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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门外传来沐清欢清亮的嗓音:“薛大人,我们约好了要商谈公事。”

江淮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打开门,侧身把沐清欢让了进来。

甫一踏进院中,沐清欢便开始四下打量。

唔……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应该搭上一座葡萄架,再移两棵桐树过来。待到夏日枝繁叶茂,可以坐在树下纳凉。

等开了春,墙根下再摆上几丛时兴的花卉,春风拂过,便有满庭芬芳。

书房里的陈设更是简陋,只孤零零放着一张白木桌和一座榆木书架。江南气候潮湿,寻常木料质地疏松,很容易被虫蛀,还是换一套黄花梨的材质为好。

书房中空出来的地方还可以放上一面屏风。她记得,公主府的库房里似乎有一面天然云石制成的山水地屏,石上的山水图案浑然天成,闲置在库房实在暴殄天物,回去便让人加紧运过来。

还有,房间的窗上都只糊了几层窗纸,也太素淡了。虽说江南的冬天不算酷寒,但窗纸单薄,难免会漏风。她箱笼里恰好还有几匹软烟罗,裁成窗纱蒙上去,既美观又保暖。

沐清欢理所当然地在院中四处走动,俨然如同女主人巡视领地。江淮额角隐隐跳动,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公主,这是臣的私宅。”

沐清欢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把心里的想法和安排说了出来。

她面上毫无尴尬之色,只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大人用过晚膳了么?”

江淮冷冷道:“公主若是不想谈公事,便请回吧。”

沐清欢撇了撇嘴,在书房中找了个相对舒服的椅子坐下:“盐税相关的事,薛大人目前查到了多少?”

她切换状态的速度太快,江淮怔了一瞬才开口:“其一是灶户的人数。我私下走访几处灶团之后,发现登记在册的人数与实际出入很大。譬如有一户人家,家中的小儿子三年前便已病逝。但几年来家中分摊的盐税却并未减少。”

“而类似的情形,在各灶团之中已屡见不鲜。”

说到一半,江淮垂下头,稍稍侧过身子。

沐清欢正目光灼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实在让他如芒在背。

“其二,两淮盐运使不久前上报户部,称今年两淮多处滩地受灾,导致盐产锐减,受灾名录中也包含了清河县。但我查访过后,这两年间清河境内的滩地并没有遭遇涝灾的记录。”

江淮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另外,我还怀疑实际盐滩的亩数也与上报的数目不符。但只凭我一人,做不到实地测量核对。”

话音落下,书房中静了片刻。

沐清欢的视线仍停留在江淮的唇瓣上。

谈及公事时,江淮神色肃然,侃侃而谈,薄唇开合间显得沉稳安静。而方才的热茶又在他的唇瓣上晕开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泛出润泽的光。

真想不管不顾地亲上去啊……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张唇吻起来有多么柔软,与它主人清冷疏离的气质截然相反。

半晌,江淮仍在等着她回应。沐清欢回过神,惋惜地移开目光:“薛大人说的这些,确实容易取得证据。但真追究起来,他们也能推脱到底下人敷衍疏漏,才导致记录出错,无法断定是主观为之。”

“不过,大人短短几个月便能查清楚这些,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

江淮没有理会沐清欢的赞许,沉声说:“想掌握切实的罪证,必须要拿到真正的底账。”

两淮盐运司统管淮扬府全境盐务,在各地皆设有分司。而江淮只是一介知县,受制于官阶,至多只能调阅公开的文书档册,根本接触不到暗中的真实账目。

沐清欢身子微微前倾,探身细看江淮暗访后的记录。

他已记满了小半卷,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利落,皆是一次次查访得来的实证。

江淮隐隐泛起些不自在。

沐清欢靠得实在太近了。几缕发丝不经意拂过他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淡淡的丹桂香气随之漫了过来。

可抬眼望去,她的神色却十分认真,似乎在凝神思索,看不出一点有意捉弄的迹象。

难不成,是他多心了么?

在他出声提醒之前,沐清欢已重新坐直了身子:“淮扬一带的官员,你接触过多少?”

“上任以来,我并未去过淮扬府。公务文书间的往来虽涉及许多人,但当面接触的,只有淮扬知府及清河县内的属僚。”

“你认为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能够信任或是笼络的对象?”

江淮沉吟片刻:“我觉得,淮扬知府或许可信。”

他的判断大大出乎沐清欢的意料。她当即蹙眉:“何以见得?”

江淮默了片刻:“上一季,我在给知府呈报的述职文书中,夹上了一份我暗访得到的灶丁账册异状。并在上面出入最大的地方做出了标注,以此试探对方的态度。”

“此外,我特意在那页纸的右下角沾了一点朱砂,来确认知府是否翻阅过。”

“而公文批复送回之后,那页纸上朱砂的痕迹已被晕开,证明知府确已看过,但却并未将其销毁,而是原封不动地随公文一起返还了回来。”

“你疯了!”沐清欢骤然变色,满面惊怒,“倘若知府与江南几大家族本就是一丘之貉,你敢这样试探他,如今早已没命了!”

“何况,文书在呈递到知府案头之前,若是经过了其他人的手呢?”

话音落下,两人都倏然沉默下来。

沐清欢面上浮现出一丝懊恼。事到如今,对于江淮不顾自身安危的行为,她已失去了指责的立场与资格。

室内安静半晌,江淮说:“我先前暗访时曾听人提起,前两年本有官员提议,把淮扬境内多处废弃的盐滩划拨给几大士族重新打理。待重整恢复之后,再交还给官府管控。”

“但此例一开,必然会有更多尚且完好的滩地被刻意划拨为荒废一类,悄无声息地落入士族手中。”

“彼时若能层层打通关节,这道提议原本有可能通过。但最终,却被淮扬知府搁置了下来。”

“仅凭这一件旧事,我也只是对淮扬知府的立场有所揣测。但两淮官场中,不少人都认为我在京城有所倚仗,应当不会轻易对我动手。”

“倚仗?”沐清欢低笑了一声。

这些人或许连太子都敢构陷,又怎么会顾忌一个小小的知县?

想到之前衙役的讲述,沐清欢问:“所以,这才是当日淮扬知府亲自来清河县的缘由?”

江淮应道:“是。”

“他来时一切如常,只在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提点了一句,说年轻人纵然胸怀大志,也还是要懂得藏锋。”

“依我的判断,淮扬知府或许对两淮盐运司与士族勾结、侵吞盐税的种种行为装聋作哑,但并未主动牵涉其中,为他们提供方便。”

“因留了几分余地,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多年稳坐如山。”

江淮提供的信息可谓至关重要。江南官场早已如铁板一块。但若淮扬知府立场相左,以他的权限与地位,必然掌握了不少士族的罪证。如果能说动他出面相助,许多困局便可迎刃而解。

目送沐清欢离开以后,江淮立刻推开了窗子。

沐清欢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灼灼逼人,就像盯着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实在让他心烦意乱,连冬日的房间里都变得闷热起来。

然而沐清欢刚刚走出院门,却又去而复返。

她拎着几个食盒搁在案上:“谈了这么久,错过了晚膳的时辰,大人将就着用一些。”

说罢,她转身就走,丝毫不给人回绝的余地:“县令大人过往曾教导过我,不许浪费食物。如今,也该以身作则才是。”

她的尾音散落在风里。走到院门前,沐清欢再次回头,冲江淮遥遥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执念

回到院中已是月上中天。沐清欢刚拿起筷子预备用晚膳, 兰叶疾步走进来:“公主,信陵侯府来信了。”

当初,是沐清欢亲口承诺国公之位, 才让信陵侯府甘愿铤而走险。可宫变之后, 一众有功之臣都陆续得到了封赏。唯独信陵侯府只得了金银赏赐与几句口头嘉勉,处境颇为尴尬。

先前沐清欢抱病,无暇顾及这些。侯府也十分体恤, 没有登门叨扰。

而崔弋这次来信,则是为岁末的述职一事。

按朝廷规制,武将回朝述职本该是三年一期, 戍边守将另可宽限至五年。去岁末信陵侯便已回京一趟, 直至今年仲春才重返北境。

可眼下,朝廷竟又再度下旨, 召信陵侯回京。

崔弋在信中的意思, 是希望沐清欢能够从中斡旋,不让其父再度奔波。

而信外,还藏着一层更深的隐忧。此番信陵侯若再回来, 往后或许只能卸下兵权,长留京中了。

近来皇帝病情反复,沐清欢也分辨不出这道诏令出自皇帝还是阿佑之手。但她隐隐觉得,阿佑大抵和皇帝的想法相同,都有意节制信陵侯府。

而或许是亲眼见证了北境军强悍的战力, 这一次, 收回兵权的想法要比以往更加坚决。

沐清欢深深叹了口气, 思绪飘远了些。

与江淮重逢后的这几日时间,已足够她遣人回京,查清江淮幸存的全部真相。

阿佑当日暗中救下江淮, 又选在这个时候把他推到自己面前,必然有借此牵绊住她,不想她插手朝中事宜的用意。

如今,一边是没能兑现的承诺,一边是失而复得的爱人。纵然沐清欢心有歉意,可心中的天平,也只会毫无迟疑地偏向后者。

思索片刻后,沐清欢提笔写下一封信:“给阿佑送去吧,只盼着……他还肯听我一句劝。”

*

自从和沐清欢成为邻居,江淮的生活便再难安宁。

昔日他住在公主府时,从他的院落走到正院,尚且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而如今,他们之间却只隔了一堵低矮的院墙。

清河县僻静,可供消遣的去处不多。沐清欢耐不住清闲,又常常需要搜集信息,便不时动身往扬州,小住上一两日。

她不在的时候,隔壁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可她一回来,一墙之隔便尽是她的说笑声,随风飘过来,丝丝缕缕将他包围。

江淮试图忽略,可沐清欢明媚的笑颜,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江淮的院中也时不时多出一些零碎物件。

有些是沐清欢寻了各种由头送来,有些则借着她暗卫的手,悄无声息出现在窗台上。

这一日,江淮从县衙归家,预备去灶房生火。

有属僚劝过他买两个仆婢照料起居,但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家中一应琐事都是亲力亲为。

走到院中,江淮一眼瞧见落在青石地砖上的一只风筝。风筝颜色鲜亮,纹样也颇为夸张,不用想便知是谁的喜好。

下一刻,墙头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沐清欢半张脸露在砖墙上,一双杏眼正亮晶晶地朝他看过来。

“县令大人,我的风筝落在你院子里了,劳烦帮我捡回来吧。”

眼下是寒冬腊月,哪有人会在院子里放风筝?

江淮蹙眉:“这样的小事,公主可以直接吩咐侍卫。”

沐清欢的脑袋轻轻一晃,理直气壮道:“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就算是公主,也不能私闯民宅呀!”

江淮心底冷嗤一声。她的侍卫整日在他院子里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却知道讲规矩了。

沐清欢面上可怜巴巴的:“我听说,前几日大人帮一户百姓寻找走失的鸡鸭,足足忙活了两个时辰。”

“同样是遇上难处,县令大人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不知下头是踩着梯子还是有人托着,沐清欢的身形看起来并不稳当,鬓发被风吹得稍稍散乱,脸颊也因寒冷染上一点绯红,可眸中却盛满期待之色。

江淮定定地望着墙头,几息之后,终于认命般拾起风筝,指了指院门的方向。

沐清欢眼睛一亮,飞快地顺着梯子跳下,几步走到门前,心满意足地从江淮手中接过风筝。

“今日运气好,恰巧得了几条银刀鱼,”她眉眼弯弯,“冬日里鲜活的银刀鱼可是稀罕物,大人要不要一起来尝尝?就当作是帮我捡风筝的报答。”

即便再迟钝,江淮也能看出,沐清欢正试图用这样润物无声的方式,一点点侵入他的生活。

江淮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公主,放过臣吧。”

“臣已经没有第二条性命,再来供公主消磨了。”

他的语气没有多重,但沐清欢却仿佛怔了片刻,才明白江淮话中的含义。

风筝轻飘飘从指尖坠地。沐清欢的脸色霎时间一片雪白,唇瓣轻轻颤抖,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哽咽:“阿淮……”

江淮垂眼,避开她含泪的目光:“臣如今的安稳日子,已是从前梦寐以求的光景。实在不愿卷入过往种种纠葛之中,还请公主体谅。”

说罢,他双手拢在身前,脊背缓缓弯下来,似乎想要冲沐清欢深深一揖。

“够了!”沐清欢猛地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瞪了江淮一眼,连风筝也顾不上捡,便转头踉跄着拂袖而去。

江淮站直了身子,望着沐清欢的背影。

他的话必然伤害了她。可若不说清他的态度,便只能任由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直至重蹈覆辙。

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隔壁的院落骤然沉寂下来。

江淮再也不曾听见一墙之隔的笑语声,连带着先前不时出现在窗台的点心与早膳晚膳,也统统消失不见。

又逢上休沐日,一整天,江淮的目光忍不住频频飘向那道院墙。

三日前,沐清欢照常乘车前往扬州,至今都没有回来。

她从前最多只会在扬州停留两日,可这次却破例了。

沐清欢身边侍卫如云,轮不到他挂怀安危。难不成,是她不打算再回来了么?

毕竟,清河县中所能搜集到的证据,他已经全部告知于她。沐清欢想彻查两淮盐税,继续逗留在这小小的清河也没什么意义。

到了晚间,外头飘起冷雨,室内也随之浸上了一层寒意。

江淮正打算歇下,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江淮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叩到第三声时,江淮方才确认,随即猛然起身朝院中走去。

院门拉开的一瞬间,沐清欢的视线落在江淮身上,微微一怔。

顺着她的目光,江淮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出来得太急,竟没来得及披上外袍,而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夜里的冷风一吹,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江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沐清欢开口:“去我那里说吧。”

江淮面上略过一丝窘迫。他的衣着实在有失体统,本想先回房间披上外袍,但沐清欢已不由分说,转身朝她的院中走去。

江淮只得快步跟上,不多时便踏入书房。沐清欢的书房里早有人烧好了足足的白炭,室内暖洋洋的,顷刻间便驱散了周身的寒凉。

沐清欢神色平静,直入主题:“我需要找个机会,同淮扬知府见一面。”

已近年关,拜谒上司也是惯例。江淮略一思忖:“知府过往曾多次赴京,很可能见过公主的样貌。若让他知晓公主在扬州,会不会冒险了些?”

沐清欢没有接话,而是说起另一桩:“这两日在扬州,我查到了一条消息。”

“淮扬知府韩敬的姐姐与姐夫早年过世,留下的独子被夫家族中收养,取名陈器,在今年殿试里高中状元。”

“陈器?”江淮不由怔住。

陈器与他同在翰林院供职,平日里私交尚可,没想到竟也有如此坎坷的身世。

江淮暗暗感慨一番,忽而意识到,若韩敬与陈器这对舅甥之间常有通信,或许能根据些许迹象,推测出他的身份。

他心中微惊,迟疑片刻后,问:“公主是担心韩敬之后对我不利,才主动去他面前揭开身份么?”

“大人多虑了,此事与私情无关。”

沐清欢淡淡道:“只是……在见到韩敬之前,我可能要暂时以另一重身份出现。届时可能会有冒犯大人之处,还望大人不要介怀。”

如此疏离的口吻让江淮微微一滞。他动了动唇,片刻后才低声说:“自然不会。”

时辰不早,江淮起身准备离开。沐清欢扬了扬脸,示意候在外头的兰叶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薛大人可别着了风寒,耽误正事。”

江淮微微一怔,伸手接了过来。

触手的瞬间便是一片温润细软的触感。摊开一看,竟是一件毛色匀净、毫无杂质的白狐裘。

江淮下意识在身前比了比,尺寸分毫不差,显然是按照他的身形裁制而成。

转过身,沐清欢早已领着侍女离开。江淮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抱着怀中暖意融融的狐裘,一时默然无言。

三日后,两驾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清河县。可出发不过半个时辰,后头的马车便停了下来。

侍卫们围着车轮车辙检查了半晌,却都无能为力。沐清欢掀开车帘,走到江淮的马车前:“我的马车坏了,只能暂且同大人挤一挤。”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但江淮既无法验证真假,也寻不到推脱的由头,便只能默许沐清欢踏上他的马车。

车厢狭小,两人共处其中,顿时显得拥挤,衣袖间难以避免地摩擦触碰。江淮只得尽力往内侧的车壁靠去,给沐清欢腾出空隙。

年下事务繁忙,许多差事江淮又是头一回经手。以至于这段时间,他日日埋首于各项公务中,忙得脚不沾地。

马车颠簸之间,一阵倦意涌上来,江淮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便陷入浅眠。

沐清欢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淮的手背。

见他气息平稳,并没有苏醒的迹象,沐清欢的胆子大了起来。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江淮的手,半拢进自己掌心。

江淮似乎睡得不沉,长睫微微颤了颤,手腕在梦中下意识轻轻挣动,却抵不过沐清欢的力道,没能抽离出去。

沐清欢的目光落在江淮安静的睡颜,心头翻涌出一阵难耐的冲动,几乎想要俯身,把唇印在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上。

可呼吸若喷洒在脸颊,稍有不慎便会把江淮惊醒。沐清欢只得放弃了亲吻面颊和唇瓣,转而看向江淮的颈侧。

冬日衣衫厚重,江淮的领口裹得严实,实在让她寻不到下手之处。

沐清欢又恋恋不舍地在江淮眉眼间逡巡了一遍,终究遗憾地收回视线,垂眼盯着掌心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她一根根把玩着江淮的指节,缓慢而贪恋地摩挲、轻抚。

再抬眸,不知是不是车内逼仄,略显闷热的缘故,江淮的耳根泛起一丝绯红。

良久,沐清欢低声说:“阿淮,你让我放过你,可谁又来放过我呢?”

曾经,她是真心想过放手。

那时她已暗中打通了诏狱的关节,筹谋安排死囚偷梁换柱。

若计划一切顺利,平安地把江淮送出去,沐清欢或许真能做到放手。往后山高水远,彼此忘怀,再不去打扰江淮的人生。

可最终,江淮却偏偏死在了她的怀里。

那撕心裂肺的一幕,从此化为无休无止的梦魇,深深烙在心底,挥之不去。

绵长的思念化为跗骨之蛆,缠绕在灵魂深处,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如今失而复得的人就在眼前,沐清欢怎么可能甘心放手?

若不能再一次拥有江淮,往后漫漫余生,每一寸时光都将被痛苦反复撕扯,置身炼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知府

抵达淮扬知府的府邸前, 时间已过了晌午。江淮事先已差人递了名帖,门口的管事查验名册后,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过:“不知薛大人身边这位是?”

沐清欢十分自然地抬手, 挽上了江淮的胳膊, 含笑道:“我是薛大人的表妹。”

“表妹?”

管事摇头:“年下访客众多,我家大人的规矩是,除登记在册的访客及家眷之外, 其余人皆不可入内。”

小臂柔软的触感让人无法忽视,江淮背脊紧绷,迟疑片刻后, 硬着头皮说:“表妹不久前刚刚与本官定下亲事, 也确实算本官内眷,只是尚未成婚罢了。”

管事却分毫不肯通融, 拱手道:“还望大人恕罪, 按府中规矩,薛大人可独自入府拜访。但与您一同的这位实在不能放行。”

场面僵持之际,垂花门内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管事见了来人, 顿时神色一肃,恭敬地行了一礼:“陆大人。”

来人听管事三言两语禀明为难之处,当即斥道:“薛知县可是府中贵客,怎能如此怠慢?”

“你去向韩大人禀报便是,我先引薛大人与女眷去花厅中暂候。”

这人显然在府中威信颇高, 管事听完毫无迟疑, 当即领命而去。

对方这才转过身, 向江淮拱手:“在下陆礼,方才一点波折惊扰了薛大人,还望海涵。”

江淮忙称无妨。一通寒暄过后, 陆礼领着江淮与沐清欢一路往花厅走去。

花厅中茶点皆已备好。陆礼挥退了仆役,慢悠悠地开口:“先前韩大人去清河县时,我因公务未能同行,无缘与薛大人见面。”

他的视线在沐清欢脸上扫过:“当时只听人感叹,薛大人风姿卓然、貌比潘安,竟从未听闻薛大人已有婚约的消息。”

江淮微微一顿,正要找托辞敷衍过去,却听沐清欢柔柔道:“陆大人误会了,我二人并无婚约,只是情难自己,便私自订下了终身。”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惊得江淮瞠目结舌,险些被茶水呛住。他极力抑制住面上的神情,唯恐露出破绽。

陆礼显然也愣了一瞬,锐利的吊梢眼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忽而朗声笑道:“原来如此!”

“今年初春,我因公务路过薛大人家乡,还听人说起薛大人心性淡泊,隐隐有看破红尘的念头。”

“谁曾想不过短短一载,薛大人便骤然仕途在望,又得佳人相伴,心境与原先判若两人。”

江淮心中一紧,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对方显然已打探过他现在这层身份,若他刚才声称与沐清欢已有婚约,极有可能已落入对方圈套。

心神动荡之际,一只柔软而温热的手隔着衣袖,轻轻捏了捏江淮的手心。

陆礼停顿片刻,见江淮面色如常,方才继续:“原本我还暗自困惑,原来竟是红鸾星动的缘故。”

“只是没想到,薛大人平日看似规矩端方,私下里倒是不拘俗礼啊。”

江淮伸手揽过沐清欢的腰,露出一丝笑意:“陆大人说得不错。我与…表妹的情意来得轰轰烈烈,如今尚无太多人知晓,还得先请韩大人保守秘密了。”

陆礼面上现出玩味的神色,似是暂且被这番言辞说服,又略坐了片刻后,起身告辞。

四下无人,江淮迅速松开了揽住沐清欢的手,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然而沐清欢似乎没有关注到他的局促,低声问:“这人是什么来头,竟在知府的府邸中有如此威望?”

“是淮扬府经历陆礼。虽然官阶只是八品,但他跟随韩大人多年,掌管府内诸多么文档案及往来密札,是韩大人身边最为亲近的心腹。”

“我曾听人提点过,在淮扬府中即便是得罪韩大人,都不可得罪陆礼。”

沐清欢先前打探消息时,因陆礼官秩过低,并未留心过他的存在。听到这话,她眸光一沉:“所以,你在述职文书中夹杂的内容,陆礼很可能也看到过?”

江淮沉默片刻:“公主,是臣自己甘愿冒险。若是……”

“你不会真觉得,这么说过以后,我便能放任你身陷险境吧?”

话未说完,便被沐清欢径直打断。对上沐清欢的怒容,江淮张了张口,终究默默无言。

僵滞之间,有仆役前来:“韩大人邀请二位去书房详谈。”

不过是年下寻常拜谒而已,按理无需如此郑重。沐清欢眸光微敛,心中隐有揣测。

果然,书房中,韩敬眯眼细细打量沐清欢片刻,随即躬身长揖:“臣,见过公主殿下。”

沐清欢颔首:“大人好眼力。”

“但凡能有幸得见公主风仪,便断然不会错认。”

韩敬话音一转,转而看向江淮,“只是不知,公主身旁这位,该称呼薛知县,还是江翰林?”

在江淮微变的面色中,韩敬缓缓道:“江翰林不必惊慌。臣的外甥陈器,曾多次在信中提及江大人,还附送过一封画像。”

“所以臣初次见到江大人时,心中便隐有猜测。只是待今日见到公主之后,才敢确信。”

江淮下意识侧过脸与沐清欢对视,眉眼间露出几分赧然与窘迫。

很显然,值得陈器在书信中多次提及、甚至特意附带画像说明的,不会只是同僚之间的寻常小事,而极有可能是“我一位同僚与公主殿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沐清欢的视线落在江淮颤动的长睫上,心口泛起微微的痒意,好似有一片羽毛轻柔地拂过。

但眼下另有正事,她只得收敛心神,压下那一丝悸动,转向韩敬:“韩大人既知晓我的身份,便该明白我此行目的。”

四目相对间,韩敬却只缓缓摇头:“臣相信公主的决心,却不敢相信公主的谋划。”

赶在沐清欢恼火之前,他问:“公主可知,当年太子殿下亲临江南,最终为何无功而返?”

十年前,韩敬任泰州知州,也是先太子查访江南盐税案的亲历者。

不得不说,韩敬的问题,也确实是沐清欢长久以来的困惑。

纵然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各大士族根深蒂固,可当年的东宫幕僚之中同样也是人才辈出。几番明察暗访之下,怎么会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韩敬放缓语速,陷入回忆之中:“当年,先太子即将南下查访的消息传开以后,世代饱受压迫的灶户们都存了念想,盼着太子殿下能替他们主持公道。”

“第一回,有自称太子的人前来巡查,向灶户们询问盐滩苛政的相关情形。”

“灶户们自然满怀期待,纷纷痛陈被盘剥多年的委屈。可话音刚落,便有士族的私兵冲上来,将出首的几人五花大绑,在所有灶户面前残忍处决,以儆效尤。”

“十日后,又有自称太子殿下的人前往盐场。新来的这位更加温和可亲,说先前那人乃是歹人冒充,如今已被缉捕归案。”

“不止如此,这一位还拿出了东宫的信物。灶民们见状顿时放下戒心,又一五一十地倾诉起来。”

“然而,这一次吐露实情的灶民,仍旧难逃一死。”

“第三次,来者不再冒充太子殿下本人,而是自称东宫幕僚,奉密令私下暗访,搜集证据。”

“仍有心存侥幸的灶民选择相信,而这次的代价则更为惨重。所有胆敢告状的灶民,都被尽数株连,阖家惨死。”

韩敬的声音低沉下来:“灶民们世世代代对着白茫茫的盐滩,大都目不识丁,又怎么可能分辨出来人的身份与信物真假?”

“这样的戏码重复了五六次。等真正的太子殿下来到江南,面对的已是一群恐惧、麻木、讳莫如深的灶户,再无人敢说出半句实话。”

话音落下,书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沐清欢听得心神俱震,心底一片冰凉。

胸腔中惊怒翻涌。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忍不住颤声开口:“这些人……他们怎么敢?”

韩敬淡淡道:“这些还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这些百年根基的士族,在家族存亡面前,也只能以狠绝的手段封住万民之口,才可能维持世代积攒的煊赫基业。”

“公主不妨想想,您究竟有几分把握,对抗这群不择手段、穷凶极恶之人?”

沐清欢仍沉浸在韩敬叙述的惨案中,神思恍惚。见此,韩敬提议:“今日天色已晚,公主不妨先在下官府中歇下。待明日再给臣答复。”

“否则,公主与江大人若接连两日登门拜访,也难免让人生疑。”

沐清欢稍稍斟酌,便颔首应了下来。

二人在仆役的引领下穿过庭院,走到安排的住处。等踏入其中的瞬间,却不由得双双顿住。

整间卧房的陈设十分雅致,处处妥帖。然而……整个房间里却只摆了一张宽大的卧榻,并无其他可供休憩的地方。

引路的小厮十分热情:“这是陆大人特意吩咐、精心安排的卧房,二位瞧瞧可有什么不妥?”

沐清欢与江淮不约而同地缓慢侧首,目光撞在一处。

一丝尴尬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悄悄蔓延开来。

看起来,陆礼对二人先前的说辞并不尽信,才借着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借机试探。

毕竟,一对已经“私定终身”的爱侣,是不该分室而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同榻

沉默之中, 沐清欢率先笑道:“陆大人的安排极好,替我们谢过他的好意。”

小厮应声退下,贴心地阖上房门。

偌大的卧房中, 顿时只剩下沐清欢与江淮两人。

江淮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先盯着摇曳的烛火发了许久的呆,随后视线沿着窗棂、桌案一路扫过,把屋内各处都观察了一遍, 却唯独不敢把视线落在沐清欢身上。

许久之后,他声如蚊蚋:“我……睡在地上即可。”

“好啊,”沐清欢剜了他一眼, “这样一来, 我们费心隐藏的身份就可以立刻暴露,一起插翅难逃了。”

江淮默然无言。

又经历了一番艰难的挣扎之后, 他终究找不到推脱的借口, 只能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躺在了榻上。

夜色沉沉,一片寂静中,五感便显得格外敏锐。

江淮忽然开始想念起夏天了。若是夏日里, 窗外尚且还能听见持续不断的蝉鸣和蛙鸣声,足以分散他的心神。

可如今万籁俱寂,他便只能听见沐清欢轻浅的呼吸,嗅到沐清欢发上的丹桂清香。

江淮暗自祈祷沐清欢不要发出动静。然而下一刻,沐清欢的气音就传了过来:“我觉得, 陆礼不对劲。”

沐清欢手肘撑在枕上, 半坐起身冲着江淮的方向:“韩敬能稳坐淮扬知府这么多年, 只靠不干涉也不配合的态度,是远远不可能让士族满意的。他手下应当有人在暗中替那些人做事,才能维系住双方的平衡。”

“而且陆礼一个八品官, 却能在韩敬府中有这般声势,连府里的下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要做到这些,仅仅依靠韩敬的信任可不够。”

沐清欢忽然间说起正事,江淮一时没能回神,迟钝了好一会儿,才把沐清欢的话听进脑子里。

久久等不到江淮的回应,沐清欢忍不住蹙眉,往江淮那端凑近了几分:“听见我说的话了么?”

江淮闷闷道:“……听见了。”

“你是说,陆礼暗中和那些士族之间有所勾连?”

江淮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沐清欢定睛细看,才发现他正在一寸一寸缓缓向外侧挪动,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连半边身子都已经悬在了外头。

沐清欢险些被气笑了。她轻嗤一声,正打算出言讽刺,眼神不经意间瞥向窗外,却忽然变了脸色。

来不及多想,沐清欢猛地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江淮。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江淮猝不及防。他浑身骤然僵住,下意识想要抬手推开。

然而,沐清欢贴着他的耳畔,语气急促:“别动,外头有人。”

说罢,她稍稍调整角度,以窗外所能看到的方向,用柔软的手臂环住江淮的后颈。

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地喷洒在江淮耳廓,几缕发丝随着呼吸起伏,轻飘飘地擦过江淮的脸颊。

一股燥热从江淮的耳畔飞速蔓延,迅速烧了起来,江淮暗自庆幸夜色昏暗,足以掩盖他此刻的窘迫。

但他没想到,这还远远不是最糟糕的场面。

因为下一刻,沐清欢一边在他怀中缓缓磨蹭,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轻吟起来:“表哥……淮表哥……”

她的尾音里仿佛带了钩子,让这个从未听过的称呼显得愈发刺激。江淮的呼吸滞了一瞬,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沐清欢并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在黑暗中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

可即便如此,尘封的记忆依旧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江淮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往活色生香的画面。

沐清欢脸颊一片绯红,眸中泛着湿润的水光。环在他颈间的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唇瓣微微开合,一声一声吟哦着他的名字……

江淮慌忙闭上眼睛,试图抵御眼下不合时宜的绮念,却于事无补。

热意从头顶一路向下,烧得失去了控制。

江淮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怎会如此?

他下意识弓起脊背,想要掩饰自己的难堪。但两人之间贴得实在太近,任何微小的异动,都逃不过沐清欢的眼睛。

不幸的是,沐清欢很快就发现了。

她半缩在他的怀里,肩头止不住地轻颤,显然正在强忍笑意。

江淮不禁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沐清欢。可如今,他居然在这种伪装的亲密情形下,对她生出了欲.念……

难不成,他就是一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过往端方守礼的皮囊底下,其实藏着一只淫.魔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窥视的人影终于消失不见。

沐清欢缓缓松开环着江淮的手臂,仁慈地退回到床榻另一端,背过了身子。

只是,床榻传来的颤动与压抑不住的一两声轻笑,依旧清晰地传进江淮耳中。

只留他保持着刚才僵滞的姿态,独自沉浸在深深的自我怀疑。

第二日一早,沐清欢醒来时可谓神清气爽。江淮却神色萎靡,眼底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韩敬令人送来早膳。简单用过之后,二人再次来到书房。

沐清欢开门见山:“韩大人,我想好了。”

“凭我一己之力,固然不能把江南豪族一夕之间连根拔起。但至少,我要掀开其中一角,扭转灶户们世代遭受盘剥的命运。”

说罢,她冲韩敬拱手:“还望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为彻查江南盐税相关,沐清欢前前后后见了许多人,心境也在不知不觉间开阔起来。

从前汲汲营营数年,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一己私仇。可近日她逐渐明白,自己手中的权柄,不止能用于复仇,还可以真真切切地改变许多人的处境。

韩敬定定望着了沐清欢半晌,却缓缓躬身:“公主恕罪。但只凭您的一番决心,臣依旧不敢把身家性命交托到您的手上。”

“毕竟,一旦事情败露,公主身份尊贵,尚能全身而退;但于臣而言,要赌上的可不只仕途,还有一家老小的性命。”

沐清欢今日心情颇佳,并未因他的推辞而恼火:“韩大人的意思,还想要本公主如何证明?”

韩敬拱手深深一揖:“若公主能在不惊动旁人的前提下,除去陆礼。往后,臣便甘愿听从公主调遣,绝无二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醉意

谈及陆礼时, 韩敬言语中颇有忌惮之意。沐清欢不觉蹙眉:“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韩敬的语气意味深长:“这便要么主殿下亲自探查了。”

接连得不到明确的答复,沐清欢有些恼火:“韩大人向我提出条件,也总该拿出对等的筹码, 证明您有值得合作的价值才是。”

“倘若大人只是一具受人摆布的傀儡, 倒也不值得本公主费心思了。”

韩敬的面皮微微抖动,被这话一激,立时道:“今夜恰逢沈府设宴, 臣可以带公主与江大人一同前往。”

看沐清欢兴趣寥寥,韩敬咬咬牙,下定决心加了筹码:“陆礼身上持有一枚玄铁令牌, 能进入沈家一处别院中的密室, 那里藏着周边两县历年来的盐税密账。”

沐清欢眸光一动,终于起了兴致:“韩大人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 ”韩敬也不再故弄玄虚, “陆礼的父亲早年曾救过沈家老太爷的性命,因此落下残疾。凭着这一层恩情,陆礼深得沈家信任, 许多见不得光的隐秘事务都交给他打理。”

“至于那枚令牌及其用途,还是陆礼一次醉后失言,臣借机从他口中套出来的。”

“只是为稳妥起见,令牌并不由他长久保管,而是每次取用过后便交还回沈家。”

沐清欢垂眸沉思。

她原本以为, 陆礼即便替某个大家族做事, 也不过是个小人物。便没有把他对江淮身份的怀疑放在心上。只打算稍后找机会抓了他套取消息, 再行处置。

却没想到,他竟与沈家有这么深的联系。

看来,这人已经留不得了。

韩敬停了停, 观察沐清欢的神色:“臣以为,虽然密室中的证据只有冰山一角,但作为发难的借口,已经足够了。”

“今夜沈府设宴,陆礼很有可能会取出或交还令牌。公主可遣人暗中跟踪,等确认令牌的形制纹样,私下拓印一枚,日后再寻机查探。”

寄希望于韩敬确实有些风险,但眼下,这却是最可行的法子了。

思索半晌,沐清欢应道:“好啊,那便劳烦韩大人安排。”

简单商定好细节后,沐清欢走出书房。

江淮落后半步。待到四下无人处,他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劝说:“公主,你在韩敬的府邸之中来去尚且容易。但沈家蓄养私兵,据说府中布防重重,处处皆是暗哨。”

“就算是公主身边的暗卫,想悄无声息地潜入,恐怕也非易事。到时无论韩敬临时倒戈,还是遇上其他变数,我们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望着他微蹙的眉头,沐清欢敛去了适才的轻松之色:“放心,我有分寸。”

停顿片刻,沐清欢放轻了声音:“阿淮,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了。”

暮色四合,马车缓缓停在沈府门前。

无需守卫查验,陆礼便径直踏入沈府大门。

沐清欢随韩敬一同入内。视线扫过四周,不由暗暗心惊。

整座宅子气派恢弘,雕梁画栋。室内陈设更是极尽奢华,许多布置比起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

几人到时,宴上已然觥筹交错。韩敬与江淮被安排在末席,而陆礼的位次却排在前列,俨然是沈家的座上宾。

数轮推杯换盏过后,宴席不觉间便已过半。陆礼逐渐染上醉意,起身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

这一去便是两刻钟。时间一点点流逝,陆礼却始终没有回来。

韩敬逐渐心神不宁起来,忍不住起身,预备出去查探一番。

恰在此时,宴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下一刻,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不好了!陆大人……陆大人他失足落入后院的湖里,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溺亡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满堂瞬间骚动起来。宾客们面色惶然,纷纷起身想要告辞离开。

然而,沈府的侍卫却已先一步上前,守在各个出口,阻住了宾客们的退路。

上首的沈家家主面色沉沉,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宴上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沈某招待不周。”

“诸位今夜便暂且在府中留宿。等查明真相后,自会好生送各位离开。”

他的语气尚算客气,但话中的含义,便是要直接将在场所有宾客一并软禁了。

自然有人不忿,出声质疑,却很快被沈府侍卫压制了下来。

混乱之中,韩敬悄悄挪到沐清欢身边,压低声音:“公主,这……是您手下所为吗?”

沐清欢转动着酒杯:“是又如何,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韩敬顿时大惊失色:“公主,臣是说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可如今这动静、这……”

话音未落,便有仆役上前,请几人到安排好的院落中歇息。

韩敬立刻歇了声,待唤来江淮之后,三人在仆役的引领和侍卫的护送下走出了宴厅。

几人被安排在两处相邻的小院。仆役刚走,韩敬便急得在原地踱了几圈:“公主,陆礼今晚本不打算前来,是臣再三劝说,他才肯一同赴宴。如今他偏偏死在宴席上……”

“方才散席之后,旁的宾客都被引到东侧院落,唯独我们几人被安置在僻静的北角。沈家必定已经怀疑我们了!”

“韩大人似乎误会了一件事,”沐清欢抬眼,微微一笑,“我只说让韩大人提出条件,却从未说过,要被你牵着鼻子走啊。”

韩敬哑然,片刻后才结结巴巴道:“公主殿下,这等紧急关头,您就别开玩笑了……”

“沈家在宴上颜面尽失,又向来看重陆礼。这件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呀,沈家如今可不会善罢甘休了。”

沐清欢漫不经心:“所以,韩大人还是痛快些,把知道的内情全都讲出来为好。”

“否则如你所说,真到了危急关头,本公主尚且可以亮明身份一走了之;但你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就难说了。”

韩敬想要辩解,沐清欢已抢先截住了他的话头:“既然韩大人早就知晓了令牌的存在,我不信之后的时日,你能按捺住不去跟踪陆礼,探查出别院所在。”

几刻钟前,公主府的暗卫在制住陆礼、并造出失足溺亡的假象之后,已从他身上搜出了韩敬描述的那枚令牌。但对于别院的位置与令牌的具体用法,却一时毫无线索。

虽然也有其他迂回的法子,如尾随沈家派去查探的人手。但眼下情况紧急,还是逼问韩敬更为方便。

韩敬默默盘算着,还想再周旋一番,却忽然被沐清欢冷冷的一瞥钉在原地。

他骤然清醒过来,传闻里关于永昭公主的名声,在这一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浮现在脑海。

一阵寒意顷刻间涌上心头,额间也连带着渗出冷汗。权衡片刻,韩敬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露出颓然之色:“罢了。”

他再无遮掩,一五一十地讲出了知道的全部线索。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暗卫接收到指令,潜入夜色之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沐清欢的心情过于紧绷,以至于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侧的江淮实在过于安静了。

转过身,江淮已靠着桌案陷入浅眠。

沐清欢上前观察片刻,倏然沉了脸色:“你灌他酒了?”

韩敬赶忙撇清:“公主恕罪,不是下官,是、是沈家的人……”

他试图解释详细的情形,但一道黑影已悄无声息地潜入房内:“公主,情况紧急,属下等只来得及拿到其中一小部分。”

“无妨,”沐清欢颔首,果断吩咐,“沈家很快就会察觉。事不宜迟,即刻离开。”

韩敬见状,忙躬身求饶:“公主殿下,先前是臣不识抬举,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臣这一回吧。”

“哦?”沐清欢挑眉,“韩大人想清楚了么?你今夜若真随我们一同离开,可是公然同沈家撕破脸了。”

韩敬的唇角暗暗抽搐。

此时离开还有缓冲余地。若真留在这儿,只怕他很快就要成为今夜第二个溺亡者了。

听完一番低声下气的赔罪之后,沐清欢终于仁慈地放过了他。暗卫带着三人潜入夜色中,七拐八拐地绕到了沈府后门。

巷口早已备好马车。沐清欢先让暗卫把江淮背上去,随后自己踏进车厢。

韩敬也试图凑上来,沐清欢冷冷一笑:“马车拥挤,便不邀请韩大人同乘了。”

车夫猛一甩鞭,马车飞快地行驶起来,把韩敬惶急的呼喊甩在后头。

狭小的车厢里,沐清欢倾身凑近江淮,嗅了嗅他的衣襟:“你这是喝了多少?”

方才的颠簸已然把江淮晃醒。醉意冲淡了他之前那幅冷淡疏离的模样,连带着眉眼都显得柔软了许多。

他脑子昏昏沉沉,蹙眉想了好一会儿:“只有一点点。”

回想起江淮上一次醉酒时任人摆弄的状态,沐清欢顿时生出兴致。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江淮的脸颊。随后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反复揉捏起来。

等玩得尽兴之后,沐清欢又凑过去,想要亲上江淮的侧脸。

谁知刚刚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江淮忽然动了。

他一把捉住沐清欢搭在他肩上的手,放到唇边,对着她的手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沐清欢轻嘶一声:“干什么呢?”

江淮眸中仍是一片迷蒙。他定定望着沐清欢,沉默半晌后,垂眼闷闷道:“皎皎,我真恨你。”

沐清欢心口微微一窒:“我知道。”

她正想再说什么,车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显然,沈府中已察觉到别院的动静,预备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他们的性命。

领头之人气急败坏地喊:“放箭!抓住他们!”

无需沐清欢吩咐,公主府的暗卫立时冲上去,同追兵缠斗在一起。

兵刃相接的声响一阵阵传来,江淮的身子忍不住微微瑟缩。

沐清欢赶忙安抚:“阿淮,别害怕,很快就没事了。”

江淮眼底隐有惶然之色,沐清欢略一迟疑,索性抬手覆上了江淮的耳朵。

然而,黑暗中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仍在穿透车壁,传进两人耳中。

江淮难以抑制地浑身发抖,神情愈发痛苦,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他轻轻翕动唇瓣,喃喃道:“别……”

“好痛……”

沐清欢低头看去,才发现江淮藏在袖中的左手,也随着不受控制地颤抖。

因冬日衣衫厚重,江淮又总刻意把左手拢在袖中。故而直至此刻,沐清欢才发觉,那只手大约因受刑后医治不及时的缘故,食指关节处微微凸起,小指也比过往鼓胀许多,显然已留下了无法逆转的损伤。

强烈的痛苦与悔恨猛地从心底漫开,沐清欢的眼眶中转瞬间一片潮湿。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握住江淮冰冷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边,试图用体温去焐热指尖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止息。

暗卫在外禀报:“公主,留了个活口,该如何处置?”

“放了吧,沐清欢冷冷道,“让他去问问沈大人,知不知道,刺杀公主是什么罪名?”

暗卫应声领命。片刻后,马车再一次启程。

万籁俱寂之中,江淮终于缓缓从梦魇里挣脱出来。

他的面上仍旧一片恍惚,眸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神情如同饱受惊吓的幼兽,脆弱又引人心疼。

沐清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费尽力气,才克制住想把江淮拥入怀中的强烈念头。

“阿淮,对不起,”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你恨我是应当的。”

江淮的神志依旧不甚清醒。半晌之后,却缓缓摇头:“不恨的。”

沐清欢哂笑:“你刚刚还说过恨我。”

这一次,江淮思考的时间久了许多。

他垂眼,长睫微颤。静默了许久,才含糊道:“可是,从来没有人待我这么好过……”

潮热的泪意瞬间漫上来,沐清欢抬手抿去眼角的水滴,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哽咽:“我待你一点都不好。”

岂止不好,回想起来,桩桩件件,简直堪称恶毒。

车内,两人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横亘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停顿了半晌,沐清欢又问:“那……阿淮,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么?”

“我一定会好好待你,胜过从前百倍。”

江淮静静地看着她。

有一瞬间,沐清欢几乎以为他要应下。但最终,江淮还是缓慢地摇头,“不要了。我不想再尝试被欺骗的滋味。”

他垂下眼,左手轻轻颤了颤:“还有……诏狱里,真的很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