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江东双璧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夫人手持一个黑漆牌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悲愤的孙权。
“孙伯符!”
吴夫人将那牌位往桌案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看着你父亲的牌位说!你要作甚?将江东丢给仲谋,与公瑾私奔?”
孙策连忙摆手:“母亲,我没有!”
“没有什么?”吴夫人凤目圆睁,“没有要将江东丢给仲谋,还是没有要私奔?”
周瑜刚要开口解释,孙权抢先一步,指着孙策道:“母亲明鉴!公瑾都不同意,他说我才十六岁!是兄长!是兄长执意要拉着公瑾走的!”
孙策指着孙权,“你闭嘴!”转头又向吴夫人解释,“母亲,都不是。我是接到了许都的请柬。”
吴夫人狐疑地接过请柬,展开一看。当她看到“荀衍”“郭嘉”“大婚之喜”等字样,又联想到方才孙权的话,脸上的怒气转为了然。
伯符自幼与公瑾交好,形影不离。如今中原那边,两个男子都能光明正大地成婚。伯符定是看了这请柬,心生艳羡,又怕世俗不容,这才生出抛下基业,与公瑾私奔的念头。
“原来如此。原来是见旁人成婚,动了心思!伯符啊,你想与公瑾在一起,何须私奔?”
孙策与周瑜同时愣在原地。
吴夫人一把将请柬拍在桌上,“此事,我允了!”
她转身,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孙权,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我这便去庐江,商议你二人的婚事!”
孙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婚事?
谁的婚事?
他和公瑾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周瑜,只见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挚友,此刻也是一脸茫然,俊秀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门外,吴夫人洪亮的声音渐行渐远。
“仲谋,去把你兄长的生辰八字取来!要快!”
孙策看着桌案上父亲的牌位,“公瑾,这……如何是好?”
周瑜从震惊中回过神,抬手扶额。
吴夫人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理清了思路。现在追出去解释,只怕会越描越黑。
“一时半刻,怕是与母亲解释不清。”周瑜的声音恢复了镇定,“我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去给吴夫人。写明我俩是在商议是否与曹操结盟,因事关重大,故而屏退左右。仲谋年幼,在门外听得一知半解,纯属误会。”
“好!”孙策立刻应下,他对周瑜的判断从不怀疑。
“另外,”周瑜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这祸是仲谋闯下的,便不能让他置身事外。我们就将江东暂交仲谋代为管理几日,也算罚他口不择言,让他体会一番庶务繁杂。”
孙策一听,眼睛亮了,“此计甚好!”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内室走去,“我去收拾行囊与贺礼,公瑾你速速写信。信送出去,我们即刻出发。”
看着孙策干脆利落的背影,周瑜立在原地,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
唯独没有问伯符,对他,究竟是何心思。
而伯符,也未曾否认,未曾解释,是没有这份心思?还是……早已习惯了与自己并肩,觉得一切本该如此?
周瑜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执笔蘸墨。
笔尖悬在简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回想起在长安的日子,那时被郭奉孝点明伯符对自己异样的占有欲,心中满是迷茫。他曾想过,若伯符真挑明了,自己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及这份情谊。
可现在……
若是彻底在信中否认了与伯符的私情,吴夫人定会着手为伯符张罗亲事。
一想到孙策身边会站着一位娇柔的世家贵女,为他生儿育女,周瑜握着笔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罢了。
他在心中轻叹。
就当是给彼此,留一条后路。
万一呢?
笔尖落下,周瑜洋洋洒洒,只写了商议结盟之事,以及将江东暂交孙权打理的决定。至于那“私奔”的乌龙,他只用“仲谋误会”四字轻轻带过,并未多做解释。
周瑜自嘲地摇了摇头。何时起,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给说服了?
孙策回来的很快,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行囊,手里还提着一个锦盒。
他常年征战,收拾行装早已是家常便饭。
“公瑾,信写好了?”孙策将木匣放在案上,“这是我从库房挑的一对夜明珠,权当贺礼。”
周瑜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封上火漆,唤来亲卫。
“将此信交予老夫人。记住,待我们出城三十里后,再行送达。”
亲卫领命退下。
孙策一把捞起包袱,“走!”
两人未带大队人马,只点了十几名精锐亲随,策马出城。
待孙策与周瑜一行人来到江边,只见黄盖正在操练水军。他瞧见二人,黝黑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意,大步迎了上来。
“主公,大都督,今日风好,可是要游船?”
孙策咧嘴一笑:“不是,我们是私……”
话音未落,周瑜已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孙策的嘴,压低声音斥道:“你瞎说什么?”
孙策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他掰开周瑜的手,凑到他耳边,笑道:“我只是觉得仲谋方才在府里喊的那话颇为有趣。”
周瑜的背脊一僵,转头怒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他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压下把这家伙直接扔进江里的冲动。
黄盖虽不知孙策又做了什么惹周瑜不快,却早已习惯了这般景象,劝道:“大都督莫气,主公又做错什么了?你直接打他便是,可别气坏了身子。”
孙策浑不在意,反而连连点头附和:“我错了,公瑾你消消气,要不我下水给你抓条鱼烤着吃?”周瑜觉得额角青筋在跳。
他看向黄盖,语气严肃了几分:“公覆,伯符已受封吴侯,不可再如往日般随意。你们口中称他主公,心中亦要将他视为主公。今日这般让我打他的话,不妥当,以后休要再提。”
黄盖愣了愣,随即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旁人自然不行。可大都督你不同,你若生气了,那定是主公的不是。”
周瑜感到一阵无力。跟这群人,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正想让孙策自己拿出点主公的威严来,一转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扑通”一声,不远处的江面溅起大片水花。
孙策已脱掉外衣,只着一身白色里衣,纵身跃入江中。他身形矫健如游龙,在清澈的江水中穿梭。
江水将那身里衣浸得通透,紧紧贴合在年轻的躯体上。常年习武征战练就的身躯修长结实,肩背宽阔,腰腹线条流畅而有力,湿透的白衣紧贴在蜜色的肌肤上,透着喷薄欲出的野性与英武。
周瑜的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头去,望向远处的天际,心头却有些烦乱。
耳边是黄盖与亲卫们的喝彩声。
“主公好水性!”
“看!那边有条大鱼!”
片刻之后,水面哗啦一声破开,孙策单手抓着一条扑腾的大青鱼冒出水面,兴冲冲地游到船边:“公瑾,你看!”
见周瑜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孙策转了转眼珠,忽然痛呼一声:“哎呀!”
周瑜心头一紧,迅速转过身来:“怎么了?可是抽筋了?”
孙策捂着半边脸颊,可怜巴巴地仰起头:“这鱼力气太大,鱼尾巴甩在我脸上了,疼得很。”
站在后方的黄盖看得真切,分明是自家主公方才故意松了手。
周瑜快步走到船舷边蹲下身子。孙策脸上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光晕,右侧面颊确实泛着一层显眼的红晕。
周瑜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上孙策的脸颊。
孙策的呼吸微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周瑜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面上的红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耳后与脖颈。
周瑜察觉到手掌下越来越烫的温度,心头微跳,收回手轻声道:“这江鱼的力道竟这般大?快些上来,我带了金创药,给你抹上。”
孙策咧嘴一笑,撑着船板一跃而上:“好,听公瑾的。”
跨过舱门门槛。水顺着孙策的发丝往下滴,他怀里抱着那条大青鱼,鱼尾啪嗒甩动,几滴带着腥气的水珠,落在周瑜月白色的袍角上。
周瑜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瞥了眼孙策怀里的“罪魁祸首”。
“你还抱着它作甚?小心它再甩你一巴掌。”
“这可是我为你抓的。”孙策献宝似的将鱼往前递了递。
周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是说抓来给我吃的?拿去给亲兵,杀了煮汤。”
“好嘞!”孙策答应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忽然顿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送到周瑜面前,手掌摊开,一枚圆润的珍珠静静躺在掌心,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透着温润的光。
“送你。”
周瑜一怔,没想到他方才在水里扑腾,竟还顺手采了颗珍珠。欣喜之意从心底漫上来,他面上却故作平静:“你送我珍珠做甚?”
“给你装点在发冠上。”孙策说得理所当然,“可惜这江里的,没有海里的大。要不……我把送给郭奉孝和荀昭若的贺礼换下来?那一对夜明珠,送你得了,正好可以装点在腰带上。”
周瑜没好气地道:“我要那么大的夜明珠作甚?装在腰带上,沉得坠手。我就喜欢小的。”
“好好好,我的小,我的小,都给你。”孙策笑嘻嘻地应着,目光在周瑜身上扫了一圈。公瑾束发的玉冠,腰间的玉佩,腕上的配饰,全是他送的。
孙策心里满意极了。
周瑜的目光却落在他还在滴水的衣摆上,“快去把湿衣服换了,小心着凉。”
“这大夏天的,怎么会着凉?”孙策嘴上嘀咕,但在周瑜的瞪视下,还是乖乖转身准备去内舱换衣服。
周瑜松了口气,道:“我去给你拿金创药。”
他准备趁机避开,没想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孙策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
“公瑾,刚刚我给你抓鱼,你为什么不看我?”
周瑜脚步一顿,转过身,“我不是看了吗?”
“你没有!”孙策大步走出来,只披了件外袍,“我一出水你便转头。这几年,你与我生分了许多!”
周瑜站在原地。
孙策走近,语气烦躁:“你不愿与我同浴,也不愿与我同榻。以前你吃不完的饭食,我都替你吃,如今你宁可倒掉也不给我。究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疏远我?”
周瑜看着孙策那双充满不解的眼睛,心头的烦躁比孙策更甚,“你说的这些事,本就不适合你我一起做。”
“怎么不行?当年在长安,我们同吃同睡,抵足而眠。更小的时候,咱们还在江水里泡了大半夜,如今你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你现在是吴侯!是江东之主!”周瑜找着借口,“你该有主公的样子,而不是成天缠着我做这些逾矩之事!”
孙策上前一步,逼近他,“你不是与我天下第一好吗?”
“是。”周瑜答得干脆。
“那为何不行!”孙策逼近,高大的身躯挡住舱窗透进来的光。
周瑜被逼到案几边缘,退无可退。他看着孙策那张写满执拗的脸,眼底泛起哀伤。
孙策看清周瑜的眼神,慌了神。他停下脚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你……你别伤心。我不逼你了,我不问了。你不愿就不愿,我可以忍。”
忍?
周瑜心头火起,不再克制。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孙策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你为何不问?”周瑜咬牙切齿,“你可以问!你逼我啊!还有,你忍什么忍?不要忍!”
孙策愣住。
周瑜盯着他,不留半点退路:“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孙策看着周瑜。那双素来清明冷静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决绝,像极了每次战前定策时的破釜沉舟。
公瑾状态不对。
孙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转念一想,不管公瑾有什么想法都没关系,自己总归会为他兜底。
他心头狂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话到嘴边,他却难得地结巴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周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都到这地步了,不妨再逼自己一把。
“你不知道怎么说,可以直接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孙策没想到,自己一时嘴拙,竟换来这等福利。
他向来是行动快过思考的人。
下一刻,他伸出双臂,一下将周瑜整个抱进怀里。
结实的臂膀环住周瑜劲瘦的腰身,将人紧紧箍住。
“你让我做的。”孙策的下巴抵在周瑜的肩窝,声音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沙哑,“可别打我。”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打就打吧,不要打脸,不然出去不好看。”
周瑜气结。
他抬起手,抵住孙策的胸膛,想要将人推开。手掌触及一片滑腻紧实的肌肤。
孙策刚才只披了件外袍,前襟敞开着,此时这么一抱,两人几乎是肌肤相贴。
周瑜的手停在原处,没有用力。
他发现,想要克制推开对方的冲动,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难。
可是,太热了。
盛夏的江面本就闷热,舱内不透风。孙策像个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周瑜被他箍在怀里,额头很快渗出一层细汗。
周瑜忍耐着,等了半晌,却发现孙策除了抱着他,再无下一步动作。
就这?
周瑜侧过头,想要看看这人在搞什么名堂。
刚一偏头,便察觉颈侧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孙策正贴着他的脖颈,鼻尖凑近,偷偷嗅闻着。
周瑜耳根发烫,隐隐生出几分后悔。
就不该让他“想做什么就直接做”。
“你在干什么?”周瑜出声,语气不善。
被抓包的孙策没有半点收敛。他抬起头,对上周瑜的视线,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公瑾,我想咬一口。”
周瑜心跳漏了一拍。
没等他反应,孙策的双臂再次收紧,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一只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我轻轻的。”孙策安抚道。
谁怕了!
周瑜咬牙。说到底还是要咬。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身体逐渐放松,任由孙策抱着。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松弛,孙策不再犹豫。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上周瑜颈侧的肌肤,然后,张口轻轻咬了下去。
算不上疼,更像是一种带着力道的吮吸。
一股奇异的麻痒感,从被啃咬的地方窜起,瞬间沿着脊椎骨直冲头顶。
周瑜腰眼一麻,浑身过电般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就想逃。
可他整个人都被孙策死死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孙策身上的气息变得危险了几分,他没有松口,含混的声音贴着周瑜的皮肤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
“怎么办?公瑾,我觉得这种程度的贴紧,还是不够。”
“你想如何?”周瑜问。
孙策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他一手揽着周瑜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周瑜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不同于刚才颈侧的轻咬,这个吻来得极具掠夺性。
周瑜闷哼一声。
孙策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江水的气息混着独属于孙策的灼热,将周瑜彻底包围。
周瑜被亲得有些发懵。他闭上眼,双手揪住孙策腰侧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人属狗的吗。
周瑜在心里骂了一句,却并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仰起头,迎合着这个有些粗鲁的吻。
察觉到周瑜的回应,孙策更加肆无忌惮。
舱外传来黄盖操练水军的号子声,还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声响。舱内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孙策终于松开了他。
周瑜靠在案几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着一抹薄红。
孙策抵着他的额头,大口喘气。
“公瑾。”孙策叫他的字,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闭嘴。”周瑜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副傻样。
孙策偏要凑过去,在他唇角又啄了一下。
“你答应我了。”孙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瑜气结。他什么时候答应了?这人怎么惯会顺杆爬。
“我没有。”周瑜冷着脸纠正。
孙策不依不饶,再次将人抱紧,“反正你没推开我。”
周瑜懒得跟他争辩。
“衣服去换了。”周瑜推了推他滚烫的胸膛,“不嫌热?”
“不热。”孙策抱着不撒手,“抱着你就不热。”
周瑜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去换衣服!”
孙策挨了打,不仅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他松开周瑜,转身往内舱走去。
“公瑾等我,我马上就好。”
看着孙策的背影,周瑜抬手碰了碰颈侧。那里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靠着案几,长长舒了一口气。
多年的试探与拉扯,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自那日舱内定情,江东的战船顺水路向北行驶。准备从扬州转陆路入徐州,再转道兖州。
舱内,周瑜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案前五步远,用白垩画着一条清晰的横线。
孙策蹲在白线外,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冰镇荔枝。他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周瑜。
这规矩是昨日定下的。周瑜实在受不了孙策随时随地像个火炉一样贴上来,严令他议事时必须保持五步之距。孙策满口答应,执行得一丝不苟。
周瑜翻过一卷竹简,头也不抬。
孙策把果盘往前递了递,上半身前倾,脚尖死死抵着白线边缘,绝不越界半寸。
半晌,周瑜搁下笔,拈起一颗荔枝送入口中。
孙策咧开嘴,笑出满口白牙:“甜不甜?”
周瑜咽下果肉,评价道:“尚可。你去外舱吹吹风,莫在这里守着。”
孙策摇头,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恨不得把整盘果子塞进周瑜手里:“我不热。”
目光落在周瑜颈侧。那里的红印已然消退。他有些遗憾,寻思着什么时候再咬上一口。
消息传回许都。
曹操颇为诧异:“孙伯符亲自来了?江东初定,他不坐镇吴郡,跑来许都喝你的喜酒?昭若,你与这两人,交情这般深厚?”
荀衍略一思忖,答道:“算得上是,互相诅咒对方心上人的关系。”
第217章 冀州来人
这一句话的信息含量太大,曹操自认通晓人情世故,却硬是没听懂这错综复杂的牵扯。
互相诅咒心上人?这是结仇还是交好?
“罢了。”曹操放弃深究,“既然一方诸侯亲至,礼数不能废。你与奉孝明日去城外迎一迎。”
次日,许都城南十里亭。
郭嘉和荀衍坐在凉亭中,石桌上放着茶水和果盘,目光时不时瞥向官道尽头。
“昭若,你说这孙伯符与周公瑾,这么多年,修成正果没?”
“当年征讨袁公路,他们尚未成事。”荀衍回想往事,“那时吴侯看公瑾的眼神,满是幽怨。”
“幽怨?”郭嘉轻笑一声,语气促狭,“昭若真会粉饰太平。孙伯符那眼神,分明是见到了肉骨头的巨犬,恨不得一口吞下。”
荀衍侧头看了他一眼:“奉孝兄长慎言。人家好歹是一方诸侯,留几分薄面。”
郭嘉耸耸肩,不以为意。他看着荀衍因为暑气而泛红的脸颊,心思又活络起来。
“昭若如今管我管得这般严厉。”郭嘉压低声音,气息扫过荀衍的耳廓,“成婚之后,怕不是还要罚我抄《礼记》?”
荀衍偏过头,看着郭嘉。
郭嘉眼中光芒闪烁,显然话未说完。
荀衍托着下巴,静静等他下文。
郭嘉见状,眼中笑意更浓,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低哑:“可是,我不想抄《礼记》,我只想和昭若……行周公之礼。”
换作寻常世家公子,听闻此等孟浪之语,定会面红耳赤。
但有着现代人的灵魂的荀衍,岂会被这种程度的调戏拿捏。
“奉孝兄长想行周公之礼,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兄长究竟会不会?”
郭嘉还未来的及辩解,就听荀衍继续道:“前几日,我兄长、志才兄、文和先生,还有主公,都派人送了些贺礼来。其中,避火图加起来足有两箱。”
郭嘉眼睛微微睁大。
“我想着,”荀衍慢条斯理地补刀,“他们大抵是觉得,奉孝兄长恐不能胜任,这才送来诸多图册,让我多学学,好在日后多担待些。”
郭嘉迅速盘算开来。
文若送这个,可以理解。荀家藏书万卷,什么孤本没有?文若向来心疼幼弟,定是怕昭若吃亏,特意找了些“指点迷津”的典籍,让昭若掌握主动。
戏志才那厮,纯粹是唯恐天下不乱。他送的,八成是从哪个市井酒肆淘来的标奇立异的姿势,看热闹居多。
至于贾诩……
郭嘉磨了磨牙。这老狐狸,心眼比针尖还小。上次宛城之战,昭若将他堵着嘴绑成粽子,自己将这事传得人尽皆知。他送这些东西,分明是想要报复,至于报复谁?可能哪个倒霉他都乐意看到。
最离谱的是主公。郭嘉想起前几次深夜拉着曹操议事,曹操看自己那欲言又止、饱含担忧的眼神。主公这是在质疑他的身体素质?
郭嘉咬牙。
这群人,平日里同殿为臣,背地里竟敢如此编排他!
“昭若。他们送的图,你看了?”
“粗略翻了翻。”荀衍答得坦然,“画工精湛,姿势繁多,颇具启发。”
郭嘉深吸气,压下心头火起。“今夜回府,我们便探讨一二。”
荀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拭目以待。”
两人正说着,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
数十骑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在城门外十步处停稳。
车帘掀开,孙策率先跃下马车。他今日未着甲胄,穿了一身绛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端的是意气风发。
他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孙策掌心。周瑜着一袭月白长袍,借着孙策的力道走下马车。落地后也未立刻松开。
郭嘉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停顿了一秒。
看来,这两人,终于挑明了。
他压根不知道,当年在长安自己随口一句点拨,让周瑜独自纠结了这么多年。
真算起来,他郭奉孝还能当这二人的半个媒人,可惜,这个媒人,怕是孙策和周瑜谁都不想认。
荀衍心中则闪过另一个念头。
江东双璧迎娶二乔的美谈,终究是没了。
孙策看着郭嘉和荀衍并肩走来的模样。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当年在长安时,这两人旁若无人秀恩爱的场景。那时他和公瑾处在朦胧未明的阶段,被这两人比得毫无还手之力,憋屈得很。
如今好不容易和公瑾互通心意,结果人家三日后就要大婚了。
进度又落后了。孙策磨了磨牙。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一阵雁鸣。
一对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众人头顶掠过。
孙策眼底精光一闪,未见他如何动作,已从亲卫背上摘下长弓。
弓开满月,箭去如电。
“嗖——”
一声破空轻响,半空中的两只大雁应声而落,直直坠向地面。
不等众人反应,孙策已纵马而出,在两只大雁落地前,伸手一抄,稳稳将它们接在怀里。
他拨转马头,回到众人面前,脸上带着张扬的笑意。
“公瑾。”
孙策将两只尚在扑腾的雁递到周瑜面前。
众人这才看清,那支箭的箭头是钝的,包裹着软布。两只大雁只是被震晕了,并未受伤。
执雁为礼,是为提亲。
周瑜看着面前扑腾的大雁,伸手接过,耳根泛起薄红,却没有出声反驳。
郭嘉看着孙策这副炫耀的做派,偏过头,和荀衍交换了一个视线。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昭若定下婚事后,为了遵循古礼,也去猎雁。
他谢绝了所有武将的帮忙,非要亲力亲为,以示诚心。
结果,他和昭若两人,在芦苇荡里被那对大雁折腾得鸡飞狗跳。最后互相送雁时,两人发冠歪斜,衣袍上沾满了泥点和羽毛,狼狈不堪。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愿再回忆的窘迫。
“咳。”郭嘉轻咳一声,主动岔开话题,“吴侯与公瑾一路舟车劳顿,主公已备好住处,今夜在府中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落日隐没,灯华四起,司空府内,曹操高坐主位,孙策与周瑜坐在客座,郭嘉和荀衍作陪。
曹操举杯,望向孙策,“伯符年少有为,有令尊当年风范。”
周瑜适时接话:“司空为国操劳,匡扶汉室,我等在江东亦是心生敬佩。”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恳切。
荀衍坐在席间,静静听着这番交锋。
这场景,若是放在现代的新闻播报里,文案他都想好了:
【今日,曹司空与江东吴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晤。双方就当前天下局势交换了意见,并就粮种推广与商贸流通问题进行了充分的交流。】
翻译过来就是:双方在互相试探底线,并在军需物资的交换上进行了激烈的讨价还价。
【会谈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最终,双方达成广泛共识,一致表示尊重对方的核心利益,互不干涉其他州牧的内政。】
实际意思是:孙策明确表态,在曹操与袁绍即将爆发的全面战争中,江东绝不插手,保持中立;作为交换,曹操也承诺,在孙策出兵攻打荆州刘表时,许都方面绝不背后捅刀子。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政治利益的交换在推杯换盏间悄然完成。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江东。
吴侯府内,留守的张昭看着厅堂内站着的几名不速之客,眉头紧皱。
“张大人。”文士开口,“我家大将军的意思,想必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大将军膝下有一爱女,正值妙龄,愿与吴侯结秦晋之好。两家联姻,共讨许都。”
张昭将文书合上,放置一旁。
“使者远道而来,先在馆驿歇息。”张昭语气平淡,“吴侯前往许都贺喜,归期未定。此事,需等吴侯回来定夺。”
江东六郡刚刚平定,山越未平,世家未服。此时参与中原大战,百害无一利。更何况,主公和大都督此刻就在许都。
若江东答应袁绍联姻,曹操前脚得到消息,后脚就能把主公扣下。
使者见张昭推托,话锋一转:“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欲求见吴夫人,当面陈述两家结好之利,还请大人代为引荐。”
张昭没有立刻拒绝。吴夫人随破虏将军孙坚征战多年,见识非凡,此事,确实该由她来决断。
半柱香后,珠帘卷起。
吴夫人步入正厅,在主位落座。
使者见礼完毕,立刻切入正题。“夫人,大将军膝下有一爱女,正值妙龄。若能与吴侯结亲,实乃天作之合。”
吴夫人抬手示意使者入座。
“大将军厚爱,江东上下感激不尽。只是,伯符的婚事,我已做主。且已向对方家中长辈提亲。”
使者一愣。
他连忙道:“夫人,婚姻大事,讲求门当户对。不知夫人看中的是哪家女郎?恐怕未必比得上我家主公的爱女。”
“哦?”吴夫人挑眉,“那你说说,袁氏女郎有何过人之处?”
使者精神一振,昂首道:“我家小姐花容月貌,乃冀州第一美人。”
吴夫人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淡笑:“我为伯符选的这位,亦是面如冠玉,唇若点朱,风姿卓然,江东无人能出其右。”
使者卡了一下,接着道:“我家小姐自幼随大儒学习,博览群书,满腹才情。”
吴夫人缓缓道:“我选的这位,更是满腹经纶,智计无双,一策可安天下。江东上下,皆听其号令。”
使者额角渗出细汗:“我家小姐家世显赫,乃四世三公的袁氏嫡女!”
吴夫人眼帘微垂:“门第再高,也是祖辈余荫。我这人选,不靠家世,凭借己身之能,为我江东定下半壁江山。”
使者觉得吴夫人是在吹嘘,但他必须接下去。他硬着头皮,抛出最后的筹码:“吴侯武艺高强,我家小姐也非寻常闺秀,自幼习武。日后夫妻切磋,亦是一桩佳话。”
吴夫人摇了摇头,“我这人选,能把我儿打得满头包。伯符连手都不敢还,只能乖乖受着。”
一旁的孙权听到此处,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兄长就是这么没出息。
使者看着孙权,灵光一闪:“袁氏女郎温柔贤淑,定能照拂好二公子与尚香小姐。”
吴夫人笑了:“我选的这位,仲谋与尚香更是对他信服爱戴,胜过亲兄。”
孙权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对对对。我可想他了。”
这几天,他被堆积如山的公文彻底淹没。天不亮就起,深夜才睡。他现在无比怀念公瑾在江东的日子。
使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孙权的情绪波动。
“二公子这般惦念?”使者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挑拨道,“夫人,二公子对兄长未过门的妻子如此挂怀,只怕日后会引起兄弟阋墙啊!”
吴夫人还没说话,孙权先炸了毛。
“不敢不敢!”孙权吓得声音都劈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他有非分之想!”
“荒唐!”使者终于怒了,“吴侯就算无意结亲,吴夫人也不该编出这么一个完美无缺之人来搪塞于我!”
他怒气冲冲地转向一旁从头到尾都一脸茫然的张昭。
“张大人!你乃江东股肱,你说!江东可有这么一号人物?”
张昭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艰难地道:“夫人所言之人……放眼江东,才貌、权势、谋略皆备,又能让主公言听计从的……唯有一人。”
使者愣住:“是谁?”
张昭看着使者,吐出三个字。
“大都督。”
吴夫人抚掌而笑:“正是公瑾。”
使者听完张昭的话,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吴侯,竟与许都曹营那两个谋士是同道中人。怪不得放着吴郡大好的局面不管,千里迢迢跑去中原喝什么喜酒。
使者稳住身形,咬牙说道:“吴夫人可要想好了。谢绝两家之好,日后大军压境,莫悔今日!”
吴夫人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我儿伯符只钟情于公瑾,断容不下旁人。大将军的好意,心领了。送客。”
使者讨了个没趣,当晚便登船离开。
他回去之后如何对袁绍添油加醋自不必说,且看许都城内。
司空府宴罢,夜色已深。众人辞别曹操,三两成群走出大门。
郭嘉脚步虚浮,半个人挂在荀衍后背上,双手环住对方腰侧,脸颊贴在荀衍后颈,蹭个不停。
“昭若,我好晕。”郭嘉闭着眼嘟囔。
荀衍扶着他,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孙策和周瑜,“吴侯,公瑾,早些歇息。”
孙策看着郭嘉这副模样,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郭奉孝,你这酒量不行啊。才喝了多少,就路都走不稳了?”
郭嘉半眯着眼,从荀衍肩头抬起头,语气慵懒,“你酒量不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孙策瞪圆了眼睛,刚要发作,被周瑜一把按住手臂。
荀衍了解郭嘉的酒量。这点酒根本醉不倒他,纯粹是借着酒劲放纵平时黏人的本性。
荀衍乐见其成,目光扫过抓耳挠腮、只敢盯周瑜后背却不敢上手的孙策,心里极赞同郭嘉的话:确实不太聪明。
荀衍望向周瑜,“公瑾,你辛苦了。”
周瑜与他对视,清冷的目光扫过整个人挂在荀衍后背的郭嘉,摇了摇头。
“习惯了。”周瑜道,“你们自便。”
双方在官道道口分道扬镳。
只是郭嘉今夜高兴得太早,今日抵达许都的,除了江东双璧,更有从冀州而来的荀谌。
荀衍院落。
院子里摆着一张宽大的竹编躺椅,旁边放着小矮几。
头顶是爬满藤蔓的葡萄架,挡住了夏夜的露水。
荀谌舒坦地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
碗里是捣碎的冰沙,拌着切成小块的蜜瓜,还浇了一勺黏稠的糖浆。
一口冰沙入喉,暑气全消。
荀谌长舒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个小弟,在享受生活这方面,确实有一手。
他今日刚抵达许都。因为身份敏感,不便直接去拜会曹操,便悄悄来到了荀家。
荀绲告诉他,荀衍去参加司空府的晚宴了,他便直接来荀衍的院子里等人。
家仆送上这碗名为“水果冰沙”的吃食,荀谌品尝之后,连日赶路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荀谌放下瓷碗,刚要起身,就听到了郭嘉的声音。
“昭若,戏志才送的那两箱避火图,我让亲随抬咱寝屋了。趁今夜无人,咱们挑一箱出来好生参详,莫待大婚之夜手忙脚乱,坏了时辰。”
躺椅上的荀谌手肘一偏,沙冰撒到了衣摆上。
两人贴得极近,一路走一路说话,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荀衍口中答得分外顺溜:“一天一页,不必急。来日方长,画上的一百零八式,早晚都能用上一遭。”
荀谌嘴角狂抽。
那还是颍川年少时那个乖巧的幼弟?
郭嘉闻言,不满地捏了捏荀衍后颈上的软肉,大言不惭低笑出声。
“一天一页?我看昭若是在瞧不起谁。”郭嘉言辞孟浪,“我便要一天一本,正好参破一页。不然岂非辜负了主公同僚一番送礼的深意?”
荀衍停下脚步,反手去捏郭嘉的脸颊。
“你对自己的体力,还真是有些迷之自信。便是牛耕田,日夜不休也得累垮。谁借你的底气?”
郭嘉停下脚步,把荀衍抵在院墙上,“我平日里都是顾忌你身体不好,怕你体力不支,才会处处收敛。至于底气,等大婚当夜,你试过便知。”
荀衍挑了挑眉:“如此,我便等你的手段。”
荀衍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平时他为了查探情报,频繁使用天机系统,消耗了大量体力,这才显得虚弱。
郭嘉以为他真的体弱多病。
等到新婚之夜,两人有了最亲密的接触,他就能源源不断地从郭嘉身上补充体力值。
一边补充一边消耗。
到时候,还指不定是谁先体力不支求饶呢。
葡萄架下的荀谌,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真欲去找神医换一对从不曾听过这等虎狼之词的干净耳朵。
这便是颍川士林口中那个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荀昭若?
“咳!”荀谌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墙边的两人动作一顿。
荀衍转过头,借着廊檐下的灯笼光芒,看清了站在葡萄架下的人。
“大兄?”荀衍愣住了。
郭嘉也站直了身体,酒意醒了大半。他理了理衣襟,扬起一个假装无事发生的笑容。
“友若兄,别来无恙。”
荀谌看着眼前这两个衣衫不整、举止亲密的男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你们,你们简直……”荀谌指着他们,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现在恨不得拿家法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抽一顿。
荀衍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大兄何时到的许都?怎么也不提前派人传个信,我好去城外迎接。”
荀谌冷笑一声,“迎接?我若提前传信,还能听到你们刚才那番高谈阔论吗?”
郭嘉凑上前,厚着脸皮接话,“大兄,我和昭若大婚在即,讨论些闺房之乐,也是人之常情。”
我与昭若三日后便要成婚,在自家院里说些体己话,人之常情。倒是大兄,深夜到访,不请自来,是否有些不妥?”
这话一出,荀衍都感到一丝意外。
他以为郭嘉会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没想到他直接正面迎战。
郭嘉这句话反倒让荀谌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当年文若成亲之后,他这个做兄长的,确实不能再随意踏入文若的内院。
如今昭若也要成婚了,按规矩,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得守着内外有别的界限。
自家最小的弟弟如今真的要成家立业,彻底归属于旁人了。
荀谌眼中的怒意退去,慢慢泛起空落落的怅然。
他将白瓷碗轻轻搁在石桌上,理了理长袍下摆,“既如此,是我唐突了。”
荀谌丢下这句话,转身朝着院门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荀衍看着长兄离去的背影,心头泛起懊恼。
“奉孝兄长,我们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荀衍侧头看向郭嘉。
郭嘉正欲开口宽慰,荀衍已经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大兄!”
夜色沉沉,荀谌走得不紧不慢。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落寞的模样。
荀衍一路跟在后面,看着荀谌拐进街角,径直走入荀彧的府邸,进了东侧专为荀谌收拾出来的客院。
荀谌推门进屋,点燃案上的油灯。
荀衍跨过门槛,站在门边,低声唤道:“大兄。”
第218章 小登科
荀谌见他进来,只是淡淡开口:“昭若不去陪你的未婚夫婿,跑来我这里作甚?虽然大兄从冀州奔波千里来一趟不容易,心心念念想着与你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但昭若若是片刻也离不得奉孝,大兄明日再找你也是一样的。左右我在冀州也是孤身一人,早就习惯了。”
这语气,茶香四溢,字字句句都在退让,偏偏每一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即便明知荀谌是在故意作态,荀衍也绝不可能掉头就走。
只见荀衍定定地看着自己,荀谌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鬓角:“昭若这般看着我作甚?可是觉得大兄老了?这几年我独自在袁本初麾下周旋,每日如履薄冰,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今日拜见过父亲母亲,我连歇息都顾不上,便去你院中候着。我本以为,昭若会同我思念你一般思念我。”
比起当年离开颍川投奔冀州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的荀谌消瘦了些许,眉宇间少了几分张扬,多了沉稳与内敛。
为了荀氏一族,荀谌孤身北上,在袁绍麾下受尽审视与排挤。
想到这里,荀衍心底那点无奈彻底化作了心疼。
“大兄。”荀衍放软了语气,伸手按在荀谌的手背上,“今夜我就宿在你这里,可不可以?我有许多话想同大兄说。”
荀谌眼底划过得逞的光芒,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和包容的模样:“当然可以。昭若在我这里,永远无需问可不可以。无论你想做什么,大兄都会护着你。”
把弟弟稳稳当当地留在屋里,荀谌心底舒畅至极。
他甚至暗自琢磨,得空真该给文若开个班好好教一教。文若就是平日里太严肃、太讲规矩,才会被郭奉孝那个浪荡子钻了空子,早早把自家乖巧的幼弟给拐跑了。
郭奉孝,今夜你就好好独守空房吧。
荀衍看着荀谌,轻声问道:“大兄在冀州,一切可还好?是否受了委屈?”
荀谌闻言,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自嘲一笑:“大兄又不是几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袁本初不用我,是他的损失,与我何干。”
话虽说得洒脱,但荀衍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他一身抱负,却要在袁绍那等优柔寡断的主公麾下蹉跎岁月,实在是憾事。
见弟弟眼中满是心疼,荀谌心中熨帖,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放心,他们没空来寻我的麻烦。”
他朝北边指了指,“袁谭与袁尚为夺嫡,早已势同水火。我未曾介入其中,他们两派给对方找麻烦都来不及,何必再多树一个敌人。”
荀谌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戏谑:“再说,若论拉仇恨,有田元皓顶在最前面,我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够看。但凡有人想寻我的不是,我只需将话题引到田元皓身上,最后总会变成他与旁人吵作一团。如此,我便能置身事外了。”
荀衍默然。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
看来田丰在冀州人憎狗嫌的处境,少不了自家大兄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
他只能在心里为那位未曾深交的田别驾,掬一把同情泪。
两人分属不同阵营,公事上点到即止。荀谌并不担心荀衍在曹营的处境,有文若、公达在,加上郭奉孝那个毫无底线的家伙护着,昭若在曹营断不会吃亏。兄弟二人又聊了些颍川旧事,关心过彼此的身体。
眼见夜深,荀衍见长兄眉宇间确有疲色,便起身唤来守在院外的家仆。
“去告诉奉孝兄长,今夜我不回去了,就在大兄这里歇下。让他早些安歇,不必等我。”
家仆领命而去。
另一边,郭嘉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心思全不在此。门外传来脚步声,家仆低头禀报了荀衍的传话。
郭嘉挥退家仆,将竹简随手扔在案上,无奈叹气。
荀友若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真是炉火纯青。昭若最是受不得亲人示弱。
郭嘉翻了个身,心底暗自庆幸。幸好当年去冀州的是荀谌,留在许都的是荀彧。若是荀谌留在昭若身边,就凭他这等手段和对昭若的护短程度,自己想要抱得美人归,恐怕难如登天。
“罢了,独守空房便独守空房,左右也就这两日了。”郭嘉闭上眼,嘴角挑起一丝期待。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日黄昏,婚期至。
因成婚双方皆为男子,省去了诸多繁文缛节,没有迎亲一说。两人各自从家中出发,于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月楼”前汇合,而后并骑绕许都主干道一圈,以示结缡。
申时,望月楼前已是人山人海。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两个男子光明正大成婚,还办得如此张扬,在许都乃至整个天下,都属头一遭。
马蹄声自长街两端同时响起。
左侧,郭嘉身着一袭大红喜服,腰束金边玉带,头戴白玉发冠。他本就生得风流俊赏,今日这身喜服更衬得他意气风发,眉宇间的桀骜收敛了几分,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右侧,荀衍同样是一身喜服,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他端坐在纯白色的骏马上,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如玉,清俊中透着几分不可逼视的贵气。
两人同时一抖缰绳,两匹骏马并排迈开步子,沿着许都宽阔的主干道缓缓前行。
队伍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童音。
“祝二位先生,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荀衍定睛看去,只见曹昂一身锦衣,手里提着个硕大的竹篮。他身后,曹丕、曹彰等几个弟弟妹妹排成一列,每人手里都捧着个小巧的锦袋。
喊话的是正是才高八斗的小曹植。
曹昂一边走,一边从竹篮里抓起大把的铜钱,用力向街道两侧抛洒。
“抢喜钱啦!”
百姓们欢呼着涌上前,气氛瞬间被点燃。
曹丕拉着曹彰,扯着嗓子大喊:“祝先生福寿安康!百年好合!”
小孩子们清脆的童音在长街上回荡,跟着喊吉利话的百姓络绎不绝。曹昂便指挥着弟弟妹妹们,顺着声音的方向大把大把地撒着喜钱。
“恭贺两位大人新婚之喜!”
“祝两位大人琴瑟和鸣!”
起初只是为了赏钱,可渐渐的,那一声声祝福响彻了整个许都的上空。叫喊声中,竟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庆。
荀衍端坐于纯白骏马之上,看着前方拥挤的人潮,耳边皆是道贺声。大汉尚无科举取士,自然也没有状元及第的说法。但他明白,后世那等打马游街的盛况,大抵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日算是小登科。
他与郭嘉的样貌本就出众,今日一身喜服,更是引得无数女郎侧目。可惜,檀郎新婚,她们的倾慕还没开始,便已宣告失恋。
即便如此,道旁仍有大胆的女郎将手中的香囊、果子、手帕掷向两人。
为了安全,荀彧早已安排了护卫,此时又有人送上两把油纸伞。
伞骨撑开的阴影落下,遮住了阳光。光影交错间,荀衍清绝的眉宇更显深邃。
阁楼上的尖叫声拔高了几个度。打伞之后,这两人非但没有被遮掩风采,反而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气度。
两匹马缓缓靠近。
郭嘉长臂一伸,直接揽住荀衍的腰,稍一用力,将人从白马上带了过来,稳稳落在自己身前。
荀衍猝不及防,后背撞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长街上的人潮安静了一瞬。
两个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同乘一骑,共撑一伞。那姿态亲密无间,契合非常。
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那些原本因“失恋”而眼眶泛红的女郎们,此刻双眼放光,脸颊绯红。她们忽然觉得,这两人并肩共骑的模样,竟是说不出的登对养眼。
游街完毕,队伍来到望月楼。
酒楼外的长街上,早已摆开了数十丈长的流水席,菜肴一盘接一盘地端上,供往来百姓随意取用,庆贺之意,与民同乐。
而酒楼后方的独立四合院,才是真正宴请宾客的地方。
此刻时辰尚早,院中宾客多是曹营同僚与双方家人。
郭嘉一支,如今只剩他一人。曹操便大手一挥,让曹氏宗亲充当他的家人。
只是这帮“家人”此刻毫无长辈的自觉,正摩拳擦掌,想着法子为难新人。
“新婚之喜,岂能无乐?”曹洪高声道,“咱们也别来俗的,就考校一下二位的默契。”
众人轰然叫好。
“第一个问题,”戏志才摇着扇子,笑得不怀好意,“初遇之时,对方穿何颜色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