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次日一早,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住所,依照谢妄生的想法出去画舆图。
谢妄生独自在房间里,盘腿坐于床榻上, 双目紧闭,睫毛微颤, 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片刻后,他眉头一蹙, 身子猛地一歪, 手肘撑在床榻上,齿缝间发出“嘶”的一声。
显然极为痛苦。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谢妄生迅速坐直,瞬间收起面上痛楚的神色。
“进来。”
门被推开,妙丽丽走进来。
他视线在谢妄生脸上滚了一圈, 立马一个箭步上前,露出担忧的神色:“呀!小生生,你怎么脸色这么白?昨晚很痛吗?喝药了没?”
“还好, 喝了。”
谢妄生语气轻松,旋即转移话题。
“你怎么还没出去?”
妙丽丽不接谢妄生的话茬, 上下打量一番, 眯了眯眼, 翘起兰花指,质问:“你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打算用灵髓来换修为?”
谢妄生一脸真诚地看着妙丽丽:“没有啊。”
“少来,”妙丽丽冷哼一声,“你的心思还能瞒过我和狗尾巴?”
谢妄生笑了一下,没再反驳。
没错。
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灵髓者,先天所生, 决定了一个修士的修炼上限。
也就是说,一个人能否飞升, 在出生那一刻起就由灵髓本身的资质所定。
燃烧灵髓,的确可以在短期内大幅提升修为,但代价是不可逆转的。
“你疯了么?你的灵髓可是极品,是可以飞升的!”妙丽丽一脸难以置信,高声嚷嚷。
谢妄生伸出一只脚,示意妙丽丽离他远点:“小点声,我灵髓没坏耳朵先被你吵聋咯。”
“别嬉皮笑脸的,谢妄生!”妙丽丽一脸严肃,“事关灵髓,不可胡来!你既不愿和江怀聿双修,那就找月门主啊,总比伤自个的灵髓好吧?”
谢妄生没答话,沉默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你别告诉我,”妙丽丽一屁股坐到谢妄生身边,一脸怀疑,“你是因为纯情所以才不想跟人双修吧???”
“快告诉我谢妄生,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没有。”
谢妄生又叹了一口气,有苦难言。
他之所以拒绝月丽莹的双修邀请,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双修对他没太大用。
合欢道的修炼核心是“情绪”,修士心中生情,将之化为力量,从而提升修为。
也就是说,一个人越容易产生情绪,在合欢一道上就算是有天分。
在这件事上,谢妄生觉得自己只能算正常人,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产生的情绪比常人是偏少的。
但不知为什么,韩景渊十分坚决地认定他在合欢道上有修行天赋,把他发配去了极乐院。
拜入极乐院后,他依旧没觉得自己有天赋,连妙丽丽都比他好。
在试炼芥子中,同样的场景,妙丽丽所能产生的情绪至少比他多五成。
而每一次,他的修为提升更高更快,完全是因为他领悟力更高,能够更有效地将所有情绪一滴不漏地转换为修为。
谢妄生知道自己说了妙丽丽也不会信,但他不想背上一个“纯情”这个糟心的名号,于是尝试解释了一番。
果不其然,妙丽丽不仅不信,还阴阳怪气地啧啧几声:“没天赋?你别装,你这跟江怀聿有什么区别?宗主明明说过你极有天赋。”
他一锤定音:“你,就是天字号第一纯情种。”
谢妄生懒得同他纠缠,于是敷衍道:“……你说是就是吧。”
“总之,眼下我只能以灵髓换修为。若是出不去这秘境,百日后人都没了,还谈何飞升?”
妙丽丽挠了挠头,露出遗憾的神色:“话虽如此,但你若真不能飞升了……”
谢妄生打断他:“你觉得我想飞升吗?”
“我知道你没兴趣,”妙丽丽突然哀嚎一声,泫然欲泣,“是我想!你若飞升了,我鸡犬升天啊!”
妙丽丽抱住床柱,用额头哐哐磕了几下。
“罢了罢了,你想怎么样你自个决定,就是别让谢芦苇发现了。”
“谢了,”谢妄生笑眯眯地揽过妙丽丽,冲他炸了下眼,“那你帮我瞒着她呗?”
妙丽丽本是一副“想得倒挺美”的表情,但被谢妄生一揽一飞媚眼后,登时忘了原本的拒绝措辞,稀里糊涂地应了:“噢……那好吧。”
谢妄生松开妙丽丽,满意地拍拍肩:“好兄弟。”
妙丽丽嘿嘿一笑:“那是。”
“所以,”谢妄生挑了下眉,转回之前的话题,“为什么没出去绘制舆图?想偷懒?”
妙丽丽一个激灵,赶紧撇清自己:“我和江怀聿一个队的,是他说不用出去,跟我可没关系。”
“他?”谢妄生暗暗啧了一声,怎么又是这人,“为什么?”
妙丽丽摇了摇头:“他没说,反正,你说的是三日后大家上交自己绘制的舆图,他说到时保证完成。”
“行吧。”谢妄生点点头,挥手赶人。
“不是,”妙丽丽见状,不乐意了,“江怀聿这么做就行啊?你怎么不怀疑他偷懒?你何时对他印象这般好了?”
谢妄生愣了下,旋即反驳道:“我实话实说罢了。”
在正式拜入极乐院之前,他曾经和江怀聿一起上过几堂剑术讲学。
当时的讲师是韩景渊特意请来的一位剑修大能,在剑道上颇有造诣,半步化神。
他传授了十种剑术,由于时间太短,弟子们一般只学成一种,最多三种。
而江怀聿把这十种剑术都学完了,看得人绝望。
一开始,谢妄生只打算学三种,但他就是看不惯江怀聿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于是不吃不喝不睡地死命学完所有剑术。
在最后的结课比试上,他和江怀聿都对对方下了狠手,那剑修在旁边扯着嗓子吼了半天“点到为止”不被理睬后,无奈亲自下场阻拦,最终负了伤才将两人分开。
韩景渊本来是想用江怀聿和谢妄生两个万年一遇的好苗子去勾着那剑修留在太渊宗授课,谁曾想,那位剑修结课比试后连夜跑了,说自己好几十年没受过伤了,原来传道授业如此危险。
所以,江怀聿此人,只会卷死所有人,跟“懒”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你笑什么?”妙丽丽瞅着谢妄生,一脸疑惑,“在想什么呢?”
谢妄生从回忆中收了思绪,回答妙丽丽:“想起之前宗主费心费力请来的那个剑修最后落荒而逃,觉得好笑。”
妙丽丽眯了眯眼,视线中掺了一丝怀疑的神色,在谢妄生脸上上下打量。
谢妄生摸了一把脸,莫名其妙:“看什么?”
妙丽丽欲言又止。
他记得,谢妄生当时天天咒骂江怀聿,一提到那人就没好脸色,这会儿怎么还笑上了?
犹豫半晌后觉得也没什么,于是摇摇头:“没事,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回来:“哎,对了,江怀聿找我要合欢道的心法,说他忘得一干二净,得赶紧补上。”
谢妄生一听,嘴角忍不住上扬,又乐了:“哈哈,他这是真信了啊。”
“可不,”妙丽丽嘟囔,“他找我要心法时,我心慌得很,担心说漏嘴,随便扯了个由头溜走了。我给么?”
谢妄生笑道:“给啊,你就给一些基础心法,不管修什么道都大差不差的,他练了也没影响。”
妙丽丽挠了挠头,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他说要双修的修炼法,说他也要尽快晋入元婴,若之后真的大战,他也好出一份力。”
谢妄生闻言,感到十分震撼。
江怀聿居然打算找人双修?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接受了吗?
也不知道是太爱修炼了,还是本性如此,看着是禁欲高冷清正君子,其实是个大色鬼。
“别给,”谢妄生竖起食指,隔空点了一下妙丽丽,神色严肃地叮嘱,“怎么玩他都行,但千万别给双修心法;他若修出岔子,你的人头就挂在仙都祠堂门口了。”
妙丽丽一脸纠结:“可是,不给的话,那怎么瞒下去?”
“这还不简单,”谢妄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随便编呗。”
“怎么编?”妙丽丽犯难地挠了挠头。
谢妄生眼珠子一转,突然来了精神,跳下床榻,撸起袖子:“我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边坐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和毛笔,朝妙丽丽伸出手:“你每晚抱着睡的那本册子呢?”
妙丽丽红着脸,扭扭捏捏地掏出一本小册子,扔给谢妄生:“给他这个?他若真信了,找人这么修炼怎么办?”
谢妄生将那小册子哗哗翻了几页,满篇净是男男女女男女女男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
“那正好啊,”谢妄生嘴角扬起坏笑,“又能恶心到他,又不会真的影响他修为,省得被仙都追杀。”
他转了转手上的毛笔,开始构思如何对这本春|宫|图进行改编,让它看上去像一本正儿八经的修行心法。
“……你不怕他恢复记忆后杀了你。”
妙丽丽神色复杂地瞅着谢妄生奋笔疾书,这人刚刚还白得像纸一般的脸色眼下很是红润,像是吞了八百颗补气丹。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事情最精神。
“杀就杀吧,谢爷爷先爽了再说。”
谢妄生一想到江怀聿到时看这册子时表情精彩纷呈的脸,就十分兴奋,登时文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好点子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出。
妙丽丽没等多久,谢妄生的大作就瞎编完成了。
“啧,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妙丽丽翻了几页,放入自己怀中,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小生生,为了帮你气死江怀聿,我愿意舍身饲虎!”
他判断,他上次向江怀聿提出双修邀请被拒绝,是因为江怀聿不知道双修能大幅度提升修为;眼下,江怀聿着急晋入元婴,又主动提出想看双修之法,这是大大的有机可乘!
谢妄生抬眸,向他投去慈爱而鼓励的目光:“去吧,丽丽,拿下他。”
待妙丽丽走后,谢妄生伸了个懒腰,又美滋滋地想象了一下江怀聿拿到册子后的表情,趴在桌子上笑得双肩直抖,半天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第22章
谢妄生尝试好几次都失败了。
灵髓位于心脏和脊骨之间, 连接心脏、灵脉、经络,是修士身上最为核心的部位。寻常人受了外伤,养上几日便能愈合;可灵髓只要受损一分, 便如根脉断裂,痛楚会顺着每一寸经络爬到骨头里去。
每当他试图割掉一点灵髓, 除了灵髓本身产生剧痛之外,心脏、灵脉、经络也纷纷受到影响。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一下一下地揪;灵脉里的灵流被搅得乱窜, 撞得四肢发麻;经络更像是无数被拨乱的琴弦,嗡嗡颤鸣,每一根都在叫嚣抗议。
此外,儿时被割灵髓的痛苦回忆也一并袭来, 搅得他大脑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头痛欲裂。
“嘶……他大爷的,怎么这么痛。“
谢妄生牙关咬得死紧, 一句脏话从齿缝里挤出来,额发被汗水打湿, 月白色的里衣也浸透了, 紧紧贴在身上, 勾出一道颤抖的轮廓。
他本以为自己经历过灵髓被割,能忍受这种疼痛。不曾想,当这种熟悉的疼痛再次降临时,他疼得几乎窒息,喉咙发紧,胸腔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锈味,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死过去。
“哎呀, 终于回来了。“
“是啊,累死了,画舆图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我还被几只无相魅盯上了,吓死我了,费了好大劲才甩掉。“
迷糊中,谢妄生听见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讨论声,是出去画舆图的大家陆陆续续回来了。
讨论声穿过窗纸,带着夜风的凉意,一点一点把他从昏沉里拽出来。
他无法容忍自己浪费了一天没有任何进展。
他一咬牙,狠下心,催动一道灵流化作尖锐刀锋,割向自己的灵髓。
……痛。
好痛。
一阵剜心蚀骨的疼痛来袭后,谢妄生眼前一黑,所有的知觉登时消失,连同窗外那几句寻常的闲谈,一起被卷进无声的漩涡里。
他陷入混沌。
过去那段最可怕的记忆不由分说强行涌入大脑。
“这位小友,我乃仙都江氏门下,专为我们仙都少主挑选陪练,想不想去?“
那人穿一身灰青道袍,蹲下身来,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炊饼递到他面前。彼时他已有两日未曾进食,谢芦苇饿得在草棚里直哭。
“哈哈,小友说笑了,别说吃的了,若是能成为我们少主的陪练,荣华富贵那是不在话下,您根骨不凡,说不定也能飞升呢。至于你妹妹,你放心,日后肯定把她一起接到仙都去过好日子。“
彼时,年仅八岁的他,既谨慎又期待地跟着那人去了仙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仙山。云海翻涌,重檐叠瓦,金色的光从最高那座殿顶上漫下来,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攥紧了袖口里那半块没舍得吃的炊饼,心想等接来芦苇,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也尝一口。
刚到仙都,他就被放入一个法阵里,说是测灵髓的。
阵盘转动的瞬间,他听见周围那群锦衣玉袍的修士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嚯,这灵髓资质……跟咱们大少主有得一拼吧?小子,你到底什么来头?爹娘是谁?师从何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领头的人已经抬起手。
“来人,送他去抽髓池。“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他被两名身形高大的修士架起来,双脚悬空,在长长的廊道上飞速前行。沿途的廊柱、灯笼、雕花栏杆像一张张五官扭曲的凶兽,争先恐地要吞噬他。
“这位小友,你的灵髓万年难遇,只是,你八岁了还不曾修炼,放在你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不过无妨,将灵髓献给仙都吧,此乃天道赐予你的福气,可遇而不可求啊……“
他被困在符文繁复的黑色大阵中,冰冷彻骨的圣泉水将皮肤浸透,浸到嘴唇都失去血色;滚烫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沿着灵脉一路摧枯拉朽地翻涌向灵髓,烫得他骨头里像在烧火。冰与火两股力道在身体里交战,他像一张被两只手撕扯的纸,疼痛难熬。
彼时,谢妄生濒临晕厥,眼前一片白茫,似乎能看见大开的鬼门关,门后是一条漆黑的长路,路尽头是勾人魂魄的鬼差,张开无牙的嘴对他阴森森地笑。
“先停下!大少主要来炼丹房!出去,都出去!“
一声仓促通报后,汲取灵髓的法阵停止运转,周围人纷纷离去,脚步声远了,最后一道门也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谢妄生陡然清醒,抓住一线生机,强行冲破法阵,逃了出去。
沉沉夜色中,他身负重伤,吊着一口气,一路跌跌撞撞摸索。仙都的回廊一重又一重,他不识路,只凭着一股本能往人少灯暗的地方钻。终于,他在一处偏僻的院墙根,发现一个狗洞。
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一根浮木一般,他拼命往里头钻。
狗洞很小,坚硬冰冷的墙砖不断磨砺他瘦弱的肩头,擦得血肉模糊,但他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再过去一点,再过去一点,到了外面,就有活路了。
刚钻到一半,脚踝骤然一凉,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什么人?“
他一扭头,那人面容模糊,冲他张开血盆大口,阴森一笑:“你,逃不掉的。“
“啊啊啊啊滚开!!!“
谢妄生大喊,拼命挣扎,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脚都无法动弹,而自己距离可以逃出生天的狗洞越来越远。
完了……
谢芦苇还在等他回家呢……
等不到的话,她还那么小,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无边的黑暗袭来,将他一点点包裹、吞噬。
绝望之际,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
那凉意像是春日初融的冰雪,冰凉中带着一丝暖意,在他周身经络中缓慢游走,所到之处,痛楚被一寸寸熨平,连那双攥着他脚踝的手仿佛也松了一分。这股清凉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转瞬即逝。
但凭借这一点力量,谢妄生突然有了力气,一咬牙,猛地睁开眼,同时一拳挥出去。
他对上一双冷灰色的眸子。
是江怀聿。
他收不住手了,但江怀聿反应很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直视。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谢妄生躺在床榻上,冷汗涔涔,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张面容模糊的脸像讨命的厉鬼一般,还在他脑海中阴笑盘旋。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腕正被最讨厌的人捉住,更没意识到,自己浸透汗水的里衣此刻正贴在身上,将清瘦的肩线和起伏的胸腔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江怀聿的手指在谢妄生手腕上腾挪移动,从五指抓握转为诊脉姿势。指腹微凉,落点极稳而力道轻柔,像在按一件易碎的瓷器。
谢妄生察觉到一丝陌生的凉意在自己手腕上滑动,骤然回过神来,猛地坐直,同时抽回手。
他靠在床架上,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
对,是噩梦。
事实上,他是成功逃离了的。
当时,脚踝被人抓住后,他不管不顾,一扭头就张口死命咬下去,趁那人痛呼,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出狗洞,一路拼命狂奔不敢回头。
直到天边破晓,满眼都是田野和远山,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远处有早起的农人吆喝着耕牛,他才精疲力尽地停下,一头栽倒在地。
活下来了。
只是,每到深夜,他会时不时地做噩梦。
梦中,他每次快要爬到狗洞时,都会被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有时候,让人害怕绝望的并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你以为自己即将逃离痛苦却在临门一脚被人阻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入泥沼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噩梦,一做一般就是一整宿,十分折磨人。
哎,等等。
这次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
谢妄生想到睁眼之前那股来路不明的凉意。
他撩起眼皮,看向江怀聿:“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江怀聿语气平和地回答:“叫你几次都不醒,便试着给你灌入我的灵流,催你清醒。“
谢妄生闻言,登时呆住。
江怀聿并不在意这回事,蹙眉换了一个话题:“你的灵髓,怎么回事?“
谢妄生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江怀聿脸上缓慢游走。
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江怀聿的影子映在素白帐子上,安静得像一帧画。
这呆头鹅面色平和自然,眼神中真真切切地有一点疑惑。
看起来,他似乎是真不知道仙都到处找人强取灵髓?
可他身为大少主,当真一点都不知么?
谢妄生笑了一下,懒洋洋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灵髓有伤?“
“测人的根骨,随便什么法器都行;但测灵髓,可是要专门的法阵的。“
江怀聿顿了顿,回答:“我曾见过灵髓损伤的人,疼痛发作时会意识混沌,皮肤冰冷,但体内滚烫,持久不消。“
八岁那年,他去炼丹炉的路上,曾经见过一个陌生的瘦弱小孩,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正在拼命钻狗洞。墙根下那一抹灰扑扑的身影瘦得不成样子,肩膀被砖角刮得血肉模糊,却像没知觉似的一寸寸狠命往前挪。
他叫了几声,那小孩并不回应,于是他上前抓住其脚腕,试图将他拽回来,问一问是否需要帮助。没料到,那小孩回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的锁骨上;大抵是这一口耗尽了余下所有力气,小孩昏迷过去。
江怀聿不顾贴身护卫的阻拦,也来不及处理自己锁骨上洞穿血肉的咬伤,上前查看小孩伤势,发现皮肤冰凉,但体内有一股热流在乱窜。
他试着渡去一道自己的灵流。
半晌后,那小孩醒来,第一时间便一扭头拼命钻过狗洞离开了。
江怀聿派自己的贴身护卫前去保护,一路暗中护送至安全无恙地离开仙都。
后来,江怀聿自己研究医书,推断出是灵髓损伤,猜测仙都里有些人在暗中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向江盛宗禀告,江盛宗只是说自己会调查,让他专心修炼,其他的事无需理会。
那之后,仙都内外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可锁骨上那道牙印留了很久才褪,偶尔对镜自照,仍能看见一圈浅浅的疤痕。
谢妄生扬眉:“你们仙都,有灵髓损伤的人?“
江怀聿回答:“嗯,我遇到过一个灵髓损伤的小姑娘。“
他印象很深,彼时那小孩满脸脏污,卷曲的长发凌乱地盖在脸上,看不清模样;但能依稀窥见长长的睫毛和上扬泛红的眼尾,挺翘的鼻头,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谢妄生:“哦。“
两人一时无话,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谢妄生不大自在地动了动,终于发现尴尬气氛的来源。
大半夜的,他居然和江怀聿单独共处一室;且他衣衫汗湿,床榻上被褥凌乱,枕头乱堆,一片狼藉。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谢妄生难以忍受这奇怪的安静,于是打破沉默。
经过一整日的折腾,此刻倦意涌来,他打着哈欠伸懒腰,暗示江怀聿要是没事就赶紧滚。
江怀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端正地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像是要谈什么正事。
谢妄生见状,以为他有什么关乎秘境的事要聊,于是也收了懒散,打起精神,等他开口。
片刻后,江怀聿云淡风轻,语气平平地吐出四个字:“找你双修。“
谢妄生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第23章
谢妄生死死摁住自己, 才好险没从床上蹦起来踹江怀聿一脚。
“你,我……不是……”谢妄生张口,但这几个字给他带来十分强劲的冲击力, 他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地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江怀聿十分耐心地看着他。
谢妄生暗自深呼吸一口气, 冷静下来,方才的慌乱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好笑。
没想到, 江怀聿这么好骗。
江怀聿不仅信了自己修合欢道,还如此坚信他俩是双修搭档。
真是……
太!
好!
笑!
了!
谢妄生憋了又憋,实在忍不住,连忙低头埋进被窝, 双手捂脸,死死咬住嘴唇,拼了命地憋笑。
江怀聿肯定是克服了重重心里障碍, 挣扎了许久,最终为了提升修为, 才不得不来找他双修的。
一想到江怀聿纠结的模样, 他就想笑。
可惜, 没能亲眼见证。
江怀聿安静地立在距离床榻三步之远的地方,注视着谢妄生。
谢妄生整个头埋在膝盖顶起的绸被里,墨色长卷发散落,双肩轻微颤抖。
这是在……哭么?
等待片刻,谢妄生终于抬起头,一双桃花眸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尾微微泛红。
果然是在哭。
江怀聿暗自叹了一口气,有些许愧疚。
自打出生起, 为了修炼,他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事都愿意做,儿时被骗跳入炼丹炉就可以打通奇经八脉,他听了毫不犹豫就爬上炼丹炉往下跳,结果被烧伤。
但跟人双修这事……实在是超出他的认知。
特别是看完妙丽丽给他的双修心法后。
他踌躇了一整日,绕着宅院走了十圈,终于在入夜后才眼睛一闭心一横直奔谢妄生的房间。
没想到,谢妄生是如此期待他来,并且喜极而泣。
谢妄生笑够了,准备继续逗江怀聿。
他刻意压低嗓子,装腔作势地挤出一种幽怨的语气。
“你这会倒是想起找我双修了?嗯?”
“双修搭档一年多,虽你从未言明,但我看出你内心不喜双修。果然啊,失忆后回归本心,还是很抗拒双修,很抗拒我,对不对?”
江怀聿沉默半晌,回答:“不是。”
谢妄生:“不是什么?”
江怀聿又沉默半晌,憋出一句:“我不抗拒你。”
嗯?
谢妄生挑了下眉,乐了。
啧。
“我不抗拒你。”
多么美妙的一句话。
真该让拥有记忆的江怀聿来亲自听一听。
“我不信。”
他努力控制自己别笑出声,一脸哀哀地叹了口气,语气低落。
“算了,你别再解释了;既然你讨厌,我也不勉强你。”
谢妄生翻身下榻,几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看向江怀聿:“你走吧。”
今日捉弄江呆鹅的成果不错,他要心满意足地去睡了。
江怀聿静立片刻,缓步向他走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谢妄生内心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江怀聿开始怀疑了?
他大脑疯狂转动,努力回忆自己方才是不是哪句话露馅了;同时全身肌肉绷紧,严密注视江怀聿的一举一动。
江怀聿抬起手。
谢妄生习惯性后撤半步,与此同时一只手往上抬,准备截住江怀聿。
江怀聿的手臂绕过他,将门关上,夜晚的凉风被隔绝在外。
“抱歉。”
两个意料之外的字,如温润玉石一般,轻轻滚入谢妄生耳中。?
谢妄生莫名抬眸,对上江怀聿的眼神。
什么意思。
让他道歉么?
不可能,他谢妄生宁死都不会——
“我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江怀聿轻声解释,“让你难过了,是我之过,实在抱歉。”
谢妄生愣住,瞳孔缓缓扩大。
啊?
江怀聿认认真真地看着谢妄生,又说了一遍:“抱歉。”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谢妄生肯定很难过。
他俩关系这般亲密,他却忘记了对方;并且,自己的的确确表达过对合欢道和双修的抵触。
他设想过,倘若有朝一日,母亲不记得他了,还嫌弃他的身份以及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定然是很伤心的。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江怀聿,一时无言,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奇闻啊,这呆鹅居然还会说人话呢。
江怀聿叹了口气,面上表情有些愁苦:“这个采魂咒很厉害,这三年的记忆被抽取得一点不剩,我连合欢道的基础心法都不记得了,更何况你。”
谢妄生:“……”
是这么对比的吗?
心法比人更重要?
真服气。
倘若他俩真是关系密切的挚友,听了这句话他当场就得把江怀聿脖子拧断。
他的心情突然又不复杂了,不断腹诽江怀聿。
什么人啊,果然天生就适合修无情道。
江怀聿哪里知道谢妄生反复横跳的心情,他见谢妄生还是不说话,想了想,从储物戒中翻找拿出一包油纸,递过去。
谢妄生趁机整理好表情,压下眸中鄙夷的神色,一头雾水地接过江怀聿递来的东西。
拆开一看,是四块绿豆糕。
谢妄生蹙眉,拒绝:“我不吃甜的。”
江怀聿:“一点点甜,不腻,试试”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喜欢的话,可以吐掉。”
可能是因为懒得推三阻四,也可能是真的想试一试,谢妄生犹豫片刻,还是捏起一块。
刚放到嘴边,他突然眼珠子一转,递给江怀聿:“你也来一个?”
万一,这家伙是在故意整他,这绿豆糕里放了泻药怎么办。
江怀聿愣了一下,接过去:“谢谢。”
他有点感动,谢妄生的确对他很好,吃东西也念着他。
谢妄生见江怀聿吃下后,才放心地咬掉一个角。
确实如江怀聿所说,只有一点点清甜味,混合着绿豆的香气,糕肉口感绵密,在唇齿间缠绕。
味道居然还不错。
儿时,填饱肚子都困难,一旦有了甜食,他都让给谢芦苇。
谢芦苇很乖,从来都要他先吃;他谎称自己不喜欢,吃了一口就吐掉。
时间久了,他好像就真的不喜欢甜味了。
谢妄生吞咽下去后,点点头:“味道确实不错,以前闻到甜的就想吐。”
“想吐?”江怀聿面色有些奇怪,“可是你自己身上就有甜味。”
谢妄生第一次听说人自己身上有甜味,他疑惑地闻了闻自己:“有吗?”
江怀聿十分肯定地颔首:“嗯,晚香玉的味道。”
谢妄生突然想起来,自己这次外出带的衣裳,的确是用晚香玉熏过的;但都隔了十几天了,他居然还能闻出来。
这呆鹅,对香气很敏感啊。
之前也能准确说出妙丽丽的香囊味道。
谢妄生想着想着,随口将剩下两块绿豆糕也吃完了。
江怀聿见状,道:“其实这秘境里的糕点味道一般,等离开之后,我带你去吃一家糕点,叫登仙阁,味道很好。”
“嗯呐。”谢妄生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哈。
等离开这秘境,你就该打死我了。
他将绿豆糕的油纸随手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谢了,我困了,你回吧。”
江怀聿站在原地没动:“双修的事……”
闻言,谢妄生打太极:“嗯……明日再说吧,我真的困……”
话尚未说完,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一阵熟悉的疼痛涌了上来。
嘶——
完蛋。
该死的灵髓又他大爷的发作了。
大抵是今日他尝试割灵髓,所以发作得频繁了些。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最狼狈的时候让江怀聿给撞见了。
还他大爷的连续两次。
谢妄生一手撑地,一手捂住胸口,强忍疼痛,从齿缝间蹦出几个字:“你,快……”
“走”字还没说完,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腾空而起。
谢妄生:“……”
他,被,江,怀,聿,抱,起,来,了。
抱。
起。
来。
了。
被。
江。
怀。
聿。
他大爷的!!!
谢妄生两眼一黑,巴不得自己赶紧痛死得了。
如果他有罪,天道可以降下雷劫来惩罚他,但不该让江怀聿来抱他!!!
到床榻仅有几步距离,他却觉得漫长无比,有如天地之隔。
直到他被轻轻放到床榻上,才感觉自己起死回生了。
谢妄生恨恨别过头,几乎是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冲江怀聿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走……”
不料,手腕被江怀聿一把抓住。
“别动。”
谢妄生:“……”
江怀聿并指,隔空点向他的眉心,注入一股灵流。
谢妄生登时感觉到一股清凉自眉心蔓延开,体内那股乱窜的燥热逐渐散去,灵髓处的疼痛也缓解许多。
第二次了。
方才他比平时提前从噩梦中醒来,也是因为江怀聿给他注入了灵流。
如此说来,这家伙的灵流居然可以缓解他的灵髓之痛?
说实话,比谢芦苇熬制的药效果好很多。
痛楚缓解一大半后,谢妄生强自起身,偏头,示意江怀聿不用再渡灵流了:“多谢。”
“客气,”江怀聿收回手,“有需要随时叫我。”
谢妄生敷衍回应:“嗯。”
一般都是晚上疼,大半夜的叫江怀聿来他房间?
开什么玩笑。
多吓人。
“你还在生气吗?”江怀聿开口。
谢妄生摇摇头:“没。”
“那就好。”江怀聿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旋即,他又道:“那可以双修了么?”
对于江怀聿口中频次冒出双修二字这件事,谢妄生已然闻惯不惊了,甚至有点无奈。
……兄弟,你是真的很热爱修炼啊,连双修这种你以前最嫌弃的功法也阻止不了你那颗追求上进的心。
谢妄生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你既然心中排斥双修,且我也不生气了,也不必执着了吧……”
不过,他其实非常理解江怀聿忍着恶心不适也要来找他双修的原因。
扪心自问,倘若他真的遇到契合程度是“同心”的人,就算对方是一头猪,他也得试一试。
可问题就在于,对方是江怀聿。
所以,他是万万下不了这个决心的。
江怀聿沉吟片刻,似乎在措辞。
片刻后,他重新开口,一脸诚恳:“我既选了合欢道,也曾与你双修过,那我定然是不排斥的;如今我失忆,虽的确有些不适应,但……同心甚是难得,便是牲畜也得试一试,更何况……”
话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
谢妄生觉得江怀聿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接下来肯定更加说不出什么好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更何况什么?”
江怀聿顿了顿,认真回答:“更何况你是人,比牲畜容易接受很多。”
谢妄生一时无言。
江怀聿你大爷的,把你谢爷爷和牲畜比。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他垂下头,一手环在自己腰间,一手扶住额头,确保江怀聿看不见后,翻了一个白眼,陷入沉思。
开什么玩笑,他是想捉弄江怀聿,但并不打算把自己搭进去。
要不,直接摊牌得了?
可是,失忆这种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江怀聿这个傻子居然都信到这个程度了……他才玩了没几天,还没玩够呢。
而且,倘若此时说出真相,江怀聿只怕会拼死都要和他同归于尽,别说出秘境了,他大抵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啧。
其实吧,双修,也不是不行。
谢妄生思索片刻,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又忍不住开始偷笑;笑了一会儿,收拾好表情后,抬起头看向江怀聿,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这么诚心要求了,那小爷大发慈悲原谅你。”
他右手懒散往后撑着自己,左手拍了拍床榻,冲江怀聿眨眨眼。
“上来。”
第24章
谢妄生那边应了, 江怀聿这边却开始犹豫。
他是想提升修为没错,但双修这个事……
白日里,他忍着不适翻完妙丽丽给他的双修心法, 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撼来形容了。
这合欢道跟他想象中一样,十分不堪入目。
中途好几次他都看不下去了, 但想着可以提升修为,愣是仔仔细细一字不落一图不差地默记完毕。
真是难以想象, 失忆前, 自己之前是怎么说服自己和谢妄生双修的?
江怀聿避开谢妄生笑盈盈投向他的目光,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落在桌上。
他暗自深呼吸一口气,走过去, 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就灌。
“哎!等等!”谢妄生出声制止。
江怀聿嘴唇将将触碰到壶口,闻言停下, 朝谢妄生偏了下头:“嗯?”
谢妄生瞪大眼:“你不能喝酒,这也忘了?”
“是么?”江怀聿怀疑地看了看手里的酒。
在记忆中, 他从未沾过酒,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过敏。
谢妄生双手往后撑着床榻, 无所谓地耸耸肩:“爱信不信。”
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强行灌了江怀聿一口酒,江怀聿回去后,全身起红疹子,整整三日才消;据说,这疹子奇痒无比, 疼痛难忍。
彼时,他过意不去, 特地跑到江怀聿寝舍窗下,猛灌自己十壶酒,以表歉意。
但江怀聿这个小气鬼,之后起码有三十日没有正眼看他。
江怀聿听话地放下酒壶,踌躇片刻,走到床榻边:“直接开始么?”
谢妄生坐直,盘好腿,冲他挑了下眉:“嗯,上来。”
江怀聿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去解腰带。
“不不不,你等等。”
谢妄生骤然反应过来江怀聿为何如此犹豫,立马阻止。
“你先别管妙丽丽给你的那套心法,听我的就行。”
江怀聿愣了下:“他那个有问题?”
“他那个……当然没问题了,”谢妄生信口胡诌,“但是给错了,那是中阶心法,咱们已经修过了,该高阶了。”
谢妄生自认想了一个完美的应对之策。
双修心法,由浅入深分为三阶:低阶止于肢体接触,如抚摸亲吻;中阶进至枕席之欢,求肉身交融;高阶则是灵力交换,达神魂共鸣。修完此三阶,方是灵肉合一。
他准备直接跳过低阶和中阶,只修高阶。
没有肢体接触,只是互换灵流,既不恶心自己,也不会影响江怀聿本身修的无情道。
此外,江怀聿的灵流对他的灵髓痛有疗愈作用,不用白不用。
他自己既能提升修为,又可以缓解灵髓之痛,可以说是占尽了便宜。
而等江怀聿恢复记忆后,修为肯定没自己高了,到时打也打不过,怕是只能气得原地跳脚。
一旦想到江怀聿面色铁青的模样,谢妄生就心情舒畅,恨不得马上开始双修。
江怀聿闻言,彻底松了口气。
说实话,虽然他一门心思想要提升修为,但妙丽丽给他的那本册子,实在强人所难了。
但同时,他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复杂感受。
他和谢妄生,居然已经……修过……低阶了么?
特别是……那个离谱的中阶……
他当时到底是如何说服自己的?
江怀聿闭了闭眼,不敢深想。
还好都过去了,眼下只需修高阶就行。
这个忆,失得也挺好。
他上榻,盘腿坐在谢妄生对面,两人之间保持两只臂长的距离。
“这双修的高阶修炼之法呢,就是将自己的灵流送入对方灵脉中,一轮是七个大周天,”谢妄生言简意赅,“心法口诀我只说一遍啊,你记住了。”
江怀聿:“嗯。”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乾坤合德,坎离互易。气贯双脉,灵转两方。彼之真元,渡我经脉;我之灵蕴,润彼丹田。如水赴壑,如影随形,循环往复,道法自然。彼之长,补我之短;我之余,填彼之虚。阴阳既济,万窍齐开。”
谢妄生一口气飞快说完,生怕别人能记住。
换作常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少不得要多听几遍。
但他知道,这对江怀聿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果不其然,江怀聿几乎是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后,就立刻利落掐好手决:“好,来。”
谢妄生见状,连忙结印,率先催动自己的灵流涌向江怀聿的眉心。
其实快一步慢一步没什么所谓,但他就是想比江怀聿快一步。
爽。
江怀聿速度也很快,谢妄生正暗乐之际,一股冰凉的陌生灵流猝不及防地涌入他的灵脉。
谢妄生打了个激灵,差点一蹦三尺高。!!!
他低估了灵力交换的影响。
之前江怀聿渡给他缓解灵髓之痛的灵力不多,他没有太大的感觉,以为双修亦不多。
但这一次,江怀聿渡来的灵力很多,像一只巨龙灌入他的灵脉,带来十分明显的异物感。
谢妄生十分不适应,往后一缩,与此同时,他下意识发力想推走江怀聿的灵力。
“别动。”
闭着眼睛的江怀聿似乎是察觉到谢妄生的意图,轻声命令。
谢妄生咬了咬牙。
的确不能贸然中断,不然,对彼此都有损伤。
那,就等一个大周天结束后再中断。
谢妄生强忍不适,耐心等待。
只是,一个大周天结束后,他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发现,交换灵力果然是有用的。
单人修炼时,灵脉中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灵垢,长久淤积会导致灵脉堵塞,需要时不时地清理。
灵力互换,不仅可以修炼,还能起到“净化”的效果,清除灵垢,让灵力变得更加精纯、稳固。
双人一个大周天的效果能抵单人一整日,修炼效率实在是高多了。
江怀聿睁开眼,询问谢妄生:“继续吗?”
谢妄生放下手臂:“歇会儿。”
异物感太强烈,他需要缓冲一下。
毕竟,他讨厌江怀聿这么久了,平时除了打架毫无肢体接触,如今灵力入体,生理心理上一时都难以适应。
谢妄生见江怀聿神情自若,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问他:“你感觉如何?”
江怀聿回答:“挺好的。”
他观察到谢妄生面色红润,但眉头微蹙,于是问:“你不舒服么?”
谢妄生顿了顿,强颜欢笑:“怎么会呢,跟你一样,很舒服的。”
不能被比下去。
“那就好,”江怀聿颔首,“休息好了就继续吧。”
谢妄生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腕就被同时捉住,双手被迫向上抬。
“我还没……”
话还没说完,江怀聿已然闭上眼,擅自催动灵力。
谢妄生:“……”
他所谓的休息,是打算出门溜达一圈吹吹风。
而江大公子的休息,原来就是两句对话的时间。
来不及抗议,江怀聿的灵流再次灌入,谢妄生被迫开启第二轮大周天。
他冲闭眼的江怀聿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到底。
月升月落,夜色像一团墨汁滴在白纸上,浓稠乌黑,而后逐渐化开,晕出鱼肚白。
第一抹破晓天光洒下大地,三轮大周天恰好结束,谢妄生精疲力尽,闭着眼冲江怀聿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旋即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睡得人事不省。
“小生生!”
“谢妄生!”
“阿兄!”
怦——!
谢妄生睡得正香,被一阵急促的喊叫声和撞门声惊醒。
他睁眼起身,两道人影几乎同时扑上来。
“小生生你没事吧?!”
“阿兄!”
谢妄生叹了口气,声音绵软慵懒:“没事都被你俩吓出事来。”
他懒懒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发现妙丽丽和谢芦苇的表情都有些奇怪,看起来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不知从何开口。
“怎么了?你俩刚吃完屎?”
妙丽丽难得没有接话茬,一把掀开谢妄生的被子,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
谢妄生抢回被子,把自己盖好,莫名其妙:“干什么你?你谢爷爷的玉体是你能随便看的吗?”
妙丽丽眼珠滚动,快速滑过谢妄生的脖子和露出的部分前胸,然后吞吞吐吐道:“那个,我看见,江怀聿从你房间出来。”
“哦,是啊。”谢妄生无所谓地耸耸肩。
妙丽丽和谢芦苇对视,神色复杂地交换目光。
妙丽丽清了清嗓子:“那个,他说,你俩双修了。”
“嗯,”谢妄生翻身下榻,伸了个懒腰,低头左右环顾,觉得奇怪,“我外衣呢。”
他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昨晚脱掉外衣后将之随手扔到地上了。
谢芦苇指了指衣架:“那里。”
谢妄生抬眸,果然看见自己的朱色外袍正格外端庄地搭在衣架上。
见鬼。
这外衣成精了?
他走过去,披上,完全没注意妙丽丽和谢芦苇的震惊表情。
妙丽丽捅了捅谢芦苇,疯狂使眼色。
谢芦苇疯狂摇头,用口型回复:“你问。”
两人你推我搡,谢妄生一转头看见了,挑眉:“你俩大清早来我这跳舞呢?”
谢芦苇眼疾手快地推了一把妙丽丽,率先出声:“阿兄,丽丽有话要问你。”
妙丽丽欲言又止,快把自己的手指搅断了,才鼓起勇气,问:“那个,你用早膳了么?”
谢妄生:“没。”
谢芦苇狠狠揪了一把妙丽丽的小臂。
妙丽丽轻嘶一声,心一横,眼一闭,终于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问出口:“那个……你俩……谁……呃……下面啊?”
谢妄生莫名其妙。
这什么问题?支支吾吾半天,就问这个?
他浑不在意地系腰带,脱口而出:“我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
周末愉快~
第25章
闻言, 妙丽丽目瞪口呆,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原本尖细的声音由于过于震惊而转破音成公鸭嗓:“啊?”
谢芦苇先是一怔, 面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神色,而后满脸通红地抿住嘴唇。
谢妄生见状, 这才反应过来,妙丽丽问的是另一个“下面”。
他刚起床本就不太清醒, 再加上妙丽丽口齿不清, 他自个也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以为是在问早膳的问题,问他和江怀聿谁会煮面条;于是他心想,那江大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指定不会。
谢妄生翻了个白眼,被妙丽丽的荒唐想法给气笑了,想抽出腰带甩过去看看这人脑子里装了些什么玩意儿:“瞎想什么?我跟他修的是高阶心法, 只互换了灵力,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
“噢噢, ”妙丽丽闻言, 拍拍胸脯, 如释重负,“我就说嘛,我不能看走眼的,你怎么可能是下面。”
谢妄生冷嗤一声:“那当然。”
不过,妙丽丽不提这茬还好,这一说,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一副画面:江怀聿把他压在身下。
……
好恶心。
他换了一下位置:自己把江怀聿压在下面。
……
更恶心了。
谢妄生,别想了!
谢妄生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立刻马上赶紧摇摇头,将这两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五马分尸。
“不过,”妙丽丽挠了挠头,提出一个疑问,“你俩居然可以跳过低阶中阶,直接修高阶?江怀聿没起疑么?”
谢妄生系好腰带,整理袖口和前襟,摇摇头:“没。挺顺利的。”
妙丽丽瞪大眼,眸中露出艳羡的神色:“还能这样,不都是要先肉/体交融么。你俩,啧,不愧是同心的契合度,长见识了。是吧狗尾巴。”
他用手肘戳了戳谢芦苇。
“嗯?”
谢芦苇面上挂着一副诡异的笑容,被妙丽丽这么一戳,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连忙接话,“嗯嗯嗯!”
谢妄生走到谢芦苇面前,抬手屈指用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谢芦苇你在鬼笑什么?昨晚又熬夜看你那些不良话本子了?我给你说,你少看点这些玩意儿。”
谢芦苇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谢妄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深知这丫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天天的,脑子里不知道都在想什么鬼东西。
“我问你啊,”谢妄生伸手在谢芦苇面前打了个响指,试图唤回她不知飘散到哪里的注意力,“我灵髓发作时,江呆鹅给我渡入他的灵力,我……”
“嗯?”
听到江怀聿的名字,谢芦苇仿佛彻底苏醒了一般,猛地一抬头,神采奕奕。
“什么?”
……这死丫头,一提到江怀聿就来劲儿。
谢妄生忍着再送出一个爆栗的冲动:“我感觉挺舒服的,灵髓没那么痛了,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的灵力对我的灵髓还有治疗作用?”
谢芦苇听着,两只瞳孔逐渐放大,闪烁出喜悦的光芒,抓住谢妄生的袖子,惊喜道:“真的?那太好了!”
“汪院主有提到过,灵髓受伤后,倘若能找到合适的灵流,是可以缓解疼痛的!甚至……甚至可以彻底治愈的!”
“只是,他也说不清什么叫做‘合适’的灵力,我便没继续深想了……我真是太笨了,怎么没想到可以用同心玉来找呢!契合度是‘同心’,那必然就是最合适的呀~!”
谢芦苇激动地手舞足蹈,说着说着突然愧疚起来,懊恼地握拳砸自己的头。
“我真是太笨了!要是早点想到,阿兄也可以少受苦了!”
谢妄生一手抓住谢芦苇的手腕,另一只手摸了一把她的头。
“你若是早点想到也没用啊,我是不会和江怀聿测的。”
“就算测了,他在没失忆的情况下,也不会渡灵力给我。”
“你是不是傻?”
谢芦苇呆了呆:“是哦。”
旋即,她愉快地笑起来:“总之,我现在放心了。”
“先别放心,”谢妄生嗤了一声,“我又不可能一辈子都靠江大公子的灵力,等他恢复记忆,我俩之间那就是血海深仇了。”
谢芦苇不这么觉得。
她倒是觉得,等江师兄恢复记忆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说不定有实质性的改变。
至于是什么改变……
谢芦苇又开始畅想了,面上再次露出某种谢妄生看不懂的奇特笑容。
谢妄生蹙眉,双手抱臂,恨不得冲到邪谢芦苇的识海里看看她脑子到底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谢芦苇,我还是得靠你的药。听到没?”
“你现在这药效太差了,能不能为你唯一的阿兄多花点心思?别整天看你那破话本子。”
“谢芦苇,你再笑就滚出去笑。”
谢芦苇死命抿住嘴唇强行撤回思绪,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你俩一大早上来把我吵醒就为这事?”谢妄生颇为无奈地摆摆手,像扇苍蝇一般将两人往外驱赶,“干点正事行么,赶紧滚出去画舆图。”
“不用画舆图了!”妙丽丽十分开心地高声宣布。
谢妄生疑惑:“为什么?”
妙丽丽笑嘻嘻道:“江怀聿说的,不过他没说为什么,就说有办法。”
谢妄生:“……他说你就信?
“他看起来很认真嘛,”妙丽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冲谢妄生抛了个无赖的媚眼,“反正我也不想出去,那些无相魅太可怕了。”
谢妄生:“……他眼下失忆了,说的话你也信?”
这人都沦落到找他双修了。
妙丽丽理直气壮:“失忆了又不是傻了。”
“这可是你自个说的。”
谢妄生觉得同妙丽丽说话实在费劲,扔下一个微笑,扭头出门了。
他很快来到江怀聿所住的小院外,打算直接找这人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只不过,没能进去。
因为江怀聿在院外设了一道小结界。
一开始,谢妄生是打算直接拆掉这结界冲进去的。
但他发现这结界十分牢靠,若是要拆,得费一番功夫,说明江怀聿此刻在忙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不希望外人打扰。
谢妄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先行离开;直到日落时分,他实在坐不住了,于是端着谢芦苇强行塞给他的一碗鸡腿再次来到江怀聿的院子前。
等啃完这一碗鸡腿,倘若这家伙还没出来,他就拆了这结界进去看看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不按照他的计划来。
谢妄生端着鸡腿,死死盯着院外淡蓝色的透明结界灵罩,怨气冲天。
啪——
结界灵罩上荡过一圈波纹,而后自行破开。
江怀聿走出来。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自己脸上幽怨的表情,就见江怀聿走过来。
“你在里面干什么啊江大公子?”谢妄生这会儿懒得演了,没给好脸色,“提前给人说一声会累着您老人家?”
江怀聿扫了一眼天边的血色晚霞,神色平静地问:“你等我很久了?”
其实才来。
谢妄生冷哼一声,说谎不打草稿:“嗯。”
江怀聿神色微动,歉然道:“抱歉,没注意时间。”
接着,他垂眸看向谢妄生捧着的一碗鸡腿:“多谢,我不吃。”
“……”
“……”
谁问你了???
谢妄生无语住。
江怀聿见谢妄生脸色难看,语气更加和缓了,解释:“吃这个会弄一手油,不习惯。”
谢妄生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咬住柔嫩的鸡腿,狠狠撕下一块肉。
好好好,一生爱干净的矜贵仙都大少主江大公子嘛,怎么能吃鸡腿这种脏东西。
谢妄生本来也饿了,懒得搭理江怀聿,专心致志地埋头啃鸡腿。
三个鸡腿很快被风卷残云地消灭了,谢妄生端碗起身。
江怀聿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谢妄生的空碗:“咱们进屋说。”
谢妄生往院里走,那只拿过鸡腿的手则下意识地往大腿上蹭,想擦手。
这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立刻将手往回收,准备捏个清洁咒。
只是,在收手的那瞬间,他注意到江怀聿在看他。
虽然江怀聿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但谢妄生非常清楚,江怀聿这家伙多多少少是有点洁癖的。
从前在太渊宗,他偶尔会在膳堂看见江怀聿;江怀聿每次坐下之前,都会隐秘而快速地施一个清洁咒,将桌椅清洁一遍方才坐下。
居然浪费灵力来清洁桌椅,真是……
事儿精。
念及此,谢妄生不打算用清洁咒了。
在江怀聿的注视下,他冲他一笑,油乎乎的手伸向裤子,十分愉快地在裤子上擦手。
嘿。
就擦。
气死你。
江怀聿没说什么,移开视线,带着他走进屋内。
谢妄生大大咧咧坐下,擦过的手屈指去敲桌面:“快说,你为何不让他们画舆图了?”
啪嗒——
谢妄生的手没能接触到桌子。
江怀聿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帕子,不由分说地开始给谢妄生擦手。
谢妄生愣住,完全没想到江怀聿来了这么一招。
不适感还没来得及出现,江怀聿就擦完收回去了。
江怀聿总算是松了口气。
方才,他看见谢妄生油手蹭裤子,条件反射地就开始反感。
但他很快想起来,谢芦苇说他儿时就独自流浪,想必这是生长环境所迫,不可苛责,于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