身进了厨房。
屈随臣侧头看了眼侄子的背影,见他在做咖啡:“这种事还非得自己来,让阿姨做不就好了。”
“我喜欢自己做,你喝吗?叔。”
“不喝,不爱喝。”
屈随臣走过来,搭上侄子的肩,笑得邪恶:“去哪了你?不会……”
“正事。”
屈听洄对自己小叔叔张嘴放什么屁了如指掌,他自己大半夜出去鬼混第二天清晨才到家,就以为屈听洄也是这种德行。
屈随臣年轻时是个十足的纨绔,和龙浩洋是一种货色的垃圾,不过龙浩洋有脑子,他没有。
闯过不少大祸,不过人家命好,即使大哥和爹都死了,也有个能遮风挡雨的二哥,所以都是身为哥哥的屈承南给摆平的。
因为有二哥庇佑、娇惯,并没有参与到外界的尔虞我诈里,只守着家族里的产业,也不强制要求结婚,即使到了而立之年,也依旧保持着吊儿郎当的心性。
屈承南总是说自己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从他的视角来说,确实不容易。
屈听洄:“爸爸还没起吧?”
屈随臣突然咳了一声,秘密道:“那什么,你爸好像和牧大哥吵架了,你得去哄哄。”
说完,郑重地拍了拍屈听洄的肩,仿佛这是一项重大任务。
这时候小桃过来。
听洄,先生在书房等你。
屈听洄:……
屈听洄站在州长办公桌前。
屈承南穿着睡衣,懒洋洋倚在办公椅上:“你挺牛啊,为了渐渐,电话都打到闵持那了。”
顺路还给警署冲了业绩。
屈听洄:“人命关天,迫不得已的。”
屈承南撑着下巴,眯起眼睛问:“你是不是喜欢渐渐啊?”
屈听洄眨眨眼:“很明显吗?”
“不明显吗?”
“唉,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对渐渐可真是死心塌地,这个孩子,的确家境显赫,品学兼优,长得又那么好看,等级也高,配得上你。”
“可是——”
屈听洄盯着他:……
“我要是不同意呢?”
“为什么不同意。爸爸。”
屈承南装模作样地惋惜:“你要说你喜欢渐渐,早说啊,当初说他家来要你的时候,你装什么顾及两家的脸面,可惜我已经拒绝过他们了,现在再提起来,我的面子放哪里?”
屈听洄心里冷笑出声了。
他真想指着屈承南鼻子骂。
你爱同意不同意!
“那我就是喜欢他,怎么办?”
“忍着。”
“名门世家那么多优秀又好看的Omega,哪个配不上你?你怎么就非他不可了呢?”
“贝岑轩还不好?”
屈承南:“哪里好了?”
屈听洄反问:“新瓦德和林家在你眼里都不好了?”
你难道是什么清冷高洁的人类吗?
屈承南悠闲,从笔筒挑出一支旧钢笔,拔开笔盖,笔尖锃亮映进州长大人的眼睛里。
“怎么,你就铁了心了,是吧?”
气氛一瞬间僵住。
屈承南说:“儿子,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还那么年轻,未来前途璀璨,就把时间耽误在情情爱爱上,真是不像话。”
“如果我不救他,他就死了。”
“死不死和你有关系吗?”
“我知道了。”
屈听洄深吸一口气,不打算同他掰扯,只重新开口:“过几天我要回普因一趟。”
屈承南正低头签署文件:“理由。”
“去探望我养母。”
屈承南掀起眼皮,漆黑的眼睛盯着他:“还想着你那个妈呢?怎么,我亏待你了?”
屈听洄正声道:“没有亏待我,可说到底,是她捡的我,养我长大,从婴儿到十七岁,把我当亲儿子一样,我照顾她是应该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没有良心吧?”
屈承南嗤之以鼻:“忘恩负义又怎么样?”
屈听洄冷声道:“不怎么样,但我不是这样的人。”
屈承南摆摆手:“我知道你孝顺,去去去,坐我的专机去,直接把她风风光光地接回来,好好养着!好让你承欢膝下,你们母子团圆!”
屈听洄冷冷地拒绝:“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