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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甄芙笑了笑

秋凉如水,不过一夜北风,便有了冬日的萧索和寒意。

赵域牵着甄芙走到黄铜盆架前,将她微凉的手放在温热的柏叶水里浸了一会,方取了干净的巾子一点点将那上面的水珠抹净。

待净过手,两人才在窗边的小榻上落坐,赵域握了握她终于热了的手,又取了姜汤给她。

见甄芙皱眉,眼底漫开一点笑,“姜汤罢了,若有旁人在,还以为我端给你的是毒药。”

说罢两人沉默一会,大抵都想到了成王的死因。

赵域没问,甄芙便也没提,接过那碗姜汤屏息喝了下去。

赵域盯着那秀致的鼻尖上冒出的细小汗珠,眼底漫起一层沉沉的雾霭,他想问当日离开西北时,她给他留的那一句话,是否是他猜测之意。

也想问,为何要困在宫城不肯出来,又为任流言散布整个京都。

可是许多话,落到嘴边,最后只能重新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盈盈的眼睛说了一句,“近日北风不断,怎得穿这般少。”

甄芙笑了笑,似在笑他没话找话,过了一瞬才见她轻轻眨了眨眼睫,道,“这才几月未归,素衣单薄尚叫人挑理,我若穿的雍容华贵岂不叫人打出门去。”

赵域听罢手上一用力,将她拉到膝头紧紧抱着,温热的唇碰了碰她的,然后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委屈了?”

甄芙往后退了退,轻轻摇头,“叫我委屈的人这世间也没有几个,再言方才世子爷不是替妾出了口恶气么。”

她抬手摸了摸他有些疲惫的眼睛,却被他重新握在掌心,弯了弯唇,像是第一回 安慰人一般,“我不委屈,也请世子爷节哀。”

赵域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凝视一瞬,最后落在掌间的那只纤手上,他一边捏着她的手指把玩,将脸抵在她的颈窝,低声道,“从我记事起,父亲便同母亲断了情分,他院中的人越来越多,行事也越发无度,最后连母亲的跟前人也曾不放过。”

像是忆起旧事,赵域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那时我在军中将将拼出一点战绩,他便大肆张扬的去花楼中请人喝酒狎妓,尔后叫有心人做了局,一夜花酒一夜风流,十三岁的雏妓便有了身子,若非母亲事先洞明,险些叫人带着闹到府里。”

厌恶退却,便只余下失望,到后来连失望都不会再有。

“他年轻时也曾有些心气,只是后来因为一点挫折便一蹶不振,这诺大的王府原是指望不上他。我为保住王府十三岁入军中拼杀,阿姐为了护住王府甘愿下嫁,母亲不忍我们姐弟二人的辛劳因他而付诸东流,是以便叫他病了。”

甄芙回握住他的手,拿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王爷灵堂便摆在外间,世子爷同我说这话,为的又是什么,是叫我心疼,还是叫我莫要觉得愧疚。”

她总是这般聪明,赵域叹了口气,在她颈间闷声道,“是有意叫你心疼,也想叫你莫要因为愧疚便同我生分。”

聪明的人又岂止她一个,甄芙未语,过了片刻才低低的开口,“李府的事我还未谢过你,你叫沈齐递来的信我也看了,世子爷关心则乱,迎真姐姐同郑大人十载的感情,哪里需要我去劝。”

说到信函,赵域从她颈窝处直起身来,眼底带着些许质问的意思,“我同你说的又岂是这一桩,为何不于我回信。”

甄芙抬指抚平他眉心的褶痕,“我日日侍奉于顺德殿,因着那人的干系,几欲成为众矢之的,不给世子爷回信,不过是避免给您惹上事端。况且,您如今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何不当面说过。”

话将说完,便觉得颈间一痛,她抚着那处牙印只觉风水轮流转,从前在床帏间皆是她爱动口,如今不过少回了几封信罢了,倒是惹得对方幼稚起来。

只见她稍稍一顿,眸光微动,眉心便轻轻蹙了起来,“瞧这印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消解不下,妾晚些时候还要回宫,若叫人瞧见,世子爷的名声也跟着坏了一层。”

“你是成王府的人,又非寻常过来吊唁的宾客,上过香便走,难为他想得出来。”赵域眸底闪过复杂的情绪,磨着牙说完。又抬手抚上她的细颈,犹嫌不够一般,凑上去在那齿痕旁边再添一笔。

甄芙推他不动,气的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恨声道,“王爷如今停灵堂前,你一身热孝,闹出这般行径,又岂是名声问题,叫人参到御史台够你喝上一壶。”

“参到御史台才好。”赵域又将人圈回怀中,睨着她道,“届时便劳烦你去御史中丞面前说两句,瞧在你这个妹妹的面子上,小甄大人总会替我周全。”

说完又盯着她的眼睛瞧了一瞬,目光也渐渐暗了下来,又听他幽幽地开口,“我恐怕你不是怕旁人瞧见,那是怕那一个人瞧见。”

莫名其妙的酸气终于冒了出来,难为他忍着了这些时候。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甄芙淡淡一笑,不甚在意的说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君有疾,宫中有召,我等焉能不入行宫侍奉?好在如今只需我一人,倒也好过你赵家一族的宗妇尽数拘在宫里。”

赵域咬着后槽牙道,“你倒是好心。”

甄芙笑了笑,“顺道罢了。”

赵域便缓和下来,眸光荡在她的脸上,“我记着你的情谊,也知晓你为母亲同阿姐做了不少。”

“我同世子爷如今也算一条船上的人,方才还叫我不许生分,怎得才过一会儿,您自己便客气起来?”

赵域摇摇头,望着她轻轻道,“无它,只是觉得甄如意儿这段时日在宫中周旋,想是十分辛苦,心疼罢了。”

这些话,从前都是甄芙信口捻来的说辞,可她说的每一句哄人的好话,其背后都带了目的。

是以,听赵域说完,甄芙心中的警铃也震了起来,她慢慢从赵域怀中坐直了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远一些,连神色都避开了几分,“不过两三个月未见,世子爷当真肉麻不少,莫不是风月话本子没少看?”

赵域好笑的看她一眼,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将脸转了回来,四目相对,便见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道,“未看,云州战事忙乱,哪有那些闲暇。不过是想同你说,现在我回来了,凡事不必你自己抗。甄如意,不管你想要什么,我拼尽全力也会叫你如愿。”

甄芙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敛尽,直直的望着他审视一般,片刻才道,“若我要将天捅个窟窿呢?”

只见他纵容的一笑,“那也无妨,我总会在你身旁撑着。”

甄芙闻言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她弯身搂住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待王府事了,我要你从玄武门入,过金水桥,去太极殿中光明正大的迎我。”

她如今在外人眼中,是被困在宫城的鸟雀,只等皇帝欢心时,才能差人提着鸟笼送她出宫溜达一圈。

或许皇帝高兴之余还会许她无上尊荣,但金笼再华贵,她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

沉默片刻,只听他语轻,却郑重地开口,“应你。”

宫城中有宵禁,甄芙不能在府中耽搁太久。

她同赵域说过一会儿话,又静静的抱了一会儿,便听门外传来江平的声音。

“世子爷,宫里来了人……”

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熙攘声,接着便听黄为祥的声响起,“皇上圣躬违和,特谴了奴婢带两位皇子代他同王爷上一柱香。”

话虽明面上说的好听,可堂上跪着的那些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又低头戚戚的哭了起来。

成王的灵堂摆了一个月,大皇子和二皇子早不来晚不来,偏跟甄芙前后脚的到了成王府,而且还是黄为祥这个御前的头一号人物陪着一道来的,怎会叫人不多想?

他伺候着元成跟元义敬香的功夫,便见赵域同甄芙从偏厅出来,黄为祥瞧了一眼,见甄芙双眼微红,只在心下叹了口气。

“奴婢见过世子爷,见过小贵人。”此刻元成同元义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方走到赵域跟前躬身一礼,“世子叔节哀,姑姑节哀。”

赵域同二人回了一礼,便叫江平将人带到外间喝茶。

尔后又引着黄为祥移步到一旁说话,“有劳黄公公走这一趟。”

黄为祥道,“世子爷言重了,王爷去了,皇上心中难受,奈何圣躬违和不能亲临,因此特地叫奴婢跑这一趟,只说府中但有吩咐,叫世子爷只管开口。”

“多谢皇上好意。”赵域目光沉沉,脸上带着哀情,只道,“皇上圣体不康,我既从西北回来理当进宫问候,只顾忌热孝在身,怕犯了忌讳。亦劳烦黄公公回宫中,代本世子向皇上转答问候之意。”

黄为祥道了一句不敢,又连声应下。

过了一息又看着甄芙道,“御前不能缺人,奴婢怕是不能久留,小贵人可要同奴婢一道回宫?”

不待甄芙回答,便见赵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淡声同黄为祥道,“不必劳烦公公,晚些时候本世子自会差人送她。”

黄为祥犹豫一瞬,脸上带着些许为难,“这……”

赵域笑了笑,通身带着威压,慢声道,“怎得,难不成黄公公此行是为催她回宫?”

黄为祥忙赔了一个笑脸,“怎会,奴婢原想着府中事忙,顺道接应小贵人一程,既然世子另有安排,奴婢便放心了。”

待黄为祥带着元成和元义回去,一直未开口的甄芙看着赵域道,“他不过奉命行事罢了,你又何必同他计较,再言,多留这一会儿又能如何?”

“不如何。”赵域牵着她的手腕道,“我不便出府,晚些时候让管事套了府中的马车,叫你身前的两个婢子送你。”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世子爷莫要

暮色四合,落日退尽,只余满院白幡随着北风轻轻摇曳。

甄芙行至二门处,将手轻轻从赵域掌心抽出,“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外,叫人瞧见又生风波。”

“几时你也顾忌起这些?”赵域替她正了正发间素色的绢花,抬眉问她。

“宫里规矩多,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总归会有些变化。”甄芙最知晓怎样叫他不畅快,果然赵域听过这话,眉宇间的颜色便冷了下来。

可她也知晓怎样哄他高兴,衣袖下的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凑过去悄悄话似的说了两句,“哄你的,孝字沾边,大过天理,不过是怕叫人看了坏你名声,世子爷莫要同我置气呀。”

赵域叫她三两句话将情绪挑的上下不能,他掩住心里的快意,板起脸来叮嘱她,“你想做什么我皆不会拦你,但是甄如意,你要给我一个事先的知情权,否则,我饶不了你。”

他眉眼里藏着凶狠,言下之意,不许她轻举妄动,亦不许她先斩后奏。

甄芙半分不怕,望着他笑了笑,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在赵域蹙起眉心之前,屈膝一礼,轻飘飘的道,“我走了,世子爷保重。”

赵域没有听到他想听的话,一张脸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的眸光暗的堪比天色,便这么看着那道素衣纤影,沿着曲径通幽的小道,越过挂满枝头的白幡,渐行渐远的走到成王府的大门处,裙角微扬轻巧的迈过门槛,然后掩没在门外。

王府的马车已然备好,正是赵域专属的那驾。四婢立于马车前,殷切的等着甄芙出来。

待行至面前,四人齐齐行礼,“小夫人。”

甄芙抬手将几人扶住,看着几人眼底的雾气,忙声道,“我才在王爷灵前哭过,这会儿眼睛还疼,你们几个可莫要招我,免得一会儿回宫去御前侍候,胖头肿眼的不像样子。”

四婢知她刻意这般说,不过是想将大家的伤情掩住,可是她们自从来到甄芙身边,很多年都是形影不离,从来未分别过这般久。

知渔先咽下眼泪,上前扶住她,“小夫人说的是,奴婢这就扶您登车。”

纵是翠微不愿,但在成王府的门前,她亦只能眼睁睁看着甄芙登上成王府的车驾。

从成王府到宫门,两刻钟的路程。惜花怜月在前面驾车,知渔望雁在车内陪甄芙一道,有些话,这两刻钟的时间,便也够说了。

马车行至宫门前,怜月进车内为甄芙请了平安脉。

“如何?”不待甄芙开口,便见知渔略显焦急的催促。

“知渔姐姐放心吧,小夫人好的紧。”

临下车前,甄芙从袖子取出一枚滚圆的铜扣放到怜月手里,“王爷出殡之日,我大约还能出来一回。”

怜月小心的握住那颗扣子,郑重的点下了头,“小姐放心,怜月不会叫您失望。”

“我知晓。”甄芙望向二人的目光深而远,可她的语气又藏着一丝轻快,“好姑娘们,再忍一忍,你们瞧,天就要亮了。”

她说罢便掀帘下车,放开惜花扶住她的手时,又摸了摸小婢子圆圆的脸。

惜花一双杏眼包着眼泪,嘴一咧,“小姐,小花想你。”

……

“小贵人见谅,今日之事,奴婢会一五一十的禀给皇上。”

待甄芙上了宫中的马车,翠微看了她一会,冷着脸说道。

甄芙看了这一板一眼的掌事姑姑,轻轻一笑,并不怎么在意,“那便麻烦姑姑了。”

翠微叫她噎了一顿,张了张嘴欲说什么,但被黄德禄拉了拉衣角,到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行到顺德殿前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殿中一片灯火通明,黄为祥提着灯带前两个宫人迎在阶前。

“小贵人,皇上在殿中等您用晚膳。”

甄芙应了一声,只道,“我将从灵堂回来,未免冲撞了皇上,少不得要换件衣裳梳洗一番,劳烦公公转答一二,叫皇上不必等我,先用便是。”

黄为祥自成王府回来后,皇帝见他孤身进了内殿,什么也未问,只命他提灯到殿外迎人。

他近花甲之年,生生在外头吹了两个多时辰的冷风。

这会几乎要冻透了,哪里还敢去殿前传话触霉头,那不是找死么?

“小贵人您先去偏殿梳洗,奴婢这就差人去值舍为您取衣,您看成么?”

当日从鸾和殿搬到顺德殿时,皇帝便有意叫她住在偏殿,里面一应布置,皆按她旧时喜好,衣物首饰更是堆满衣箱妆台,又哪里需要去别处取来。

黄为祥是千年的狐狸,他日日拴着脑袋如履薄冰,逮住一点向上卖好的机会,便不会错过。

甄芙望着面前被冻的一脸青白的老太监,看着他脸的讨好,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和惶然,良久施舍一般,“如此,那便依公公所言。”

黄为祥听她应下,心中一喜,忙叫黄德禄带人去偏殿准备。他叫住随行的翠微,吩咐几个小宫女过去妥帖侍候。

等人离开后,翠微才犹豫的问黄为祥,“公公可是有话要同奴婢说?”

黄为祥虽披着一身寒意,可这会儿心又活泛过来,他提着灯淡淡的瞟了翠微一眼,方不紧不慢的开口,“召你进宫是皇上对你信重,他将那位交到你手上,是叫你护着敬着好生侍候着,可不是叫你自作主张的调教人。再言你这个掌事姑姑掌的是底下宫人的事,我在宫中几十载,可没听过哪个宫人敢掌主子的理。”

翠闻言微脸色一变,不待她开口,又听黄为祥叹道,“你我同在皇上面前侍候,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能为其分忧便做好份内之事,可事还未做,便要急着过来添堵,这份信重怕是也到了头。”

说罢将手里的灯交到身侧的小黄门手中,大摇大摆地进了顺德殿。

翠微愣愣的站在殿前,在心里把黄为祥的话又细细琢磨了一遍,不自觉的惊出一身冷汗。

甄芙进殿时,食案上的膳食已热过两遍。皇帝面上含笑,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甄芙身上掠过,又凝在发间一瞬,那抹笑便蔓延到了眼底。抬手招呼人在身侧坐下,话中带着亲昵,“怎得回来这般晚?叫朕好等。”

甄芙面上带了点无奈,“皇上,不过大半天而已,妾是王府中人,总不能同寻常宾客一般,过去上三炷香说两句劝解的话,走个过场便离开吧。”

“如意儿说的倒也是,是朕欠考虑了。”皇帝笑盈盈的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中,又道,“约莫是有你在身侧陪伴惯了,这才离开不过大半日光景,朕便觉得难熬。如意儿,你说这如何是好?”

“妾这不是回来了么。”甄芙望着皇帝,明亮的烛火印在她似水含光的眼底,带了一股欲语还休的意味。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试探着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目光里藏着一抹贪婪和即将达成所愿的兴奋。

甄芙未动,默默侧首,目光微垂落到案面上那盘清蒸鲈鱼处,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皇帝未能开心多久,他很便发现了甄芙颈间的两处齿痕。心头的那丝兴奋和喜悦便又重新化成一个黑洞,求而不得的欲望,伴着永不休止的凉风呼啸着涌了进去。

不过一息的功夫,殿中的气氛便翻天覆地。

满殿的宫人瑟瑟发抖的伏跪于地,满案的膳食亦化成了遍地狼藉。

唯有甄芙端着手中的羹汤,拿着调羹,不紧不慢的,一口一口吹凉,又一口一口喝光。

她放下手中的碗,才不慌不忙地把目光落在发散过后,只剩下满面颓然的皇帝身上。

他倒坐在宽大的蟠龙椅内,呼哧呼哧喘的像条老狗,目光时而晦涩不明,时而阴暗渴望地死死的凝着甄芙。

甄芙从座上起身,慢慢走到皇帝跟前,蹲伏在他膝前,半仰着脸,语气里带了一点祈求同商量,“天冷了,值舍里没有地龙,妾畏寒但不喜烧炭的味道,想求皇上准妾在偏殿里歇息。”

皇帝垂目,甄芙像是不察他复杂的目光,极大胆的晃了晃他的手臂,眉梢间含着一丝点讨好,“皇上准不准?”

半晌,方听皇帝道,“朕,自然舍不得叫如意失望。”

罢了,他想。

不过两枚牙印罢了,哪里敌得过她如今人就在他面前?她身上穿着他选的宫装,头上带的是他亲自挑的首饰,连夜里歇的地方,都是他一点一点亲自布置出来的。

他想的入了神,便错过了灯影下,甄芙眼底的那一抹凉意。

成王停灵百日,出殡之时已是隆冬。

通往墓陵的长路,被兴和七年冬日的第一场落雪掩成白茫茫一片,撒出的纸钱和挑在半空的白幡像是彻底溶在了这条雪道上。

过境的北风席卷着落雪,簌簌的打在沉黑描金的棺椁上,等到了京都郊外的墓陵,棺椁上已积了厚厚一层。

女子不入陵地,甄芙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域亲手扶着成王棺椁,一步一步踏入黑漆漆的石门之内。

不知为何,她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惆怅。

等候的间隙,望雁不动声色地往她怀中塞了一个暖炉,自然,那颗铜扣也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她的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送灵的人从墓中出来。

甬道尽数封死,石门缓缓落下,成王的一生也就此落幕。

隔着攒动的人头,甄芙与赵域的目光遥遥相撞。他清减许多。想也是,跪灵守丧,修缮陵寝,本就耗人心神。

送葬女眷之中不见已徐若璃的身影。成王妃立在前排,气色衰败,才不过两月光景,便仿佛苍老了数岁。

登车返程之时,成王妃从甄芙身侧走过,脚步一顿,目光便落在她脸上,她声音里铺满了疲惫,“若你真懂大礼,便该知晓,无疆身侧不会只有你一人。”

甄芙缓缓抬眸,唇角微弯,“从前娘娘可不是这般说法。”

风雪落在成王妃肩头,她神色沉沉。

成王出事之后,成王妃借头风旧疾,将徐若璃自庄子接回府中,几乎寸步不离的带在身侧。意在做实甄芙不得赵域喜爱的流言,再向外营造他心系徐氏的假象。

可假象瞒得住旁人,却唬不住正主。甄芙回府上香的那一日,目光不过淡淡从徐若璃上一瞥,就叫赵域入了心。

当夜,他便要将徐若璃遣送出府。任凭成王妃如何哭求苦劝,亦不改其意。更甚,在失了耐心之后,以其父徐寄之命为胁,迫成王妃亲自将人送走。

此举,等于撕开了成王妃与徐寄之间掩藏多年的隐秘。

成王妃惊骇之下,头风旧疾再度发作。夜里回到宁芜院,她伏在刘嬷嬷怀中泣不成声,“绣娘,他知晓了,恐怕早就知晓。这么多年冷眼旁观,如今只因我惹了他心头之人不快,便半分不顾母子情分……”

“绣娘,我瞧得出,他真想要徐寄的性命。我护不住徐家,往后,我这个母亲又该如何在他面前自住。”

刘嬷嬷轻轻揽住她,一声长叹,欲言又止。

赵域也是她看着长大,成王荒唐,王妃糊涂,大错早已铸就。

摊上这样一双父母,谁又曾想过,这些年岁世子身处其中,又是如何自处自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演尽深情,

成王出殡不过半月,便到了皇帝生辰。

天子寿诞,向来盛大隆重,只是今年却是例外。一则圣躬违和,病体缠身。二则成王新殓,丧期未远,朝野之上总要有所顾忌。

是以,只在泰丰台摆了小宴,除皇室宗亲,三省六阁,便只请了一些上得台面的天子近臣。

皇后仍旧称病不出,贤妃一改旧日高调,带着三公主坐在阶下的空席,很是安分守礼。

高台上便只余皇帝一人,好在他还要些脸面,知晓这般场合甄芙不便露面。

殿中偶有丝竹声传来,甄芙难得清闲,摒退左右,独自一人,慢慢在雪夜的宫城中穿行。

“小贵人。”珑珍冒雪走到甄芙面前,将手中的纸伞罩到她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关切,“天寒雪大,您出来怎得没拿一把伞?”

甄芙的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扫过,中宫失势,连皇后殿中的宫人都不比从前。

从前以珑珍为首的几个掌事宫女,吃穿用度不比位份低的嫔妃差多少。

可如今,甄芙将目光从珑珍生了冻疮的手背上移开,“我闻娘娘身体多有不适,姑姑怎得生出清闲出来赏雪?”

珑珍摇摇头,咬了一下嘴唇,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她不顾积雪寒凉,噗通一声跪在甄芙面前,“奴婢斗胆请小贵人去鸾和殿一趟。”

甄芙抬手拨了一下腊梅上的雪粒,轻轻摘下一朵放在指尖把玩。她肤白若雪,偏偏唇带艳色,微垂的眼睫下藏着迫人的流光。

片刻,只听她慢声道,“我如今同皇后算是撕破了脸,姑姑又何必强人所难。我去了皇后也不会好上一分,说不得还要添上三分堵,又是何必。”

“小贵人,求您。”珑珍又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下,前额太过用力,破开积雪沾上几许湿冷的泥浆。

在远处守着的黄德禄见势连忙带人赶了过来,他欲差人将珑珍拉走,却被甄芙抬手止住。

“罢了,左右闲来无事,随姑姑走一趟也无妨。”

“多谢小贵人。”珑珍不顾裙衫湿尽,又磕了两个头才从地上起身。

李府出事后,鸾和殿的宫人被裁撤的大半,宫中景致仍同旧时一般,只不过同旧时比,又处处透着不可见的衰败和腐朽。

殿内未见宫人,皇后入定一般独自坐在殿中,身上只着素色深衣,高髻未挽,发间也未有半分装饰。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亦喜欢踩低捧高,眼见皇后失了势,从前灯火通明的大殿,只余几盏零星的灯火,炭盆未见火星,殿中一派清寒。

甄芙抬手将黄德禄招到向前,“叫内务府送几筐银炭过来。”

黄德禄躬身应声,忙出去吩咐人一路小跑着去办。

皇后见了终于生出些许反应,她慢慢抬起头,旧日的慈悲和悲悯像是又重新回来,“芙儿,真是难得,未想到有朝一日,本宫竟能借一回你的光。”

“素来便是如此,娘娘难道未听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么?”

皇后轻轻摇头,眼底含着几分惋惜,“兜兜转转,你终究还是住进了御前偏殿,与当年东宫光景,又有何异?若是七年前你能少些执拗,如今你同本宫身处一岸,同乘一船,也好过你这些年独自辛苦。”

甄芙缓步上前微微一礼,她径自在身侧的檀椅上落座,淡淡一笑,“多谢娘娘厚受,只可惜我天生便独,只喜独处一岸,独乘一船。”

“独乘一船?”皇后眼中漫开不带温度的笑意,似在笑她天真,“真情不堪许,唯有利益恒久不变。皇上自诩对你情根深种,可这些年龙床之上,何曾少过旁人?男人之心,从来难测,吾妹怎得依旧天真。”

“娘娘误会我的意思了。”甄芙搓了搓微红的指尖,吐出一口寒气。

她眉间带笑,目光藏锋芒,“我要什么不要什么,当由我自己决断。我不要的东西,再金贵于我而言不过塘底淤泥。我想要的东西,纵是千难万险,我亦愿赌上一切去拿,去争。”

皇后静静打量她良久,似是此刻才看清她骨子里藏着的反骨,缓缓颔首,“如此,从前倒是本宫强人所难了。原来,从前予你的,从来皆非你所愿。”

甄芙眉梢轻扬,语气淡然,“娘娘久居高位,惯于俯视众生,凡事总有些后知后觉。我以为这般浅显的道理,七年前您便该明白的。”

又或许说,不是不明白,只是俯视惯了的上位者,凡事只喜欢从自己视角见人见物,他们不想明白,也觉得不必明白。

随行小宫人快步走到甄芙身侧,将熏好的手炉捧到她面前。

皇后听了甄芙的话,顿了片刻,目光在那小巧的铜炉上一掠,便又笑了,“此炉唤作紫金铜,因用料而闻名,是出自北地大家之手孤品,芙儿,你可知本宫又是从何处知晓的么?”

甄芙像捧手炉一般的捧了皇后的场,唇角一弯,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愿闻其详。”

皇后视线掠过她鬓边金钗,不再迂回,“因这手炉样式,是皇上一笔一笔亲手描画。”

她稍作停顿,细细审视甄芙神色,又继续道,“皇上御极之后,常年少眠。长夜漫漫,有人用读书打发时间,有人用来作画,唯独咱们皇上,偏爱描摹各式图样,大到衣饰器具小到一颗铜扣,经年累月,数不胜数。”

甄芙对这些并无兴致,她垂目看了一眼手里的铜暖炉,言辞淡淡,“不过如此。”

皇后一愣,接着便笑了起来,她为国母一举一动是为宗妇典范。少见她如时一般,笑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她笑中尽是悲凉讽意,直笑到眼底泛湿,“当真可笑。他满腹私心杂念,矫揉造作演尽深情,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甄芙的耐心几乎就要耗尽,黄德禄将烧好的炭盆端了进来,冰凉的大殿总算生出一丝暖意。

“娘娘叫我过来,总归不是只为替皇上陈情吧?”

“自然不是。”

皇后看着她道,“李家倾覆,本宫之所以还好端端的活在这里,芙儿以为又是为的什么?”

甄芙滴水不漏,“李府之事皆是李明丰一手作为,同娘娘原无干系,皇上有意垂怜娘娘同大皇子原也在情理之中。”

皇后不置可否,“你不必替本宫遮掩,若非本宫七年前你不会同皇上反目,更不会入成王府,皇上恨不得剐了本宫,又如何顾念旧情?况且本宫同那凉薄之人又哪里来的旧情?”

皇后的眼底像是淬了冰,她看着甄芙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不杀本宫,不过是怕挡了你的路。”

皇后大行,举国之丧。便是皇家,另立新后亦要等上一载。

皇帝,等不了。

两对视一瞬,终是皇后先开口,她抚了抚膝头的褶皱,依旧坐的端庄,“皇上那里本宫可以自请废后,这鸾和殿本宫为你腾出。芙儿,元成无辜,我只求你瞧在小时候的情份上,能好好待他。”

“好生相待,亦分轻重。”甄芙轻抚手炉红穗,慢声道,“衣食无忧是善待,扶摇登顶亦是善待。娘娘不说清楚,我如何知晓?”

皇后凝眸看她许久,眼底情绪层层褪去,只剩一片空茫,“皇上根基已损,寿数至多三五年。你若入主中宫,膝下岂能无依?元成占尽嫡长,又自幼与你亲厚,由你抚育教养,亦是名正言顺。”

甄芙素白的指尖轻轻点在案面,过了一瞬方轻轻一笑,“随蒙娘娘厚爱,只可惜叫娘娘白白思虑一场,我从未想过要这要鸾和殿。”

她说完也不拖泥带水,利落的从座上起身。

皇后十指骤然收紧,抚平的衣褶再度纷乱,满眼难以置信,“本宫不信!你若无心中宫之位,又对皇上无意,费尽心机扳倒本宫之后,为何仍留在御前?”

甄芙眉眼微弯,语气清淡却决绝,“我的取舍,自然是没有同娘娘解释的义务。”

将至殿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皇后嘶哑的喊声,“本宫也只是位母亲,为子筹谋,又错在哪里?”

甄芙扶住殿门慢慢回头,想了一息方道,“大约是娘娘想要的太多。”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太贪心,最后往往什么留都不住。

……

“小贵人,皇上请您去太极殿。”

出了鸾和殿,黄德禄提灯跟在甄芙身侧,未行几步便听他恭敬的开口。

甄芙步履未停,只道,“这才几日,清凉台的宴便已经散了?”

“那倒没有,夜宴继续,只是皇上乏了,便先行离开。”

“既然乏了便该回顺德殿休息,又何必舍近求远的去太极殿。”

黄德禄又躬了躬身,小意道,“小贵人恕罪,奴婢不敢轻易猜度对意。”

“如此。”甄芙点点头,望着无边的雪夜漫不经心道,“皇上寿诞却因种种原由不能大办,想必今日的清凉台多是寂寥。”

黄德禄道,“虽是同往年不能比,倒也没有小贵人说的这般清静。”

他说完抬眼看了一眼甄芙又道,“世子除服,亦携礼前来恭贺。便是小贵人的两位兄长也未曾缺席。”

甄芙像是生出一丝兴致,“大哥便罢了,二哥也过来了?倒是难得。”

“岂止。”黄德禄一脸讨的同她说道,“甄侍书还献给皇上一幅梅园落雪图,皇上瞧着高兴,赏赐十分厚重。”

甄芙听罢点点头,便未再说话,不过却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雪停了,她抬头望着朦胧的天,明月掩在云后,地上一片银白,一时竟分不清是夜未央还是朝未明。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平静的迈进太极殿中。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赵域望着她

清凉台。

皇帝离去之后,殿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大半。

献寿的舞曲曲调一转,变得明快喧闹。案前众臣不再拘守礼法,推杯换盏,谈笑四起。

赵域面前酒盏分毫未动,只执一盏清茶,漫不经心地浅啜。

其间有宗亲,诸臣上前敬酒,借机攀附拉拢,皆被他寥寥数句冷言淡淡挡回。

是以,当甄长卿持酒盏晃步过来时,立时引来了一圈看热闹的目光。

这位甄家二公子素来不拘小节,他不请自来便罢了,便是不见外的在赵域身侧席上落座。

一杯饮尽,再续一杯,眼见世子并未出言逐客,众人方才悻悻收回目光,把目光放在舞池中那些舞姬曼妙的身姿上。

“方才芙儿进了鸾和殿。”甄长卿捏着手中的碧玉杯,看着微微晃荡的琼浆玉液,用那双同甄芙极像的眼睛睨着赵域的侧脸道,“难为世子还坐的这般稳。”

赵域托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继而冷冷的看着甄长卿反唇相讥,“想来宫中的酒比外面好些,才叫人杯不离手。”

甄长卿要笑不笑的斜他一眼,冷嗤道,“芙儿自小便在我身边长大,她如今独入虎穴,我这个做兄长的又岂会无动于衷。世子莫看我面上无事,实则不过是借杯中酒压下心底惶然。世子与芙儿相处尚不足一载,又怎懂我们二十余年兄妹情分。”

说了,也不会懂。

甄长卿很是做作的叹了口气,只觉手里的酒也不香了,捏着杯底往后一扬,只听哎呦一声,一杯酒,不偏不倚的全都泼在了唐同光头上。

今日宫宴矮席安排的妙,唐同光不过六品秘书郎,本无资格列席,不过是同甄长卿一般,皆是替父过来应景点卯。

可甄长卿的坐席按甄尚书的职务,同六部安置在一处,怎得到了唐同光这里偏就跳出六部,坐到了赵域后头。

甄长卿挑着眉梢,笑的意味深长,很是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哟,原来唐大人在这处猫着呢。殿角灯暗,恕甄某眼拙,竟失了礼数。既是误会,不若请唐大人来世子席间落坐,咱们三府把酒言欢,总归日后是一家人了。”

赵域早知他狗嘴里吐不出好话,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叩在案上,“啪”的一声轻响,本就惶然的唐同光,脸色更添几分慌乱。

须臾,便听赵域冷冷的看着甄长卿道,“甄珩,喝醉了便寻个僻静的地界醒酒,这里非你甄府后院,亦容不得你撒酒疯。”

“世子说笑了,皇上的长寿酒如何会醉人?甄某不过是见到唐大人,突然忆起世子不日将于唐府结亲,由衷的替世子高兴而已。”

甄长卿说罢将手里的空杯抛到案上,任由那碧玉杯滚过案面,然后落在一角。他在赵域欲杀人的目光里,抬手冲唐同光拱了拱手,“唐大人,恭喜。”

唐同光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那……”

早先黄为祥奉圣意到访唐府,唐占良与唐同光父子在书房对坐良久,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唐占良致仕之前,能为唐家攀附上成王府这一重靠山;忧的是,攀上这层关系,便势必要与甄府结下嫌隙。

甄家一门三仕,唐家又拿什么与之抗衡。唐占良瞥了一眼窝囊的儿子,实在不愿再多看。是以此次寿宴,为避嫌他只能告病。

泰丰台一隅的插曲便无声的过去,甄长卿阴阳过人,又扔了酒盏,哼着小曲离开了吵嚷的大殿。

于此同时,甄芙也推开了太极殿的大门。

殿宇恢弘庄严,四下却死寂沉沉。

殿内不见半个宫人,丹陛之上,皇帝端坐御座。

甄芙在阶下驻足,行过一礼,微微仰头,神色带着几分关切,“黄公公何在?皇上龙体欠安,为何不留内侍在御前侍候?”

皇帝很受用这份关切,脸上漾开温和笑意,“朕无碍。只是如意儿不在,寿宴便索然无味,朕不愿多待,索性提前退了。”

他说完见甄芙眉间的忧色退却,便冲她招了招手,“离朕那般远做什么,来朕身边。”

甄芙便依言迈上玉阶,在皇帝热切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

皇帝自然而然握住她微凉的手,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疼惜,“手怎得这般凉?听黄为祥回禀,你方才去逛了梅园?”

“不过随意走走。”甄芙轻轻抽回手,神色恹恹。

皇帝静静打量她片刻,“为何闷闷不乐?”

“并无。”甄芙目光落向一旁香炉,炉盖上雕刻的龙头栩栩如生。她假意好奇伸手抚过,宽袖扫过镂空炉盖,一枚圆滚滚的铜扣悄无声息,埋入厚厚的香灰之中。

“可是皇后给了你气受?”皇帝眸色微冷,再度攥住她的手腕。

甄芙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视线顺着龙袍上蟠绕的龙纹缓缓上移,最终落在皇帝脸上。

皇后那句话,在心底掠过。三五年之寿——还是太长了。

于是垂下眼睫,开口否认道,“怎会,皇后素来疼妾,如何会给妾气受。不过说了些从前旧事,叫妾有些伤感罢了。”

皇帝闻言变了脸色,“贱妇,便是容不得朕同你好,这便又上赶着过来挑拨。”

他紧紧攥着甄芙的手,心头无端的生出些许紧张,“如意儿,无疆要娶下妃,你便留在朕身心陪着朕吧,从前不能给你的,如今朕都给你补上。”

甄芙不语,一双桃花样的眼睛轻轻眨着,就那样望着皇帝,眼底没有动摇也未见欣喜,像是失望久了,再无期盼。

皇帝牢牢盯住她,语气裹着一层病态的蛊惑,“朕许你皇后之位,如意儿,你不想么?”

甄芙终于笑了,只见她眼波轻轻一扬,像一池春水荡开了涟漪,“皇后之位,谁又会不向往呢?”

“如意儿。”皇帝柔声唤她,多年夙愿仿佛近在咫尺,他心跳愈发急促。又怕惊扰了她,克制片刻,才低声道,“朕明日便传旨礼部筹备,令钦天监择黄道吉日,朕要自玄武门,风风光光将你迎入中宫,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皇帝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可惜甄芙有些心不在焉,他终于发现了甄芙的异样,“如意儿,怎么了?你有任何所求,只管直言,朕必叫你如所愿。”

甄芙眼底才慢慢浮起笑意,顿了片刻才听她缓缓开口,“皇后我可以做,只是皇帝不能是你。皇上,你能叫我如愿么?”

皇帝微微一愣,他几时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混账话。只见他眸色阴晴不定,死死的瞪着她,“你还在怨朕,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朕!朕同你说过,朕有朕的不得已!”

甄芙似笑非笑,眼底尽是讥诮。

过了良久,才听皇帝冷声道,“你以为,旁人坐到这个位置上,便会同朕不一样了么?如意儿,朕告诉你,高位不胜寒,谁来都一样,都一样!”

甄芙冷眼看皇帝歇斯底里,右手轻轻抚上小腹,低眉温柔的看了一眼,“那自然还是不一样的,妾怀了赵域的孩子,总不好叫皇上做父亲。血缘这东西,还是亲生的牢靠些,您说呢?”

皇帝面色赤红,眼底血色翻涌,颤抖着手便要扼向甄芙脖颈,却被她轻巧侧身避开。

只见他重重的喘着,又狠狠的咬紧槽牙,“你竟肯为他生子,你竟敢……”

甄芙往后退了退,望着空旷死寂的大殿,脸上漾出一抹愉悦的笑。

她慢条斯理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正是皇帝之前服用的红丸。皇帝强行断药已有多日,可此药成瘾,骤然戒断便如虫蚁噬心,万般难熬。

偶尔,甄芙也佩服他的毅力。只是这成瘾的东西,又哪能轻易戒断。

那药丸被她捏在指尖,微微用了些力道,便一分为二,顷刻,药香染遍内殿。

皇帝急促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抖的更厉害了。

他渴望的看着那颗红色药丸,伸出手讨要,“给朕。”

甄芙眉梢微扬,捻起半颗,轻轻一弹。那半颗药丸飞出丈许,在地砖上弹跃数下,不知所踪。

皇帝死死盯着她掌心余下的半颗,喘息越来越重,神色渐渐癫狂,“给朕!把药给朕!”

“好啊。”甄芙忽然变得极好说话,她摊开掌心,将药递到他面前。待皇帝伸手来取,她手腕微微一斜,余下半颗药丸,直直坠落在他脚边。

甄芙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冷眼旁观。

御座之上的帝王,盯着地上那半枚药丸,像是野狗骤然见到骨头。哪里还有九王之尊的气势,狗一般匍匐在地上,将那颗药舔入唇中。

服下药丸,皇帝恍恍惚惚静坐许久,精神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

他踉跄起身,立在龙椅之前,阴鸷的目光死死锁着甄芙。

片刻,几声病态阴笑响起,他往前踏出一步,拉近二人距离。

殿外仍是一片寂静,到了这会儿皇帝似乎反应过来,“想来无疆已经做了万全的筹谋,那便让朕瞧瞧,他能在意你到何种境地吧。”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退鞘扔在脚边,他一步一步逼进甄芙。

他进一步,甄芙便往后退一步。

“皇上这是打算以我为胁,迫赵域将欲到手的大权撒手?”她说着,便发出一声讽刺的笑,嘲弄道,“您方才还说没人能躲过皇权,怎得到这会儿,又天真起来?”

皇帝紧了紧手里的匕首,阴毒又狠厉的说道,“不赌一赌如何得知,遇到你,或许赵家尽出情种,朕算一个,他未必能躲得过去。”

皇帝又那双猩红的眼眸狠狠的盯着甄芙,须臾又笑的癫狂起来,眼中不知是笑还是泪,“李昭意果然瞧人极准,在东宫时她便同朕说过,你生就一副祸水模样,性格也不似寻常女子易驯,纳入后宫可惜,倘若用在堂前,至少可牵制两府。只可惜朕早被你迷了心窍,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他的目光有一星迷茫,也带着痛苦和恨,“朕终究落入那妇人算计。她握住你,便等于攥住甄家,攥住成王府,也攥住朕。”

“如意儿,可你总不肯看朕,叫朕何其痛心。高处不胜寒,你不肯来暖朕的心,那朕便只能亲自取了你的血来暖。”

他晃着手里的匕首,再逼进一步。

刀尖距她不过一掌的距离,可甄芙眼中未有半分惧色。

“怕死便怕死,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甄芙静静的望着皇帝,望着他鼻孔中慢慢流出的污血,“要我的血,只怕你是不能如愿了。”

皇帝察觉有异,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朱红一片,“你……你对朕做了什么?”

他面上终于带了慌张的神色,冲着殿外大喊,“来人,来人!救驾,救驾!”

甄芙笑了笑,“皇上还是省些力气罢,说起来还要谢过皇后信重,我三哥才得于御前效力。而且,那药是您自己从地上捡的,同我可没有干系。”

皇帝目眦欲裂,目光狠狠的盯着甄芙,厉声呵斥道,“贱人,你在朕的药里添了毒。”

“怎会。”甄芙神色平静,“皇上多日未曾服药,我忧心龙体,命方士将连日亏欠药量凝为一丸,不过补齐落下的亏空罢了。”

“你!”暴怒之下,皇帝只吐出一字,耳畔骤然嗡鸣作响,世间声响尽数褪去。他竭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甄芙开合的唇瓣,眼前却被一片腥红彻底蒙蔽。

随着一大口黑血吐出,手上一轻,那柄匕首应声而落。

透过那层薄薄的血雾,他只能瞧见那道纤薄的身影,慢慢踱到他身前,尚有一臂之遥时,又见她停了下来。

皇帝有些失望,失望之余又见她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他满意了,便顺着那丝若有似无的力道,向后重重的倒去。

甄芙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冷然,她居高临下的望着慢慢滚下丹陛的皇帝,心底是一片从来未有过的宁静。

赵域提剑撞开太极殿大门,入目便是这般景象。

皇帝倒在地上,七窍流血不辨生死。

而甄芙,则闲适的坐在龙座上,像是觉得无聊,一手支颐,欣赏着指尖上的月牙儿。

见她无恙,赵域拢紧的眉心松了松,悬着的心也悄然放了下来。

他扫过地上的人,看向御座之上的人儿问,“你可有受伤?”

甄芙淡淡一笑,并不作答,只问,“你是来接我么?”

赵域望着她,“你杀了他?”

甄芙敛去笑意,再问一遍,“你是来接我的么?”

赵域的眉心又重新聚起,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般显而易见的问题。

那日在王府灵堂偏厅,她一句话,他便不问缘由尽数应允。埋在宫中的近百位暗线,散于京都城中的五千精锐,只因他一句许诺,倾巢而动。

而他并未想太多,从始至终,心系的唯有她的安危。

却不想,相见时,她却这般问。

赵域心下一时置了气,亦有淡淡的委屈,“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甄芙屈指轻叩龙椅扶手,“那我便将这把椅子腾出来,交与世子。”

赵域不动声色,“若不是呢?”

甄芙轻轻抚了抚小腹,“那世子爷便只能做个摄政王了,不过辅佐你自己的孩儿,想必世子爷心里倒也好受些。”

“你……”

赵域一时语塞,目光反复流连在她的脸庞与小腹之间。

半晌,眼底泛起红意。他一步步踏上丹陛,将手中的剑弃在脚边,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却见指尖沾了血污,最后只用干净的指背,轻轻贴上她瓷白的肌肤。

末了目光才慢慢定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硬挺的膝盖软了下来,他单膝及地,蹲跪在她身前,往前微微一倾,一记极轻吻,轻轻落在她贴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甄芙低着那张好看的芙蓉面,目光轻轻的望着他,端得是又娇又媚,哪里还有一丝方才同皇帝对峙时的漠然。

她眉眼带笑,语气笃定,“赵域,你果然是来接我的。”

殿门“吱呀”一声开合,甄长卿一身斑斑血渍,提剑走入殿内。

他提剑缓步走近,越过赵域,朝甄芙伸出手,“小妹,来,二哥来接你回家。你莫听这负心人的花言巧语,方才在清凉殿中二哥慌的只能拿酒壮胆,你面前的这位倒有心思同他未来的丈人把酒言欢。小妹,二哥替你委屈,你从京都一路奔至西北,散尽钱粮,又圈在这宫城中虚与委蛇几月之久,如今尘埃落定,倒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不等甄芙答话,铮然一声剑鸣,赵域抬脚将地上的剑踢的飞下丹陛,钉在甄长卿脚边地砖缝隙,崩飞的碎砖牢牢嵌进蟠龙柱。

“甄珩,我忍你许久。你再敢胡言离间我们夫妻,休怪我不念情理。”

甄长卿嗤了一声,拄剑而立,“赵域,你怎知我不是忍你已久。我同自家妹妹说话,又与你何干?再言,你与我小妹又算得哪门子夫妻,当初不过是后宫算计促成,亦是我甄府的耻辱,你这位贵婿我甄家可高攀不起。倒是唐府趋之若鹜,你又何必舍近求远。”

明明是甄长卿强词夺理,赵域压下胸中怒火,握住甄芙的手,放缓声音解释,“你该知晓我的心意,唐府之事不过是皇上一意孤行,如今皇朝倾覆,更是等同废纸。”

“说得好听。”甄长卿冷冷插话,“待到坐上高位,人心便未必如此。回看赵家列祖列宗,何人不是三宫六院。就连素有情种之名的成太祖,除元后之外,尚且有四位妃嫔,两位暖床宫婢。小妹,我甄家素来奉行一夫一妻之礼,二哥不忍你留在这厮身边受委屈,跟二哥回去。”

“你敢。”赵域将想要起身的甄芙按回龙座,望向甄长卿的目光几乎要燃起怒火,“她腹中已有我的骨肉,甄珩,你这般挑拨究竟意欲何为?”

甄长卿闻言竟是一脸喜色,“小妹有孕了,是我甄府大喜,小妹放心,你回府中安心待产,待孩子出生,二哥一定亲自教导。”

“我的孩儿,岂容你插手半分。”赵域脸色彻底沉下,咬牙出声。

甄长卿正要再辩,甄芙开口打断二人,“够了。外殿残局尚待处置,玄武门接应的守城兵将亦要论功行赏,你二人倒有闲情在此处斗嘴,当真是叫人开眼。”

她不评判二人争执对错。赵域心底生出一阵惶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如同立誓,“你信我,我绝不会负你。”

甄芙笑着安抚道,“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世子先去外殿善后,这些小事容后再议。”

赵域眉心轻蹙,小事?这怎会是小事?

可甄芙却不给他机会再言,从怀中掏出半块玉璧抛给甄长卿,正是入成王府那日甄长卿送给她的青玉令。

如今既是大局已定,也算完璧归赵。

甄长卿接住尚有余温的玉璧,淡淡一笑,“四婢已在侧殿等候,我送小妹过去。”

甄芙应声,提起裙摆慢慢走下丹陛,甄长卿便站在阶下相迎,待她走近,伸手牵住自家妹妹。

赵域立在御座之前,望着甄芙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漫上一股莫名的慌乱。

“甄如意。”

他开口唤了一声,甄芙很快回首,便见微微一笑,接着便是一礼。

“旧仇得报,夙愿已偿,赵域,还要多谢你。”

赵域提步欲追,又顿了下来。他立在丹陛之上,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侧殿。

他们之间,不该这般生分的。

片刻,甄长卿折了回来,看着神色微愣的赵域,心下一阵痛快。

宫城中的布放禁卫已被赵域的五千精锐和甄长镝尽数接管。可玄武门开门迎军的那些兵将却是甄长卿的人情。

只见他掖着手道,“世子不妨在此继续出神。甄某受恩必报,这便要带伤去午门外犒赏那些舍命随我举事的英勇之士。”

赵域,……

倘若目光可以伤人,甄长卿已然死过千百回。

但,投鼠忌器,叫人无可奈何。

……

作者有话说:

双更!要了我的命!感觉到这里结局也不是不行收尾

第105章 甄芙轻笑一

皇帝久病,难得借生辰宴露了脸,也算是给动荡的前朝一点安慰。

哪知好容易松下心神,前夜还在清凉殿中把酒言欢的众臣,次日,便又收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

只说这回,连龙榻都下不来了。

伴随着这条噩耗而来的,还有一道御旨——大意便是,皇帝病体缠绵,诸皇子年纪尚幼,皇帝命成王世子,代行监国一事。

这封圣旨处处透着蹊跷,朝臣闻之哗然,可看到赵域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又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