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婚礼提前
“小冉, 快!顾奶奶晕倒了,送医院了!”
穆小冉正在介绍所里整理外地寄来的报名信。林穹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大声叫道。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滚了两圈从桌沿落下去。穆小冉拔腿就跑,跑过两条街的时候鞋带松了她也没顾上, 一路跑到医院走廊, 远远就看见顾珩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有哭,可那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靠着墙才能站住。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在他脸上,把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照得分明。
穆小冉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说什么, 嘴唇抖了抖又合上了。
医生从病房出来,口罩摘了拿在手里,看了看顾珩,又看了看穆小冉, 话是说给顾珩听的:“老人家底子本来就弱,这一倒怕是难熬过这个冬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顾珩听完那句话,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的脊背贴着走廊的墙,肩膀在那一瞬往下塌了一截,可他没有滑下去。他站了一会儿,直起身, 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穆小冉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病房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顾奶奶躺在病床上,脸瘦了一大圈,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像一把干枯的草,嘴唇干裂着,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慢。
顾珩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奶奶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浑浊的目光先从天花板移开,落在顾珩脸上,又慢慢移到穆小冉脸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开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快要落下来:“阿珩……小冉……”
她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针管连接着瓶子里透明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顾珩立刻握住了那只手,穆小冉也把手覆上去,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把那只要被风带走的手包在中间。
“奶奶就想……看着你们成家……”顾奶奶的气息断断续续,一句话分了两三口才说完。
顾珩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可他死死忍着,一滴泪都没有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奶奶,您别说了。您会好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顾奶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她说着说着气息弱下去,眼睛又合上了,像耗尽了力气,手指却还紧紧攥着顾珩的指头,没有松开。
穆小冉用力握紧那只苍老的手,声音发颤却咬得很稳:“奶奶,我们办。马上办。您看着我们成家。”
顾奶奶的眼睛又睁开了一丝,眼底有一点点光,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秋夜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可谁都没有说话。
穆小冉转头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的边。嘴唇紧紧抿着,眼底布满了血丝,可整个人是绷着的、清醒的、下了决心的。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们把事办完吧。”
穆小冉看着他。她看见他攥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说“别急”,没有说“再想想”,只说了两个字:“行。”
顾珩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歉疚、有心疼,那层血丝底下是翻涌的东西:“小冉,委屈你了。婚礼太仓促,什么都来不及好好准备……”
“委屈什么?”穆小冉打断他,语气比她自己想的还稳,“我是嫁给你的,又不是嫁给婚礼的。”
顾珩看着她,喉头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没有说出口。可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摊开了什么一直握着的重物。
两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讨论着婚礼要办的事情,拿一支笔在一张病历单的背面列起了清单——通知亲戚、买喜糖烟酒、贴喜字挂红绸、置办一身新衣裳、去民政局领证……
穆小冉说话,顾珩写,他的字工工整整,她的字圆润秀气,两种笔迹挤在一起,挨得很近,像两个人靠着肩膀坐在长椅上的姿势。
当天晚上穆小冉回到家,穆母正在灶台边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了那句已经想了很久的话:“妈,婚礼提前到三天后。”
穆母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进了水池里。她转过身来,围裙上还滴着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三天后?你疯了吧?之前说半年,现在突然就三天?什么人家办婚事这么仓促?”
穆小冉站在门口没有躲,声音平但有点哑:“奶奶病重了,医生说熬不过冬天。她想看着我们成家。”
穆母沉默了一会儿,擦了擦手上的水,在桌边坐下来。她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可那层忧虑还在,像锅底一层烧久了刮不掉的锈:“小冉,这个婚是你自己要结的,妈当初也松了口让你们见家长了。可你既然决定了,将来无论过成什么样,后果都得你自己担着。”
穆小冉的鼻尖一下子就酸了。她走过去,在穆母面前蹲下来,把脸埋进她膝盖上。她闷声说:“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怕我跟了他吃苦,怕他爸妈走得早、家境单薄,怕我没个婆家帮衬。可他对我是真心的。他受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怨过谁,唯独对我,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怕我受委屈。这样的人,我信他。我们把日子过好了给您看,行不行?”
她说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洇湿了穆母的裤腿。穆母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嘴唇抖了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一下摸得很轻,像摸着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好了好了,哭什么……”穆母的声音也有点哑了,“三天就三天吧。妈给你准备东西。”
穆小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那三天,顾珩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去厂里请假、去买东西、去发请帖,晚上回来布置屋子、刷墙、钉喜字。穆小冉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个踩在梯子上挂红灯笼,一个在下面扶着。抬头的时候交换一个眼神,什么都来不及说,又各自低下头忙手上的事。
舅舅那边打了长途电话。顾珩握着听筒站在邮局门口说了好半天,挂掉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舅舅说一定赶回来,火车上十几个小时,绝不让侄子一个人操办婚事。
婚礼前一天。天刚亮穆小冉就醒了,翻了两个身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但精神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别好发卡,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把户口本和照片仔细装进布包里,出了门。
民政局在城东那条街上,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规规矩矩地挂着。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了,三三两两散在台阶上,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在花坛边上吃烧饼。
穆小冉和顾珩在队尾站定,前面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两个人手牵着手,女孩低着头在笑,男孩侧着头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可空气里全是那种藏不住的甜。
队伍挪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前面的人交了材料,从窗口接过红本本,又有人从门里出来,手里攥着本子,脸上的表情大同小异——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努力想显得镇定。穆小冉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她们都长得很像,那种抿着嘴走路、走两步又低头看一眼本子的样子,像在确认手里的东西是真实的。
轮到她前面那对的时候,她看见女孩把材料递进窗口,手指微微在抖。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低头填表盖章,动作娴熟且快,像做过一千遍。女孩和男孩并排站着等,肩膀挨着肩膀,手在桌面底下牵着。章子盖下去的时候,女孩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然后轮到她了。
穆小冉和顾珩把户口本、照片、街道办开的介绍信从布包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材料:“照片带了吗?”
“带了。”
穆小冉把两张二寸照片递过去。照片上的她和顾珩并肩坐着,头微微朝对方靠拢,表情都有些僵——顾珩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她的眼睛瞪得有些大,可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的模样。
工作人员把照片贴在表格上,低头开始写字。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办事大厅里格外清晰。穆小冉看着她一笔一笔写下去——顾珩的名字、她的名字、出生日期、籍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上,钉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按手印。”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按了一下印泥,又在表格下端各按了一个红色的指印。两个指印并排,圆圆润润的,像一个句号收了尾。
工作人员把表格收过去,翻出红色的结婚证,翻开内页,拿钢印机压下来,咔嗒一声,很轻,像一颗种子破开壳的声音。
穆小冉的心口跟着那一声跳了一下。工作人员把两本证都递过来:“恭喜。”
顾珩伸手接了。他先翻开其中一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递给了穆小冉。穆小冉接过来,打开,看见内页上并排印着的两个名字——“顾珩”“穆小冉”,中间一个小小的“结”字,下面是她和他挨着肩膀的合照,两个人的眼角都微微弯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逗号把两个名字隔开又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桥。她想起那些好的坏的、暖的冷的、让她笑让她哭的,全在这一张纸的两行字之间了。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顾珩。他也正低头翻他那本,翻到内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在内页的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像在摸那个钢印凸起的痕迹。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站在柜台前面,手里各自握着一本红本本。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叫下一号了,他们让到一边去,穆小冉把那本证小心地装进布包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怕布包表面。顾珩也把本子收进了口袋里,收好之后手没有拿出来,在口袋里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好好地待在那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秋天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台阶下的梧桐叶子半黄半绿地悬着,被风吹得沙沙地响。穆小冉站在台阶上仰头吸了一口气,天很高很蓝,空气里有远处早点摊上油条出锅的香气,她长长地呼出来,觉得肺里灌满了干净的东西。
顾珩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安静,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在里面——就是看着,安静地看了两三秒钟,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台阶下的街道,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穆小冉知道他心里这会儿一定也是满的,那种满不是要说话才能倒出来的,是装了太多东西反而沉在底下,只能靠嘴角一点弧度往外漏。
就在这时她眼前微微一闪,那个半透明的界面无声无息浮了出来,字迹温和地悬在秋天明亮的阳光里:“累积红绳:89根。”
她偏头看了一眼顾珩,他正低头把口袋里那个红本本的角按平,动作认真得像在整理一件要紧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没有开口问系统,现在只属于她一个人,就像这个早晨的阳光和风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一样。
她走下台阶,顾珩跟上来。自行车还停在路边,上面绑着一捆红纸裹着的鞭炮和一包喜糖,糖纸在风里碰出细碎的响。他把自行车掉头,跨上去,脚撑在地上等她。
穆小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布置院子,明天还有得忙。”
顾珩把自行车掉了头,穆小冉跳上后座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他稳住了,等她坐稳了才蹬了脚蹬。风迎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拂,后座上绑着的红纸鞭炮在她腿边一颠一颠的。
穆小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门口还有人在排队,和自己早上来的时候一样。她坐回来,单手按着布包的拉链,另一只手抓住了顾珩后腰的衬衫。
风里带着桂花和油条混在一起的香气,自行车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穆小冉把下巴搁在顾珩后背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后背微微的暖意和心跳。布包里的红本本贴着她的大腿外侧,硬皮边缘硌着皮肤,可她不想换姿势。
她就那么靠着,听车轮转动的声响和风声。
那本薄薄的红本子,在布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89根红绳,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正好走到这里。剩下的事,等明天婚礼办完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风扑面而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和他的后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喜糖
婚礼那天早晨, 穆小冉醒得比公鸡还早。
窗外天还灰蒙蒙的,她睁开眼,盯着自家天花板那条熟悉的裂纹看了三秒钟, 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急, 被子从肩头滑落, 秋凉一下子贴上皮肤。她的心口砰砰直跳,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面小鼓,跳得她不得不把手掌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才能喘匀气。
她坐在床上缓了两秒, 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微微抖,指尖有点凉。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掌心里的汗洇湿了指缝。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懵的,像在确认一件还没完全相信的事。
她下床,光脚踩在地上, 找自己的拖鞋找了三遍才发现就搁在床脚。穿拖鞋的时候她手滑了一下,拖鞋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低头的时候忽然看见自己左腕上那副金镯子——昨晚上妈妈给她戴上的。镯身光滑地贴着皮肤,沉甸甸的,日光还没照进来, 可镯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盯着那副镯子看了两秒,又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加快了动作。
洗脸的时候水扑在脸上,冰得她吸了一口气。她用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姑娘眼睛亮亮的, 颧骨上有一层淡淡的红,不是抹的,是皮肤底下自己透出来的。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是凉的,脸是烫的。
她换上那身红衣裳。衣裳挂在衣柜门内侧,昨晚上她挂上去的时候又抚了一遍领口的褶子,今早穿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扣子扣了三遍才扣整齐,第三颗扣子差点错位,她又解开重来。衣裳贴着她腰身的那一圈收得刚好,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身后,衣摆妥帖地垂着,像一层红绸子裹着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
头发是莫妍来帮她盘的。莫妍进门的时候穆小冉正坐在镜子前面拿着梳子发呆,梳齿间缠了几根掉下来的头发,她捏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扔。莫妍从她手里把梳子抽走,叹了口气:“你手抖成这样,自己梳得明白吗?”穆小冉想说“我不抖”,伸出手给莫妍看,指尖还在轻轻发颤,她自己也看见了,便闭了嘴。
莫妍替她把头发一股一股盘起来,用红绒花簪好,又在鬓角别了一朵小红绢花。穆小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伸手碰了碰鬓角的花,莫妍把她的手拍开:“别碰,碰歪了还得重来。”
穆小冉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捻着衣摆的边角,把那块布料捻得皱巴巴的。她赶紧把手拿开,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在练习一件重要的事。可在她旁边收拾梳子的莫妍还是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一下一下的,不规律,浅而快。
穆小冉忽然开口:“莫妍。”
“嗯?”
“……你说他紧不紧张?”
莫妍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正面回答:“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猜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顾珩当然是紧张的,他基本上一夜未睡,看着巷口的天光从灰蒙蒙一点一点变成鱼肚白。
灶房里舅妈已经在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响在清晨里格外清脆。舅舅把那两盏红灯笼又各正了一遍,又把门口的红绸重新扯了扯。一切归置妥当之后,他敲了敲顾珩的房门,推门进去的时候顾珩正站在镜子前面系中山装的扣子,手指有些笨,第二颗扣子系了三回才扣进去。
舅舅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替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又把他胸口袋那朵红绒花正了正。“行了,精神。”
舅舅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一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些,“车子备好了,在巷口等着,别让司机等太久。”
“我托战友帮忙从运输公司借的。你结婚,接亲总不能骑个自行车去,人家女方家那么多人看着,体面些。”舅舅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顾珩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他攥着那朵红绒花的花茎,指腹摸到别针的金属边缘,凉凉的,微微硌手。舅舅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胸口那朵花的正中的位置:“行了,别磨蹭了。记住了,到了那边该喊人喊人,该敬茶敬茶,大方点,别缩手缩脚的。”
舅妈从灶房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把碗往桌上一搁:“吃了再走。空腹去接亲像什么话。”
顾珩想说“不饿”,舅妈一个眼神扫过来,他老老实实坐到桌边把那碗荷包蛋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碗底的红糖水都喝完了。
舅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帕子把他嘴角的一点糖渍揩了,顺手又整了整他的衣领:“一会儿见到小冉她妈,嘴甜一点,多喊几声妈。人把你闺女娶走了,你喊几声人家心里舒服。”
院子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邻居们搬桌子的搬桌子,摆碗筷的摆碗筷,巷子里的声响热热闹闹地铺开来。舅舅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日头,朝巷口那边望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路边,车身擦得干净,车头绑了一朵大红绸花,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顾珩坐进车里,车门关上,把那一眼隔在了外面。车轮碾过青砖缝里昨夜留下的露水,车身平稳地驶出巷口。
穆小冉听见鞭炮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像一枚被水泡过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磕了一下凳子腿,碰出一声闷响,她弯腰揉了揉膝盖,直起腰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可眼底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吹皱的反光,一晃一晃的,藏都藏不住。
接亲的车停在穆家时,两边已经站满了人。半大的孩子们扒着门框朝外张望,邻居婶子们磕着瓜子挤在院墙边,红纸屑从巷口一路撒到院门口,像一条红毯铺在秋天的晨光里。顾珩从后座下来的时候,脚踩在那些红纸屑上,软软的。
他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没推动。
门从里面插上了。隔着门板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曼琳的声音最响亮,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新郎官来了啊!想进门?先把规矩办明白了再说!”
院子里的人也跟着起哄,顾珩回头看了一眼林穹。林穹挤上来,手里攥着一把红包朝门缝里塞:“姐妹们行个方便,新郎官赶时辰!”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摸了一把,把红包全捞进去了,然后里面又是一阵笑:“这才几个?不够!”
顾珩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闹哄哄的声响,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他抽出几封又从门缝里塞进去:“开门,还有。”
门板后面的笑声更响了。曼琳的声音又冒出来:“问题还没答呢!答完了再开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曼琳清了清嗓子站在门板后面问:“第一个问题——穆小冉最喜欢吃什么菜?”
顾珩愣了一下,想了两秒:“凉拌黄瓜。她每次吃那碟都先挑里面的花生米。”
门板后面静了一下,莫妍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传出来:“还真答上来了……行,第二个——你们第一次见面在哪儿?”
“医院。”顾珩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谁能想到当时医院的相遇会让两人又这样子的缘分。
门板后面一片笑声,曼琳隔着门喊话:“行啊!新郎官,记性不错!第三个——以后工资交给谁?”
“交给她。”
“谁交给她?”
“……我交给她。”
门板终于拉开了一条缝,曼琳的脸从缝里探出来,笑得眉眼都弯了,一只手伸出来:“行,通关了!进来吧。”
顾珩跨进院子的时候穆小冉的两个哥哥站在堂屋门口,二哥穆建军朝他挤了挤眼,大哥穆建国板着脸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点。
顾珩进了里屋,穆小冉坐在床沿上,红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透了的秋海棠。她低头没有看他,可嘴角弯着,藏在交叠的手指中间。曼琳和莫妍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一个抱着手臂看好戏,一个抿着嘴笑。
顾珩伸手替她正了一下鬓角的红绒花,花茎的别针有点松了,他重新别了一下,手指碰过她耳垂上的金耳环,小小的,一晃一晃的。
“走吧。”他说。
穆小冉点了下头,迈步往外走,走到门框处时,她停住了脚步。喝完敬酒茶,母亲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她的背影映入穆小冉眼底,像一只牵着风筝的线,扯了一下她的心。顾珩站在她身侧,没有催,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把肩膀微微侧向她那边,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
穆小冉站了两秒,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穆小冉没有回头,可她的眼角湿了一下,她低下头,用袖口飞快地揩了一下,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她侧过头,透过车窗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口的墙壁彻底挡住了。从今天起,她就不能经常回家了。
以后要和顾珩组成自己的家庭,激动和忐忑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同时涌上来,从今天起,她就不能经常回家了,以后要和顾珩组成自己的家庭了,激动、忐忑、不舍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伸出手,牵起顾珩的手,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情绪一点一点落下去。他的肩膀硬硬的,隔着一层中山装的布料透着暖意,她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没有再说话。
顾珩的手反握过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不动,也不松。车身沿着街道稳稳地往前开,阳光从后窗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车子停在顾家巷口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临时架起的大灶台上蒸笼冒着白汽,碗碟碰撞的声响从巷子那头传过来。院子里坐满了人,邻居婶子们磕着瓜子说笑,孩子们在桌腿间钻来钻去,空气里混着饭菜香和鞭炮余烬的气味,热腾腾地糊了一院子。
舅舅舅妈站在堂屋门口迎客,接亲车到了,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新娘子到了”,满院子的人都转过头来。
顾珩先下车,转过身来拉开车门把手递给穆小冉。穆小冉握着他的手弯腰下来,红衣裳的下摆从车门边垂落,在日光里划了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站定之后抬头看了看院门上贴的红双喜和门框两边挂的红灯笼,灯笼不大,穗子在秋风里悠悠地摆着。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进了院门。
婚礼没有司仪,简简单单的。舅舅和舅妈坐在堂屋的上首,顾珩和穆小冉走过去,各自倒了一杯茶端到面前。顾珩先递茶:“舅舅,喝茶。”舅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个红纸包塞进顾珩手里:“好好过日子。”
穆小冉端茶递给舅妈,舅妈接过来喝了一口,眼圈有些红,拍了拍穆小冉的手背:“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敬过长辈,便是酒席。顾珩和穆小冉一桌一桌敬过去,林穹那一桌闹得最凶,端着酒非让顾珩干了三杯。舅舅远远看着,由着他们闹了一阵才走过来帮忙挡了几杯,嘴里说“意思到了就行”。
穆小冉跟在顾珩旁边,看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过去,每到一处先规规矩矩说一句“感谢大家来”,杯口比别人低那么一点,腰也微微弯着。他喝酒上脸,几轮下来耳根已经红透了,可步子还是稳的,走到下一桌又端起了杯子。
以前穆小冉参加过那么多场婚礼,每一场她都是站在台下看着的那个。今天轮到自己站在酒桌中间挨桌敬酒的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结婚有多累人,一直笑着,笑到腮帮子发酸;一直站着,站到脚后跟发麻;一直在听别人说“恭喜”,每听一句都要回一句“谢谢”,声音慢慢变哑了。
可奇怪的是累归累,她嘴角那个弧度自己掉不下来。每一次有人举杯说“祝你们白头偕老”的时候,她低头看一眼手腕上那副金镯子,又看一眼身旁顾珩侧脸的轮廓,便觉得那些酸和麻都不算什么了。
酒席散了之后,院子里一地瓜子壳和红纸屑。舅妈已经挽起袖子在扫了,舅舅坐在门槛上喝茶送客。
顾珩和穆小冉送完最后一拨人,走回院子里站在屋檐底下,两盏红灯笼还亮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灯笼穗子的影子投在窗台上。
穆小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红绣鞋,鞋面沾了一点灰,她用鞋尖蹭了一下地面,没有蹭掉。顾珩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穆小冉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好累啊。”
顾珩偏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在家歇一天,哪儿也不去。”
穆小冉笑了一下。她想起出门时母亲那句“好好过日子”,想起二哥塞给她的那包喜糖,想起妈妈替她戴金镯子时指腹的温度。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叠在一起,像秋天树上的叶子一层一层落下来,落了满地,铺成一条路。
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那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顾珩看着她,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把她鬓角那朵快被风吹歪的绢花重新正了正,指腹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她耳廓边上停了一下。
穆小冉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去看奶奶。”
顾珩嗯了一声:“带着喜糖去。”
她弯了弯嘴角,把那颗糖咽下去了。门口的红纸屑被晚风卷着,贴着墙角慢慢地滚,像一个很轻很轻的、正在慢慢收拢的句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93 洞房和甜豆
把满院子残余的笑语声关在门外,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白天的不一样——不是空荡荡的静,是满的、热的、两个人呼吸叠在一起的静。
红烛在桌上烧了大半,蜡泪淌下来凝成一摊, 烛芯偶尔爆一下,跳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和烛光混在一起, 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
穆小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拆头上的红绒花。发簪抽出来的时候带落了几根头发,缠在簪子上。她捏着那几根头发正要捻掉, 顾珩忽然蹲在了她面前。
他蹲着,仰头看她。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把他瞳孔里那一点亮光晃得碎碎的。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不重,拇指恰好搭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
穆小冉被他握住的地方烫了一下。她低头看他,他的脸红还没有完全褪尽,耳根还泛着淡淡的薄红, 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一小截衬衫领子。
“小冉。”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比白天软了不少,“从今往后,你是我媳妇了。”
那声“媳妇”落在空气里, 像一滴热水滴进凉水里,带着一种温热的重量沉到了底。穆小冉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她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索性由他握着。他的手指有点凉, 可掌心的温度是暖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
“你喝了多少酒。”她说。可语气没有埋怨,像是在说一句早就知道的话。
顾珩摇头:“没喝多。”
“话都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还没喝多。”
“……高兴。”他顿了顿,额头慢慢低下来,抵在她膝盖上。他的头发在她腿面上蹭了一下,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味和白天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很轻地扎在她的皮肤上。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膝盖间传出来,“我以前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一个人了。坐火车是一个人,过年是一个人,生病了也是一个人。从没想过——还能有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还不能完全相信的事。
穆小冉的手停在他发顶。她没有立刻动,停了两三秒,然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又黑又硬,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扎手,像摸着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的后背。
“你傻不傻。”她说。声音很轻。
顾珩没有抬头。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就那么蹲着,额头抵着她的膝盖,她的手搭在他发间,两个人都没有动。月光从窗棂移了一点位置,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一些,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蜡烛又烧了一截。火苗矮下去了,光暗了一些。顾珩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不知道是烛火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穆小冉看着他。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清冷的样子、疏离的样子、狼狈地站在路灯下说“明天见”的样子。可此刻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那些都不太一样——他的眉眼是松的,像一扇门终于被推开了,门后头是他从来没有让人看见过的东西。
她伸手,把他中山装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重新系上了。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她系完那粒扣子没有收手,手指顺着领口往上走,碰了碰他的耳垂。那里是烫的,比脸颊还烫,指腹触上去的时候,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那只手,从耳侧拿下来,包在掌心里。他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他没有做别的动作,只是把她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着,像握着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穆小冉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干燥的,微微有些汗。她侧过头去看他,月光正好从他那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睫毛在眼眶下面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也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暗处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开口。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热起来——像灶膛里的余烬看着熄了,可底下还藏着暗红的火,表面覆盖一层灰白的薄灰,轻轻吹一口气,就又亮了。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粉、鞭炮余烬、和一点点酒气。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却并不讨厌。她往里靠了靠,肩膀抵上他的肩膀,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一寸一寸地透过来。
顾珩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嘴唇。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很慢,慢到她能看见他眼睛慢慢阖上的过程。
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比想象中软,带着一点他自己没察觉到的颤抖。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恰好落在水面上,轻轻地、稳稳地停住了。穆小冉的手指攥了一下他中山装的衣摆,布料的触感隔着指尖传来,粗粝而踏实。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松开了手指,把手轻轻地搭在他膝盖上。
烛火在桌上又跳了一下,蜡泪凝成了最后一小摊,然后火苗矮下去、矮下去,像一根弦绷到尽头,轻轻一声响,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月光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包括床沿上两个挨在一起的轮廓,包括他们交握的手。静悄悄的,像整个秋天都停在窗外,等着他们。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又挪了一寸,穆小冉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从耳边退远了,退到了一个能听见窗外桂花香的距离。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说自己一个人了。”
顾珩的手臂收紧了。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双鞋并排搁在地面上——一双黑布鞋,一双红绣鞋,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从此以后每一个一起醒来的早晨,像冬天有人替你暖被窝,像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像日子终于落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下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穆小冉醒的时候,天刚亮透。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可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她认得:“灶房等你。”
她穿好衣服,推开灶房的门。蒸汽白茫茫地扑面而来,带着一阵清甜的、暖烘烘的香气。舅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勺,正在锅里慢慢搅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红豆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枣被煮得鼓胀胀的,冰糖化在汤里,把整锅汤熬成了浓稠的暗红色。
舅妈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她看见穆小冉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拿碗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新媳妇进门,”舅妈把碗递到她手里,碗壁烫烫的,隔着碗沿能感觉到红豆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第一口要吃甜的。以后的日子啊,才能甜甜蜜蜜,不苦不涩。”
穆小冉双手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浓稠的红豆汤,热气把她的睫毛濡湿了,碎碎的水汽凝在睫毛尖上。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豆煮得绵软,入口即化,冰糖的甜味顺着嗓子慢慢滑下去,暖烘烘的,把整个胃都熨热了。
她又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看见顾珩站在灶房门口。他没有进来,倚着门框站着,穿着一件旧的灰布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清水抹过了,还没来得及梳得完全妥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捧着碗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今早刚醒来的清澈,和一种被她喝汤的样子填满了的、静静的满足。
穆小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碗转了转:“你看什么?”
顾珩想了想,老老实实说:“看你喝汤。”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没看够。”
舅妈在一旁听见了,笑着摇了摇勺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转过身去继续搅锅里的豆汤,可她的嘴角翘得比谁都高。她背对着两个人,嘴里念叨着:“甜的,多喝点,锅里还有。”声音里带着川省那边特有的上扬尾音,每个字都泡着一层笑。
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灶房半开的窗户,把蒸汽染成淡淡的金色。穆小冉低头又喝了一口,甜味渗进舌尖的每一寸纹路里。她抬头看了看顾珩,他还在看她,嘴角弯着,那弧度不大,可稳稳的,像一只终于靠了岸的船,绳子系在桩上,再也不打算走了。
她捧着那碗甜豆汤,觉得这个早晨比之前任何一个早晨都亮。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是从碗底那口汤里、从门框边那道目光里、从舅妈背过身去假装搅汤时翘起的嘴角里,自己慢慢升上来的。
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没有多轰轰烈烈,像一碗甜豆汤慢慢凉到刚刚好的温度,像一块奶糖在舌尖上一点一点化开,含到最后,甜得人眼眶微微发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094 交底
新婚后第一天去医院不吉利, 婚后的第二天,穆小冉和顾珩才提着喜糖去医院看顾奶奶。
两人到病房时,舅母正陪着顾奶奶在聊天, 床头柜还摆放着一小桌“席面”——红烛、四喜圆子、桂花糕,以及一小碟彩虹色的喜糖, 奶奶看着这桌东西, 就像她也在那天的院子里坐过一样。
“舅母,奶奶”穆小冉羞红着脸,亲切的叫着两人。
"奶奶今天精神好。"舅母把床头的位置让了出来。
顾奶奶半靠在床头, 花白的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一小绺,身上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暗红的老棉袄。她被舅母扶起来靠着床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顾珩和穆小冉走过来, 嘴角翘着,像一朵在最后一缕阳光下才肯打开的花。”好,好。”顾奶奶的声音比之前有劲儿了些。
舅母在一旁笑,打趣道:“顾姨, 你看新娘子穿个家常衣裳都这么好看,珩娃子命好得很。”
病房的门推开的时候,舅母正弯着腰把床头柜上最后一碟菜摆正。听见门响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顾珩,又看了一眼穆小冉,嘴角已经先于声音翘了起来。
"哟, 来了?"舅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着穆小冉左看右看,看了两遍,忽然回头冲顾奶奶说了一句,"奶奶您看, 新娘子穿个家常衣裳都这么好看,珩娃子命好得很。"
穆小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舅母却还没完,”不过话说回来,珩娃子穿这身也挺精神的。当初你舅刚追我的时候,那叫一个邋遢,领子都不晓得翻出来。”
她说着笑了起来,嗓门不大但响,带着川省人特有的那种爽快劲儿,整间病房的空气都被她搅得活泛了。
舅母又转而和顾奶奶说:”顾姨,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顾珩小时候在我家,有一次跟他舅抢腊肉,抢不过就哭,哭了半天他舅心软了分他一块——他接过去不哭了,抹了把脸说’舅你是个好人’。"
舅母说到最后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才这么大点,就会说好话了。"
穆小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侧过头去看顾珩,他的耳朵已经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嘴唇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可他的眼角是弯的,那点儿不自在跟欢喜混在一起,像一盏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立回来的灯。
"舅母,"顾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压不住的笑意,"我都多大了,你还说。"
“多大也要说。”舅母理直气壮地一挥手,又转头拉着穆小冉的手,"小冉你不知道,这人从小就这样,面上不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以后他在家里闷着,你就逗他——不用多,提一句腊肉他就绷不住了。"
她说完自己又笑,连顾奶奶都跟着笑了起来,靠在床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
穆小冉的脸也热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顾珩,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像两颗撞了一下又分开的珠子。
舅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四人又闲聊了一会,随即说道:“刚护士和我说要去缴费,顾珩和我一起去,我就顺便先回去了,衣服都还没收拾呢。”
舅母拉着顾珩离开,穆小冉知道顾奶奶有话要说,特意给两人留空间。
顾奶奶拍了拍床沿,示意穆小冉坐近一些。穆小冉挪了挪椅子,靠到床边,顾奶奶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可手心是暖的,指腹上有一层常年做活磨出来的薄茧,贴着穆小冉的手背。
"小冉,"顾奶奶开口,声音不大,"阿珩他爸妈走得早,家里头什么底子,他这孩子嘴紧,怕是没跟你说清楚过。"
穆小冉刚要开口,顾奶奶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你听我说。"
“这个院子,是阿珩他爸工作时当年分的。地方不大,家里房产证在我屋柜子的隔层,你到家找出来,好好保管。家里也就只有存折上不到一千块钱。”顾奶奶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数一件旧衣裳上的补丁,”阿珩这些年上班,工资不高,再加上你们结婚,家里花费不少,存款不多,你多担待一些。”
穆小冉愣了一下。顾奶奶笑了一下”他没什么大钱,可也没有窟窿。外头不欠人,家里有米有面,缸里有油。你嫁过来,日子紧巴是紧巴一些,可实打实地过得下去。"
顾奶奶的手收紧了一点,把穆小冉的手包在掌心里,"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底。"
穆小冉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皱纹和老人斑,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可落下来的力度是温和的、确定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奶奶的手夹在中间。
"阿珩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以前是,以后恐怕也是。"顾奶奶的声音轻了一些,像风贴着地面刮过去,"往后日子长了,他要是又闷着不说,你多担待些,也替我多问一句。你问一句,他就说了。"
她说得很慢,像在把一样一样的东西从箱底翻出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那些东西不贵重——几句叮嘱、一双手的体温、一段攒了半辈子的话——可每一样都在灯光下泛着实实在在的光。
“奶奶,”穆小冉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紧,她清了清,”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一定会和顾珩好好过的。我们还想让你给我们带孩子呢!"
顾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方才那朵在夕阳里开出来的花更舒展了一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落了地,轻轻一声,稳稳的。"那好。"她只说了一句,又拍了拍穆小冉的手背,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穆小冉又陪着顾珩说了好多让顾奶奶宽心的话,老人家被他们哄得高兴的不得了。在医院吃完晚饭,晚上回到家,舅舅和舅母正坐在堂屋里收拾行李。
舅母把换洗的衣裳叠好放进行李箱,舅舅坐在旁边喝茶,见两个人回来搁下杯子问了一句:”奶奶怎么样?"
顾珩说精神好了不少。舅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舅母在旁边把叠好的衣裳压了压,抬头对顾珩说了一句:”我跟你舅商量了,走之前再去医院看看顾姨。"
顾珩向舅舅和舅母表示感谢,第二天,顾珩借了辆三轮车送他们去火车站,行李捆在后头。
穆小冉站在院门口送,舅母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把穆小冉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压得平平整整。她不由分说塞进穆小冉手里:”这是给你和珩娃子的。不多,你们刚成家,添置东西要用钱。”
穆小冉推辞,舅母按住她的手,劲儿不大,可攥得很紧:”拿着。珩娃子他娘走得早,没人替他张罗这些,舅母替他张罗。"
穆小冉仍旧不肯收,舅母攥着那包钱硬塞道穆小冉手上,“别推了,拿着吧,”穆小冉没有再推,舅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到了火车站,扛着编织袋的、拎着网兜的、抱着孩子的,都在检票口前面挤成一团。舅舅利索的拿起行李箱,舅母则转身拉着穆小冉的手又叮嘱了几句:”那甜豆汤你记住了啊,红豆泡一宿,红枣去核,冰糖最后放。珩娃子不爱吃太甜的,你少放半勺。"
穆小冉点头,舅妈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要是他欺负你,你写信来,舅妈替你收拾他。"
穆小冉笑了,也低声回了一句:”他不敢的。"
舅妈拍了拍她的手,松开了,退后两步走到舅舅身边。
检票口开始放人了。舅舅走到检票口前又回过头来,这次他没有看顾珩,而是看了穆小冉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可穆小冉读懂了——那里面有放心、有托付、有一个长辈把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的重量。
舅舅什么也没说,转回身把票递给了检票员,。
舅妈跟在他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汇入了人群里,舅舅的背影不算宽,可走得稳。渐渐人潮很快把他们吞没了。
顾珩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出站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动。火车汽笛从站台深处传过来,呜呜的,长长的,像一条被拉细了又松开的线,穿过人群和晨雾,一点点散干净了。
"走吧。"顾珩说。
穆小冉嗯了一声,转身跟他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她走过去坐上车斗,三轮车动了,车辙朝回家的方向碾过去,来时的水痕已经干了,找不到了。晨光从他们身后追上来,晒得暖洋洋的。
婚后的日子像一碗温过的米酒,初尝不觉什么,咽下去之后那股暖意才慢慢从胃里浮上来,后劲绵长。
顾珩每天早晨骑车去公安局,穆小冉去介绍所。两个人出门的时间差不多,有时候穆小冉走出去一段回头看一眼,能看见顾珩的背影还在巷口,正弯腰锁院门或者正跨上自行车,然后他会忽然抬头朝她这边望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的晨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又各自转头走了。
傍晚是两个人最常碰在一起的时候。顾珩下班比穆小冉早一些,有时候会在介绍所门口等她。穆小冉锁了门出来,看见他靠在墙边站着,两人一起去医院看顾奶奶,日子平淡且幸福。
一天从医院出来,日头尚早,西边的天果然烧了大半片橘红色的云,把整条巷子的墙都染成了暖橙色。她忽然把钥匙塞回口袋里,拉着顾珩往另一头走:"那去公园走走。"
城东那个小公园是前两年新建的,地方不大,几棵老槐树围着一片草地,边上有个小小的八角亭子。秋天傍晚的时候人少,偶尔有几个遛弯的老人,远远地走了过去。穆小冉和顾珩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风把树上的叶子一阵一阵地吹落,踩在脚底下簌簌响。
穆小冉走在他左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讲今天来了一对挺有意思的母子,顾珩听着,偶尔应一句"后来呢",多数时候只是听。
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顾珩忽然站住了。穆小冉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他站在树影里,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
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光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穆小冉愣了一下,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包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然后他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小步的距离。
夕阳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叫,再远一点是下班的人骑车经过巷口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顾珩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落上去的时候很轻,像在确认一件每天都在确认但每天都要重新确认一遍的事。
穆小冉没有躲,鼻尖蹭到了他的下巴,有些扎,他早上刮了胡子,可到了傍晚又冒出了一层细碎的青茬。她又靠近了一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和秋天傍晚干爽的风的气息。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动。偶尔有人从远处经过,脚步在石子路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们没有松开手。
等夕阳从从暗红色沉成蓝紫色的暮光,穆小冉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伸手把他衬衫领口蹭歪的地方正了正:"回去了,天快黑了。"
顾珩嗯了一声,没有松开她的手,就那么牵着走出了公园。暮色沿着他们身后的石子路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有人把一天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沿着他们回家的方向,慢慢接上了巷口那盏路灯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偷看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