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算计人心

流言,是最伤人的利器。

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人们愿意相信。

而徐州城的百姓,显然更愿意相信那个如天神般威猛,凭一己之力入主徐州的吕布,是不可战胜的。

刘备的营中。

“大哥!你听听!你听听外面那些人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张飞将手中的酒碗重重砸在桌上,酒水四溅。

他怒发冲冠,“俺老张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些嚼舌根的家伙,一个个都撕了!”

刘备面色平静,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那双仁厚的眼睛里,藏着一丝郁气。

“三弟,不可鲁莽。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由他们去吧。”

“由他们去?”张飞更怒了,“这些话,我可忍不得!我这就去寻那三姓家奴,与他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一决生死!也让徐州城里那些长舌妇看看,我张飞是不是需要联手才能对敌的孬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关羽站起身,拿起了立在身侧的青龙偃月刀。

“二哥?”张飞一愣。

关羽一言不发,迈开大步,径直向帐外走去。

“二弟!”刘备心头一跳,急忙追了出去。

可他只看到关羽翻身上马,那朝着徐州州牧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州牧府内,吕布正与高顺、张辽等心腹将领议事。

他高坐主位,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神情,早知道做一方州牧如此畅快,何必在长安受制于王允。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沉醉。

“主公!”亲兵来报,“那个关羽,在府外叫阵!”

“他关羽,好大的胆子!”吕布霍然起身,一把抓过挂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我收留刘备在小沛,没赶他们走已是仁至义尽,还敢来我面前放肆!走!随我出去看看!”

长街之上,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关羽单人独骑,横刀立马,立于府门之前。他面如重枣,凤眼微眯,长长的美髯在胸前飘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府门大开,吕布手持画戟,大步走出。

“关云长!”吕布的画戟,遥遥指向对方,“你不在小沛待着,来我府前,是想寻死吗?”

“吕奉先,某来此,不为他事。只为向天下人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虎牢关下,”关羽中气十足,声音传遍长街,“关某与大哥、三弟联手战你,并非关某怕了你。彼时各路诸侯各怀鬼胎,我等欲速战速决,那是顾全大局。今日,关某便在这长街之上,与你单打独斗,分个胜负!”

关羽有自己的盘算。刘备退守小沛,徐州民心动摇。城中流言四起,皆言他们兄弟三人胜之不武。他必须站出来,在徐州百姓面前斩将立威,重塑刘备在徐州的威望。

吕布听闻“虎牢关”三个字,火气直冲头顶。那是他生平少有的败绩,也是他忌讳提起的往事。

“大局为重?”吕布怒极反笑,“少拿大局来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若非赤兔马突发异状,若非那群鼠辈暗箭伤人,就凭你们三个,也想逼退我吕奉先?我早把你们斩于马下!”

吕布一直认为当年败得憋屈。他本可大杀四方,却被暗箭所伤,才不得不退回关内,最终导致兵败。如今关羽竟敢主动找上门来翻旧账,还敢大言不惭地要单挑。

“废话少说,看刀!”关羽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向前冲去。青龙偃月刀借着马匹的冲力,自下而上斜劈而出。刀刃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吕布毫不退让,催动赤兔马迎了上去。方天画戟自上而下,重重砸向刀杆。

兵器相交,发出金属碰撞声。火星四溅。

两匹战马交错而过。关羽双手握紧刀柄,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稳住身形。吕布单手持戟,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转头看向关羽,战意高昂。

“再来!”吕布大喝。

赤兔马极通人性,不用吕布拉缰绳,便迅速转身,再次冲向关羽。

长街两旁的百姓早已躲避得远远的,只敢躲在门缝后偷看。

方天画戟大开大合,招招直奔关羽要害。关羽将青龙偃月刀舞成一团光影,守得密不透风,时不时反击一刀,直逼吕布防守死角。

兵器不断碰撞,两人你来我往,交手三十余回合,未分胜负。

州牧府的门楼上,荀衍凭栏而立,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两人。

一阵风吹来,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冷了?”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顺势环住荀衍的腰,将人半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

“不冷。”荀衍摇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下方的战场,“只是觉得,这出戏,比预想中还要精彩。

郭嘉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荀衍的耳畔,“关云长重义,张翼德重情,刘玄德最重名。这三人,倒是个个都有趣得紧。”

荀衍拢了拢身上的宽大披风,目光越过交战的两人,直直看向城门方向,“关云长单骑出营,张翼德得知定会阻拦。就算拦不住,以他那火爆脾气,也该跟着一起来了。如今两人在长街交手近百合,城门处却迟迟不见刘玄德与张翼德的身影。”

郭嘉道:“因为他们被绊住了。”

荀衍偏过头看他。

郭嘉满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陈元龙在徐州根深蒂固,我请他找人做几场戏而已。”

两个时辰前,小沛军营。

关羽提刀出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张飞急得跳脚,大声呼喝亲兵牵马。

偏偏平日里利索的亲兵,绊在马槽边半天解不开缰绳。张飞气得一脚踹翻马槽,亲自去拉缰绳。

至于关羽的坐骑为何提前拴在帐外,心急如焚的刘备和张飞未曾注意到这个细节。

刘备张飞刚要翻身上马,一名文士打扮的官员抱着一堆沉重的竹简跑过来,直接挡在马前。

文士道,“刘公,城中粮草调拨文书还需您亲自过目,您若此时走了,这公文找谁请示?”

刘备推开竹简。“我去去就回,这些琐事等我回来再议。”

两人策马冲出大营,顺着官道直奔徐州城。

两人狂奔不到三里,前方的路被堵死了。

一支商队停在路中央,两辆马车侧翻在地,成捆的布匹铺满路面,十几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捡拾,将本就不宽的官道挡得严严实实。

张飞勒住缰绳,丈八蛇矛指着前方大喝:“让开!军情紧急,挡路者死!”

伙计们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备赶上前来,拦住张飞。他下马走到伙计面前,语气温和:“诸位,我乃刘备。前方有急事,劳烦行个方便,将布匹挪开一条道。”

伙计们连连磕头,七手八脚地将布匹往两边堆。

刘备下令亲兵下马,帮着伙计将沉重的大车推到路边,又留下几块碎银子算作补偿。

两人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通过。

继续前行不到两里,前方又传来喧闹声。

两拨乡民拿着锄头、扁担,在路中间对峙。地上躺着几个头破血流的汉子,哀嚎声不断。

“你家牛吃了我家麦苗,赔钱!”

“放狗屁!明明是你家狗咬了我家牛!”

两边争吵不休,眼看又要打起来。

张飞急得哇哇大叫,举起丈八蛇矛就要冲过去强行驱散。

刘备再次喝止。

百姓们见是刘备,纷纷停手,跪地诉苦。原来是两村为了争夺灌溉水源起了严重冲突。

刘备耐着性子说回头会安排人员过来重新划分,才劝开这群百姓。

两人再次上马,快马加鞭。

眼看城门在望,前方路口却传来唢呐声和哭丧声。

一支迎亲队伍敲锣打鼓,红妆十里。另一头,一支送葬队伍披麻戴孝,纸钱漫天。

两支队伍在十字路口撞个正着,谁也不肯让路。

“红白喜事撞车,大不吉利!你们退后!”

“放肆!死者为大,你们迎亲的必须让道!”

双方僵持不下,送亲的轿夫和抬棺的壮汉互相推搡,场面极其混乱。

刘备无法,只得带着张飞绕道。

荀衍听完郭嘉轻描淡写的安排,轻轻摇头,“你这计策,换做李傕郭汜那等暴虐诸侯,早就一鞭子抽过去,踏着满地尸体进城了。”

郭嘉道,“所以这计策只对刘玄德有用。他仁德之名播于海内,不论真假,都要受名声所累。他若纵马伤人,之前辛苦积攒的民心便毁于一旦。他只能忍,只能等。这叫求仁得仁。”

就在郭嘉和荀衍探讨之际,吕布和关羽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吕布的戟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而关羽的刀法则沉稳厚重,看似朴实无华,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精妙的角度,封住吕布的所有攻势。

两人战马盘旋,刀来戟往,尘土飞扬,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围观的百姓早已看得目眩神迷。

“温侯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助威声。

“温侯天下无敌!”

吕布越战越勇,画戟舞得虎虎生风。

第142章 关羽受伤

这些声音,清晰地传到场间。吕布越战越勇,画戟舞得虎虎生风。

反观关羽,虽然刀法依旧严密,但眉宇间,已染上了一层焦躁。

他本是为正名而来,却落了下风。

荀衍看着下方的场景,眼神有些飘忽。

“在想什么?”郭嘉感觉到怀中人不专心,捏了捏他的腰。

“赵云。”荀衍下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郭嘉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他侧过头,凑到荀衍耳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赵子龙?”

“你为何会想到他?”郭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探究。

荀衍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心中暗道,后世论坛战帖,争论了几十年的一吕二赵三典韦,今日亲眼见到吕布与关羽的巅峰对决,难免会联想到那位白马银枪的常山赵子龙。

也不知,巅峰时期的赵云,对上此刻的吕布,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这些话,自然不能对郭嘉说。

郭嘉环在荀衍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一寸。

“莫非是幽州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了?”

荀衍能感觉到,搁在自己肩窝处的那个下巴,微微抬起,温热的呼吸变成了危险的吐息,拂过他的颈侧。

郭嘉的唇,贴上了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

细微的刺痛感让荀衍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幽州?”他侧过脸,睫毛几乎要刷到郭嘉的脸颊,“我未曾听说。只是看他们二人相争,有感而发。吕布之勇,天下无对。关羽刀法虽沉,却终究差了一筹。我军之中,夏侯惇、夏侯渊两位将军,或是子廉、子孝将军,对上吕布,恐怕……胜算不大。”

他没有说“毫无胜算”,但那份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赵云的枪法,灵动迅疾,与吕布的霸道、关羽的厚重,皆不相同。”荀衍继续解释,“我只是在想,若有一日,主公与吕布对上,我军阵中,何人可为先锋,与之抗衡。思来想去,唯有赵子龙,或可一战。也不知能不能问公孙瓒借人。”

“原来是在为主公的霸业殚精竭虑。”郭嘉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三分笑意,七分不正经,“我还以为,昭若是在嫌我武艺不精,不能于乱军之中护你周全呢?”

荀衍能感觉到,郭嘉环在腰间的手臂,看似放松,实则绷得很紧。

这人,在自责。

从长安的乱局,到如今寄人篱下,虽说暂时安稳,可终究是在吕布这头猛虎的身边,朝不保夕。郭嘉觉得,是他将荀衍带入了这步田地。

荀衍心中轻叹。

自己当初执意要去长安,固然是有不愿与他分开的私心,但也是想要去会一会贾文和,可奉孝兄不知,就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奉孝兄长。”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初在颍川,我执意要去洛阳救兄长、这次被董卓召见,你为何会陪我一起?”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能让你一人涉险?”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回答得太快。

“你看,”荀衍的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就是如此。”

郭嘉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我对你的心,便与你对我的心,一般无二。”

荀衍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奉孝兄长,我非三岁稚童,也并非一碰就碎。你不必时时将我护在身后,觉得我身陷险境,便是你的过错。”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郭嘉的心湖。

“去洛阳,是我选的。来长安,是我定的。如今留在徐州,也是我与你共同的谋划。这条路,你我并肩而行,何来你护我之说?”

“我也可以与你,共患难,同富贵。”

郭嘉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荀衍,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隽无双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坦然与真诚。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一步步将这个干净剔透的人,拉入这凡尘俗世的漩涡。

却忘了,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执着,从来不输给任何人。

他不是自己的拖累,而是自己的同袍。

荀衍看着他有些发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地念着。

郭奉孝,你听好了。

我,荀昭若。

愿以你为我此生的伴侣。

自今日起,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都将爱着你,珍惜你,对你忠诚,直到永远。

他将一段来自千年之后,本该在神圣殿堂中宣之于口的誓言,在这杀声震天的城楼之上,在这金戈铁马的乱世之中,无声地,许给了眼前这个人。

郭嘉不知道。

他只觉得,荀衍看他的眼神,与平时有些不同。

那里面,好像藏着一片星空,藏着他从未见过的,璀璨的光。

下方,战局突变!

关羽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刀法出现了一丝破绽。吕布何等人物,瞬间抓住机会,方天画戟如毒龙出洞,直刺关羽肋下!

“二哥!”一声惊雷般的怒吼从远处传来,手中丈八蛇矛如一道黑色闪电,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吕布画戟的侧面。

“铛!”

又一声锐响。

吕布只觉一股蛮横的巨力从戟杆上传来,画戟的轨迹被带偏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的偏差,救了关羽的命。

画戟的月牙刃擦着关羽的肋骨划过,甲胄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关羽闷哼一声,再也握不住刀,高大的身躯从马背上直直栽倒下来。

张飞一把将他捞起,紧紧抱在怀里,触手一片温热黏腻。

“二哥!”张飞的声音都在抖。

州牧府的门楼上,荀衍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关羽就死在吕布的方天画戟之下了。若真如此,刘备与吕布之间,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郭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不过,现在这局面,也差不到哪去。

“吕奉先!”张飞将关羽小心地交给奔来的亲兵,自己则翻身上马,一双豹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今日,必取你狗命!”

“环眼贼,手下败将,也敢叫嚣!”吕布被张飞搅了好事,同样怒火中烧。

眼看一场更惨烈的厮杀就要爆发。

“三弟!住手!”

刘备策马赶到,他没有看吕布,而是径直冲到关羽身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脸色煞白。

“云长,云长你怎样?”

关羽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句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先救人!”刘备当机立断,对着张飞低吼,“二弟的性命要紧!”

张飞双目赤红,却终究听从了刘备的话。他虚晃一矛逼退吕布,回到刘备身边,恶狠狠地瞪着吕布:“今日之仇,我张翼德记下了!”

刘备护着重伤的关羽,正准备离去。

人群中,糜竺快步走出,“玄德公,且慢!在下府上养有良医,擅治金疮,不如先将关将军送至我府上救治!”

刘备回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如此,多谢子仲先生!”

一行人,就这么在徐州百姓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往糜府而去。

吕布立在原地,方天画戟上的血,一滴滴落下。

“恭喜温侯,神威无敌,挫败关羽。”

郭嘉带着荀衍,从门楼上走了下来,脸上挂着一贯的笑。

吕布重重哼了一声,将画戟往地上一顿:“那是自然。”

他心情好了,郭嘉却不打算让他一直好下去。

“只是……”郭嘉话锋一转,看向糜竺离去的方向,啧啧两声,“这糜子仲,对玄德公,可真是没话说。温侯您才是徐州之主,他倒好,当着您的面,就把您的敌人接到自己家里去疗伤。这心里,怕是还向着差点成为徐州牧的玄德公呢。”

吕布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止如此。”荀衍慢悠悠地补上一刀,“我听说,糜家富甲一方,其家主糜竺,早就有意将自己的亲妹妹,许配给刘备。”

联姻?

吕布心思微微一动。

不久前,他才动过将女儿许配给荀衍的心思,想用这种方式,将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现在刘备和糜竺也想要联姻?

“糜家,富甲一方。”

荀衍继续拱火。

“我听闻,糜氏的商队遍布青、徐、兖、豫四州,家财何止万贯。陶谦在时,徐州一半的军费,都仰仗糜家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布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有了这笔钱粮,玄德公不出三月,便能再拉起一支数千人的兵马。”

刘备此人,在徐州颇得人心。若真让他得了糜家的支持,在这徐州站稳了脚跟,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

吕布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

“他敢!”

“温侯息怒。”郭嘉上前一步,“此事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如何试?”吕布急切地问。

郭嘉的嘴角,“温侯何不,也去向糜家求亲?”

第143章 挑起怒火

吕布一愣,“我也去求娶他妹妹?”

“正是。”郭嘉循循善诱,“您想,您是奉诏而来的徐州之主,他糜竺一介商贾,您肯屈尊求娶他的妹妹,那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若他答应,那便说明他心中还是向着您的,之前与刘备的传言,不过是空穴来风。您得了糜家的钱粮,又断了刘备的臂助,一举两得。”

吕布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此计大妙。

“可若是……”他迟疑道。

“他若不同意,”郭嘉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那便说明,昭若所言非虚,他与刘备,早已暗通款曲,心怀不轨!”

不等吕布消化,一旁的荀衍,送上了最后一击。

“他若推脱,说其妹已与玄德公有婚约,那便坐实了他们早有私情,暗中勾结。温侯您收留刘备三人,他们却在您眼皮底下算计徐州。”

“好,此计进可攻,退可守,就这么定了!”吕布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一名亲信将领喝道,“张超,你立刻备上厚礼,去一趟糜府!就说我说的,我看上了糜竺的妹妹,欲纳为妾室,择日便迎娶过门!”

“记住,姿态要放高些!温侯纳他妹妹为妾,是他们糜家天大的福分!”郭嘉吹捧了吕布一句,自视甚高的吕布并没觉得有何不对。

“是!军师!”那名叫张超的将领,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糜府。

府内气氛一片凝重。

数名医师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卧房内,关羽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的伤口已经经过处理,用厚厚的白布层层包裹,但依旧有血丝不断渗出。

刘备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关羽的手,眼中满是自责与担忧。

张飞则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糜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玄德公,不必太过忧心。”他开口劝慰道,“方才医师已经说了,关将军虽伤势颇重,但并未伤及心脉,只要好生修养,定能痊癒。”

刘备长叹一声:“都怪我,若非我无能,让云长受此屈辱,他也不必……”

“大哥!这不怪你!”张飞猛地停下脚步,红着眼眶吼道,“都怪那三姓家奴!我迟早要将他斩于马下,为二哥报仇!”

“三弟!”刘备低喝一声,“此处还是徐州!”

就在此时,一名家丁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主公!不好了!州牧府……州牧府来人了!”

糜竺心中一沉,“何事惊慌?”

“州牧府的张超将军,带着人,抬着十几箱聘礼,说……说是奉温侯之命……”

他抬头,看了一眼糜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为温侯,向小娘……提亲!”

“他要做什么!”张飞豹眼圆睁,一把攥住丈八蛇矛,手背上青筋虬结,“他伤了二哥,现在还想来抢人?”

“三弟!”刘备低喝一声,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臂,目光却投向了主位上的糜竺。

糜竺的脸色,在短短数息之间,变幻了数次。他挥手让那名家丁退下,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吕布此举,是何用意?

试探?羞辱?还是两者皆有?

他与刘备确实有过口头约定,待时机成熟,便将妹妹许配给玄德公,以示结盟之心。

若非吕布横插一杠,此刻的徐州之主,本该是刘备。

将妹妹嫁给吕布做妾?

糜竺在心中冷笑。他糜子仲虽是商贾出身,却也知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吕布此人,勇则勇矣,却无信义,反复无常,绝非明主。昨日杀丁原,今日弑董卓,谁能保证他后日不会为了利益,将整个徐州卖掉?

西楚霸王项羽,勇猛更胜吕布,尚且兵败垓下。这吕奉先,不过一介武夫,焉能成事?

将家族的未来,妹妹的终身,押在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身上,他糜竺还没那么糊涂。

“子仲先生……”刘备的脸上,带着几分忧虑与不安。他知道,这是吕布在逼糜竺站队。

“是我连累了你。我这就带二弟三弟离去……”

糜竺对着刘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内堂,来到了庭院之中。

吕布的亲信将领张超,正一脸倨傲地站在那里。

“张将军,有劳了。”糜竺拱了拱手,脸上看不出喜怒,“温侯厚爱,竺,感激不尽。”

张超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糜别驾客气了。温侯英雄盖世,令妹能入温侯后院,是天大的福气。不知别驾,意下如何?”

“唉。”糜竺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将军有所不知。小妹命薄,自幼便请高人为其卜过一卦。那高人言,小妹命格奇特,只可为正妻,不可为妾。否则,非但自身福薄,更会冲撞夫家气运,于主不利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诚恳:“温侯即将匡扶汉室,再造乾坤。竺,岂敢因小妹一人,而误了温侯的霸业,更误了这天下苍生?此事,万万不可,还望温侯体谅。”

张超哪里听不出这是托词,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糜竺!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温侯看得上你妹妹,是她的造化!别给脸不要脸!”

州牧府。

吕布听完张超的回报,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好个糜竺!好个伶牙俐齿的商贾!”他咆哮着,“什么命格奇特,什么冲撞气运!分明就是瞧不上我吕奉先!”

“温侯息怒。”郭嘉在一旁道:“他言下之意,是说他妹妹金贵,非正妻之位不可。可您已有严氏夫人。他这是暗讽您,给不了他想要的,所以才用这等借口来搪塞。”

“更何况,”一旁的荀衍轻声补充,“刘备,至今未娶正妻。”

“也许糜子仲是效仿他的前辈吕不韦,奇货可居,待价而沽。”郭嘉继续拱火,两人一唱一和。

对啊!吕布瞬间觉得两个谋士的话有道理。

糜竺拒绝我,是因为我给不了正妻之位。而刘备,正好可以给!

这哪里是拒绝,这分明就是表明态度,他糜竺,选的是刘备!

“反了!都反了!”吕布的眼睛红了,他喜欢被人吹捧,何尝不是因为骨子里的自卑感作祟,糜竺弃他而选择刘备,让他心中怒火高涨。

“糜竺拒绝温侯,恐怕也不只是因为刘备,”荀衍慢条斯理地继续分析,“他更是觉得,温侯您,守不住这徐州。”

“你说什么?”吕布的音调拔高,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糜家商路通达,消息灵通。他知道您在长安如何受制于王允,也知道您兵败出逃。在他看来,您不过是一时得势的过江猛龙。这徐州,迟早要易主。他又何必将家族的未来,妹妹的终身,绑在您这艘随时可能沉没的船上?”

荀衍的话,精准地剖开了吕布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伤疤。

吕布对自己能否坐稳这州牧之位,并无半分信心。

“他敢!”吕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当然敢。”郭嘉为这场火,再添一把油,“他现在拒绝您,是在向整个徐州的士族表明态度。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糜竺,不看好您吕奉先。今天他敢拒绝,明天陈家就敢阳奉阴违,后天赵家钱家就敢少交赋税。人心一散,温侯在徐州的威望与傀儡何异?”

“温侯,此事,绝不能退。您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傀儡这个词,成了压垮吕布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起了在长安,他是如何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被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吕布,可不是手中没有一兵一卒的天子。

“好大的胆子!”吕布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方天画戟,双目赤红。

“来人!命曹性即刻点齐三千兵马,给我围了糜府!我倒要看看,他糜家能不能挡得住我的铁骑!”

吕布是真的动了杀心。

命令一下,整个州牧府的亲兵卫队,立刻行动起来。甲胄碰撞之声,兵刃出鞘之声,响成一片。

而陈登,早就得到了州牧府传来的消息。

动刘备,徐州士族大半会作壁上观。可动糜家,徐州的士族总要劝上一劝。

糜竺不仅是富商,更是士族的一员,与各家盘根错节,往来密切。

吕布此举,是自掘坟墓。

当曹性带着士兵在州牧府门口集合,一名亲兵跑进来禀报:“主公!城中十余家士族家主,正在府外求见!”

吕布一愣,随即发出了一声冷笑。

“来得好快!这是联合起来,给我施压来了?”他眼中的凶光更盛,“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以陈珪、陈登父子为首的徐州士族代表,鱼贯而入。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对着吕布长揖及地。

“我等,拜见温侯。”

“诸位免礼。”吕布大马金刀地坐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一起到访,所为何事啊?”

第144章 三英再战吕布

陈珪上前一步,作为徐州士族的老牌领袖,他开口道:“听闻温侯欲对糜家动用兵戈,我等心急如焚,特来劝谏。糜竺乃我徐州重臣,为陶使君倚重。他若有何冲撞温侯之处,还望温侯看在他往日之功,以及我等薄面上,从轻发落。”

“他被陶恭祖倚重,所以就能干涉徐州所属?他不满我为徐州牧,想要拥立刘备,我还要放过他不成?”吕布的声音冷了下来。

“非是此意。”陈登在一旁接口道,“父亲是说,此事可徐徐图之。糜竺不过一介商贾,温侯乃朝廷亲封的州牧,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不如先将此事放下,待日后寻个由头,再行处置,岂不更显温侯大度?”

“够了!”吕布一声暴喝,打断了陈登的话。他不想再听这些弯弯绕绕的说辞。

“执行军令!”吕布的咆哮,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是!”曹性领命而去。

各世家族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他们没想到,吕布竟会如此决绝。

陈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对着角落里一名不起眼的家仆,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家仆一点头,迅速从后门消失。

糜府之中,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主公!陈元龙派人密报,吕布不听劝阻,已派曹性领兵前来,不出一炷香便到!”

“玄德公!”糜竺当机立断,对着刘备一拜,“事已至此,唯有死战!竺愿倾尽家财,助公占据小沛,与那吕布,分庭抗礼!”

刘备深受感动,他扶起糜竺,“子仲先生高义!备,岂能坐视!今日,我兄弟三人,便与先生共存亡!”

“好!”

糜竺一声令下,府中上千名训练有素的私兵迅速集结。他们装备精良,远非寻常郡县兵可比。

“轰——!”

府门被巨大的撞木,轰然撞开。

曹性一马当先,率领着并州骑兵,如潮水般涌入。

“杀!”

迎接他们的,却是早已严阵以待的刀盾手,与漫天的箭雨。

“三弟,随我断后!”关羽虽有伤在身,此刻亦提刀上马,与张飞一左一右,护在刘备身侧。

一场惨烈的巷战,就此爆发。

糜家私兵与刘备的兵马合在一处,且战且退,竟硬生生顶住了曹性的数次冲锋,一路从城南杀出,向着小沛的方向,绝尘而去。

夜色深沉。

州牧府内,灯火通明。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冲入大堂,“启禀温侯!糜竺、刘备合兵一处,已……已突破重围,占据了小沛!”

“废物!”吕布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桌案,木屑四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满脸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大堂点燃。

“高顺,张辽!”

“末将在!”堂下两员大将应声出列。

“你们二人,各领本部兵马,兵发小沛!我要让刘备知道,这徐州,谁说了算!”吕布手按剑柄,眼中杀气毕露,“告诉他们,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小沛城破!”

“主公,刘备新得糜家钱粮,小沛城池虽小,但守备不可小觑,三日是否……”高顺为人沉稳,出言提醒。

“没有是否!”吕布打断他,“我随后便到!”

战鼓之声,很快在徐州城上空响起。

以高顺的陷阵营为先导,张辽的并州狼骑为侧翼,吕布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插小沛。

战争的残酷,远超百姓的想象。

小沛城下,厮杀震天。

陷阵营的士兵甲胄精良,悍不畏死,他们沉默地举着大盾,顶着城头落下的箭雨和滚石,一步步推进到城墙之下,架起云梯

张飞丈八蛇矛舞得密不透风,将一个个攀上城头的敌军扫落。可他刚清空一段城墙,另一处又被撕开了口子。

吕布军的八健将,曹性、侯成、宋宪、魏续等人,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将。他们轮番上阵,攻势如潮,一刻也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刘备虽有糜竺倾尽家财的支持,招募了数千新兵,但新兵就是新兵,面对如狼似虎的并州军,几乎一触即溃。

若非关羽拖着重伤之躯,与张飞二人死死顶在第一线,小沛三日都撑不下来。

一条官道之隔的兖州境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名衣衫褴褛的农人,正搀扶着,艰难地向西而行。他们是刚从小沛附近村落逃出来的。

“他爹,前面就是曹将军的地界了,再坚持一下!”

“进了兖州,就有活路了!我听说那边不但分田,还免征两年租子!”

“吕布和刘备打仗,关我们什么事!非要抢我们家的粮食,还要抓丁!这是什么世道!”

“快走,快走!到了曹将军那边,就好了……”

“真羡慕被在曹使君治下的琅琊……”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徐州与兖州交界的每一条小路上。

第七日,小沛的西城门,终是被吕布军的撞木轰然撞开。

“大哥!二哥!你们快走!我来断后!”张飞浑身浴血,豹眼圆睁,独自一人一杆长矛,堵在破碎的城门口,竟硬生生顶住了潮水般涌入的敌军。

“三弟!”刘备双眼通红,被关羽和糜竺死死拉住。

“玄德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

就在刘备等人即将绝望之际,一支兵马,从东面官道上,尘土飞扬地赶来。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大刀,高声喝道:“奉曹兖州之命,前来援助刘使君!共抗国贼吕布!”

来者,正是夏侯惇。

曹操的兵马,到了。

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夏侯惇勇猛不下关张,他率领的兖州兵训练有素,与吕布军在小沛城中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吕布得到小沛送来的消息,勃然大怒:“曹孟德!安敢欺我!”

他本以为唾手可得的胜利,竟被曹操横插一脚。

曹军联合刘备将张辽等人从小沛赶了出去,两军就此陷入了僵持。

一封由吕布亲笔写就的斥责信,快马加鞭地送往了兖州。信中,他痛斥曹操插手徐州内务。

曹操帐内。

他看着吕布那封满是怒火的信,不怒反笑。

他看向程昱:“仲德,替我回信。”

程昱会意,走到案前,提笔润墨,问道:“主公,如何回?”

“告诉吕布。”

“我曹孟德,与他并无仇怨。虎牢关下,各为其主。如今,他占据徐州,我安守兖州,本可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帐下有两位谋士,郭嘉,荀衍。他们乃我股肱,被他强行掳到了徐州。”

“让他将我的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曹操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只要奉孝与昭若平安抵达我军大营。”

“我曹孟德,立刻调转枪头,与他吕奉先联手,将刘备,彻底葬在小沛!”

吕布将那卷写满曹操条件的绢帛,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曹孟德!他竟敢要挟我!”

就在吕布暴怒之时,后堂的珠帘轻响,一位身姿丰腴的妇人,端着一碗参汤,款款走出。

正是吕布的正妻,严氏。

“将军,何事发这般大的火气?”严氏的声音柔和,为这肃杀的大堂,带来一丝暖意。

吕布看到妻子,满腔的怒火,竟也消减了几分。他接过参汤,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严氏安静地听完,非但没有忧虑,反而掩唇轻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不过如此。”

吕布一愣,“夫人有何高见?”

“将军,那曹孟德信上,指名道姓要的是谁?”

“郭奉孝,荀昭若。”

“那荀昭若,我听闻早已与郭家小姐定下婚约,是也不是?”严氏慢条斯理地问。

吕布点头,此事让他丢了颜面,印象深刻。

“可那郭嘉,郭奉孝,至今尚未娶亲吧?”

吕布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不就结了。”严氏走到吕布身后,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女儿家的心思,我最清楚。前日玲绮还与我说,那荀公子虽好,却过于清冷,反倒是那位郭先生,风趣洒脱,更合她的心意。

吕布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严氏继续道:“将军,曹操要人,你便还他一个。那荀衍既有婚约在身,留之无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给曹操。至于郭先生……”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他无婚约束缚,将军将玲绮许配给他。他成了您的女婿,难道还会向着外人?届时,您不仅得了一位当世奇才,更断了曹操的念想,岂非两全其美?”

他猛地一拍大腿,“夫人真乃我的贤内助!就这么办!”

他当即命人取来笔墨,亲自给曹操回信。信中言辞恳切,说自己与曹操并无私怨,之前掳人实乃无奈之举。如今愿将荀衍送还,以示诚意。待二人合力击破刘备之后,再将郭嘉奉上。

他压根没想过再把郭嘉还回去。

得了这个自以为绝妙的计策,吕布心情大好,唤来荀衍。

“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我已与孟德修书一封。他既如此看重你,我吕奉先也不是小气之人。明日,我便派人,将你安然送回曹营。”

第145章 乘龙快婿

荀衍只是静静地听着,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吕布。

“早知道今日要被温侯送回去,当年在洛阳,温侯就不该救我。”

“洛阳?我们见过?”吕布仔细端详,直到荀衍吐出“帷帽”二字,才恍然大悟。

荀衍解释是为了逃离洛阳才出此下策,吕布还沉浸在震惊中,愣愣地点头表示了解。

“当年温侯救了我两次。”荀衍继续道:“所以,我为了报恩,才会替温侯谋划徐州。”

“衍以为,只要能助温侯坐稳这徐州,便算是还了这份恩情。”

“也罢。”他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温侯的要求,我自当遵从。毕竟温侯的救命之恩,我总要回报的。这条命,给曹孟德便是。”

他站起身,对着吕布,再次躬身一礼。

“明日,衍这便启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吕布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什么叫把命还给曹孟德?

什么叫还了我的恩情?

“胡说八道些什么!”吕布站起身来:“我什么时候让你去送死了?”

“可是,在曹孟德眼中,我荀衍,早已是背主求荣的叛徒。他虽然说得好听,可你将一个叛徒,送还给他的旧主,你觉得,曹孟德会如何处置我?”

吕布愣住了。

他只想着如何应付曹操,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你把我送回去,与亲手杀了我,有何区别?当年虎牢关下独战刘备三人,名震天下的第一猛将。何时,需要看他曹孟德的脸色行事了?”

“区区一个刘备,何足挂齿!如今,你竟需要联合外人,才能将他击败?”

“说得好!我吕奉先,何须看他人脸色!”

吕布转身,一把抓过那封写给曹操的回信,当着荀衍的面,将它撕得粉碎。

“传我将令!”吕布的咆哮,响彻整个州牧府。

“明日五更,全军出击!兵发小沛!”

“告诉曹孟德!我的人,一个都不会给!有胆,就让他亲自来取!”

荀衍回到院落时,方才在吕布面前那副悲愤交加、以命相胁的模样早已褪去,又恢复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郭嘉看到他回来,正准备问吕布找他何事,一名面生的侍女便从院外走了进来,对着廊下的郭嘉盈盈一拜。

“郭先生,我家夫人有请。”

侍女的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郭嘉转过身,“你家夫人?”

“正是严夫人。”

荀衍也转头看过来。

严氏,吕布的正妻。她在这个当口,单独请郭嘉过去,所为何事?

郭嘉看了一眼荀衍,见对方神色平静,便对那侍女点了点头。

“带路吧。”看着郭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在荀衍心头萦绕。

郭嘉随着那名侍女,穿过回廊。

侍女将他引至一处雅致的偏厅,便躬身退下。

厅内陈设考究,燃着安神凝气的熏香。

一位体态丰腴、容貌端庄的妇人,正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便起身相迎。

“郭先生,请坐。”严氏的声音温婉柔和,让人如沐春风,“我家将军性情刚烈,行事难免鲁莽,没有询问荀先生是否有婚约,便欲将小女许配给他,实是唐突了。”

郭嘉在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知道唐突就好,只是这话应该是对昭若说,为何找上我?

难道是我与昭若平日里……太过亲密,露了马脚?

他开始飞速回想。从进入徐州开始,他与荀衍的相处模式,与在颍川、在长安并无不同。

男子之间勾肩搭背,抵足而眠,也非罕事。严氏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从中瞧出端倪?

都怪我。郭嘉心底扼腕。定是那日吕布说要结亲,我反应太过,言语间露了破绽。又或是后来,我与昭若在院中亲近,被哪个多嘴的下人瞧了去。

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是他情难自禁,是他按捺不住,才让昭若陷入了这等被人窥破私情的窘境。

看着郭嘉脸上那变幻莫测的神情,严氏眼底的笑意更深。

“说来也是缘分。”严氏话锋一转,引向了正题,“我家玲绮,那日远远见过郭先生一面,回来便与我念叨,说先生风采,远胜世间男子。小女儿家的心思,藏不住事。”

郭嘉第一反应是回去与昭若表衷心,可不能让他误会了,自己风流倜傥、才华过人,引无数美人折腰,可自己总是一心一意,心中只有他荀昭若的。

严氏不知道郭嘉的求生欲,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一双保养得宜的眼睛,细细打量着郭嘉的神情。

“反倒是郭先生风趣不羁,谈笑间便能决胜千里,将军有意,将玲绮,许配给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郭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配合地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哦?竟有此事?嘉何德何能,能得小姐青睐。”

“先生过谦了。”严氏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已动心,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妾身今日请先生来,一是为将军的鲁莽致歉,二来,也是想问问先生的意思。将军说了,只要先生点头,明日便可将荀先生送还曹营,不会因之前的乱点鸳鸯而尴尬。而先生,便可留在徐州,做我吕家的乘龙快婿。如此,岂非两全其美?”

郭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句“乘龙快婿”。

而是因为那句“明日便可将荀先生送还曹营”。

待严氏将曹操的来信一说,郭嘉更是心念急转,本来准备拒绝的话也被咽下。

留在徐州做内应,有他郭奉孝一人足矣,昭若早一日回到曹营,他便早一日安心,想必荀绲公和文若一定担心不已。

只要他能平安,自己多费些周折,又算得了什么?

郭嘉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望向严氏,竟带上了几分郑重。

“夫人美意,嘉,心领了。”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话说得模棱两可,“只是,婚姻大事,需禀明父母。嘉孑然一身,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过……”

他话音一转,“夫人所言,送昭若回曹营一事,嘉,以为可行。只是送回一人,便能消除徐州内乱,何乐而不为?”

另一边,荀衍刚从吕布处回到院中,听闻郭嘉被严氏请走,不禁心中诸多疑虑。

最近体力充沛的他启动系统将郭嘉与严氏所言一字不落的听在耳中。

他并不在意吕布的女儿究竟想嫁给谁,也不在意严氏的盘算。他在意的,是郭嘉的态度。

郭嘉虽然表面看起来风流不羁,可实则情深意重,可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甚至还顺水推舟,一力促成要将自己送走。

这就让荀衍心里不舒服了。

正想着,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郭嘉回来了。

他眉宇间似乎松快了不少。看到荀衍还坐在院中,他几步走了过来,食指自然而然地掠过荀衍的后颈。

“怎么坐在院中?”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亲昵的熟稔。

荀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郭嘉脸上的那点轻松,慢慢凝固了。

“怎么了?”郭嘉在他身边坐下,试探着问,“刚刚吕布找你何事?”

“你哪里需要问我?”荀衍的声音带着凉意,“严夫人不是都与你说了?”

郭嘉的心,咯噔一下。

他看着荀衍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知道“送荀衍回曹营”这事瞒不过去。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伸手想去捏荀衍的脸,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既然主公等不及了,你先回去,等我。不出三月,我便将这整个徐州,当作伴手礼,给你带回去。”

这话他说得极有把握,也带着哄劝的意味。

“所以,”荀衍转过头,正视着郭嘉,“我在这里,是碍着你娶那位美娇娘,做吕家的乘龙快婿了?”

郭嘉一窒。他没想到荀衍连这个都知道。

“胡说什么。”郭嘉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又强行转回来,试图解释,“我不过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虚与委蛇,好让她和吕布放松警惕。我怎么可能……”

“你不可能什么?”荀衍打断他,语调平平,却字字诛心,“不可能另娶?那当初在吕布的宴席上,又是谁跳出来,说我与郭氏早有婚约?”

郭嘉彻底没了言语。

他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昭若,”郭嘉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我不会另娶。此生,唯你一人。”

荀衍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半分被安抚的迹象。

“不必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已经有了新的主意。”

郭嘉在荀衍对面坐下,单手托腮,静静听着。“糜氏与主公合作肥皂和丝绸,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又想要与玄德公联姻,左右逢源。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玄德公和糜氏兵马不足,但主公兵马充足。糜子仲要想共同抗击吕奉先,保住他糜家的基业,必须让他拿出点诚意来。”

第146章 发兵小沛

“什么诚意?”郭嘉明知故问,他喜欢看荀衍筹谋天下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让糜氏商队,配合主公的军队进入徐州。”荀衍侃侃而谈,“糜家的商队遍布青、徐、兖、豫四州,若以运送货物为名,将主公的兵马化整为零,藏于车队之中,一批批送进下邳、广陵、东海各县,神不知鬼不觉。”

郭嘉桃花眼亮起,“待时机一到,里应外合,数县之地可同时易主。到那时,就算吕布战败,玄德公要么安分守己地待在小沛;要么,就只能另谋出路,离开徐州。”

郭嘉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荀衍的侧脸。“昭若,嘉说的可对?”

荀衍没有躲,任由郭嘉的气息将自己包裹。“只要糜氏帮助主公拿下徐州各郡,糜子仲就没了退路。他要么只能彻底倒向主公,或者,就算他执迷不悟,非要继续追随玄德公……”

荀衍停顿了一下,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个帮着别人夺取徐州的臣子,他还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吗?这根刺一旦埋下,他们之间,迟早生变。”

“而且,”只听荀衍继续道:“吕布的主力如今全在小沛城下,后方空虚。一旦后院起火,他必然要分兵回援。届时,我们便可向吕布请战。”

“吕奉先凭什么信我们?”郭嘉反问,“让他把兵马交到两个‘曹操旧部’手上,去攻打曹操的军队?他吕奉先虽然没脑子,但也没有这么傻。”

荀衍的嘴角,逸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奉孝兄不是即将成为温侯的乘龙快婿吗?有这重身份在,想来取信于他,应当不难。”

这阴阳怪气的调调,让郭嘉哭笑不得。

他捏了捏荀衍的手,算是讨饶,脑子却飞速转动,精准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