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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红雨 薄岛焉蓝 15317 字 20天前

牧恒田用枪重重地怼了下他的额头,又重复了一遍:“放了他。”

屈听洄:“你有什么筹码来和我谈判?”

牧恒田的眼眸又深了深,眼见屈听洄纹丝不动,寸步不让,他拿出手机,滑动了几下,丢给了屈听洄。

是一段视频,贝岑轩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被五花大绑,冲他绝望地摇头。

屈听洄猛地抬起头来,牧恒田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牧恒田的声音传进了屈听洄的耳朵里。

“他开车来找你了,结果被我碰上了,这不能怪我。”

“只要屈承南被特监局的人带走,我那边的人会立刻行动,大不了你我就这样痛苦地活一辈子。”

屈听洄又僵硬地去看那段视频,是真真切切的,被绑住了的贝岑轩。

屈听洄手指抖了两下,尽量平稳道:“我把他放了,我告诉你贝岑轩在哪儿。”

“你先放了他。”

“你先告诉我他在哪儿!!”

牧恒田不为所动。

牧恒田可以耗,无所谓耗到特监局的人来,把他与屈承南一起带走,他和屈承南一起死。

但屈听洄耗不起。

屈承南被松了绑,得了自由,恶狠狠地扬起手,要去扇屈听洄的耳光,却被牧恒田一把拉过来,屈承南扑了空。

牧恒田低声呵斥道:“再不走,特监局的人就要来了!”

屈承南瞪了牧恒田一眼,眯起眼睛对屈听洄说。

“你最最最爱的人再一次落到了我的手里了,你觉得他这次还能逃得掉吗?你们都给我等死吧!”

屈承南不甘心地被牧恒田扯了出去。

屈听洄捡起枪来猛地追上去,就怕他们出尔反尔,牧恒田却转过身来,警告他。

“如果我们被特监局的人抓到,贝岑轩不可能善终。”

屈听洄决定不能上他们的当,举起枪来对准了牧恒田的额头:“你要是敢骗……!”

牧恒田张开嘴巴,用口型说。

相信我。

牧恒田阴沉道:“我劝你,别拿渐渐的生命和我们博弈。”

他们成功地撤离了,不知道会逃向何处。

牧恒田信守承诺,给屈听洄发了贝岑轩所在的地址。

屈听洄坐进车里发动油门,他暴躁地锤了一下方向盘!

“操!!!!!!”

他一路飙车连闯了六个红灯,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他就怕牧恒田给的是假地址。

幸好,幸好,屈听洄推开了工厂的大门,一束光照了进来,贝岑轩还在里面。

贝岑轩眼睛湿润地望着他。

他切开了捆绑贝岑轩的绳子,贝岑轩立刻抱住了他,失而复得,如释重负,屈听洄听不到自己粗重的喘息与沉重的心跳,此刻只想紧紧地抱着他,再也不撒手了。

在贝岑轩的对不起差点要说出口的时候,屈听洄说,别说对不起。

“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吗?”

贝岑轩摇摇头说没有。

“难受吗?”

贝岑轩摇摇头说不难受。

屈听洄将贝岑轩的身体简单检查了一下,没缺胳膊没少腿,没打他,身上没有针孔,那就好……

屈听洄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甚至长舒了一口气,一向稳重的心态在贝岑轩面前失了效果,以至于还是心悸不已,他低下头难受地锤了锤自己的心口,最后一拳打在了沙石地上!

屈听洄重新调整好心态,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屈承南,而是贝岑轩。

只是贝岑轩手上沾了不少沙土,灰扑扑的,没有水,屈听洄就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给他仔仔细细擦了个干净。

他的手臂穿过贝岑轩的腿弯,将人一把横抄起来,“先去医院。”

到了医院里,屈听洄也没停下,刚要给沈琮打电话问问那边的情况,沈琮自己就打来了,说是把周小隽和屈易英救出来了。

屈听洄紧绷地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沈琮接到了一条层层加密过的短信,那是两个孩子所在的地址,科黎郊外的一栋别墅,沈琮带人闯了进去,在地下室里找到了被蒙着眼睛五花大绑的两个孩子。

送到医院做了全身检查,但是屈易英的助听器碎了,没在身上发现伤,也没被注射毒品和其他化学物。

周小隽对着贝岑轩一直哭,说哥你们千万别铤而走险了,他们都是一群坏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快饿死了……

贝岑轩哄了他一会儿,问:“易英呢?”

周小隽抹了把眼泪,说他睡觉了,从被救出来就闷闷不乐的,一句话也不说,没吃两口就回房间睡了。

屈听洄拧了眉,问周小隽他真的睡了吗?你去看看他。

周小隽说真睡了,我都喊他名字了,甚至戳了他一下,他都没反应。

屈听洄这才作罢,嘱咐周小隽等他醒了,去找他说说话,安慰一下他,安慰完就让他给我回电话,我有话对他说。

又嘱咐沈琮一定要把他们两个照顾好了。

挂断电话,屈听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

贝岑轩做了检查了一顿,只是有些突发性的头晕,昏昏沉沉的,被安排在病房里休息。

屈听洄说:“看来是有人想骗我过去,他要我去砍去屈承南的头,既能杀了屈承南,还能毁了我的名声,这样他就能一举两得。”

那个人,很阴。

他想要屈听洄被民众戳着脊梁骨骂。

毕竟再大的仇,怎么能砍父亲的头颅呢。

这太不体面太不好看了。

而牧恒田在路上遇见了赶来的贝岑轩,顿感大事不妙,劫持了他,录下视频,将他丢在了一个废弃工厂里。

后来牧恒田和屈承南跑了,但是那个人又不敢真的动易英和小隽,他只想坐收渔翁之利,不想真的引火上身,所以又给沈琮发了消息。

所以这个局在三方的互相插手,胡扯一顿之后,竟然就这么破了,一切又回到原点。

屈承南又跑了。

贝岑轩低下头思索了一阵,便喊屈听洄的名字,屈听洄心领神会,弯下腰来。

贝岑轩在他耳边说了点什么。

屈听洄闭上了眼睛。决定事后清算赵既丛。

第159章 德伦的黑手(21)

屈承南和牧恒田离开得十分狼狈,现在到处都通缉他,彻底成了丧家之犬。

他们一路逃跑,来到了雾都山,雾都山分南北两面,南面是风景如画的景区。

而北面则是蔓草荒烟,尘土飞扬,狂风不断。

越野车停在一道悬崖边。

屈承南下了车,他让自己的龟儿子左右折腾了一顿,现在脸都是白的。

牧恒田嘱咐他去风大的地方吹一吹,从后备箱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想递给他。

屈承南没心情,冷着脸一把打掉了牧恒田的手。

牧恒田无奈:“喝一口吧。”

屈承南骂他:“贱货!喝你妈!”

牧恒田向前一步。

屈承南:“你离我远点!”

牧恒田望着他,最终手垂下去,默默地走开了,走远了。

屈承南突然望向牧恒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轻声道:“牧恒田。”

牧恒田闻声一顿,回过头来,依旧是熟悉的,深沉的,温柔而温和的眼睛。

牧恒田轻声问:“怎么了?饿了吗?”

屈承南望着他,很平静,也很执着。

“你仔细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

牧恒田却说:“我们都还活着,很好了……”

屈承南给了他一巴掌。

“哪里好了?”

牧恒田充满歉意地望着他,说对不起。

屈承南说:“都是你的错!”

牧恒田伸出手来,屈承南却又后退了一步。

屈承南骂道:“牧恒田你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除了给我添乱,什么都做不了,都是因为你,我才走到今天的境地!”

“如果没有你!我哪里还会被赵既葶抓住把柄!!如果没有你!就没有屈听洄!我就不会去做一个恶毒的父亲!”

如果没有你!我一定过得比今天好!

牧恒田沉默了半晌,他低声,说对不起。

屈承南又给了他一耳光:“对不起有什么用!”

牧恒田拉起他的手,低声道:“我会去求我哥,让他送你出国,他看在听洄流着牧家的血……”

屈承南冷笑:“别放屁了,你哥从我十五岁回德伦那天就从来没不嫌过我,我不信他没跟你讲过我的坏话!他肯定私底下对你说过,屈承南这个小子很坏!不是正道的人,让你离我远一点!”

“还有你姐,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我,我告诉你牧恒田,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上下扫描我!尤其是金环!”

“她见到我,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好高贵呀,竟然连句话都懒得和我讲,转头就去和我哥交谈,对呀——他们是同班同学,她当然是向着屈泽亭的。”

“所以。”屈承南自嘲地笑了一下。

“谁稀得让他们帮?”

屈承南猛地指向那万丈悬崖,手臂绷紧用力,朝牧恒田大喊:“我就是今天死得凄凄惨惨!从这里跳下去碎尸万段!也都不会屈尊降贵地让他们去帮我!”

“还看在屈听洄的份上!我用得着沾你们的光吗!!”

“你们全家上下,都没一个好东西!”

牧恒田急力辩解道:“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继续对他们抱有恶意吗?只有他们能救你!你想死!我舍不得!”

屈承南平静下来,他眼中涌现了一些悲伤,不过很快换作了一丝冷笑,风也吹干了眼睛里为数不多的潮湿。

“你哥和你姐在到处找你,你知道吗?”

他们恨不得能把牧恒田从泥泞里拔出来,离得屈承南远远的,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成了到处被人通缉的亡命之徒。

屈承南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倒在宴会厅,是你接住了我,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你身上的胸针真闪到了我的眼睛,上面都是钻石,我戴不起,但是我想要。”

屈承南笑逐颜开地了好几声:“现在,我们终于变成一样的人了。”

牧恒田低着头,缄默不语。

半晌,他说:“对,到了现在,只有我能陪你的身边。”

屈承南抬手拍了拍牧恒田的脸:“这都是你自愿的,不怪我。”

牧恒田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拍打,而且变相地抚摸。

屈承南把手抽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此刻是一辈子里倒数第二狼狈的时刻,赵既葶和牧恒田强/奸他的时候是倒数第一。

屈承南深沉的眼睛,凝视着他,又说:“你知道吗?我杀了我养父母全家。”

牧恒田说:“我知道。”

“我砍掉了杜子天的手臂。”

“我知道。”

“是我,杀了屈泽亭和屈少庸,还有盛媛……”

“我知道。”

“以及……徐惠,屈知阁、屈知玺、我妈……太多了,多到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牧恒田:“都知道。”

“这不是你的错。”

屈承南反问:“那杀了柯朝呢?”

牧恒田沉默起来。

屈承南笑着指着自己:“你也觉得我有错吧?”

屈承南自顾自地说:“但我告诉你,我从来都不后悔杀他,让屈听洄痛苦一辈子,我的目的达成了啊,我很快乐。”

让别人痛苦,就是我人生的价值。

“那可不可以让我抱抱你?”牧恒田说。

屈承南疑惑,牧恒田这又是要闹哪出?

“我不评价后者的对与错,反正都已经发生了,听洄也要恨我们一辈子了,怕是他这一世的初始,反目成仇的果子便被种下了,我们之间没有父子缘分,我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牧恒田难过地相信他说:“这一辈子,太难了,我想抱抱你。”

他再一次伸出了手,屈承南冷冷地盯着他,再次后退了一步。

想是料到了屈承南的举动,牧恒田并没有难过,只是有些无奈。

屈承南反而深深地审视他:“谁告诉你赵既葶强/奸了我的事?”

屈承南突然勾了唇:“听洄吧?”

牧恒田没有回答。

屈承南嘲讽地笑了:“好一出借刀杀人,他竟然敢玩弄自己的亲生父亲,是笃定了你一定会去找赵既葶,真是也没给牧家留脸啊。”

牧恒田却说:“就算听洄不告诉我,我也会杀了他的。”

“你还替他说话?”

“你把贝岑轩放了吧?”

牧恒田缄默不语。

屈承南冷冷地笑了,胸腔里叹出长息:“看吧,还是吃里扒外,舍不得让自己的亲骨肉伤心啊,你甚至舍不得让所有人伤心,但是你舍得让我伤心流泪啊。”

屈承南指着自己通红渗血的脸颊:“你看看我的脸。”

牧恒田抬手,指尖拂去嘴角的血,他眼里藏不住的心疼。

屈承南却打掉他的手,说:“这是你的好儿子打的。”

牧恒田说,对不起。

屈承南嗤笑了一声,牧恒田是个废物,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

他侧头,望着远处辽阔苍茫的景,一阵粗糙的风刮在他的脸上。

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雾都山了。”

“你知道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没等牧恒田说出什么来,屈承南便自顾自地说了:“是二十六年前。”

那天夜里的风很冷,草地很凉,屈承南仍然记得。

“贝律恩带着林净崖还有白笠几个,他们一起去看星星,星星多好看啊,我却没去,我和赵既葶留在了原地。”

屈承南:“就在那片山的草地上,赵既葶强/奸了我。”

牧恒田的眼睛蓦地红了。

屈承南说:“然后没过一周,你也强奸了我。”

牧恒田瞬间哽咽了:“我……对不起……”

屈承南用手背一下一下拍他的脸,眯起眼睛来:“你有什么资格你杀他啊?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你最该做的就是捅完他再捅你自己知道吗?你们两个应该同归于尽!”

牧恒田无话可说,他痛苦地低下了头。

屈承南说:“凭什么,他能顺顺利利地结婚生子,能这样安然地活着?凭什么他能一次次躲过我的追杀,而我那么轻易地就被自己的亲儿子算计掉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屈承南突然恶趣味地笑起来:“说起来也是,听洄到底是谁的孩子啊?”

牧恒田却说:“他是你的孩子。”

屈承南摇摇头道:“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孩子,从始至终,我都只有我自己。”

牧恒田:“你还有我。”

屈承南自嘲地笑了声,说了句放你妈的狗屁。

不过,看到在人生最狼狈的时刻,牧恒田在他身边,和他一样狼狈,他也就舒服了。

屈承南重重地拍了他的臂膀几下:“贝律恩是你发小,你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比认识我还早,那时候,我看你们勾肩搭背,到处乱耍,我觉得,这世界上是最好的兄弟,应该就像你们这样。”

牧恒田:“是,是兄弟,可说到底,也只是朋友罢了,人生三万天,随时都会散的。”

屈承南自顾自说:“但是你们走到了反目成仇、刀兵相见的地步,他们都说是因为你糊涂,傻,蠢,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做事,他们都说我不是好人,未来不会有好结局。”

牧恒田摇摇头。

“不是的。”

“跟着你,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算提前预料到我们不会有好结局,我也会跟着你。”

我舍不得看你孤独一人,独自走向必败的结局。

屈承南:“但你猜,他现在会不会担心你?他恨你的糊涂,恨你的痴情,但你到底是他的好兄弟,你死了,他一定会伤心难过,甚至会在晚年想起你,他的好兄弟。”

“我死了,所有人都会拍手叫好。”

所有人都恨不得我死。

“屈承南?哪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啊——”

一说到这里,屈承南便是笑得厉害,肩膀都抖动,自以为把人心洞察了个遍。

牧恒田想说,不是的。

屈承南笑够了,收起那副轻佻的神情,开始淡漠起来,他压根不给牧恒田机会。

“你是你家里的老幺儿,上有父母疼爱,下有哥哥姐姐宠着,从小到大,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第一天来德伦主校,在校门口碰到你,你是你哥开车送来的。”

“你妈妈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啊,是打我出生起,见过的最像水的女人,她还管你叫甜甜,恶心死了,但是她做的千层蛋糕和舒芙蕾都很好吃,但是我不喜欢她。”

“有一回学校里举办运动会,请了那些个有代表性的家长落座贵宾席,你当时在底下跑1500,突然就重重摔在跑道上了,你妈在台上可急死了,立马站起来踩着小高跟就冲下去了。”

说完这话,屈承南又是自嘲般地笑了下。

兄弟,父母,子女,屈承南这辈子怕是什么缘都没有了,老天爷把他带到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给他。

他今年四十六,都快五十了,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的细纹,却还是在那种事情上计较,没点大人物的气度。

他不服气。

牧恒田抬手想为他拂去眼角的泪。

屈承南冷冷打掉他的手:“别碰我。”

他继续说:“因为你和我的事,你爸临死前都没肯见你一面,你哥给了你一巴掌,我记得。”

牧恒田却摇摇头:“这种事情,没必要记住。”

屈承南深深地望着他:“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和我到了这种人,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你后不后悔啊?”

牧恒田只笑了一下,摇摇头:“都已经这样了,后悔岂不是徒增烦恼。”

我不后悔。

我爱你。

在这个绝境之地,能和你死在一起,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是我。

我不后悔。

对此,屈承南愉悦至极,牧恒田后不后悔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就要看牧恒田这幅痛苦挣扎的模样,就要看牧恒田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是自己你活该的,别怨我,是你自己的选择。”

牧恒田摇摇头,依旧沉闷地说:“不怨你,都是个人的选择。”

“牧恒田。”屈承南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贱货。”

牧恒田却突然柔情地望着他,有些温柔地说了句。

“南南,你弹钢琴的样子,很美。”

屈承南顿了下,疑惑:“……怎么突然这么说?”

牧恒田淡淡地笑了一下:“只是想起大学的时候,你鼓起勇气报名参加了露天表演,在台上弹得那首月光曲。”

屈承南穿了一件白色的西服,打着红色的领带,他穿正装向来都惹人注目,再搭配上最经典的红领带,比天竺葵还美。

他没有刻意地摆出某些姿势,只是垂下清冷的眼睫,双手随性地按着琴键,一束莹润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切割出他优越而优美的侧脸,他的手指像玉雕刻的一般。

牧恒田在台下失神地望着他,那时他觉得,就是此刻月亮仙子下凡来,都比不上屈承南一丝一毫。

屈承南却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以前是什么样,我早忘了。”

牧恒田说:“我记得。”

屈承南摇摇头:“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从生了屈听洄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钢琴,唯一一次离钢琴很近,还是让贝律恩拉着他,去看他们家孩子和贺家孩子钢琴联弹的表演。

说真的,弹得很烂。

牧恒田还有话要说:“南南……”

屈承南却垂下眼:“牧恒田,伸手。”

牧恒田听话地伸出手。

在橘色夕阳的照耀下,屈承南将自己戴了三十一年的红宝石摘下来,低头戴到牧恒田的无名指上。

物归原主,从此之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那把原本用来对付屈听洄的金属钟针,插在牧恒田的胸口,正不断地溢出血来。

屈承南握着沾血的针身,俯身,贴在牧恒田耳边。

“怎么办,你让我生了这么个祸害出来,害得我被四处追杀,我还没报仇呢。”

高高在上的屈议长嗓音依旧冰凉狠毒。

“我怎么能让你死在亲儿子手里呢?”

“只有亲手杀了你,才最痛快,别以为我是真的对你吐露真心!”

屈承南恶狠狠地看着牧恒田,眼角发红:“这么多年,我还是最恨你。”

“牧恒田!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牧恒田嘴角涌出血来,他脸上没有被袭击的震惊,而是低下头,释然地笑了,眼底却尽是难过悲怆的通红。

“抱歉……抱歉……”

抱歉,是我,一步错,步步错,直到走进无法挽回的深渊,也没有将你救出来。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用尽我毕生的心力去好好待你,再也不强迫你,任何人也都别想再欺负你。

我做湛湛的晴空,你做纯白的飞鸟,我要你永远无忧无虑地翱翔。

可惜,不能了。

能的,只有一句临死之前的抱歉。

人生中一幕幕的画面从他脑海里闪过。

最后定格在屈承南十八岁生日那天,夜晚,在保利湾的楼下,天幕绽放了绚烂的烟花屈承南耳边戴着自己买的红天竺葵,冲他回眸一笑,明媚万丈。

人生最后一句真情,他含着眼泪,说。

“我祝你,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我……”

屈承南却置若罔闻,使劲一推,将行将就木的牧恒田推下了悬崖,风在耳边呼啸,他冷冷地看着牧恒田不断下坠,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他,那是个温柔的眼神,可眼角却蜷缩着眼泪。

一直一直,直到牧恒田变成了一个小小黑点,落入了无尽深渊,粉身碎骨。

屈承南捂住了心口。

大仇得报,他觉得他是畅快的。

夕阳薄日,灿灿金光落在屈承南身上,仿佛他这风雨飘摇的一生也走到了尽头。

明明阳光是温暖的,照耀的,像火一般赤红的。可他却说。

这一生,真是如履薄冰啊。

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土地上。

或许是雨吧。

第160章 德伦的黑手(22)

今天,是贝岑轩结婚的日子。

对象,是白锐。

地点在陀山的庄园里,这座古老的庄园见证了三代人的潮起潮落,今天也要见证贝岑轩和白锐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德伦人大多都见风使舵,新人一方的亲生父亲在监狱里半死不活的,来的人并不多,就是新瓦德董事会的那帮子叔叔爷爷们到场的也没有多少。

白笠在会客厅,望着这幅冷冷清清的场景,叹了口气,转身走去了陀山的某个角落。

龙敏西、赵深、甄宇、赵云、洪谧都来了,此刻聚在在白锐的屋里。

说是结婚,但也没个气氛,安静得要了命,竟然比葬礼都凝重,葬礼还有人哭呢。

一排人跟一群小麻雀似的,靠在窗边,看着白锐对着镜子打理领带,袖子,脸色个个都不好看。

简直一言难尽。

龙敏西恨铁不成钢地剜了白锐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欣赏自己的脸!

所有人都像是没了力气一般,甄宇看看龙敏西,龙敏西脸色难看。

又看看洪谧,洪谧耸了耸肩,甄宇挪开视线,擦了擦鼻子。

龙敏西眉头紧皱:“贺暂呢?”

赵云叹了口气说:“贺总也失踪了,这段时间都没见到人。”

在屈承南被通缉之后,屈听洄便消失不见了,人间蒸发了似的。

就连陈棣都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现在外界都在传是屈承南恼羞成怒把他杀了。

屈听洄一走,德伦便乱了起来,那帮人压根不听白笠的话,大好的机会,牧柏桉反而不表态了,他牧家此刻正处于话题风暴中心位,屈承南和牧恒田两个人恨不得把首都都搅翻了天,所有的人的眼珠子都落在他身上,巴不得跑到他面前来问两嘴事情。

牧家内部也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牧老太太得知了屈听洄的身世,当场吓晕了过去,牧柏桉这个时候做出头鸟,根本就力不从心。

甄宇顺理成章地成了代检察长,他这么些年藏拙了,一直以来跟在屈听洄后头,做着一个白脸小顾问,没人注意到他,却没想一上台便是铁腕手段,把想要趁机发乱的全抓了起来,硬是没人再敢造次了。

龙敏西看了看洪谧,洪谧也摇摇头,很无奈。

屈听洄消失之前,没有对他们泄露半点风声和计划,真不知道他打得什么鼓。

再不来,贝岑轩真就要嫁给白锐了啊,到时候有白复群控制着,怕是想离都离不了。

要是再生个孩子,那真的太恐怖了……

媳妇儿都让人拐跑了,这货竟然不现身了?

龙敏西义愤填膺,她恨不得替屈听洄去抢亲!

龙敏西又看了看赵深,眼神怨怼,赵深也看向她,面对这种事情,他倒是冷静了。

赵深一眼看出她的心思,道:“你伤还没好透,走路都一瘸一拐,一高一低的,还想着替人家操这个心?龙小姐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龙敏西凉凉地盯着他。

赵深戏谑:“真是屈听洄的好姐妹。”

龙敏西:……

白锐也是开朗至极,心大至极,对着镜子欣赏完自己绝世帅哥的容颜,半开玩笑道:“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娶了贝岑轩……”

恐怖片。

龙敏西闭上眼睛,回了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甄宇闭上眼睛,开始胡言乱语:“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洪谧闭上眼睛:“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白锐说:“NoNoNoNo,非也非也。”

众人盯着他:……

白锐说:“就是我不娶,也有人想娶。”

他面对着镜子,又重新理了理衣袖,道:“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做到底吧,反正到最后也是离。”

他甚至冲众人玩笑:“白复群能活多久?对吧。”

甄宇:“承星呢?”

“玩去了。”白锐说:“前几天还和我吵架,冲我吱哇乱叫的,跟成精了一样。”

龙敏西说:“怎么?”

白锐:“他觉得我配不上贝岑轩,我是二婚,人家头婚,骂我不要脸。”

赵深:……

洪谧:……

甄宇认可:“事实。”

在这关头,贝律恩还被扣着,贝誓然需要顶替贝律恩的位子,贝岑轩挽着他的手入场,哥哥亲自把弟弟的手交给白锐。

程序简简单单,现场冷冷清清,只是一个小仪式。

真正繁杂的婚礼是留给相爱的人的。

贝岑轩安静地坐在梳妆镜面前,穿着洁白无瑕的西装,衣服上点缀着珍珠与钻石,漂亮至极,犹如一朵无暇的百合花,却又仿佛一具任人摆布的人偶,毫无神色可言。

贝岑轩面色有些白,利亚便往他的唇上涂了些许唇釉。

贝誓然坐在一旁望着他。

贝岑轩说:“我们把这出戏演好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贝誓然点头。

突然,温承星闯进屋里来,手里还拿着一只陀螺。

他看到贝誓然在场,虎头虎脑地喊了声:“誓然叔叔。”

贝誓然揉了揉他的头,“怎么突然跑到这来了?跟着你的阿姨呢?”

温承星说:“他们说阿轩叔叔可美了,让我来看看。”

贝岑轩从他勾了勾手:“那你过来,仔细看。”

温承星走过来轻车熟路地靠在贝岑轩身上,他抬起头来,眼睛黑溜溜的,天真地问:“阿轩叔叔,真的要做我的妈妈了吗?”

没等贝岑轩回答,温承星又问:“那听洄爸爸怎么办?你真的要抛弃他了吗?”

贝岑轩垂眸摸着他的头:“听洄爸爸啊,他在准备别的事情。”

温承星说:“那我什么时候能看见他?”

“你好好听话,这次小考试数学拿个B回来,就能见到他了。”

温承星艰难地啊了一声:“那我还是忍忍吧,不见了。”

贝岑轩特无语。

温承星:“可是他们都说,你和我妈妈是最好的朋友。”

一想到这个,贝岑轩就心疼,他不愿让这么小的孩子参与进他们之间的漩涡里,他想让温承星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但出生在这样畸形的家庭里,就注定了他要比普通的孩子接纳的更多。

但做戏要做全,温承星必须知道,而且也要理所应当地大闹一场。

他盯着贝岑轩说:“我觉得你不愿意嫁给我爸,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带你跑。”

贝岑轩有意逗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温承星却撇撇嘴说:“他要是好意思,就不会娶你了,一看就是他强迫的你。”

这次没叫温承星做花童,请的别家的小孩,温承星为此又冲白锐发脾气,你就是心虚!

贝岑轩笑了一下,说:“你不能这么说你爸,你爸做什么都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你要学会理解他,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有很多言不由衷,与无能为力。”

温承星嘟囔着说:“那好吧。”

“而且这是我们的事情,你不要胡思乱想。”

温承星扭扭捏捏道:“我也不小了啊。”

“不小了一年级数学能考13分?”

温承星:……

贝岑轩捏他脸蛋子:“你想不想我好?”

温承星被扯着,说:“想啊。”

“那你亲我一口。”

温承星踮起脚尖,在贝岑轩脸颊上亲了一口。

贝岑轩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孩乖巧,惹人疼,于是把他揽进怀里抱紧了他,温承星的额头贴着贝岑轩的脸颊,他怔怔地望着贝叔叔,又一次在他身上闻到了妈妈的味道。

跟着温承星的阿姨这时候敲门进来,说是时间快到了,要带着温承星走。

“那快走吧,一会儿我们就见了。”

温承星不情不愿地看着他,贝岑轩抓起桌上的喜糖,一把塞进他的裤兜里,又亲手给他剥开一颗,塞进他嘴里。

温承星这才安心地走了。

贝誓然也站起来,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随即也出了门。

利亚进来,手中拿着一束花:“渐渐,拿好了手捧花。”

时间到了,该举报仪式了。

因为德伦最近并不太平,白锐和贝岑轩也不喜欢对方,所以他们就以贝律恩还被关着为理由,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流程,一会直接去驼山的草坪上举报仪式。

有人拿起准备好的头纱给贝岑轩盖上。

贝岑轩却突然开了口:“姐,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利亚顿了一下,也听话,说好,有事一定要叫我,便领着其他人走了。

此时此刻,整个房间寂静非常,风从窗口吹进来,将飘逸的白纱帘拂了起来,良久。

贝岑轩向后一靠,手指敲打着桌面,几近无声,只默默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半晌,贝岑轩垂下眼眸,年少时的戒指静静地搁置在抽屉里。

是利亚刚才哄着他摘下来的,的确,都要喝旁人结婚了,还戴着与屈听洄的定情戒指做什么?

他拿起戒指,用力地重新戴上了,狠狠地插进手指里的最底端,戒圈嵌进皮肉里。

就不摘,就不摘。

贝岑轩望向梳妆台上的宫灯百合,昨天从海外空运来的珍稀品种,而现在,秒针在动,橘黄色的花骨蔫头巴脑,隐隐有了萎靡之相。

德伦的灾难要降临了啊。

贝岑轩沉下心来,闭上眼睛,心中默数着三。

二。

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利亚的呐喊飞窜过来:“不好了!!承星少爷被掳走了!!”

贝岑轩猛然看向紧闭的大门。

下一秒,他就被人用湿布捂住,奋力挣扎了没几下,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