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在忍忍,我马上就回来了。”
药效发作迅速,林净崖抿紧唇,已是痛苦至极,每一步呼吸仿佛被刀刺透。
他拼了命地摇头:“渐渐…不许去,你的等你爸的人来……那是陷阱……他们是故意等你……”
贝岑轩低着头割麻绳,一言不发。
可是爸爸,就算是人头落地,就算是被砍成肉糜,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也要救你的。
贝岑轩凝重地望着父亲,随即亲了他的额头。
“等我。”
贝岑轩转身要走,却又被林净崖扯住了袖子。
贝岑轩转头,却见父亲含着泪看他,眼里有不舍。
“别去……”
求你。
仓库大门被轻易推开,可见是特意准备,就等他上钩。
贝岑轩转身用铁链锁好大门。
确保万无一失后,他弯下腰,拎起地上的斧子,手握紧斧柄,指尖泛白。
冷漠地转过身——
七八个打手站在他面前,个个蒙着下半张脸,个个高大伟岸,有的手里还有枪,装了消音器的。
林净崖剧毒在身,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他想要爬过去,可身体不允许了。
赵深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期待小少爷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
曾经他跟在贝鸿明身边,贝鸿明跟他聊天,说贝兆龙总是觉得子孙后代都没有遗传他自己的优良基因,没点他年轻时的杀伐和决断,也没有高瞻远瞩的目光,足够在商业场上大杀四方。
贝鸿明喝了口茶,笑了一下,我看啊,未必,我觉得,渐渐是最像他的孩子。
贝岑轩是贝家最有血性的人。
斧头和金环一齐落在了地上,发出了闷响,赵诚深深地凝视着远处的人。
贝岑轩的声音很低,赵诚站在远处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用一个标记,换一记解药。”
第97章 德伦的漩涡(27)
赵诚挑了下眉,他竟然被这股子风尘又决绝的劲儿打动了,于是咧开嘴,露出一副淫亵的笑,朝贝岑轩走过去。
他握住贝岑轩的肩,低头望见了他纤长低垂的眼睫,眉眼落寞如雪,十分可人。
赵诚张开嘴,毒蛇的獠牙显露出来,他俯身,即将要刺破樱桃的果皮。
贝岑轩却在此时蓦地发力,手腕一转,提膝极其狠厉地击向赵诚腹部,赵诚痛得弯下腰,紧接着整个人翻转过来,贝岑轩的手臂横在他的脖子前,两个人面向众打手,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冰凉的蝴蝶刀抵在了赵诚的脖颈。
贝岑轩朝周遭怒吼:“不许动!!不许动!!!!再动我杀了他!!!”
赵诚咬牙:“好小子,胆子够大!”
贝岑轩甚至连呼吸都控制不了了,他狠狠地刀子扎进赵诚的皮肤:“把解药给我,一切都好说。”
贝岑轩挟持着赵诚,一步一步往前,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后退,他需要与那些高大魁梧的打手拉开安全距离。
贝岑轩目光紧紧地扫视着四周,抓着蝴蝶刀的手细微抖着,皮肤渗出血丝来。
紧张得要命,大概,屈听洄当初挟持徐大道时,就是这种心脏即将跳出肋骨的感觉吧。
他在赵诚耳边说:“赵诚,我知道你不怕死。”
“我也不怕。”
“但是有人怕,比如,你唯一的儿子。”
赵诚咬紧牙关。
贝岑轩手心出了汗,他说:“他不在合议国吧?”
贝岑轩得意地笑:“你看,你害怕了。”
贝岑轩不住后退,眼见那些打手不打算退让,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在赵诚耳边,一字一句地恐吓他:“如果我爸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找到他,然后当着你的面把他丢进绞肉机里,如果今天我也死了,我舅舅,我爸爸,我爷爷,我哥哥,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你为了让我,人都是相互的赵诚。”
“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一旦被激怒,就没有底线了,你儿子,一个Omega,会遭遇什么……”
赵诚:“把枪放下!!”
打手们不为所动,面容阴沉地盯着他们两个。
赵诚睁大眼睛,方才在仓库与林净崖对峙时的松弛当然无存。
“你们不听我的?!”
下一秒,其中一位打手倏忽间朝贝岑轩猛冲过来,手中的斧头扬起来!
贝岑轩瞳孔地震,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把赵诚推出去做挡刀牌!
一声清脆的枪响回旋在空荡的郊外,想象中血肉碎裂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远处陡然炸响一记洪亮爆呵,不许动!!
贝岑轩尖叫一声,立刻蹲下抱头蜷缩成一个小乌龟,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会被杀了。
机械打斗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人紧紧地抱住了他,喊他的名字,他这才僵硬地抬起头来,看到了贝律恩的脸,他哽咽了一下,眼睛模糊了。
贝岑轩瘫坐在地上,终于大哭起来,“你太慢了!!”
贝律恩抱着他,不停地安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贝律恩嘴里哄着贝岑轩,其实自己都心惊肉跳,生怕,生怕儿子和妻子有个三长两短。
贝律恩嘱咐医生看好了贝岑轩,贝岑轩却根本不敢休息,医生给他把颈环戴上,他便爬起来去仓库里看林净崖。
林净崖已经陷入了昏迷,医生赶紧拿出从赵诚那里抢过来的医疗箱,打开来看确认是是解药,立刻给林净崖扎上。
林净崖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瞳孔大小恢复正常,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醒过来时,发现左右一大一小正紧紧地盯着他,无不透露出担忧。
“净崖、净崖……你吓死我了……”
贝律恩这号人竟然红了眼睛。
林净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摇了摇头。
贝律恩眼见林净崖没事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神陡然变得狠厉,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赵诚的脖子,Alpha的手臂青筋暴起:“谁给你的胆子。”
“说话!”
赵诚被贝律恩死死扼住喉管,骨头几乎都要碎了,眼球暴突,嘶哑道:“你杀了我……”
贝律恩手上的力气又多了几分,赵诚作痛苦相。
林净崖气若游丝地喊了声律恩。
林净崖的体力还没有恢复,他面容苍白,对贝律恩说:“快走,快走吧……你能这么轻易地找到我们,太不对……他们没准,是要把我们一家全都杀尽……”
贝律恩这才收下了半分怒气,他的确掉以轻心了,不过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他让医生抬来担架,把林净崖送到医院做更进一步的治疗。
只是还没等一行人走出仓库的大门,重型卡车犹如一头庞然巨兽,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狂飙过来!快到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贝律恩睁大眼睛,大喊了一声快跑!!可以根本来不及了!!
轰隆——!!!!
轰然巨响直冲云霄。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灿灿的阳光照下来,贝岑轩睁开眼睛,映入眼帘一片狼藉的废墟,他出来了,他还活着。
他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周围,大脑已然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身上的伤口还在出血。
在最后的关头,保镖们形成了人墙,护住了贝律恩和林净崖,林净崖和贝律恩则是紧紧地抱住了贝岑轩。
仓库的后面有一个小缺口,再加上卡车的损毁,铁皮墙彻底破开来,这才让贝岑轩在卡车的冲击下飞到了空地上。
贝岑轩根本来不及思考,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拼尽全力掀开了一块巨大的铁板,找到了被压在底下的贝律恩,他的头被砸破了,狼狈得没有一点贝大少亦或者是贝司长的灼灼风姿。
贝岑轩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贝律恩还有些微弱的意识,他轻声说,别哭、别哭。
贝岑轩连哭都忘了,他怔怔愣愣地望着贝律恩苍白如纸的面容,一滴泪珠蜷在眼窝里。
啪嗒。
落在贝律恩沾满尘土和鲜血的手上。
贝岑轩握紧了贝律恩的手,拼了命地摇头,他痛哭流涕。
贝律恩却轻轻地笑了。
他说,你没事,就好了。
贝律恩发自内心地开心,在最后关头,最起码自己的儿子还是活着的。
只是他依旧有些遗憾,他失神地望着贝岑轩空荡荡的脖颈,微弱地叹了口气:“对不起,儿子,让你出生在这样波澜诡谲的家庭,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对不起,让你变成了Beta……”
“别说了!!”
贝岑轩咬着牙痛哭流涕,喉咙里堵着闷哑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衣服,指甲嵌进肉里。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说了,我没怪你……不是你的错……”
当初,贺娅贞寄给他一份录音笔和两份病历,其中一份便是他十五年前在M国医院就诊时留下的。
当初林净崖与贝岑轩躲在M国,因为彼时的林家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内斗,林净崖为了保护贝岑轩不受到波及,并没有把贝岑轩出生的消息散发出去。
那天,林净崖抱着年仅三岁的贝岑轩外出,遇上了一场恐怖袭击,他和贝岑轩连同另外两名妇女,全都被掳走了,掳到了郊外的一所仓库里。
林净崖永远都忘不了那惨痛的一天。
天气才是渣男,翻脸比翻书快,明明出门时还是大好晴天。
此刻却是乌云密布,遮住了天光,天空洒下瓢泼大雨,整个世界布满了阴霾。
年仅三岁的贝小轩发起了高烧,缩在林净崖怀里小口小口地呼吸着,眼睫却被身体的不适润湿,每一寸皮肤都带着发烫的温度。
林净崖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紧紧地裹住孩子。
年幼的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他心急如焚,止不住地慌乱,只能轻声哄着,极力让自己冷静。
那群人闯进来,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人影忽明忽暗,他们仿佛无情的鬼魅,即将对可怜的父子二人处以极刑。
他们强行从林净崖怀里夺走贝岑轩,抱着年幼的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林净崖急了,冲上去要去夺,却被那群人生生往回拖,
林净崖不停地挣扎、求饶。
他那时还很年轻,大概是只比现在的屈听洄与贝岑轩大上五岁,不过刚刚为人父母。
他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放了自己的孩子。
那帮人把年轻的Omega丢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一脚下去,生生踩断了林净崖的小腿,又一脚踢下去,踢在了林净崖的腹部。
他那时不知道自己还怀了第二个孩子,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也没有了。
最后,他们拖着林净崖的断腿,走向了深渊,水泥地上的血迹连成一条蜿蜒的线。
黑云压城,那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贝律恩发了疯,大到是他们一辈子的阴影。
林净崖在医院里醒来时,红着眼逼问贝律恩,问渐渐在哪里!渐渐呢!
贝律恩柔声哄道,渐渐没事,渐渐没事。
但他那一脸的憔悴与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说明了一切。
林净崖直接拔了吊针,忍着断腿的痛掀开被子,要去找他的孩子,结果刚着地就跌了,贝律恩一把捞住他,林净崖抓起贝律恩的衣领,眼睛赤红如血,疯了一样逼问他。
渐渐呢?!渐渐呢!!你告诉我啊!!!
贝律恩死死把他抱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红着眼睛说,“……渐渐没事,真的,真的……”
那声音是颤抖的。
后来林净崖才知道,年仅三岁的贝岑轩被人挖掉了腺体,从金环Omega变成Beta。
那伙歹徒挖除腺体的手段过于粗暴残忍,在没有任何药物的作用下,将连接神经的一块肉生生挖出去,普通人能生生疼死过去,更何况一个小孩。
年幼的孩子的血像水一样不要钱地流,被推进急诊室时,医生与护士的手都是血涔涔的红。
叫看惯了生死的医生都唏嘘。
林净崖痛哭流涕,他绝望地望着贝律恩:“我求你!你让我去看看他!你让我去看看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净崖,你要振作。贝律恩说。
贝律恩以及说得轻松,可他何尝又不是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他的心被扎的千疮百孔,四处都流着血,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但他那时候还没有学会顶天立地,像一个家主一样,冷淡而沉稳地处理问题,受伤的不是别人,是他的爱人与孩子。
最后,贝律恩抱着林净崖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事后查出来,什么恐怖袭击,什么治安问题,不过是一出戏罢了!幕后黑手是林家旁系的一位叔叔!
林家并没有表面的那样风平浪静,林老爷子夫妇早死之后,这个庞大的世家豪门,内里人人都想争夺最核心的权力。
这个人在林刻雾手底下吃了瘪,便怀恨在心,报复在了林净崖的孩子身上。
林刻雾抚摸着弟弟打着吊针的手,眼中透露出难言的心疼。
他说,对不起,净崖。
林净崖盯着病房里天花板,他生了一场大病,这几天昏昏沉沉的,整个人瘦骨嶙峋,憔悴得要了命。
他嗓音沙哑,深深的绝望笼罩了他,他无助地说:“哥……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他咬着牙痛哭流涕。
贝岑轩以后,该怎么活。
林刻雾安慰他:“没关系的,Beta也很好的,渐渐永远都是我唯一的外甥。”
林净崖又蓦地红了眼,他攥紧了胸前的衣服,手发着抖,他悲痛地说:“根本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是从今以后,我的孩子要遭受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以及外界异样的眼光,这些东西,连大人都承受不了,而贝岑轩却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可是,他明明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星星和月亮都该是他的。
现在,都是因为我们的疏忽,一切都完了!!
哥哥,你叫我怎么释怀!
哥哥!!你回答我啊!!
林净崖失去了聪慧、理智、思考问题的能力,他就只会红着眼睛说。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我的孩子,一辈子都毁了!
林刻雾抱住他,抚摸着弟弟瘦削的的脊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在呢,只要有我在,渐渐就绝不会受委屈的,我发誓,以后我死了,就把三分之二的财产留给渐渐,让他一辈子都无忧无虑的,快乐的生活。”
在隔壁的空病房里,贝律恩坐在沙发上抽烟,脚边四处都是烟蒂,他不断地与尼古丁作伴,指尖却抖着。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塌天大祸,他想给父亲打电话求助。
金环Alpha大手反复揉着脸,最后,他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在反反复复的痛苦与被迫理智当中,贝律恩与林净崖再一次同频共振。
“贝岑轩从出生起,就是Beta,这个秘密,不能叫别人知道,就是贝家也不能,这件事,我和律恩/净崖要把它带进坟墓里。”
因为太过痛苦,年纪又小,那血淋淋的记忆藏进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
贝岑轩不记得自己曾经遭受过如此残忍的灭顶之灾。
只记得在那混沌而单薄的儿时,自己总是在医院,小小一个,被医生被摆弄着做各种检查。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记得冰凉的针头刺进他的体内。
现在想想,大概这种时候得有无数次了。
因此,他并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可是,自从二次分化之后,他住院的频率飞速飙升。
贝岑轩也依稀记得每逢雨天时后颈的隐隐作痛。
他以为Beta没有腺体,以为是头疼牵连到了颈部神经,就没联系到那里。
原来不是,是在特定情节触发了伤口。
贝岑轩颤巍巍地废墟里爬出来,他要去找救援,要去找爷爷。
只是没走两步,他又重重地跌倒了,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趴在路边,脸皮紧紧地与粗糙的地面贴合,周遭蔓延出浓重的信息素。
他又发情了。
自从重新变成了Omega之后,发情也变成了他生活的常态,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适应这种常态。
贝岑轩几乎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里嘶哑地喊着:“屈听洄……屈听洄……”
没有屈听洄了,屈听洄自己都自身难保,自己都恨不得去死了。
可是没有屈听洄,贝岑轩就无药可救、无药可医,在公共的大街上发着情,喘得令人心惊肉跳,信息素蔓延地到处都是,万万活不下去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渐渐,人生不是只有之中选择的。
你出生的时候,承载着父母对你的祝福,林净崖抱着襁褓中的你,你对他笑,握住了他的手指,林净崖说,希望我们渐渐,快乐,健康。
不快乐,不健康,要这份腺体做什么?
这都是别人的错,凭什么他贝岑轩要为这份错无端承受屈辱?
贝岑轩重新爬起来,胳膊几乎支撑不住他瘦弱的身躯,不过他还是直起了腰,仰头面向着苍茫的天空。
老天爷,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一粒微小的雨滴进了贝岑轩苍白的眼睛里。
天空的边缘泛了层金,雨点却落了下来,打湿了地面。
夕阳下的金光将雨点变成了飘洒而下的金豆子。
贝岑轩手紧紧地拽着这份象征身份和地位的金环,企图将它拽下来,可是这层枷锁,只是单单摘下来,又怎么能代表彻底消失呢?
他凄惨地笑了。
老天爷,我把你赐给我的金环,和腺体,都还给你。
雨点从辽阔的天空降落,啪地摔在坚硬地地面。
雨是血流成河,雨是痛哭流涕。
雨是悲欢离合,雨是生死相依。
第98章 德伦的漩涡(28)
海鸥翱翔在辽阔的海面上——
屈听洄睁开眼,几乎头疼欲裂,眩晕不止。
这感觉,仿佛是一团浓稠的黑雾朝自己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他才勉强从剧烈的不适中抽脱,从混沌中挣扎出几分清明。
出国。车祸。绑架。
一阵清凉而咸腥的海风将他彻底吹个清醒。
碧蓝无垠的海洋、形单影只的海船。
在他的对面的甲板上,龙景昱双手双脚被捆绑着,昏迷不醒。
屈听洄的心瞬间冰凉下来。
眼前出现了一双皮鞋,屈听洄抬起头,与龙浩洋对视。
龙浩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他被屈听洄伤得不轻,被暴揍了一顿,一只眼差点保不住,现在还蒙着纱布,还被打掉了两颗牙,打断了两跟肋骨,左手手臂直接断掉了,现在还打着石膏,在警署关押嫌疑犯的医疗中心里养了好几天。
而此时此刻,攻守互换了。
而地点,就在大海的中心,广阔无垠,望不到岸,一时半会救援队是找不到的。
屈听洄闭上了眼,龙浩洋看见他那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英俊模样,便是滚滚怒火从心头蹿起!反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龙浩洋拥有无穷蛮力,又带着私仇,因此丝毫不留余力,这一耳光,直接打得屈听洄嘴角溢出了血,耳边嗡嗡作响。
他抓起屈听洄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甲板上砸,一次比一次狠厉,满脸都是报仇雪恨的兴奋,肌肉都在震颤。
“屈听洄,我念着你是屈州长的独子,处处给你留脸!你呢!”
“连你也瞧不起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屈听洄觉得自己的头要碎掉了。
“你他妈的不也是私生子!!你比我高贵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兄弟姐妹!没人和你争权力争地位!你被你爸爱着!你是你爸仅剩的后代!”
“你高高在上什么!你个烂货!!”
“一个苏小静也值得你撕破脸来!老子就是杀了苏小静怎么了?就是重来一万次我也要杀了这个表子,我连那时候的你也一起杀!”
屈听洄的头上糊了大片的血,他被打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周遭天旋地转,根本听不清龙浩洋在吼什么,只觉得周遭无比嘈杂,头痛欲裂。
哗啦!
一大盆带着碎冰的冰水迎面朝他泼过来!
一瞬间,冰冷的水刺透了他的神经,让他看清了龙浩洋得意的脸!
还没等屈听洄把肺咳出来,又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顶。
带着碎冰的冰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屈听洄的视线,再从下巴处砸到甲板上。
屈听洄全身被浇得彻底,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鲜红的血,滴落到甲板上。
但他抬起头,冷静而不惧地盯着龙浩洋,下颌线绷得紧:“你把我绑来,是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另一个凶手还没水落石出,他绝不能死。
目前唯一可行的就是将时间拖延下去,等待屈州长的救援。
龙浩洋蹲在他面前,笑了下:“那不能。”
“我跟在你父亲身边蛰伏了这么久,步步为营,忍辱负重,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他重重地拍了拍屈听洄的后脑勺:“我得好好爱惜自己啊——”
屈听洄冷:“你想做什么?”
“屈承南的儿子把我害得那么惨,我不得报复回来?”
“你以为我手里就没有能搞死他的证据吗?你以为屈知玺现在还活着吗?屈知阁的死他没参与?——包括他这些年利用州长的身份多次阻碍司法/程序、滥用赦/免权、我可都有证据。”
屈听洄冷冷地盯着他:“你忘了龙家和屈家的关系了吗?你要搞屈州长,你父亲会放过你?你要和你父亲为敌,你真的不想活了。”
龙浩洋又甩给屈听洄一巴掌:“什么父不父亲,龙达兴也配做我的父亲?!”
“与龙达兴为敌又怎么样?龙达兴都要彻底放弃我了,我又何必把他放在心上!”
龙浩洋自知时日无多,激愤道:“你以为龙达兴是什么好东西!我龙敏西龙景昱哪个不是他的棋子!他为什么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能讨好屈承南!我能拿到对龙家有利的信息!”
“现在我被屈承南放弃了!他当然要把我当做弃子丢掉了!我又凭什么真情实感地把他当做父亲!他也配!”
“当初他动了景昱和你联姻的想法,意识到景昱可以嫁出去为家族博利益,他转手就把名下的一半基金信托和房产给了景昱!为的就是嫁给你的时候面上好看些!”
龙浩洋眯起眼睛:“所以啊,哪个孩子对他有用他就对哪个孩子好,我们都是他的工具!整个龙家,他才是最自私自利的贱人!”
这时,龙景昱那头传来动静,他闷哼了一声,随即醒了过来。
龙浩洋闻声,暂时放过了屈听洄,他走到龙景昱面前,蹲下。
龙景昱感到不适,他咳嗽了好一会儿,肺里难受,脸都白了。
他目光茫然地抬起头,与龙浩洋的目光撞上。
盯着龙浩洋这幅独眼龙的鬼样子,疑惑了半会儿,才试探性地问:“大哥?”
龙浩洋面色温柔,喊了一声。
“景昱。”
下一秒,龙浩洋拽住龙景昱的头发,将人硬生生从甲板的这边拖到那边,拖到屈听洄面前。
龙景昱体弱,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瞬间疼得蜷缩起来。
屈听洄嘴唇颤抖:“你别打他!要打就打我!”
龙浩洋压根没理他,他拿着跳频加密的卫星电话,输入了几个代码,通过一条无法被追踪的通讯路径打给龙敏西。
那边接通了。
“敏西——猜猜我是谁——”
屈听洄大喊一声:“敏西船上有……唔——!!”
手下直接用一块布将太子爷的嘴捂上了。
龙浩洋完好的那只手插着兜,独眼造型也掩盖不住此时的得意。
“敏西——妹啊,你是不是觉得一辈子都见不到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得折在监狱里?是不是几个小时前还在得意洋洋沾沾自喜?”
“现在呢?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啊?”
他都能猜得出对面的龙敏西握紧了拳头,手臂青筋暴起,以及那副凝重中带着焦急的神情。
龙敏西的声音格外冷静:“你想要什么,我们和谈。”
“哥。”
看吧,只要掌握了对方的把柄,对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伏低做小。
龙浩洋:“我知道你现在手里握了东西,这些东西能轻而易举地摧毁我,让德伦刑事法庭判上一百年亦或者是直接毙了我都不成问题。”
“但是呢,你也知道,景昱现在在我手上。”
屈听洄尽量放平情绪,可额间落下涔涔冷汗,背后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着麻绳,连呼吸都放慢了。
他一定要活着出去。
另一个凶手还没落网。
他还没和贝岑轩告别。
大海铺就了无垠的蓝,浪涛正有序地拍打着船体。
咸润的海风吹拂着龙浩洋的脸,让他舒服地闭上了眼。
龙敏西沉冷地声音通过无线电传过来。
“好,我销毁证据,你把景昱放了,一切都好说,我和爸爸绝对保你安全活下来,不去坐牢。”
两秒后,龙敏西又说:“听洄是不是在你那里?”
她显然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龙浩洋被抓与屈听洄有关。
怪不得屈州长直接选择放弃龙浩洋。
所以在龙敏西这里,屈听洄成为被龙浩洋报复的对象一点也不奇怪。
而且,她刚才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龙浩洋却笑了下,答非所问:“不不不——可不能,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海鸥降落于船的护栏之上。
龙浩洋说:“我要你去自首,那些事都是你干的。”
屈听洄紧紧盯着龙浩洋,不知道那头是什么反应。
龙浩洋笑了:“妹啊,人这一生,哪能十全十美?有了权力,就注定孤单,前途和景昱,你总得选一个,你好,景昱就不好,你不好,景昱就好。”
“别怪哥无情,哥走投无路了,临死之前,就想给你们添堵。”
“十分钟,我等你的答案。”
“十分钟之后,如果没有我想要的。”龙浩洋瞥了眼甲板上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我会给你一个景昱粉身碎骨的结局。”
挂掉卫星电话,龙浩洋不屑地嗤了声,屈听洄立刻收起小刀。
龙浩洋冷笑着,又对屈听洄大骂起屈承南来。
“屈承南这个不举的东西,被徐惠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就这?他都能忍到两个孩子十五岁,他也配做Alpha!他以为自己是韩信呢?韩信是胯下之辱,他是女人巴掌之辱!孩子不是亲生的之辱!怪不得屈少庸不喜欢他!我是他爹我也不喜欢他!”
“我要把他独子杀了他不得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屈听洄烦得太阳穴都砰砰跳,他恨不得立刻解开绳子与龙浩洋同归于尽。
龙浩洋看他这幅不耐烦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揶揄,他弯腰与屈听洄耳语,嗓音冰凉。
“屈听洄,你知道杀了柯朝的另一个人是谁吗?”
屈听洄蓦地抬头看他,瞳孔地震。
龙浩洋勾唇:“说出来,你可真就要痛苦一辈子了哦。”
屈听洄死死地盯着他,“告诉我!”
龙浩洋歇斯底里地狂笑:“我要看着你!痛苦一辈子!生不如死!!你一辈子别想脱离屈承南的阴影!你一辈子就只能是他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哈……”
龙浩洋拎起他的头。
屈听洄眼睛充血。
他听见龙浩洋说。
“当年在现场的时候,小叔叔可比我威风多了,他干的事情能叫你直接去死。”
一瞬间惊涛袭来,船体剧烈晃动!
麻绳彻底被割断,屈听洄解放双手!
迅雷不及掩耳!屈听洄夺过龙浩洋插在腰间的枪,反手击毙了离他最近的两个手下!
枪管抵在龙浩洋头上,屈听洄钳制住人,朝周围怒吼:“都不许动!!都不许动!!”
幸亏龙浩洋刚才把景昱拖到了自己身边,不至于让那帮手下再用龙景昱反过来威胁他。
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脏猛猛地跳动,他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船体在晃动,还是自己整个人支撑不起在摇晃。
这种情绪,不是因为解放双手、局势反转的激动。
是痛苦,极度地痛苦,心脏因为被绞紧而剧烈的跳动。
他抓着龙浩洋的颈环,抓住了他的命脉,手却不停地抖。
“是你…是屈随臣……——都不许动!!再动我杀了他!!!!”
龙浩洋举起双手,不说话了。
这叫屈听洄恼火至极,他抵着龙浩洋的头又用力了些!
剩下的三个手下各个表情冷漠,脸上完全没有上司被挟持的茫然与害怕,仿佛龙浩洋不是他们的上司,只是工具人。
其中一个直接举起枪来朝龙浩洋打了一枪。
龙浩洋腹部中弹,惨叫不止。
屈听洄脑内轰地炸开,他震惊地望着他们。
龙浩洋捂着肚子,目眦欲裂:“你们都疯了!?我才是你们的上司你们打我做什么!打屈听洄啊!!”
屈听洄又朝他腿上打了一枪,厉声嘶吼:“你不许动!!”
那人理都没理龙浩洋,反而看向屈听洄。
“抱歉,少爷,得罪了。”
屈听洄彻底懵了。
“你们是屈承南的……”
下一秒,离屈听洄最近的一个人朝他举起枪,只听砰的一声响。
胸口的血溅在了脸上,子弹温存在他的血肉里,滚烫而坚硬。
另一个手下对着他又补了一枪。
屈听洄身中两枪,目光从震惊变为茫然,眼睛里溅上了自己的血,血红而漆黑。
下一秒,他向前倾倒,沉重地倒在甲板上,眼睛却不甘地睁着,眼球一动不动。
海鸥在海天之间盘旋,发出呕哑嘲哳的叫声,广阔无垠的蓝色大海,只剩下船只在孤独地漂泊着。
龙景昱刚才被打晕了,现在他又醒了。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茫然而漠然地环顾周围。
方才还听得见龙浩洋大吵大闹的声音,此刻甲板上除了被绑住了龙浩洋——
龙浩洋的手下和听洄哥哥都不见了踪迹,只有甲板上的一摊血迹。
龙浩洋眼见景昱醒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开始大声喊叫。
“景昱!!景昱!快!快!快来给大哥送绑!大哥知道炸弹的密码!你给大哥松绑大哥解开炸弹!我们就安全了!大哥带你一起跑!大哥和你一起!!”
景昱听着龙浩洋的嘶吼与喊叫,视野模糊了,一滴一滴鲜红,滴在甲板上。
他被打破了头。
他看到了炸弹。
炸弹快爆炸了。
他刚才听到了。
龙浩洋让姐姐替自己坐牢。
杀人、越狱、走私、洗钱……
加在一起,就是死罪。
太阳有了即将落下的架势,阳光没了中午的灼烈,变成了柔和的耀金。
啪嗒。
一粒雨落在甲板上。
天光大好,竟然下雨了。
龙景昱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
他抬头看看天,与边上的太阳对视。
阳光射进他的眼睛里,以往他对紫外线过敏,常常要裹得严实一点,但是此刻,竟然不觉得灼热与发痒。
让姐姐为难的事,景昱做不到。
所以,景昱来替姐姐选。
五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无视掉龙浩洋的嘶吼,抱起那巨大的炸弹,慢慢地走进船舱。
四
“——龙景昱你疯了!!龙景昱快把我放了龙景昱!!!”
景昱脸上有淤青,白皙的皮肤也沾染了脏污与血渍,他的脚受了伤,像是扭到了。
因此走起来像婴儿的蹒跚学步,仿佛返老还童一般。
如果真的能倒流时间,他想永远不出生。
留妈妈和姐姐在一起。
三
大概是一只耳朵已经被打聋了吧,景昱置若罔闻。
他那寂寞的背影,带着决绝的漠然,永远不回头。
二
龙浩洋目眦欲裂,他疯了一样挣扎。
“龙景昱——!龙景昱!你疯了!!你疯了!!不——!!!”
“龙景昱——!!!!!!!”
一
龙景昱坦然地坐下,抱着那炸弹,恬静地闭上眼,那纤长的眼睫,一如初生时那般,仿佛被姐姐抱在怀里。
“龙景昱!!你想想你姐姐!!龙敏西在等你回家!!!!!”
轰——!!!
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滔天的海浪,嘹亮炽热的光光,映照在龙敏西僵硬的脸上。
她呆呆地站在救援艇的甲板上,明明离爆炸点还有一段距离,可热浪仿佛朝她直扑过来似的,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在往后的每一天里,都痛不欲生。
陶玉瓷崩溃了。
她跪在龙敏西面前,瞪大着血红的眼睛,喉头哽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敏西、我……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你得信我啊。
陶玉瓷一边大哭一边扇自己。
而龙敏西无动于衷,空洞的眼睛面向广阔无垠的大海,海风吹散了草绿的丝带,它飘落入海里,从此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最后陶家也派来了救援船打捞残骸。
陶玉瓷被陶家人强行架着带走,陶玉瓷朝着龙敏西的背影伸出手,头发糟乱,眼眶血红,声嘶力竭地哭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9章 德伦的漩涡(29)
窗外没有飞鸟,也没有被风吹起的花与草。
玛丽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屈听洄静静地躺在里面,戴着呼吸机,但看起来毫无生机。
监护仪器上的绿线艰难地跳动着,滴滴的声响落在空间里,一片死寂。
那是一个悠长的梦。
十八岁的屈听洄目光茫然,犹如一缕孤魂四处飘荡,他挑开帘子似的,拨开白云迷雾,视野逐渐清晰。
眼前一幢幢矮小的房子,破败裂隙的墙角里缩着不知道谁家的土狗。
是小镇啊。
忽然,屈听洄看到远处涌过来来一群人,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扬得整个街上都是,个个脸上都对着喜气洋洋的笑。
不多时,中间被簇拥着人露出真面来。
关季春穿着鲜亮的红袄,头上戴着毛绒帽子,面颊也红润,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刚刚出生的婴儿。
而柯父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她,有男的来挤,柯父便啧一声,一肘子撞过去。
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屈听洄往前走,走进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家里,看到襁褓里被簇拥着的,正是刚出生的幼崽版柯朝。
婴儿柯朝乖乖地躺在关季春怀里,闭着眼睛,任他周围吵吵嚷嚷,他都安安稳稳地睡着,又白又嫩,可爱极了。
屈听洄想穿过人们摸摸他。
蓦地,原本其乐融融的画面扭曲拆解,一团大火朝屈听洄扑过来,一阵剧痛的灼烧后,新的画面再次出现。
一阵尖利刺耳的笛声哀乐响起。
五岁的柯朝小小一个,被关季春抱在怀里,他穿着白色粗布衣裳,头戴白布,给父亲披麻戴孝。
充气大棚上鼓起一个大大的“奠”字,柯父的遗像摆在棚里正中央,两旁蜡烛在燃,中间香火飘飘。
黑白遗像里,柯父依然在笑。
谁进棚来悼念,小柯朝便小手伏地,被关季春按着给谁磕头,是这边的习俗。
如此反复,小柯朝也学会了,不用妈妈来按他,他也会自动给人磕头。
大人在大棚外聊天,都唏嘘说:“可惜了,这么年轻,就撒手人寰了。”
“就是啊,孩子还那么小。”
关季春抱着小小的柯朝,形容枯槁,喊也喊不出,哭也哭不下,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和不自觉拍着孩子后背的手。
年幼的的柯朝未经人事,他不知道周围这乱糟糟的场面是怎么了,妈妈那么伤心,爸爸去哪了?
但想到以前爸爸叫他的,男子汉要保护好妈妈。
于是,他在关季春耳边悄悄说:“妈妈,我好好学习,以后,我保护你,不哭。”
关季春眼含热泪地望着儿子,最终忍不住,抱着孩子痛哭流涕起来,嘴里喊着,儿啊儿啊,从今以后,就只有我们娘俩了……
从今以后,柯朝就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一切礼做完,柯父连人带棺材要下葬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厚重的棺材盖被打开,柯父双眼紧闭,一张脸呈青紫色,毫无生机。
在见到爸爸的那一刻,原本一直安静的小柯朝终于哭出声来了,那稚嫩的哭声揪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柯朝作为儿子,需要用毛巾给死去的父亲擦脸。
他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不听,无法,最后是让镇上的大人摁着小柯朝的手给父亲擦的。
随着钉子被钉进棺材里,柯父就再也不见天日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蓬头垢面冲破人群,抱着棺材哭得撕心裂肺:“哥哥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办啊——哥哥!你不能走啊——你不是说带我去看海吗!你怎么这么心狠啊——!”
妈妈哭,小柯朝哭得更厉害了,但纵使如此,柯爸爸也是真真正正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人死不能复生,该活还得活,小院里的樱桃树开了满树的花,结了果,落在地上。
“妈妈——”
一年级的小柯朝背着他的蓝色奥特曼书包,走进自家小院子。
他稚嫩的小脸蛋灰扑扑的,衣服裤子上面也都是土,包括书包上有好几个脚印。外人看了,完全就是个邋邋遢遢的脏小孩。
关季春赶紧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拿起来的手一看,小手上也满是灰土,有的地方还擦破了。
关季春心疼坏了,刚想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去他们家理论!
小柯朝却说:“一打三,我赢了哦!”
关季春:“……怎么还和人打架呢?”
小柯朝理直气壮:“他们欺负我,我得打回去啊。”
关季春拍掉他屁股上的土:“他们欺负你,你来找妈妈不就好了?万一打输了呢?”
“不,我就要打回去,不打回去就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了!”
关季春笑了:“你个小屁孩,能有多厉害?”
小柯朝对妈妈举起小拳头:“我厉害死了!我跑步能得第一!”
夜晚,关季春在小院里的樱桃树下,洗小柯朝的脏衣服,小柯朝坐在小板凳上,喝着妈妈准备的纯牛奶。
小柯朝把牛奶拿给妈妈喝,关季春看他一下,就着儿子的吸管喝了。
母子俩对视,都嘿嘿笑了。
“妈——”
一转眼,柯朝十二岁,小学毕业了,个子窜得快,都有一米七了,但脸蛋依旧稚嫩,像个小大人。
这不,天都已经黑了一大片了。
以往关季春女士都已经在家里,母子两个都吃上饭了,但今天她迟迟没有回家,柯朝做完饭,菜都快凉了,还没见妈妈的身影。
傍晚的黑与寂静往往会让人产生不安的感觉。
他越等越着急,直接循着妈妈上班的路找了上去。
最后,他在只有微弱天光的大马路上,看到了坐在大马路边的石坎上的人影,正弯腰揉着脚踝。
她有些委屈,对儿子说:“崴脚了……”
柯朝二话不说,背对着妈妈,弯下腰,屈起膝,手向后张开:“上来,我背你。”
关季春拍他一下:“你个小兔崽子,还背我?你别也折在路上,扶我起来。”
柯朝却不动,说:“我都大了?都和你一样高了,能背起你来,快,上来。”
关季春拗不过他,只好让儿子背起来,这过程小心翼翼的,生怕儿子的小身板折了。
但其实柯朝力气很大,在他这里,妈妈很轻,很瘦,个子又小,所以他很轻松地就能背起来。
柯朝背着关季春走,关季春用自己的打开手机的灯光给儿子照路,前段日子下了雨,她怕路上有水坑,或者石子。
“妈妈。”柯朝喊了声。
“怎么了?”
“你给我钱,我明天去买个自行车,你以后不要走着上下班了。”
关季春嘟囔着:“一辆自行车好几百呢。”
柯朝无情补刀:“那你崴脚请假这几天还少挣好几百呢。”
关季春:……
妈妈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不沉,是温暖的。
柯朝感受到妈妈在自己的背上,正微侧着头,温柔地看自己。
柯朝笑了下,看向前方,说:“等我考上大学,等我工作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我要去大城市,买大房子。”
关季春却摇摇头:“我不,你过你的好日子去,我要在这里守着你爸爸。”
“那我把爸爸也搬过去。”
“那得迁坟呢,得多少钱啊……”
“不多,你儿子很厉害,能挣钱。”
“你还小呢,想这么多做什么……”
柯朝又说:“前几天王婶给你介绍的男人,你去看了吗?”
“看了,我觉得不太行……”
柯朝说:“那个男的我觉得还行啊,不是也挺喜欢你的吗?前几天你那身新衣服他买的吧?”
关季春小声说:“不好,他让我结婚后搬进他的房子里住,但是没有你的房间,而且他儿子脾气不大好。”
柯朝失笑:“那好吧。”
天空越来越黑,但依稀看得到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儿子背着母亲,缓缓地、慢慢地走回他们的家。
“妈——”
一转眼,柯朝都考上高中了,成了身形颀长的少年,蓝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高挑有型,袖子撸起来露出的小臂也有力。
关季春给他量身高都要踩着凳子了。
柯朝放学回来,背着书包一进门,便看到妈妈坐在家里的床上,手里握着一个奶瓶,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关季春笑着朝他招招手:“朝朝,来看你弟弟——”
柯朝差点没当场吐血身亡。
徐增家里是开小卖部的,他拿了两个小马扎,和柯朝两个十六岁的大小伙子,缩在自家收银台后头打游戏。
然后,很快被本局boss击杀了。
徐增恼得不行,他拧开可乐喝了口:“你怎么了又?”
柯朝撂下手机,抱着往后一靠,脸上没什么情绪:“我妈——她想留下那个小Beta。”
徐增差点一口可乐呲他身上,但幸好柯朝躲得快,没被他殃及。
徐增被碳酸饮料呛得不行,呼啦呼啦张着嘴直吐舌头,半晌,他嘎嘎乐起来,一边乐一边乐一边重重地拍柯朝的肩膀!
“——你要有弟弟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咱妈善心大发给你送来个弟弟!”
“这和你儿子有什么区别啊啊啊啊!你努力努力都能生他了!”
柯朝被他拍得心烦,一把拂开他的手。
“行了,行了,下午去城里,买东西。”
“买啥?买奶嘴?纸尿裤?小毯子?”
柯朝斜他一眼:“那不然买什么?给你买纸尿裤吗?”
“我——呸!”
柯朝升学考试那一整年,关季春比当事人还紧张,柯朝每天学习到深夜十二点多,每天早上六点钟再准准早起骑车去郡里的高中去上课,完全不叫人操心。
关季春自知帮不上忙,就每天都变着花样给柯朝做饭,时不时就去城里的海鲜市场和肉类市场买上许多东西。
隔壁王婶打趣,说柯朝这一年可在家当上皇帝了,小春做的饭我看和御膳都没分别!
关季春便笑着说:“我们朝朝呀,读书很辛苦的,当然要吃一些好东西啦。”
有一次深夜,关季春洗好了水果给还在学习的柯朝端过去,她顺势坐了下来。
整个房间都没开灯,只有一盏台灯在亮着,柯朝正在草稿纸上算题,明黄的灯光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明暗分明,立体又锋利。
关季春坐在一旁仔仔细细地观摩着,眼睛里覆上一层独属于母亲温柔。
眉眼、鼻子、都像他爸。
看着看着,关季春突然悲从中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你唯一的缺点,就是托生在了我的肚子,要是生在有钱的人家里,怕是比现在还优秀,路子一定也比现在顺,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德伦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天,街坊邻居都炸掉了。
关季春还给儿子缝了个胸前戴的大红花,徐增还做了个大状元牌子。
都是挂在脖子上的物件儿,这两个恨不得自己儿子/兄弟去游街。
街坊邻居聚在关家的小院,恨不得踏破了门槛,都来沾沾这份喜气。
徐增抱着年仅两岁的听洄挤进屋来。
听洄一见到他哥就伸小手。
柯朝轻车熟路地接过小孩,把他放在自己腿上,低头摆弄着小孩的小手,听着屋里大人们的七拐八拐。
“德伦大学是在芙城吧?”
“是呢,那可是经济大都!”
“哎呦关姐!你以后可享福了!”
关季春一边开怀大笑一边摆摆手:“哎呦这孩子可不恋家,说不定以后就把我忘了呢。”
嘈杂大笑的人声中,嗑瓜子掰花生的声音此起彼伏,听洄嫌吵,小手捂住耳朵龇牙咧嘴,柯朝注意到他的情绪,便抱着他来到了院子里,坐在台阶上,兄弟两个自己玩,不陪客人了。
听洄拿着柯朝传给他的小木剑耀武扬威,差点打到柯朝。
柯朝就挠他的胳肢窝,小听洄被激得龇牙咧嘴,扭动着身体不让哥哥欺负他。
那把小木剑被柯朝用一颗水果糖换到了自己手里,他用小木剑在地上写字,强迫小听洄看,学习。
听洄吃着糖,懵懂地问:“哥哥,上大学是什么意思?很厉害吗?”
柯朝得意,嗯了下。
他说:“你还小,连最基础的幼儿园都没上,大学还离你很远呢。”
柯朝抬头望了望屋檐旁边湛蓝的天空,“大学是一个自由、先进、开放的地方,你这么小,还听不懂。”
柯朝看向听洄:“总的来说,上了大学,妈妈就不管你吃糖了哦。”
听洄惊讶地捂住嘴巴。
柯朝扯了扯他的脸蛋,温柔地说:“你以后也能这么厉害,比我都厉害,我一向看人很准。”
小小的听洄笑得眉眼都弯:“好的!”
临开学之前的一天早晨,柯朝原本在睡懒觉,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
小小的听洄正坐在他大敞着的24寸大行李箱里,啃着关季春原本准备给他的奶酪棒。
柯朝下床穿拖鞋,蹲下,一脸无语地看这个小屁孩。
他一把夺过奶酪棒。
听洄马上要哭。
柯朝又给他重新塞嘴里。
眼泪又退回去了。
听洄吃着奶酪棒,迷迷糊糊地说:“我也要去上大学。”
“为什么?”
“这样,妈妈也给我买,好吃的了,而且,妈妈不管我吃糖,这是你说的!”
柯朝笑了下,扯扯他的小脸蛋:“年纪小小的,愿望也小小的。”
他手伸进零食袋子里,将小孩能吃的奶酪棒、小饼干、果冻……抓起一大把,塞进听洄肚子处的衣兜里,让小孩变成了大肚子,可富态。
“吃吧,都给你,哥的就是你的。”
某年暑假,小听洄和一帮小豆子去逗弄马蜂窝,那么多小孩,只有被他马蜂蛰了一个大包,捂着脑袋哇哇大哭。
正巧那天关季春值夜班,不在家,柯朝在家备考下学期的外文专业考试。
他远远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声,下一秒,隔壁的王婶牵着他家哭成桃子的小孩,进来,大喊他的名字。
柯朝赶紧跑去诊所买药膏。
诊所的老板和他很熟,便问怎么了,
柯朝一边掏零钱一边说:“臭小子,让马蜂蛰脑门儿了!”
老板听了哈哈大笑,笑得喘不上气,直拍桌子。
柯朝拿着药膏跑回到家里,便小小的听洄坐在他的床上,顶着脑门正中央的大红包,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十里八村都能听见,哭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他张开小手,委屈至极:“哥——”
实在可怜,也实在可笑。
柯朝憋住笑意,长长地哦了一声,把小听洄抱过来。
“不哭不哭——”
柯朝的笑声和听洄的哭声掺杂在一起。
“再哭脑袋明天肿成手榴弹喽——”
他给小孩抹了药膏,抱着小孩,哦哦地哄着他,小小的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地变成了抽泣。
很快,天幕漆黑,月色笼罩大地。
听洄在他怀里睡过去,只是纤长的眼睫还沾着大滴的眼泪,小脸也哭得灰扑扑的,昭示着白天是多么狼狈。
可是,有哥哥在,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可怜了。
柯朝和苏小静是大三的时候在一起的,他们是同一个专业,但不同班,所以交集很少。
第一次在彼此之间留下印象是,柯朝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捡到了一本泰戈尔诗选。
柯朝不愿乱翻别人东西,但奈何这书是遗失物,不翻翻,怎么知道主人是谁。
书的扉页空白一片,夹层里有一节书签,书签上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
泰戈尔说,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苏小静.11.29记.
柯朝那天很忙,就没来得及交给失物招领,但没想从那以后便耽搁下来了,一直想着,一直忘。
直到某一天全年级开大会,散会后,嘈杂的人声里,一个女生大喊:“苏小静——你还吃不吃饭了!”
柯朝脚步一顿,随即脑海里涌现出写在书签的名字。
于是柯朝从书包里掏出飞鸟集,拍了拍下她的肩,苏小静回头。
“朋友,这是你的泰戈尔吧?”
苏小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柯朝,一下没忍住,捂嘴笑了。
什么啊,合着泰戈尔本人一个成了她私有的了。
苏小静笑起来,眉眼都弯,犹如一汪水塘。
柯朝一时不明所以,于是也笑。
……
“等毕业了,我们安顿下来,就把阿姨和听洄接到德伦来吧。”
苏小静与柯朝坐在学校里的秋千上,风卷起片片花瓣,她挽着柯朝的胳膊,头稳稳地靠在柯朝肩上。
“再养一个小狗,我们就是六口之家了,我喜欢柯基!”
苏小静抬头看看蔚蓝的天,一只飞鸟在她眼中翱翔而过,她笑逐颜开,心里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我还要改名。”
柯朝:“为什么?”
“小静太土了!你知道我妹叫什么吗?我妹叫小花和小美!她们的名字也土!等她们成年了,我也要带她们改名的。”
柯朝静静听着她的倾诉。
“虽然我们的名字土,但我弟就不一样,他叫智博,这个名字是他出生时我爸爸花了一百块请人取的,就因为他是Alpha!”
柯朝心道那还挺离谱的,于是答应下来:“好,我们去改名,明天就去。”
“你既然要就像改名了,那你想叫什么?”
苏小静:“……没想好。”
柯朝想了想,说:“叫好,静好,苏静好,好,这个字,很好。”
苏小静看他这一本正经给自己起名的模样,又捂住嘴笑了。
“那好吧哈哈哈哈哈——”
柯朝也笑,把女孩搂进怀里:“改了名,就真的脱胎换骨了,好好。”
吴信站在高大旺盛的槐树下,阴冷地看着这一幕。
从始至终,吴信喜欢的不是苏小静。
他喜欢柯朝。
可是Alpha与Alpha之间,始终不为世人所接受,也见不得光。
吴信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贪婪的吸食那份柯朝对任何人都会散发的善意。
内心那份肮脏的爱恋几乎要冲破牢笼,化作一把利刃,将苏小静活活捅死。
他其实与龙浩洋不算是特别熟,只是那天聚会上,他喝多了,随便拉着个人便大吐苦水,等到逐渐清醒,才发现面前的是龙浩洋,这人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龙浩洋长得邪气,他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是在酝酿馊主意,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给吴信说了自己的计划。
吴信被鬼迷心窍了,竟然说:“真的?”
龙浩洋手里握着装有威士忌的酒杯,漫不经心道:“真的呗,区区一个女大学生,玩儿就玩了,大不了事后多给点钱呗。”
吴信不甘心啊,满心的嫉妒屠戮了他的大脑,让他变成了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竟然鬼迷心窍,答应了龙浩洋的荒唐说法。
他们约定在吴信生日那天,把柯朝和苏小静约来,下手。
那天,龙浩洋把屈随臣也带来了,他们总是鬼混在一起,这次也不例外。
到了现场,他们才发现,柯朝才是真正的极品。
所以为什么柯朝的精/液会出现苏小静的体内。为什么在案发源头的卡罗纳会所,法医会提取到属于柯朝的精/液。
而法医的最初始鉴定结果显示苏小静没有被强/奸?
因为被强/奸的根本就不是苏小静,而是柯朝。
承诺不重要,临时起意玩得开心才最重要。
至于吴信。
他算个什么东西?
龙浩洋不过是一时兴起哄他开心罢了。
从生日趴开始,屈随臣的眼睛就没从柯朝身上下来过。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两方天地,一方尽情狂欢,纸醉金迷,一方人间炼狱,生不如死。
他们用狗链把苏小静栓起来,然后当着尖叫崩溃的苏小静的面,强/暴了柯朝。
屈听洄看清了柯朝身上的人的脸——屈随臣。
他们爽完之后,让吴信也来。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他吗?来啊,我们给你这个机会!
吴信早已经呆滞在原地,他扑上去用衣服盖住柯朝的身体,他手脚颤抖,视线模糊,脸上早已经涕泗横流。
“柯、柯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啊啊啊啊——”
柯朝早已经昏死了过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小静脖子上的链子被解开,她奋起反抗,用椅子腿砸伤了龙浩洋。
龙浩洋被激怒,一巴掌扇得苏小静重重摔倒在地,他一脚又一脚恶狠狠跺在苏小静的头上。
“曹尼!玛的!臭婊子!你敢打我!”
苏小静被打晕了,屈随臣看她刚才那拼死反抗的架势,竟然生出一股后怕,怕这个勇猛的女孩将事情捅破。
他干脆一不醉二不休,让龙浩洋把车开来,两个人驱车将人带到了郊外的草丛里,谁曾想苏小静在中途苏醒了过来,狠狠咬了龙浩洋一口,龙浩洋彻底被激怒,决心灭口。
那天下了一场绵绵细冷雨,这雨的渗透性很强,潮湿了很多人的一生。
鱼线缠住了苏小静的脖子。
临死前,苏小静眼球暴突,一滴雨丝滴进了她的眼球里,湿润了她的眼睛。
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眼角的红透着彻骨的恨。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不得好、死……!!”
事后,龙浩洋砍下了苏小静的头颅。
出于某种胜利心理,屈随臣随手摘下了屈小静的耳钉。
录像一分为二,杀害苏小静的那份在龙浩洋这里,强暴柯朝的则留在屈随臣这里。
他们强/奸柯朝的录像,和苏小静头颅上丢失了的耳钉,所有关键性的证据,就在橡园——屈随臣的房间里。
就在屈听洄的家里。
事后,龙家率先抵达现场,派人损坏了现场,他们把柯朝的精/液装进苏小静的体内,又用柯朝的鞋子在现场伪造了柯朝的脚印。
后来,屈承南派了当时还在检察署工作的周念,他让周念去找了替罪羊,目的是彻底洗清屈随臣的嫌疑。
周念就是傅赢,傅赢就是周念。
傅赢改过名,换过姓,整过容。
德伦总警署徇私舞弊,故意拖延着不出侦查报告,并和法医联合起来作虚假报告,伪造了苏小静被强/奸的证据,傅赢又找到吴信与江志杰作伪证。
甄少渊出于人文主义关怀、以及在查阅了此案卷宗后发现的一系列不对劲,意识到柯朝可能是被冤枉的,所以他选择接下了这桩案子。
他对德伦律法怀有崇高的敬意,相信法律一定会尊重真相。
听证会上,甄少渊的陈述并不顺利。
正式庭审那一天,甄少渊面不改色,全副武装。
而甄少渊的对面,傅赢作为控方律师出庭。
昔日同窗,对簿公堂。
正恶两战,一触即发。
地下禁闭室幽暗无比,唯有远处冰冷压抑的审判灯亮着,微微映照在柯朝苍白病恹的脸上,他蜷躺在角落里,地面坚硬崎岖,散落下点点骇人的血迹。
柯朝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审讯服,满身伤痕,他骨瘦如柴,闭着眼睛,眼皮苍白,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闵持作为负责此案的总调查员,淡定地喝了杯茶,只吩咐属下,“给他泼醒。”
闵持敲了敲台面:“你弟弟,你妈妈,你想过他们吗?你一意孤行不承认,未免太自私了吧?苏小静泉下有知一定会来报复你的。”
“只要你肯签字画押,认罪伏法,一个换两个,多么划算的买卖啊,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懂。”
柯朝嘴角下脸颊上有淤青。
铁栅栏闪出银光,柯朝隐在神秘的暗处,周围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屋外的月额外凉薄,这一个小时也额外的漫长,大家都在等待着柯朝给自己判下死刑。
咔、咔、咔、咔、咔、咔……
墙上时钟的分针足足转了一圈。
柯朝终于开口了。
他无比的平静,带着决心赴死的坦然。
“我认罪,人是我杀的。”
甄少渊得知这件事,其实并不惊讶,他使劲儿摁着眉心,只是沉声道:“你妈妈和你弟弟还在等你。”
柯朝低着头,神情晦暗不明,嗓音沙哑:“我卡里有七万块钱。”
甄少渊抬眼看他:“你在交代遗言吗?”
“是。”
“还有呢?”
“十年后,或者二十年,三十年后,如果听洄来找你,你千万不要理他,把他拒之门外,冷酷一点,打出去都没事。”
他似乎是释然了,失笑一声:“这个小孩,不同寻常,很聪明,很能作,也很记仇。”
“记仇可不是好事,人这一生,不就是要学会释然吗,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吧。”
“我这人比较洒脱,可不想死后成为某些人的执念,不然我就不得安息了。”
“她一路走来吃了太多的苦,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我受不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去,我想下去陪她,真的。”
“我想死。”
甄少渊并不听他当事人的意愿,就算是死,也得由柯朝本人决定并实行。
生死大权是柯朝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权力。
死也要体面的死,而不是被判,该不该死。
甄少渊定了定心,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我一定会救你的。”
刑场位于芙城郊外的荒坡上。
那天的风很大,潇潇刺骨寒。法警押送着柯朝来到这里,他穿着干净冷败的囚服,脊背却笔直、不屈。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柯朝冲不远处的槐树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
那副微笑,很像小时候柯朝来接屈听洄放学,他站在校门口人流之中,从众多活蹦乱跳的猴崽子里认出安稳乖巧的小听洄,随即真情实感地笑了。
屈听洄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
他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是一个冰冷无情的木偶。
他十年来心心念念的执念、犹如梦魇纠缠在他心头的真相,正式地播放完毕了。
可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仿佛就是一具上帝刻意安排好的摄影机,叫他目观全程,却无法流露出撕心裂肺的情绪。
可在僵硬里的眼眶里,流下了一滴泪,落在一地枯败的枝杈当中。
砰!
子弹穿过空气,击碎头骨。
柯朝迎着耀眼的太阳,向后轰然倒去。
至此,这个人便再也回不来了。
屈听洄,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100章 德伦的漩涡(30)
屈随臣得到哥哥发来的消息,匆匆赶来德伦大厦找哥哥。
他推门进来,喊了声:“哥。”
他看到屈承南正倚靠在办公桌的边缘,背对着自己,窗外一束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愣了神。
哥哥背对着他,身上穿的黑西装蔚贴没有一丝褶皱,背影清瘦,透着几分单薄,肩线利落如削,透着某种寂寞。
也有一种悲凉与苍茫,仿佛屈家大厦将倾。
哥哥这些年十分不容易。
为了屈家,为了这整个橡园的生机,吃了很多苦。
这是屈家所有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就连妈妈死前为了知玺与二哥大闹,母子两个都要反目成仇,她也不能否认。
刚出生便被送到乡下,十五岁才回德伦。
娶了徐惠后,被她家暴,受尽屈辱。
在成为州长之前的竞选演讲上,遭遇恶劣的枪击事件,九死一生。
屈承南转过身,面上没有喜悦,也没有不虞,十分地淡然。
只是胸前祯着一朵洁白无瑕的山茶花,与纯黑的西装,一黑一白,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屈随臣忐忑不安道:“哥,有什么事吗。”
屈承南没有看他,而是垂眸看向桌上那盆天竺葵,花开得旺盛。
“随臣,你问问自己,这些年我这个二哥,对你好不好?”
屈随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二哥对我好。”
“和大哥比呢?”
几乎在屈随臣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屈承南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句,叫屈随臣愣了,他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屈承南看在眼里,嘴角微妙地翘了下。
三秒后,屈随臣说:“这世上,除了爸妈,没有人比二哥对我更好了。”
屈承南依旧垂着眼,自嘲似的勾了下唇角。
“嗯,你能把我的好记在心里,就比某些该死的白眼狼强,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就没白费。”
屈随臣肩上没有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他沉迷于声色犬马,活得潇洒肆意,但别人不知道,他其实很会察言观色。
察他哥的言,观他哥的色。
这些天闹出来的大动静,几乎整个德伦的高层都在动荡,屈随臣就是再混账,也不可能不察觉。
龙家内部战争,生生炸死了龙浩洋和龙景昱。
龙敏西成了唯一的继承人,成为众矢之的。
屈听洄被牵连,爆炸中身受重伤,到现在昏迷不醒。
牧恒田遭到德伦议会以周议员为首的一派弹劾,被指控涉嫌渎职、妨碍司法、蔑视法庭等严重的罪行,司法部随即展开调查。
牧家出手,将牧恒田保下,这才免了牢狱之灾。
但幕后黑手操控了舆情,明显是直冲屈承南和牧恒田而来,为的就是狠狠扇他们一巴掌。
这一下来得突然,打得屈承南和牧恒田措手不及。
屈承南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波及,该受的讨伐一点没少受,甚至需要在公开场合发表道歉声明。
这些天,州长办公厅的幕僚和媒体人们都有的忙了。
牧恒田被罢免了。
屈承南的左膀右臂砍掉了左膀,可谓元气大伤。
检察长换了新人,是林家的人。
最高法院院长也换了新人,也是林家的人。
林家在这场政治战争里,是唯一获利的。
哦,还有。
贝家大乱,新瓦德股市大动荡,一夜之间蒸发掉了四千亿。
贝兆龙突发心脏病,住进了医院。
贝岑轩还在ICU生死未卜,黑白葬礼办都办不完。
屈随臣咽了咽唾液,小心翼翼地问:“听洄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屈承南慢悠悠道:“何止是对不起我,他简直是对不起屈家的列祖列宗。”
屈随臣心头一震:“怎么说?”
屈承南极其冰冷地看他一眼:“你自己做的事,现在反噬到我们自己家来了,你说怎么说?我如果说柯朝,你能不认得?”
柯朝这个名字一出。
屈随臣脑内瞬间炸开了锅,头皮发麻。
“柯朝……”
他当然认得!
在弟弟探究的目光下,屈承南缓缓道:“收养听洄的那个家庭,姓关,关女士有个儿子,姓柯。”
屈随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股寒意攀爬上脊背,叫他手臂发抖。
屈承南感叹道:“听洄是个讲情义的孩子啊,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为了权力可以放弃情义,他为了那份养育的情义,可以放弃一切。”
屈随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屈承南不管他的反应,继续说:“听洄醒了以后,你猜他会不会不顾父子亲情,叔侄亲情,一刀杀了你?”
一阵心惊肉跳后,屈随臣心里又升起一阵难过:“哥,你不要我了吗?”
屈承南坐下,拧着眉,觉得心烦,指节摁了摁疲劳的太阳穴,没讲话。
屈随臣急迫道:“可听洄来这个家才不到一年,在这个家里,我们才是最亲的人!”
屈承南说:“他现在肯定恨透了我,恨我当年运作权力,害死了他的哥哥,如果现在再把他留下来,以他聪明绝顶的天资,和脑袋里那股子执念,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绝处逢生,你又怎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杀回来?剁碎我们。”
屈承南指指屈随臣:“你。”
又指指自己:“我。”
“一个都跑不掉。”
“唯一的办法——”
屈随臣抢先一步,脱口而出:“我们先行一步,杀了他!”
屈承南眉头轻蹙,他觉得疲惫,心脏隐隐作痛。
牧恒田的事本就让他心烦不已,连着好几天都在吃药,凯西一直劝他放下工作休息几天,可眼下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应接不暇,休息简直成了奢望。
现在还要来决定儿子的生死。
他往椅背一靠,落寞道:“可他也是唯一的儿子,我下不去这个手,也不想亲眼看这一幕。”
“或许我这一生就注定了亲缘浅薄,没有一个子孙后代。”
屈随臣望着自己的二哥,心里愧疚不已。
三兄弟里,二哥是生得最好看的,那张俊美的脸,曾经也叫Omega沦陷,最后却落到了徐惠这个该死的女人手里。
屈知玺和屈知阁却半点没遗传到二哥的优良基因,实在是可惜。
听洄被接回家来,在看到这个孩子的一瞬间,就知道,他是二哥的孩子,没跑了。
如果杀了他,那么二哥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后代了。
但是二哥还年轻,他也年轻,不愁没有后代。
大不了,以后他做二哥的儿子,给二哥当牛做马,养老送终。
半晌,他握紧拳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是我咎由自取。”
“这次,我不用哥帮我平事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亲手杀了他,叫他再也没有翻身之地。”
屈承南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屈随臣坚定:“我确定。”
这几天,屈听洄状况稳定后,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可以依旧在昏迷。
医生也不知道是何原因,身上的子弹已经被取了出来,明明生命体征也正在恢复,各项检查也向好,可就是不醒。
屈随臣穿着一身黑色外套,袖子里藏着匕首,穿过医院的走廊,走进了屈听洄的病房。
可令他震惊的是,屈听洄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他赶紧冲出病房去叫医生,可在握紧门把手的一瞬间。
“你想去哪儿?”
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屈随臣耳边炸起,听得屈随臣那是心惊肉也跳!
他僵硬地回过头,对上了屈听洄那一张苍白的、阴鸷的脸。
屈随臣差点没被吓破了胆,握紧了藏在袖子中的匕首,咽了咽唾液。
“你来看我的吗?”
“啊,是啊,听洄……你没……”
“为什么不坐?为什么要走?”
“坐吧,叔叔,我给你倒水。”
屈听洄伸出手,示意他进去坐下。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屈随臣的眼,深若寒潭,毫无波澜,病态苍白。
屈随臣定了定心思,走进了病房,选择借机行事,反正屈听洄一个中过枪的病秧子,也不能奈他何。
谁曾想,下一秒,屈听洄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盖窝,屈随臣立马疼得跪倒在地,手臂被反向折在一起,袖子中的匕首哐当一下掉落。
他的双手双脚被屈听洄不知道哪里来的碎布条狠狠捆住,动弹不得。
屈随臣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拼命挣扎呐喊:“听洄!!!”
屈听洄拖着屈随臣,走出了病房。
玛丽医院整个大楼都没有一个人,监控也关掉了,一切一切,都无比寂静,仿佛一栋独属于屈听洄的、盛大的停尸房。
屈州长为了杀他,想来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当一切被揭开,屈听洄就注定了自己今天要死,屈承南不会再留下他了。
但是,留与不留,这一切都与屈听洄没有关系了。
他拖着病躯,一步一步,笨重又笨拙地拽动着屈随臣的身体,对屈随臣的叫喊与求饶置若罔闻。
他打开了天台的大门,阳光洒在他的脸庞,他下意识拧了眉。
阳光刺进来,心脏也传来一阵撕裂地剧痛,一想到柯朝死前经历了那样的侮辱,他就恨不得把所有人千刀万剐,痛苦得连带自己也去死。
他作为屈承南的血脉,恨不得跪在柯朝的遗像前,把自己也千刀万剐了,即使如此,也还是不够。
就是要死,他也要把屈家搅动得天翻地覆。
屈州长的独子与亲弟弟,一同坠落高楼,会引起怎样的舆论风波呢?
屈州长那么疼自己的弟弟。
屈随臣死了,他会不会也像自己在面对柯朝死时,一样悲痛欲绝,一样痛哭流涕呢?
屈听洄要和屈随臣,同归于尽。
“听洄。”
屈听洄停住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来。
屈承南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的不远处,州长先生穿着一连驼色的风衣,风把衣角吹得落拓。
父子对峙,他似笑非笑,瞳孔此刻比屈听洄的还漆黑。
他举起枪,对着屈听洄,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屈听洄被子弹的冲击狠狠掀翻在地。
屈随臣面露喜色,心道二哥果然不舍得让他自己一个人来!
他激动地冲对面喊着:“二哥!!你快给我松绑啊!!”
下一秒。
砰!砰!砰!
三发子弹。
全打在屈随臣身上。
血色溅了他满脸,屈随臣整个人猛然一僵,他望着自己的哥哥,看着屈承南面无表情地举着枪对着自己。
满眼都是强烈的不可置信。
“……哥?”
傅赢在屈承南身后,接过他手里的枪,仔细收了起来。
屈承南抻了抻衣袖,高贵优雅,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屈随臣。
屈随臣被这样人拖走了,地上留下了一条蜿蜒的血线。
那眼睛死死地睁着。盯着屈承南。
此时此刻,在梦里无法释放的绝望情绪在此刻倾泻而出。
子弹打中了肩膀,血色在洁白的病号服上迅速蔓延。
此刻的屈听洄全身是血,疼得发抖,他跪在地上,竟然爬都不爬不起来,人生中从来没有像此刻落魄过。
屈承南冷冷地盯着他,像在看一条垂死挣扎的野狗,嘴角却有得意。
屈听洄的牙齿都发抖,赤红着一双眼睛,抬起头来看屈承南,用尽所有力气,将他的父亲掼在墙上。
“——是你,是你……你才是罪魁祸首……是你!!杀了……柯朝……!!你去死啊!你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亲儿子诅咒去死,得活得多失败啊。
可屈承南盯着痛苦至极的模样,依旧无比坦然,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毕竟想要他死的又不止屈听洄一个,何必愤怒与伤心呢。
他只恨屈听洄不听他的话,不可控,仿佛一颗炸弹,随时都要爆炸。
“是、是,柯朝的事是我的手笔。”
“那又怎样呢?”
屈承南注视着儿子眼睛里的自己:“你要杀了我吗?杀你的亲生父亲家,要弑父,是吗?”
屈承南的声音像魔咒在回荡。
“可没有我,就没有你。没有我,你早死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恨我?我都没有恨过你。”
“屈听洄,你罪大恶极啊。”
父子对弈,屈承南无比清晰地看到,一颗很大的眼泪从屈听洄颤抖的眼角滑落,那时一颗极致愤恨与痛苦的眼泪。
屈承南从来没见过屈听洄痛哭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他甚至能感受到屈听洄体内的骨骼在咔咔作响,所有血肉内脏被刀子搅在一起模糊不已。
痛死了吧。
痛得想死了吧。
儿子。
你痛了,我就舒服了。
屈承南轻轻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屈听洄一拳揍在他的脸上,屈承南被他打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傅赢猛地揪起他的病号服,制止住他,男人阴鸷如同寒霜:“你再跟他动一次手。”
“傅赢,松手。”
屈承南冰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赢松手了,却又有其他保镖摁住了屈听洄。
屈承南神色冷漠。
这个臭小子,受了重伤,又挨了一枪,怎么还有劲儿。
他抬手,手背擦了擦脸颊,感到刺痛,站起来,来到屈听洄面前。
屈承南高贵地垂下眼:“屈随臣这个小祸害,闹得我们父子反目成仇,我可得杀了他泄泄怒气。”
屈听洄吐了一口血出来。
屈承南看他这幅要死要活的样子,没有叫一声,而是说:“放开他。”
众人听了命令,放开了屈听洄。
屈听洄终于痛哭出声来,眼泪连了串似的地落在地上,几乎要变成川流不息的长河,他的脊背止不住发颤,仿佛一座哭泣的山川。
屈听洄的痛哭流涕,悲痛欲绝,原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无比嘶哑:“是你……杀了柯朝……你们……都是杀人犯……”
屈听洄甚至都怀疑过贝鸿明,他甚至都想,如果真的是贝鸿明,到底该怎么办,千般万般的算计,唯独、唯独没有怀疑过屈承南和屈随臣。
仿佛一把匕首直直插在心口,反复地搅碎,眼泪混着血液,糊了他一脸,让他分不清到底是身上疼还是心疼。
他瘫坐在地上,尊严连带着膝盖骨一起碎了。
此时此刻,屈承南成了一座永不可逾越的大山,他抓着父亲的裤脚,手上沾满了血,蹭脏了屈承南的裤子。
他绝望地呜咽、哭泣、乞求。
“你……你把我哥还给我……你把他还回来……”
可是无论是谁,都最知晓一件事,那便是人死不能复生。
屈承南蹲下,耐心哄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当年你奶奶跪在地上求我,我才得以宽恕了屈随臣,我也很后悔的。”
“疼吧?”屈承南心疼地抚摸他脸颊上的伤口:“这个该死的龙浩洋,下手不知道轻重。”
一直在自说自话。
屈听洄的恨与痛他仿佛都看不见一样。
他抽出几张纸巾,细细擦着儿子嘴边的血:“别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谁要杀我儿子,我就杀谁。”
屈承南面前拂过一丝得逞:“亲弟弟也不例外。”
“别哭,爸爸给你擦擦,哎呦,脸都花了——”
屈承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屈听洄越歇斯底里,屈承南越笑逐颜开。
屈听洄绝望地睁着眼睛,脸上的血珠混合着热泪蜿蜒着流淌过脸颊。
屈承南抚摸着他的脸庞,透过他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指腹带着独属于父亲的温柔。
他得意极了。
他轻声说:“我原谅你的愚昧、鲁莽、自以为是,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一个柯朝而已,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没说过!刑事法院这么多年来错判的没有一百也有二十了!你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
“听洄,你还是太重情重义了,政治场上残酷无情,这就几千年来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注定就要牺牲某些人,来为自己的成功做基垫,明白吗?”
屈承南轻轻捏着儿子的下巴:“法律,也不过是约束底层人的工具,这种工具,于我而言,不管用。”
肩膀上的血依旧在蔓延,屈听洄半个身子都染了血,一场痛哭结束了,屈听洄的眼睛也黯淡下来,阳光大好,一片金灿灿,他却成了一片死寂般的灰白。
他不再哭泣,不再喧闹,更不再选择反抗,任由所谓父亲自说自话,摆弄自己,像个真的木偶人一样。
屈承南大言不惭:“什么柯朝,什么贝岑轩,那都是拖累你的产物!他们都只是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只有我!是陪你到最后的人!只有我!是对你最真心实意的人!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血脉相连!”
屈听洄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可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漆黑的眼球动了,盯向屈承南。
屈承南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听洄,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你是我的亲生骨肉。”
“骨肉,骨肉,什么是骨肉,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啊,我们就是最亲的,你永远、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屈听洄终于再次开口了,眼睛里有不甘:“我不该叫你爸爸,你根本不是我爸……”
“你再说一遍。”
他又重新起来,重新与儿子对峙,姿态居高临下,看着屈听洄这幅活着还不如死了的模样,他觉得自己胜利了。
屈听洄也伴随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盯着他,眼球里布满了血红的丝,像沾了血的蜘蛛网。
他哽咽着说:“是你一直在刻意误导我,让我误以为我真的有一个妈妈……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对不对?根本不是你口中那个见钱眼开的贱人,对不对?!你说啊!你说啊?!你到底还要怎么瞒着我!!”
屈承南的眼睛漆黑而毫无波澜,他注视着屈听洄,仿佛一只恶鬼。
屈听洄抓着他的裤腿不断哀求道:“你说啊,你瞒了我这么多事情!还有什么真相你通通告诉我啊!!”
屈承南突然挺温和地笑了一下。
有自嘲的意味。
下一秒,他蹲下来,啪!扇了屈听洄一耳光,接着,用手死死地摁在屈听洄肩膀的伤口处,有血渗出来,屈听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屈承南抓起屈听洄的颈环,将人猛地拽过来,盯着他,凝视着他。
屈承南的眼睛仿佛无穷无尽的漩涡一般,能轻而易举地把屈听洄吸进去,搅碎成一块一块的碎尸块,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屈听洄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屈承南一字一句,那些话犹如柳絮一样飘进屈听洄的脑子里。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屈承南扯过屈听洄的手,屈听洄睁大眼睛,十分恐惧,分外抗拒。
屈承南非不,他将屈听洄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屈承南说:“你是从这里诞生的。”
“是我孕育了你,是我生的你,这个事实,你满意了吗?”
“你知道当年我为了生你,吃了多大的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