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日五餐
荀衍见荀彧眼底满是愧疚,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坐回软垫上,拿起瓷勺。
“我知道兄长是想以毕生所学,为大汉做些事。”荀衍边说边搅动热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但荀衍吃得极其缓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荀彧看他吃得艰难,以为他胃口不佳,担忧之色浮现在脸上。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很好吃。”荀衍硬着头皮,又咽下一口。
屏风后,郭嘉抱着食盒,听着外面的动静,极力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就在荀衍努力对付那碗粥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门没关严,荀谌直接推门而入。他手里同样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屋内的荀彧和桌上的粥,荀谌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文若也在。”荀谌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荀衍看着那个体积不小的食盒,眼皮直跳。
荀谌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里面是四个拳头大小的肉馅饼,外皮烤得金黄酥脆。
“我这个做长兄的,没能将文若救出,反倒让你去洛阳犯险。”荀谌叹气,满脸自责,“我心中实在有愧。”
他看了看荀衍面前那碗只下去小半的粥,认定六弟嫌粥太清淡。
“喝粥没味道,吃些饼吧。”荀谌拿起一个肉饼,直接递到荀衍面前。
荀衍看着那油光锃亮的肉饼,胃里翻江倒海。他现在的饱腹感已经达到了十分,再吃一口都有可能吐出来。
“大兄,我……”
“吃。”荀谌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拒绝。
荀彧也开口劝道:“阿衍,多吃些,你太瘦了。洛阳一行,定是吃了大苦头。”
两位兄长一左一右,目光殷切地盯着他。
荀衍骑虎难下。他颤着手接过那个肉饼,咬了一小口。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本该是极其美味的食物,此刻却成了酷刑。他艰难地咀嚼,吞咽。
屏风后的郭嘉已经笑得快要岔气。阿衍这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平日里可绝对见不到。他真想探出头去看看荀衍现在的表情。
荀衍刚咽下半个肉饼,觉得食物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放下肉饼,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坦白自己已经吃过东西的事实。
还没等他开口,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老头子,你既然心疼儿子,大半夜拉着我来看他,就别装什么严父了!直接免了他的罚不好吗?”这是母亲张氏的声音。
“慈母多败儿!我这是让他长记性!”荀绲的声音中气十足,脚步声直奔祠堂而来。
“那你大半夜拉着我来祠堂做什么?”张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还不是怕他饿着冻着。你手里提的那是什么?”
“这是……这是我晚膳没吃完的糕点,怕放坏了,拿来喂耗子!”荀绲嘴硬到底。
屋内的三人齐齐变色。荀彧和荀谌对视一眼,他们背着父亲偷偷来送饭,这要是被抓个现行,少不了一顿训斥。
荀衍更是头大。供桌上摆着两个食盒,屏风后还藏着一个大活人。这要是被父亲发现,他这罚跪的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父亲母亲来了,我们先避一避。”荀谌压低声音。
荀彧点头,两人动作迅速地收拾好各自的食盒,提在手里,四下寻找藏身之处。
祠堂里空荡荡的,除了先祖画像和供桌,就只有供桌旁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可以藏人。
荀彧和荀谌快步走向屏风。
荀衍瞪大眼睛,想要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荀彧一把躲进屏风后。
屏风后,郭嘉抱着一个三层食盒,正与两位荀家兄长大眼瞪小眼。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门外,荀绲推门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张氏站在门口,回身冲着回廊下的丫鬟招了招手。
“把东西提进来。”
那丫鬟低眉顺眼,手里提着一个乌木描金的食盒,看起来比前三个都要精致厚重。
荀衍跪在蒲团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盖子掀开,一股浓郁霸道的参鸡汤味瞬间溢满整个祠堂,那汤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还在冒着热气。
荀衍下意识地捂住了胃部。
汤饼。米粥。肉饼。现在又来一盅鸡汤。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张嘴,食物就会溢出来。
荀绲站定,抽动鼻子。
祠堂里常年萦绕的线香气味,此刻被一股复杂的食物香气完全覆盖。有葱花面汤的咸香,有粳米熬烂的清甜,还有烤肉饼的浓郁油脂味。
老头子冷哼出声。
“看来我这罚跪,倒是罚错了地方。这里伙食比我房里还好些。”
荀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一声不敢吭。
张氏倒是看得开,她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帮着遮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荀绲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最后定格在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上。
“还躲着干嘛?”荀绲提高音量,“出来吧。”
屏风后。
空间狭小。三个成年男子挤在一起,呼吸可闻。
荀彧盯着郭嘉,眉头皱起,眼神传递质问:你来干嘛?
郭嘉毫不退让,把怀里的三层食盒往上托了托,下巴微扬:送饭。
荀彧目光落在那食盒上,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荀衍吃粥时艰难吞咽的模样。破案了。难怪阿衍吃得那么痛苦,原来是这厮先来喂过一顿。
荀谌站在另一侧,怒目圆睁,眼神锐利地剜向郭嘉:正门已锁,你怎么进来的?
郭嘉挑眉,空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双手攀爬、抬腿跨越的动作。
翻墙。
荀谌气结,差点当场出声训斥。堂堂颍川郭氏子弟,行事竟如梁上君子。
郭嘉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这无声的哑剧在屏风后上演,外面的压迫感却并未消失。
“怎么?”
荀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还要我亲自去请你们出来?”
“好,好得很。”
荀绲大步流星地走向屏风,用力往旁边一拉。
巨大的屏风滑向一侧,景象一览无余。
荀彧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低垂着头。
荀谌保持着准备往外走的姿势,硬生生停住。
郭嘉蹲在角落,怀里抱着个大食盒,一脸无辜地看着荀绲。
“……”
荀绲的手还抓着屏风边缘,他猜到了文若会来。
也猜到了友若可能会来。
甚至猜到了这俩兄弟可能会撞上。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混进了一个郭奉孝!
而且看这架势,这三人已经在里面开了个小会了?
“这就是你们的反省?”
荀绲气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着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啊?祠堂重地,列祖列宗面前,你们……”
荀彧率先反应过来,他放下食盒,长身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父亲息怒。儿子只是担心六弟身体,特来送些吃食。并未……”
“并未什么?”荀绲打断他,“并未想气死我?”
荀谌也赶紧放下东西,行礼道:“父亲,六弟刚从洛阳虎穴归来,身心俱疲。罚跪事小,伤身事大。”
两个亲儿子求情,荀绲的火气稍稍被架住了一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郭嘉身上。
“奉孝,你又是怎么回事?”
“荀公,”郭嘉笑得一脸讨好,刚要开口编瞎话,荀彧上前一步,“父亲,奉孝忧心阿衍身体,是我带他进来的。”
郭嘉闻言,转头看向荀彧,递去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关键时刻,还是这位老友靠谱。
荀彧回敬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怕阿衍再受罚。
两人这番无声的交流,全落在荀衍眼里。
荀衍跪在蒲团上,胃里本就翻江倒海,此刻看到这两人眉来眼去,胸口更觉发堵。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奉孝兄长明明是来看自己的,怎么反倒和文若兄长有了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张氏适时上前,“老爷,阿衍都跪了两个时辰了。”张氏心疼地看着小儿子发白的脸色,“再跪下去,膝盖落下病根,心疼的还不是你。”
荀绲冷着脸,目光扫过那三个食盒。
“罚跪不准进食,你们倒好,在这开流水席。”荀绲甩开袖子,语气却软了下来,“既然都吃撑了,这罚也算受过了。”
他转头看向张氏手里提着的乌木食盒。
“这盅鸡汤,就不必留了。”荀绲伸手接过食盒,“老夫正好夜里腹空,自己笑纳了。”
说罢,荀绲转身就走,张氏抿唇轻笑,嘱咐了荀衍几句好好休息,便跟着离开了祠堂。
长辈一走,祠堂内的紧绷感消散无踪。
荀衍再也撑不住,身体一歪,直接靠在郭嘉身上。
“奉孝兄长……”荀衍脸色惨白,捂着胃部,声音虚弱,“我要吐了。”
郭嘉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扶,顺势想将人揽进怀里。
第39章 取字昭若
还没等郭嘉抱稳,一只手斜刺里伸出,强行扣住荀衍的手腕,将人拉了过去。
荀彧单臂扶着荀衍,目光冷冷扫过郭嘉。
“不劳奉孝费心。”荀彧语气不容商量,“我带阿衍去院里走走,消消食。”
荀衍靠在荀彧肩上,眼角余光瞥见郭嘉空落落的双手,心里那股憋闷感稍微散了些。他顺从地跟着荀彧往外走。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
还没等他跟上去,后领再次一紧。
荀谌面无表情地揪住郭嘉的衣领,力道极大。
“友若兄,你又来这套。”郭嘉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
“正门已锁。”荀谌拖着他往后院走,语气毫无起伏,“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荀友若,你讲点道理,我是客人。”郭嘉大声抗议。
“翻墙的客人而已,从哪里翻进来就从哪里翻出去。”
后院高墙下,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着那堵青砖高墙,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爬就爬。”郭嘉走到墙根,动作熟练地攀住砖缝,“一回生,二回熟。这荀府的墙,挡不住我。”
他双臂发力,轻巧地跃上墙头,跨坐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谌。
“友若兄,留步吧,不用送了。”郭嘉挥了挥手,笑容欠揍。
荀谌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个嚣张的身影,“明日,我会让人在墙头铺满碎石和倒刺。你若再敢翻墙,就做好双腿见血的准备。”
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住。
“荀友若,你够狠。”郭嘉咬牙。
“慢走,不送。”荀谌转身离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郭嘉看着荀谌的背影,冷哼一声,纵身跃下墙头,融入夜色之中。
几日后,两则消息传到颍川。
其一,董卓鸩杀废帝弘农王刘辩与其母何太后,天下为之震动。
其二,陈留,曹操散尽家财,矫诏发布檄文,号召天下诸侯共讨国贼。
乱世的序幕,被彻底拉开。
荀府内,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
书房中,荀绲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久久不语。
“衍儿,也该行冠礼了。”他忽然开口。
乱世将至,家族中的子弟,随时可能需要独当一面。荀衍即将出仕,不能再以孩童之名行事。
此事一定,荀家便开始着手准备。
冠礼有司、有宾、有赞。司,由荀绲妻子担任。大宾,则需邀请一位德才兼备的贵客。荀绲亲自修书,请来了荀衍的老师司马徽作为大宾。
可轮到定赞者时,却出了岔子。
赞者,是冠礼中为加冠者梳头、加笄、引导行礼之人,需是同辈中关系亲近的兄弟或友人。
荀彧与荀谌,同时站了出来。
“父亲,我为长兄,理当为六弟之赞。”荀谌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兄长作为长兄需要招待宾客,我最近空闲,由我来更为合适。”荀彧寸步不让。
荀绲看着两个同样出色的儿子,一时也有些为难。
荀衍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大兄与四兄,待我都极好。选大兄,四兄心中不快;选四兄,大兄也要不高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实在左右为难。”
他微微垂下头,“不如……都不选了吧。我请奉孝兄长来做我的赞者。”
荀彧没料到弟弟会这么说,“本来我们二人,只有一个会不高兴。你若选了郭奉孝,便是我们两个,都会不高兴!”
荀衍抬起头,平日里温和的眼眸中,此刻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坚定,“奉孝兄长,能在我决意独闯洛阳之时,二话不说,弃家相随。”
“他能陪我,共闯那龙潭虎穴。”
“区区一个赞者之位,有什么不可以,况且我都答应他了。”
这番话让荀彧和荀谌都沉默了,他们可以指责弟弟任性,却无法反驳这份可以交付性命的交情。
一直端坐主位的荀绲,一锤定音,“患难之交,情比金坚。赞者,便由奉孝来做。
郭府。
郭嘉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有一搭没一搭。
听到下人通报说荀衍来了,他一个翻身便从摇椅上坐起,快步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