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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剑阁, 坐落于南方水乡。百河穿城,两岸多青砖灰瓦的房舍,木柱撑起临水的楼宇。石桥如弓, 跨河相连。

青石板街沿河蜿蜒,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水汽终日弥漫巷弄,慵懒的口音穿梭在街道间。

难以想象, 这样一处能把人骨头泡软的温柔乡, 居然叫做剑阁。

而且还出了一位半步飞升的无情道剑修谢清秋。

“这么一小碗面,要五十灵石一碗?!金子做的?!”

一座临水酒楼的二楼,靠窗的桌上爆发出一声尖叫,惊走窗边一只觅食的云雀。

妙丽丽瞪着自己面前巴掌大的一碗面, 震惊不已:“不是,我看这面叫‘四味寻绝’,以为这面够咱们四个人吃呢!!!怎么就这么点???”

他们一行人有十几个,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特地分开, 先后去剑阁。

谢妄生, 江怀聿, 妙丽丽,谢芦苇四人一起。

江怀聿看了一眼:“这面的浇头贵。”

妙丽丽的眼睛快要掉到面里了:“都是什么浇头啊?我怎么看不出来。”

江怀聿:“玉髓冻,鹤顶菌,鲥鱼唇,雪蛤膏。四味寻绝,说的就是这四味。”

“我一个都没听过!”妙丽丽看向江怀聿的眼神里充满艳羡和谴责, “你刚刚为何不拦着我!”

江怀聿一脸无辜:“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呜呜!我身上总共就只有四十颗灵石了,”妙丽丽向谢妄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小生生,你还有吗?”

谢妄生面无表情地伸出五个指头:“五颗。”

“你不是攒了很多灵石么!”妙丽丽不信。

“全花光了。”谢芦苇插话。

妙丽丽瞪大眼:“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去赌坊了?”

谢芦苇眨眨眼,解释:“不是啊,你忘了么,之前给江师兄买药材还有衣裳,基本就不剩什么了呀。”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妙丽丽撇了撇嘴,不满地瞪视谢妄生,一脸恨恨,“我说过好几遍了,不要给男人花钱,会变得没有钱!”

“好几遍?我这是第一次听你说。”谢妄生靠着椅背,语气懒散。

妙丽丽看向谢芦苇,可怜巴巴:“你也没有了啊?”

谢芦苇从储物戒中摸索半天,费劲吧啦地掏出一把零散的碎灵石放在桌上:“就这些了。”

妙丽丽生无可恋地掏出自己仅有的四十颗灵石,凑了半天。

“还差一颗。”

三人齐齐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如实道:“我平常不带灵石。”

妙丽丽嫌弃地“啧”了一声。

谢妄生倒是早就料到了。这家伙当时就是因为身上没灵石,所以把耳坠赔给他了。

谢芦苇一脸担忧:“那怎么办?求求酒楼老板有没有用?”

谢妄生站起身,活动手腕:“我去找个桌,表演一套舞剑,能赚五个灵石。”

妙丽丽满眼钦佩:“这也行?”

“当然!以前阿兄经常这样赚灵石的!”谢芦苇也站起来,“阿兄我也去!”

谢妄生刚要走,手腕被人拉住了。他垂眸,和江怀聿对上视线。

江怀聿开口:“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给过你金玉契么?”

“金玉契……”谢妄生一脸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什么玩意儿?”

江怀聿蹙眉:“过去这三年,我都在花你的灵石?”

谢妄生心虚道:“呃……也没有吧,宗门每个月都有月钱的……怎么了?”

江怀聿一脸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的表情,立马起身,示意谢妄生坐下,扔下一句“你别去舞剑”后,就走了。

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妙丽丽看了看碗里的面,垂涎三尺:“他干嘛去了?还回来吃面吗?”

谢妄生斜睨他一眼:“这点面够谁吃?”

谢芦苇摸着下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江师兄不会去舞剑了吧?我想跟去看看。”

“想什么呢,他这种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长大的,饿死都不会干这种事。”谢妄生靠在椅背上,挥挥手,否认谢芦苇的猜测。

说完,谢妄生突然想起在江怀聿识海中见到的场景,觉得只能说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么,似乎也谈不上。

哪个好父亲会硬生生把自家孩子的情丝给拔了。

一炷香后,江怀聿回来了,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酒楼小二。

酒楼小二笑眯眯地行了个礼,递上食单:“请公子小姐看看,还需要什么菜?”

三人没敢接,三脸疑惑地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指尖拈出一枚金纹流转的玉牒。轻轻晃了一晃:“此乃金玉契,记在仙都账上。你们放心点。

谢妄生:“……我不饿。”

妙丽丽兴奋得两眼发光,搓搓手:“点点点!”

他和谢芦苇两颗脑袋英雄所见略地凑在一块,争先恐后地对着食单点菜。

“万金油泼面。”

“玲珑玉饺。”

“胭脂鹅脯。”

他俩一开始还比较客气,时不时抬头看江怀聿的表情。

江怀聿每次都回以鼓励的眼神,他俩便克制不住自己了。

“轮回醍醐露!”

“踏雪寻参盏!”

“云魄酿凤髓!”

“星髓煨玉参!”

菜名越来越不像正经果腹的,像是给有钱没处花的傻子量身定制的销金窟。

谢妄生听不下去了,阻止他俩:“你俩是猪吗点这么多?”

“猪吃不了这么好!”妙丽丽谄媚地看向江怀聿,抛了个媚眼,“谢谢江师兄款待!!!”

江怀聿坐下,问谢妄生:“没你喜欢的么?”

谢妄生耸耸肩:“都一样,能填饱肚子就行。”

点完菜后,没带纸笔的酒楼小二没想到四个人能点这么多菜,眼皮疯狂翻动着拼命记菜名,嘴里念念有词前脚踢后脚地跑了。

妙丽丽好奇:“江师兄,这金玉契是哪里来的?它相当于多少灵石啊?”

江怀聿指尖摩挲着玉牒暗金契文:“仙都本家弟子,皆持金玉契,寻常契限十万灵石。”

他手腕微翻,玉牒流光隐现:“我这枚无上限,方才去通宝阁,补了枚新的。”

妙丽丽一脸艳羡地伸长脖子去看金玉契,恨不得钻进去:“还有这种东西!之前没见你用过呢。”

江怀聿转了转金玉契,淡声道:“之前不需要。”

他一边说,一边把金玉契递给谢妄生。

谢妄生下意识接住,然后一怔:“……给我干什么?”

江怀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嗓子,闻言,疑惑地偏眸看谢妄生:“不给你给谁?”

谢妄生哪里敢收,立刻拒绝:“我不……”

“要要要!他要!”妙丽丽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声,伸手一把抢走谢妄生手里的金玉契,生怕晚一步谢妄生就给扬了。

然后一本严肃地看向江怀聿:“兄弟多年,我知道他这是害羞了!我帮他收着!”

桌下,他用脚猛踹谢妄生,意思是不要白不要啊兄弟。

谢妄生:“……”

老子害羞你大爷啊。

收了又不能真的到处挥霍,之后还得还回去。

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江怀聿颔首,彬彬有礼:“多谢妙师弟,麻烦了。”

妙丽丽小心翼翼地把金玉契收好,双手托腮,含情脉脉地望着江怀聿。

“江师兄,我都有点爱上你了。”

“你要是打算抛弃小生生了,下一个考虑考虑我行吗?”

谢妄生瞟了一眼发骚的妙丽丽,觉得眼珠子被玷污了,赶紧闭眼怼道:“他抛弃我了也不会看上你的。”

江怀聿轻声笑了笑:“不会的。”

一直在旁边偷笑的谢芦苇眨了眨眼,举手问江怀聿:“是不会抛弃我阿兄,还是不会考虑妙丽丽?”

江怀聿面色如常,流利地回答:“自然是前者。”

谢芦苇爆发出一声小尖叫。

“……”

谢妄生努力保持住表情,在桌底下狠狠踩了谢芦苇一脚,示意她莫要随地发疯。

谢芦苇没来得及躲开,甜甜的尖叫声登时崎岖地转了个调子,变成痛呼。

猛然缩回脚时不小心踢到妙丽丽,妙丽丽也跟着哀嚎起来。

江怀聿没注意到乱成一锅粥的桌底,有点茫然地看着两脸痛苦的谢芦苇和妙丽丽:“是饿了吗?我去催催菜?”

说着,他就要起身。

谢妄生拽住他,面无表情道:“别管,让他俩饿死吧,人间会更美好。”

“好消息!好消息!”

这时,酒楼中响起一阵喜庆洋洋的高呼声。

“咱们剑阁谢氏的小少主归家啦!今日老板宴请诸君,水酒尽欢,分文不取!”

一个酒楼小二花蝴蝶一般穿梭在客人和饭桌之间,双手拢在唇边,兴高采烈地大声宣布。

众食客听后,纷纷欢呼,举杯相庆。

路上行人听见了,争先恐后地涌进酒楼蹭饮酒水。

原本还算安静的酒楼顿时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江怀聿偏头看谢妄生。

谢妄生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看我干什么?”

妙丽丽早就眼疾手快地冲出去抢了一坛酒回来:“剑阁小少主是谁啊?跟这酒楼老板有何关系?他为何要宴请大家?”

谢妄生给自己倒了一盏酒,笑道:“不知道,管他呢,快来陪我喝一杯。”

江怀聿看了看对饮的二人,不紧不慢地开始介绍。

“剑阁谢氏,阁主谢青藏,先后育有四子,谢浔春,谢夏山,谢清秋,谢冬蕊。”

“谢浔春患有腿疾,十岁之后就再未现过身,无子无女。”

“谢夏山有一女,是如今的大少主;谢清秋和谢冬蕊分别有一子。”

听到这里,妙丽丽看向江怀聿,瞪大眼:“难不成,这小少主说的是你?”

江怀聿摇摇头:“我娘既已嫁入仙都,我名籍便不属于剑阁了,不是剑阁的少主。”

“是,谢清秋的孩子。”

谢妄生瞟了一眼江怀聿:“你意思是,那个莫微雨腆着脸回剑阁来了?”

江怀聿颔首:“如若不然,就是谢氏旁支的某位小辈,但我没听过哪位厉害到可以成为剑阁的少主。”

“哦,管他是谁,回就回呗,跟我又没关系。”

谢妄生漠不关心地耸耸肩,仰头饮尽一杯酒,懒懒地睨了一眼江怀聿。

“别盯着我看,转过去。”

江怀聿笑了下,听话地挪开视线。

妙丽丽和谢芦苇点的菜一道接着一道上来了,他二人开开心心地狼吞虎咽。

由于眼大胃小点得太多,又不想浪费,他俩中途还跑出去给自己催吐几次,回来不管不顾地继续风卷残云。

谢妄生对食物向来都是能果腹就行,什么山珍海味吃到嘴里都一样,几口就吃饱了;抱着臂看妙丽丽和谢芦苇像两只小猪一样埋头进食,无奈地暗叹好几口气,觉得自己脸快丢没了。

他默默记下这顿贵得离谱的饭钱,准备之后攒钱还给江怀聿。

突然,一道快速移动的灰影跃入他余光中。

“小心!”

谢妄生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护住还在细嚼慢咽的江怀聿,将人一把拽到自己怀里。

那灰影已然逼近桌边,但被谢妄生一道灵力挡开,“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谢妄生定睛一看,对方是个没有修为的寻常妇人。

他连忙起身,想去把妇人扶起来。

但江怀聿像是突然没了骨头似的,瘫在他怀里。

“喂。”谢妄生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他才起身坐正。

“您是仙都的吧?”

那妇人一骨碌爬起来,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枯黄的头发乱蓬蓬地戳在苍老的脸上,憔悴疲惫的双眸紧紧盯着江怀聿,期盼和祈求明晃晃地满溢出来。

江怀聿伸手去扶她:“是。”

妙丽丽打着饱嗝,很有眼力见地赶紧拖了把椅子过来,让妇人坐下。

妇人含泪道了谢,小心翼翼地贴坐在椅子边缘,伸手想去拉江怀聿的衣袖,但还没碰到就立刻收回手,两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哀声道:“民妇方才在外边,听见酒楼小二说这里有位持金玉契的仙都贵客,这才来叨扰您了,实在惭愧。”

江怀聿颔首:“无妨。”

妇人嗓音颤抖,忍着哭意,细说来意。

“民妇有个孩子,名唤李梨,从小聪慧机敏,九岁时,有个自称是仙都的道长相中了梨儿,说他天赋异禀甚是适合修行,要带到仙都去悉心栽培。”

谢妄生一听,心想他可太熟了,这不就是当年把他拐去仙都割灵髓的套路么。

江怀聿颔首:“据我所知,仙都有些江氏的旁支,的确会去民间寻觅根骨不错的好苗子来栽培。”

“可是,公子,”妇人摇了摇头,泪珠滚落,哽咽起来,“一年后,我家梨儿来信告知我一切安好,但字迹……民妇发誓……绝对不是他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江怀聿。

江怀聿接过颤抖的信,粗略扫了一眼。

“我当时就慌了神,连夜赶去仙都,但被拦在城外,”妇人抹了抹眼泪,“我苦等三十日,城门护卫就是不许我进,我没法子,这才回来,想着能不能有一天遇到仙都贵客,帮我找找我的梨儿。”

“老天有眼,让民妇遇见公子!”

说着,妇人颤颤巍巍地起身,又要下跪。

“我家梨儿今年十一,大眼,招风耳,耳后有一颗红痣,还请公子垂怜,帮一帮民妇……”

江怀聿扶住她,示意她坐下:“你先回家,有消息我会差人告知你。”

那民妇听了,登时喜极而泣,不顾阻拦千恩万谢地非要下跪,哭着胡言乱语说江怀聿就是她的再生父母,最后被酒楼小二温言带走了。

“恭喜你啊,年纪轻轻的,孙子都有了。”谢妄生一本正经地拍拍江怀聿。

江怀聿对他一笑:“也是你的,同喜。”

谢妄生:“……”

妙丽丽和谢芦苇纷纷笑出声。

谢妄生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怎么说?你们堂堂仙都,抓小孩强取人灵髓呢?”

江怀聿没回答,拿出玉听,给谢冬蕊传讯。

【阿娘,前些年,仙都是不是有人在取民间孩童的灵髓?】

江怀聿把玉听放在他和谢妄生之间,毫无避嫌的意思,谢妄生也想知道当年到底是哪位傻缺把他抓走的,于是大剌剌地盯着玉听看。

【你任务做完啦小甜瓜?】

【没受伤吧?任务好玩吗?】

谢妄生没忍住笑出声。

江怀聿额角一抽,似乎想把玉听拿走。

谢妄生用手肘拱了下他一下,正色道:“我又不是不知道。”

江怀聿无奈地回复谢冬蕊。

【嗯。】

【没。】

【好玩。】

谢妄生谴责地瞪他一眼:“多写几个字会影响你飞升?”

谢冬蕊回得很快。

【那就好那就好,娘的心肝肝。】

【灵髓啊,怎么想到问这事?】

江怀聿一副懒得回太多的表情。

【说嘛。】

谢妄生惊讶地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怀聿。

哟。

“嘛”都出来了。

还会冷脸撒娇呢。

【早些年,确有此事,是一些狼心狗肺的没落旁支勾结江之晏他娘一起干的,用灵髓来制药,提升根骨,江之晏也吃过。你父亲发现后彻查,后来没人敢了。】

【这事过去很久了,你可别想着找江之晏他们的麻烦,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江怀聿想了想。

【哦。】

【不会,放心。】

【有仙都以外的人参与此事吗?】

谢妄生摸了摸嘴唇,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水平。

这般阴私秽事竟能瞒天过海,那些人定然借助了外力;就算仙都内部没人敢碰了,那些外力说不定仍在继续。

这一次,谢冬蕊回复得很慢。

【可能是有,我也不大清楚。】

【怎么了?你是听说什么了么?】

【没事。】

江怀聿正要收起玉听,目光却忽然落在谢妄生身上。

他指尖微顿,又发去一句。

【对了,阿娘,我为什么会去修合欢道?】

谢妄生正摸着嘴唇琢磨方才的事,猝不及防瞥见这句话,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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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棵繁盛的秋海棠花树下, 谢冬蕊坐在躺椅上,捧着玉听,神色专注地看着上面的讯息。

【对了, 阿娘,我为什么会去修合欢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谢冬蕊晃了晃手中的玉听, 问旁边恭敬垂手站立的护卫简七。

“子暄问我,倘若他去修合欢道了, 会是因为什么原因。”

简七想了想, 摇摇头:“公子看起来不像是会选择去修合欢道的。”

“那你就错了,子暄情绪丰沛,挺适合修合欢道的,”谢冬蕊笑眯眯地晃了晃头, “我觉得呢,他要是有一日想去修合欢道了,肯定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

简七点头:“在理, 属下也觉得是。”

于是,谢冬蕊回复江怀聿。

【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嘛。】

“?”

谢妄生瞪着玉听上传来的讯息,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又逃过一劫?

江怀聿倒是没什么表情。

他正要收回玉听时, 谢冬蕊又传来讯息。

【是谢妄生吧, 你梦里都在喊人家名字。】

【那孩子挺好,生得漂亮,人又活泼爱笑,性格好,阿娘喜欢的。】

这下,江怀聿和谢妄生双双愣住。

谢妄生眯了眯眼, 暗暗啧了声。

在梦里,这家伙肯定是把他踩在脚下猛抽吧。

一时之间, 报复心压过所剩无几的良心。

他撑着头,手指在桌上轻叩,似笑非笑地瞅着江怀聿:“梦里都有我啊?这么喜欢啊?那亲一个?”

谢芦苇猛地瞪大眼,视线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视,一脸期待。

江怀聿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淡定地收了玉听,看向妙丽丽:“吃好了的话,走了?”

妙丽丽点点头,擦净嘴,拿着金玉契,起身去账台。

谢芦苇没见过金玉契是怎么用的,心生好奇,也跟着一起去了。

谢妄生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起身。

江怀聿坐着没动,抬眸望着他。

谢妄生挑眉:“走啊?”

江怀聿朝他勾了勾食指,神色严肃。

“怎么?”谢妄生见状,以为江怀聿要跟他说关于灵髓抽取的事,收了吊儿郎当的姿态,一脸认真地俯下身去。

江怀聿飞快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口,旋即十分自然地起身,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冲愣住的谢妄生笑了笑:“走吧。”

*

四人前往剑阁本家的谢府。

江怀聿和谢妄生走在最前面,妙丽丽和谢芦苇在后。

谢芦苇轻轻扯了扯妙丽丽的衣袖,压低声音:“丽丽,刚刚在酒楼,我好像看到江师兄对我阿兄……”

她伸出两根食指,指尖互相点了点。

妙丽丽瞪大眼:“刚刚?酒楼里?大庭广众之下?小生生没扇他一巴掌么?”

谢芦苇抿唇笑:“没有呢。”

妙丽丽神色复杂瞅了一眼前面的谢妄生,摇头感慨:“他为了整人,可真是不计代价。”

“可是我看阿兄也不抗拒呀,”谢芦苇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些激动的神色,“丽丽你说,阿兄会不会真的喜欢上江师兄啊?”

“绝无可能!”妙丽丽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义正言辞,铿锵有力,“我们小生生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不可能因为江怀聿长得好看、修为高、脾气好、家世又厉害就看上他!”

谢芦苇撇了撇嘴,一副“你要不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嫌弃神色,然后冲冥顽不灵的妙丽丽摇了摇头,换成“算了你懂什么懒得跟你说”的表情,自己偷着乐了。

剑阁谢宅,是谢氏本家所居之地。

谢宅坐落在一处依山环水之地,劈开半座孤山为基,背靠的玄铁崖被削成千仞绝壁,其上凿刻《谢氏剑经》全文,字痕渗血——据说是创功老祖以指为剑书写,六百年来剑气未散。

所有楼阁嵌于山体裂缝中,黛瓦屋檐与铁灰岩色浑然一体;四周无花,唯生铁线蕨与剑脊竹。

宅前,溪流缓慢流淌,溪边花树四季繁盛,落叶缤纷。

以山为骨,以水为刃,刚柔并济。

三丈高的玄铁门外,一个中年男子满面堆笑,拱手迎客,看起来像是谢氏的管家。

上百宾客摩肩接踵,皆携礼相贺。

“小少主归阁,姑苏李氏前来贺喜!”

“金陵张氏有礼了,恭喜老阁主喜迎爱孙归家!”

管家迎进几位宾客,一抬眼,注意到人群中的四位少年。

一个少年身着黛青袍,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矜贵中带着难以忽视的清冷气息;旁边的少年穿了件藤黄的圆领袍,墨色卷发高束,容貌昳丽而气质慵懒洒脱。

另外两位,一个是藕荷衫的圆脸少女,一个是宝蓝色的文弱少年,容貌都十分出色。

这四人站在乌泱泱的队伍末尾,实在是惹眼。

管家盯着藤黄少年多看了几眼,视线挪到黛青袍少年身上,陡然反应过来,立马吩咐一旁的小厮:“快快禀告阁主,江公子来了!”

说完,他暂且顾不上其他宾客,拎着衣角一溜小跑过去,向江怀聿躬身行礼。

“公子如何在这里站着?到剑阁那就是回自个家了,快快请进!”

管家带着他们四人进入谢宅,对江怀聿笑道:“今日剑阁恰好设了晚宴宴请宾客,庆贺小少主归阁,不曾想公子您也来了,真真是双喜临门,阁主他老人家怕是睡着了都会笑醒。”

“不过,阁主这会儿正忙着接待贵客,您和您这几位朋友先去歇歇脚,晚宴便可见到阁主了。”

江怀聿颔首:“劳烦李管家了。”

李管家惊讶,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公子上一次来剑阁,才六岁呢,居然记得老仆姓什么。”

江怀聿礼貌回应:“还是李管家厉害,都十三年了,还记得我样貌。”

李管家“哎哟”一声,满脸慈爱,一开始见到仙都少主的拘谨彻底消失了:“跟你阿娘一个样,从小就嘴甜,招人喜爱。”

谢妄生嘴角上扬了一下。

要不是他这段时间重新认识了江怀聿,会觉得这李管家是在胡说八道阿谀奉承。

许是注意到谢妄生在笑,李管家看向他,面上带笑:“不知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谢妄生报上大名。

“公子也姓谢,那也算是一家人了。”李管家十分慈爱地呵呵一笑。

“那好啊,我挺喜欢剑阁。”谢妄生很是自来熟地和李管家攀谈起来。

闲聊间,李管家领着他们来到一处院落。

院子很宽阔,满院花树,芳香醉人;池中几条银鱼游过,闲散自在。

小厨房,书房,卧房等一应俱全。

“这是谢四姑娘当年的院子,这段时日公子就在此居住吧。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老仆。”

李管家冲江怀聿拱手行礼,又转向谢妄生三人,笑道:“这旁边有个小院,专供贵客留宿,离得很近,老仆带三位去看看。”

江怀聿启唇,似乎是想说什么。

谢妄生点点头:“好,那有劳李管家了。”

客院很近,走过一个小花园便到了。

李管家刚要带着他们进去,突然有人远远地喊了声。

“表兄,你来了?”

谢妄生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嘴角难以察觉地扯了一扯,回过头去。

一个紫袍少年和一个玄衣男子并肩而立。

紫袍少年,自然就是让剑阁上下设宴欢迎归阁的小少主莫微雨了。

旁边的男子,他不认识。

“舅舅,”江怀聿冲那男子打了声招呼,然后低声给谢妄生介绍,“谢夏山。”

“表兄,你怎么不理我?”莫微雨面带笑意,走上前来。

谢夏山没有回应江怀聿的招呼,只是随意地点点头。

江怀聿瞅着莫微雨:“你怎么在这?”

莫微雨奇道:“表兄这是什么问题?我不在这,还能在哪?”

旋即又笑:“表兄不肯带我来剑阁,我只好自己来了。”

谢夏山闻言,面色一黑,不怎么友善地盯着江怀聿:“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带他来剑阁?”

江怀聿淡淡回应:“有手有脚的为何需要人带,这不是自己来了。”

“舅舅,没事,我跟表兄闹着玩呢。”莫微雨搭上谢夏山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

说完,他不经意地看向江怀聿身边的谢妄生,脸上笑意更深了:“谢公子,好久不见,你也来我们剑阁了。”

谢夏山一听,顺着莫微雨的视线看了看谢妄生,拍了拍莫微雨的头,露出怜爱的神色:“这都是你的朋友?”

莫微雨眼神里的光暗淡下去,语气有点低落:“舅舅,他们都是太渊宗的。这些年,我没什么朋友。”

谢夏山一听,眼眶倏地红了,重重地捏了捏莫微雨的后颈:“回家了,一切都好了。”

“劳舅舅操心了,我没事的,剑阁的大家都待我很好,我很喜欢剑阁。”

莫微雨轻言细语,抱了抱谢夏山。

江怀聿面无表情,耐心等他们说完,偏头看谢妄生:“进去看看,这院子你住不住得惯?”

谢妄生挑了下眉,正想说有什么住不惯的,自己幕天席地都睡过,这院子再不济至少有张床吧。

“这个院子和我梦里的很像。”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微雨先出声了。

他站在客院门口,手扶门沿,视线投向院内,眼神缱绻。

“我在幽冥天的时候,时常梦见我回到剑阁,梦里的剑阁,就是这样一个院子。墙上爬满紫藤萝,一口小水井,青石板上有湿滑的青苔,还有一棵石榴花树,树上有两只灰色的长尾山雀。”

谢妄生朝院内看一眼。

果然,一模一样。

妙丽丽忍不住低声嘟囔:“离谱,连两只山雀都对上了……什么时候的梦?刚刚睁着眼做的吗?”

谢夏山一听莫微雨这么说,眼眶又红了,他长叹一口气,紧紧搂住莫微雨,语气温柔地问他:“好孩子,这个院子你喜欢的话,你便住这吧。先前那个院子也留着,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二爷,这可使不得,”李管家连忙出声,“这是客院,是给客人住的,这……”

“有何不可?”谢夏山黑着脸,打断李管家,“一个客院罢了,微雨想住,我这个做舅舅的,还不能做主了?剑阁那么大,你另寻几间不就得了!”

“可是……”李管家搓了搓手,左右为难,“近几日宾客太多,客院已满了……怕是只能安排在剑阁外了。”

谢夏山眉头紧拧,怒目而视:“这有何难?安排在剑阁外不就好了?!”

莫微雨立刻冲谢夏山一笑,轻声道:“还是舅舅待我好。”

接着,他看向谢妄生,唇角上扬:“那就,麻烦谢公子和另外两位朋友去剑阁外住了。”

李管家一脸纠结地看向江怀聿和谢妄生。

谢妄生浑不在意地冲李管家一笑,表示自己无所谓:“我可……”

“他们住我院子就好。”江怀聿朝李管家一颔首。

李管家有些犹豫:“可是,公子您的院子只有三间卧房。”

江怀聿脸朝谢妄生偏了下:“我俩一间。”

莫微雨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转瞬即逝。

“好,”李管家抱歉地冲谢妄生笑了笑,“老仆这就去安排,加一床被褥枕头。”

说罢,行了礼,匆匆离去置办了。

江怀聿带着谢妄生三人回去自己的院中。

路上,妙丽丽拉了拉谢妄生,愤愤不平:“小生生,那莫微雨跟你有仇么?他怎么连个破院子都要跟你过不去啊?”

谢妄生耸耸肩:“不知道啊,之前秘境里才认识的。”

“我知道,”谢芦苇一脸神秘地凑上来,“是嫉妒。我觉得吧,他对江师兄有意思,所以故意为难我阿兄。”

妙丽丽一脸怀疑:“是吗?可是他俩是表亲啊,又不能在一起。”

嘎吱——

江怀聿推开院门,回过头来,参与对话:“表亲也能在一起的。”

接着,他抬眉去看谢妄生:“是吧?”

谢妄生瞟了他一眼,泰然自若地回答:“可以啊,俩男的又不生孩子。”

“嗯,”江怀聿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旋即又撇清关系,“不过,我对莫微雨没兴趣。”

江怀聿指了指院子东边两个并列的厢房:“谢师妹,妙师弟,你们的房间。”

“嚯!这看着就比客院的大啊!”

俩人开开心心地跑过去。

江怀聿看了看谢妄生,往北边一个厢房走。

谢妄生跟上去。

走到房间门口,江怀聿打开房门,示意谢妄生进去:“你先看看,是喜欢这里,还是那边?”

谢妄生觉得好笑,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怎么,我要是说,我想住方才那个院,你能从莫微雨手里给我抢过来?”

江怀聿一脸认真:“能。”

谢妄生笑道:“谢夏山怕是不答应吧。”

江怀聿:“那我找外祖父去。”

谢妄生瞅着江怀聿一本正经大题小做的模样,登时来了兴趣。

他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调侃道:“那您是打算去跟外祖父撒娇呢,还是哭闹啊?”

江怀聿:“撒娇,很有用。”

谢妄生脑补了一下江怀聿撒娇的模样,感觉有点瘆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不用,我又不是五岁稚子,没那么幼稚。”

江怀聿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仍是一脸较真的模样。

惹得谢妄生又生起了挑逗的心思。

他伸出食指,勾住江怀聿的下巴,右眼轻轻一眨。

“真的不用了。”

“再说了,那客院的床,哪有江少主的好睡。”

第53章

庆贺小少主归阁的晚宴, 设在剑阁的琼玉台。

百张宴席沿曲水排开,宾客随流觞谈笑。丝竹声里,侍女如蝶穿行, 将佳肴轻置于案。

妙丽丽和谢芦苇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谢妄生则被江怀聿拽着,走向设在最前方的一张圆桌。

谢妄生正想问江怀聿非拉着他做什么, 江怀聿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十步外的一个男子。

那男子中年模样, 两鬓泛白, 美髯如云,身着玄衣,上绣龙纹;他正在和一个老者攀谈,虽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但一身威严气质,教人不敢随意亲近。

“这是外祖父。”江怀聿偏头,告知谢妄生。

剑阁阁主谢青藏注意到江怀聿, 立马冲对面老者点头致歉,然后朝江怀聿快步走来, 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子暄!”

“外祖……咳……”江怀聿被谢青藏一把抱住, 一只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背上。

“臭小子, 长这么大了!”谢青藏哈哈大笑,上下打量江怀聿,一脸爱不释手,“要不是为了出任务,是不是不打算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江怀聿笑道:“外祖父说笑了,子暄原本也是想来探望祖父的, 没有任务也会来。”

“你这小嘴甜的啊,就随你娘, ”谢青藏食指点了点江怀聿,露出宠溺的笑容,“外祖父跟你开玩笑呢,好好修行,你是他们仙都的骄傲,也是我们剑阁的。”

江怀聿笑了笑:“外祖父谬赞。”

“对了,你修行如何了?”谢青藏问。

江怀聿回答:“有劳外祖父挂念,近日刚升元婴。”

“这一代小辈中啊,就数你最有出息了,”谢青藏先是欣慰,而后叹了口气,神色中露出一点黯然,“倘若清秋的孩子从小就在剑阁长大,如今怕是不比你差。但现在,他……算了,不提也罢。”

“这位是?”

谢青藏注意到谢妄生,视线落在他身上。

江怀聿往侧边挪了一步,让身后的谢妄生整个人完全露出来:“是我在太渊宗的同门,谢妄生。”

谢妄生连忙拱手,垂下头去:“见过阁主。”

谢青藏多看了谢妄生几眼,没说什么,拍拍江怀聿:“那边还有几位贵客,你们好好吃,外祖父先过去了。”

待谢青藏离开后,谢妄生这才得闲问江怀聿:“你拉我过来做甚么?”

江怀聿盯着他,神色中带了一丝探究,回答得不紧不慢:“带你来见外祖父。”

谢妄生瞥了一眼江怀聿。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毛病,无非就是带自己喜欢的人去见家人罢了。

但是,他又似乎从中读出一丝别的意味。

难道说,江怀聿……

“表兄,站在这做什么?宴席快开始了,一起去那边坐啊。”这时,莫微雨不知从哪冒出来,悠然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丝笑容。

谢夏山在莫微雨身边,指了指前方一张圆桌:“那张桌子是给你们小辈准备的,去吧。”

江怀聿没有搭理莫微雨,看向谢妄生:“饿么?一起去。”

谢妄生看了眼谢夏山指的圆桌,听到那是剑阁小辈们的位置,正要婉拒时,却听莫微雨出声:“表兄,他又不是咱们剑阁的人,不能一起吧,别坏了规矩。”

江怀聿冷睨莫微雨一眼:“什么规……”

“三表兄~!三表兄~!”

突然,一个清亮而中气十足的女声远远响起。

熙攘的人群中,一个绿衫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

“三表兄!”

“这丫头,疯疯癫癫的。”谢夏山无奈地摇了摇头,给莫微雨介绍,“她是我的女儿,谢小棠,整日在外瞎晃荡,昨日我给她传了讯息,说你回来了,让她也赶紧滚回来。”

莫微雨看着越来越近的谢小棠,笑道:“舅舅太严厉了,我看小棠妹妹很是可爱,她……”

在距离几人五步距离时,谢小棠陡然刹住脚,朝谢妄生甜甜一笑:“三表兄!初次见面,多多指教,我是谢小棠!”

莫微雨陡然止住话头,面色一沉。

谢小棠像小狗一样,活泼地绕着谢妄生转圈,十分开心:“你生得真好啊三表兄!那我有两个好看的表兄了!”

谢妄生尴尬道:“我不是……”

“谢小棠!乱叫什么呢!”谢夏山气得鼻子都歪了,一把抓住莫微雨,“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才是你三表兄莫微雨!”

谢小棠被谢夏山吼得吓了一跳,登时停在原地,看看谢妄生,又看看莫微雨,一脸茫然。

谢妄生指了指自己:“我,谢妄生,你江表兄的同门。”

又指了指莫微雨:“他,莫微雨。”

“哎哟,抱歉抱歉,”谢小棠后退一步,冲谢妄生拱了拱手,“我没见过三表兄本人,只听我爹说三表兄生得龙章凤姿,我以为是你呢。”

紧接着,她不甘示弱地朝谢夏山吼回去:“你凶什么凶!是你乱说话,才叫我认错了人!你自己瞪大眼看看,除了我江表兄和这位哥哥,还有谁配得上龙章凤姿四个字啊?到底是你没念过书,还是我眼神不好?”

谢夏山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去追谢小棠:“你个死丫头!有你这么跟你爹说话的吗!”

“舅舅,算了,”莫微雨扯住谢夏山的袖子,劝阻,“小棠年纪小,不懂事,您别气坏身子。”

谢夏山瞪了谢小棠一眼,拍了拍莫微雨的肩,搂着他入座去了。

“嘁……”

谢小棠冲谢夏山的背影扮了个鬼脸,旋即笑嘻嘻地冲江怀聿打了个招呼:“江表兄好!”

接着,她歪了歪头,瞅着谢妄生,上下打量:“你既不是我三表兄的话,那可太好了。”

谢妄生觉得这小姑娘牙尖嘴利,甚是投缘,笑问:“好在哪?”

谢小棠快言快语道:“你长这么俊,我喜欢,入赘我剑阁,如何?”

“哈哈哈!”

谢妄生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乱飞。

“入赘啊……行倒是行,但我这人毛病多,花心,脾气不好,身患恶疾,还爱花钱,你怕是吃不消啊。”

谢小棠摸了摸下巴,犹豫起来:“啊,那是有点吃不消。”

江怀聿飞快地瞥了谢妄生一眼,抓住他的小臂,往剑阁小辈的圆桌走去。

“别逗小孩了,用膳去。”

圆桌上,除了莫微雨,还有几个谢氏本家的少年。他们站起来朝江怀聿行礼,又向谢妄生打招呼。

从地位上来看,江怀聿这个仙都大少主都能压剑阁阁主一头,更别提这些小辈了。

没人敢提什么座位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我知道了,”谢小棠坐在谢妄生身边,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原来你已入赘仙都了,我晚来一步。”

谢妄生噗嗤一笑。

入赘这词,用得不错。

江怀聿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酒,推至谢妄生面前:“嗯,我吃得消。”

晚宴开席,谢青藏起身举盏。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感念天道有灵,让三女儿的唯一骨血重归剑阁。

语罢,他先行饮尽,宴会由此开始。

莫微雨被谢夏山带着绕场敬酒,喝了一圈回来,人已微醺。

谢夏山搂着莫微雨称兄道弟,满脸红光,走路左脚踢右脚,显然是彻底喝醉了。

谢小棠一脸嫌弃,不满地冲谢夏山吼:“爹,醉成这样,快回去歇着吧!别在外边丢人了!”

“呸!”谢夏山瞪她一眼,说话时舌头都在打结,“小,小姑娘家家的,哪里轮得着你说话!你爹,我我今儿个开心!”

“微雨啊,你可知,你娘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清秋什么都好,就是看男人眼光太差……你爹是魔修!坏人!呜呜呜!”

“我的清秋妹妹……呜呜呜……”

说着说着,谢夏山抱住莫微雨,放声痛哭。

莫微雨被谢夏山摇来晃去,神色恍惚,喃喃道:“我也想我娘了……”

“还有你娘!”

谢夏山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把矛头转移向江怀聿,红着眼怒目而视。

“冬蕊那丫头,看男人的眼光也不行,怎么就看上江盛宗那种道貌岸然的男人!我呸!”

谢小棠皱眉,连忙起身跑到谢夏山身边,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别瞎说!仙都家主岂是你能妄议的!”

她一边说,一边惴惴不安地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冲她摇了下头,表示无妨。

谢夏山醉醺醺地一把拨开谢小棠,指着江怀聿:“你知,知不知道,清秋和冬蕊,这俩丫头关系最,最好了……她俩说,说甚么,倘若有了孩子,要结为娃娃亲,呵呵。”

江怀聿有点诧异地抬眉,他是第一次知道这事。

他转眸,身边谢妄生正仰头饮酒,一副对周遭对话漠不关心的模样。

“真的么?”莫微雨笑起来,带着醉意的视线缓缓扫过谢妄生,最后落在江怀聿身上,“那这娃娃亲,如今还作数么?”

谢夏山大笑,大手一挥:“自然不作数!都是亲兄妹,那是闹着玩的……但是,呃……”

他指着江怀聿,又拍拍莫微雨:“你得,得保护好微雨,这可是你清秋三姨唯一的血脉啊!”

“自是责无旁贷。”江怀聿礼貌地回复谢夏山,却扭头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刚放下酒杯,见江怀聿突然转头,于是一脸不解地挑了下眉:“嗯?怎么?”

江怀聿凑近,顿了顿,道:“我要离开一下,去找外祖父问问莫微雨的事。”

谢妄生“哦”了声:“去吧。”

江怀聿还是没走,定定地看着他。

谢妄生眼珠转了转,歪头:“你担心我啊?”

江怀聿:“嗯。”

谢妄生哭笑不得地挥挥手:“我又不是三岁稚子,该干嘛干嘛去。”

江怀聿起身,拍了拍谢妄生的肩,去找谢青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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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谢青藏见江怀聿找他, 立马停下和旁人的交谈,和江怀聿走到安静的水边亭中。

“外祖父,”江怀聿开门见山, 说明来意,“莫微雨是幽冥天的人, 我担心他会对剑阁不利。”

谢青藏点点头:“外祖父知道,他当年被幽冥天的无相主抓走, 这次趁你们毁掉秘境逃了出来。”

见谢青藏知道这事, 江怀聿依旧不放心:“我是担心,他会不会借机混入剑阁,来当幽冥天的内应了?”

谢青藏下巴上的美髯一抖:“微雨主动将幽冥天的计划告知剑阁了,幽冥天准备强攻天罡窟抢走莫闻声的尸身, 喂之以回魂丹,让他死而复生,召唤无间狱。”

“他所说的这些, 和你们韩宗主所说的完全一致,而且提供了更多的细节信息。”

江怀聿闻言, 眉头轻蹙, 不置一词。

“就算他是幽冥天派来的, 也不会妨碍大局,”谢青藏拍了拍江怀聿的肩膀,“外祖不会让他参与此事的,他无从得知任何细节,此事了结前也不会让他去天罡窟,你且宽心。”

江怀聿还是不放心, 但他手里没证据,也不能强行要求谢青藏将莫微雨赶走。

“还有一事, 外祖父,清秋前辈自创过一套剑招,叫做千江映月。您可知,有谁会么?”

江怀聿想打探幽冥天判官的消息。

提到谢清秋,谢青藏叹了口气,眉间露出一点愁绪,但很快消失。

“这套剑术不适合寻常人,没几个人会,在我印象中,你舅舅算是练得不错的了,怎么了?”

江怀聿编了个理由:“有点感兴趣,想学一学。”

“那还不简单,外祖给你舅舅说一下,让他得空教你。”

谢青藏笑着拍了拍江怀聿的肩,旋即,眼神中露出一点探究的意味。

“对了,一直跟着你的那位……叫什么来着,谢妄生是吧?外祖看你对他很不一般呐。”

江怀聿爽快承认了:“是,我们是同门,关系很好。”

“难怪,那孩子与你年岁相仿,竟已结婴,实非凡俗。你与他交好也是自然。只是——”谢青藏眸光微动,疑惑和惊讶交织,“不知他所出何地?外祖从未听闻何方世家养出此等麟子。”

“他不在世家长大,外祖父没听过也是正常。”江怀聿解释。

谢青藏:“那他……?”

江怀聿想了想:“据他自己所说,父母皆为寻常农户。”

谢青藏顿了顿,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如此。”

江怀聿离开后,谢妄生也没兴致继续待下去。

他拎了几壶酒,溜回江怀聿的院子,爬到屋顶上。

剑阁的夜色很迷人。

蜿蜒的溪流碎成无数银鳞,山间的阁楼星罗棋布,远处的山川沉默着绵延千里。

近处的琼玉台灯火辉煌,人影瞳瞳,觥筹交错,丝竹弦乐声夹杂着嘈杂人声,是一派喜气洋洋的光景。

而这盛大的欢宴,于谢妄生不过隔世喧嚣。

他安静地坐在屋顶上,右腿曲起,右手搭在膝盖上,懒散地拎着酒壶,夜风灌满袍袖。

碎发扫过眼睫,眸底倒悬的灯火便晃了晃,落入沉寂的群山。

“怎么一个人喝酒?”

突然,一抹雪色映入眼帘,是江怀聿。

来剑阁前,他说不想太引人注目,便换了身随处可见的朴素白衣。

但他自己不知道,惹眼的从来都不是他身上的衣着。

谢妄生掀起眼帘,视线在江怀聿的身上缓慢转悠一圈,语气慵懒:“因为你抛下我走了啊。”

江怀聿一哂。

这话忒不讲道理了,他离席之前,明明征得同意了的。

他看了看谢妄生身边七倒八歪的酒壶,走到其身边坐下,偏头看去。

月色下,谢妄生两颊晕上浅浅的酡红,一双桃花眼中盛着搅碎的月光,眼神有些许迷离。

应该是有点醉了。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和莫微雨,其实从小就认识吧?”

谢妄生收回视线,笑了笑,仰头饮了口酒:“你这是,趁我喝醉,想套话呢?”

江怀聿没有否认:“无相秘境里,你识海中那个穿金戴银的小孩,想来就是莫微雨了?”

“哎,想套话就套吧,哥哥宠你,”谢妄生耸了耸肩,承认了,“对,他可以算作是我表兄。”

听到“哥哥”二字,江怀聿微妙地扬了下嘴角。

谢妄生继续交代。

“他是谢清秋和莫闻声的儿子,而我娘是莫闻声的妹妹。准确来说,是义妹,但情同手足,如同我和谢芦苇。”

“谢清秋和莫闻声死后,我爹娘就收养了莫微雨。”

“你爹娘,”江怀聿斟酌词语,“对你似乎不怎么好。”

在谢妄生的识海里,莫微雨的吃穿用度都比他好上许多。

“其实也不算差,只是我娘觉得不能亏待她义兄的孩子,稍微有些偏心罢了。”谢妄生一脸无所谓,灌了一口酒。

江怀聿沉默片刻,又问:“你为何也姓谢?”

谢妄生闻言,奇怪地瞥了一眼江怀聿:“你傻啊,因为我爹姓谢啊。”

江怀聿:“哦。”

“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个来了,”谢妄生眯了眯眼,抬起下巴睨江怀聿,“怎么,出身太差,不能入赘你们仙都了?”

江怀聿纠正:“不是入赘,是嫁。”

谢妄生执着于占口头上的便宜:“放屁!就是入赘。”

江怀聿点点头:“行。”

然后回答谢妄生的问题:“我见你今日心情不大好,所以来问问你,是不是想你爹娘了?”

谢妄生想了想,不知如何回答。

江怀聿很敏锐,他的确是心情不好。

想爹娘了?其实是有一点点的。

特别是,在他看见剑阁众人都围着莫微雨转的时候。

其实,他也很想有一个温暖和睦的家,有爹爹,有阿娘,他和谢芦苇一起打打闹闹快快乐乐地长大。

哪怕是此生不入修途,做一个百岁而亡的凡人,也是他再也求不到的黄粱一梦。

谢妄生眉头一皱,摁住胸口灵髓的位置,倒吸一口冷气。

灵髓又发作了,一抽一抽地痛。

江怀聿立马注意到不对劲,连忙伸手去扶:“怎么了?”

谢妄生一把抓住江怀聿的手腕,抬眸看他。

从前的江怀聿总是面无表情,有表情的时候,要么是生气,要么是厌恶,或者是想要击败他的胜负欲。

总之,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表情:眉头微蹙,冷灰色的眸中满溢关切。

心口的难过和灵髓的阵痛交织在一起,谢妄生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铁,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那种满开的、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视线下移,落在江怀聿的薄唇上,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我想吃点甜的。”

“好,”江怀聿没有多问,当即毫不犹豫地起身,“我去给你拿几块糕点?”

“哎,都说了,不喜欢吃那玩意儿,腻得慌。”谢妄生一把摁住江怀聿,没让他起身,凑了过去。

“那你……”江怀聿目光露出一点茫然。

谢妄生用力揪住江怀聿的衣襟。

就像从前很多次近身打斗时,这个动作的下一步,就是扬起拳头,然后狠狠砸下去。

但这一次,谢妄生没有挥拳,而是低头咬住了江怀聿的唇。

江怀聿没有躲。

谢妄生得寸进尺,轻松撬开那一点唇齿间隙,将残留的甜意一并攫了过来。

江怀聿方才在席上没怎么动筷,只挑了几块糕点。唇齿间果然还残着一点淡淡的甜,清清浅浅。

片刻后,谢妄生松开江怀聿,在他胸前拍了拍,笑道:“这个甜得恰到好,不错,我喜欢。”

江怀聿不错眼地凝视他,眸中微光跃动。

谢妄生转眸,移开视线,突然清醒了一点,暗暗懊恼。

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有一点难过,再加之以一点早就习以为常的灵髓痛,怎么就偏要去招惹江怀聿。

等他记忆恢复,这又是一笔恶账。

江怀聿开口,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哑:“喜欢的话,不多来点么?”

谢妄生闻言,喉头轻轻一滚。

他本想拒绝,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次可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日后,别算我头上啊。”

江怀聿显然不知道谢妄生在说什么,但还是答应了:“好。”

谢妄生心一横眼一闭,想着之后的事管他呢老子这会儿先爽了再说,伸手捏住江怀聿的后脖,再次吻上去。

他吻得又凶又急,迫切地攫取对方口中的甜意。

江怀聿从容不迫地回应,嘴唇被他咬破了也一声不吭,一只手拢着谢妄生后脑勺,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背。

夜风习习,屋顶上很安静,只有唇齿相撞和时不时的喘息声。

没多久,谢妄生就有点累了。

原本的侵略姿态松下来,一开始霸道捏住江怀聿脖子的手也放了下来,懒懒散散地搭在对方的肩上。

身子也软下去,不知不觉地窝在江怀聿的怀里。

他亲够了想分开,但刚一动,就被江怀聿摁住。

原本虚虚拢在他脑后的五指插入他的卷发之间,不轻不重地摩挲,冰凉的指腹接触到他温热的头发,一层酥酥麻麻的感觉登时传遍全身。

“唔……”谢妄生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一声仿佛触动江怀聿身上某种开关,他突然加重了力道。

另一只轻抚谢妄生背部的手往下游移至腰部,然后猛地往他怀里一拉。

两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

谢妄生一惊,整个人登时烧了起来。

“唔……”

他手忙脚乱地去推江怀聿。

就在此时,瓦片忽然轻轻一响。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鬼鬼祟祟的窸窣声,有人爬到屋顶上来了。

“小生生!”

谢妄生魂都吓飞了,在他一脚把江怀聿踹走之前,江怀聿终于慢条斯理地松开他。

妙丽丽半个人爬上了屋顶,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俩:“你们……”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着谢妄生:“你……”

“啊啊啊啊啊啊!嗷!”

妙丽丽忘了自己还没完全爬上屋顶,手伸出后,登时失去支点,一眨眼就摔下去,发出惨叫。

“哎哟喂,疼疼疼!摔死我了!”

被这么一打断,谢妄生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抹了一把脸,有点想死。

第55章

谢妄生没敢看江怀聿是个什么表情, 匆匆跳下屋顶,把趴在地上的妙丽丽提溜起来。

“你没事吧猪丽丽?”

妙丽丽一副神魂未定的样子,呆了半晌后, 尖叫:“有事!有大事!”

虽然他之前知道谢妄生和江怀聿亲过了,但谢妄生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两片肉挨一下, 他便没多想。

而方才亲眼看见,整个人都被冲击到了。

他一把抓住谢妄生, 飞速瞅了眼屋顶, 压低声音:“你你你怎么假戏真做了啊?你不会真喜欢他了吧!”

谢妄生挥手将妙丽丽拂开,同样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别瞎说,我只是占他便宜。”

妙丽丽一脸震惊, 一副“到底是谁在瞎说”的表情质问谢妄生:“那你怎么不来占我便宜?”

谢妄生语塞一瞬,很快自圆其说:“因为他干净啊,你成天到处跟人亲嘴儿, 我嫌弃。”

妙丽丽半信半疑地撇了撇嘴:“你还在意这个呢?”

“反正,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我跟你说,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无相魅更喜欢无情道修士的情丝了, 这种没经验的生涩新手, 确实滋味更好。”

谢妄生一脸正经地信口雌黄,完全忘了自己方才都被人给亲得手软腿软了。

果然,妙丽丽被糊弄住了。

他很快接受了谢妄生的说辞,露出羡慕的神色,然后热心地提议:“那你要不便宜占到底,直接把他给上了?”

“……”谢妄生打太极, “这个,考虑考虑。”

“你怎么这么优柔寡断?不如今晚就……”妙丽丽突然住口, 视线掠过谢妄生的肩头,嘴脸一变,“江师兄好,我有事先走了啊!”

谢妄生扭头。

江怀聿从屋顶上下来了,没有分半点眼神给慌慌张张溜走的妙丽丽,似乎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不错眼地凝视谢妄生,月光落入他冷灰色的眸中,像是一滴蜜糖融进春水中,缓慢地晕染开,淌成一汪甜蜜的湖泊。

嘴角微微勾起,露出淡淡的笑意;耳垂和脸颊上都还晕着一抹红,像是被胭脂浅浅地扫过。

“你这是……”

谢妄生一开始以为江怀聿是害羞了所以脸红成这样,接着想到什么,大惊,赶紧动手去扒拉江怀聿的衣服。

江怀聿一动不动,眨了眨眼:“你,干什么?”

谢妄生扒开衣服探头一看,江怀聿的胸口和锁骨都有点泛红。

果然,脸红不是因为害羞。

是醉了。

谢妄生有点紧张。

他自己喝了酒,江怀聿亲了他,自然也舔到酒了,居然这样都能醉,酒量太差了吧。

只是,就尝了这么一点点酒,也会过敏吗?

“进去,进去。”谢妄生推着江怀聿的背,把人推到房间里,关上门。

“快,把衣服脱了。”谢妄生命令。

“哦。”江怀聿慢吞吞地抬起手,动作缓慢地脱掉外袍。

“……哎,我来。”

谢妄生嫌他太慢,很是没耐心地直接上手,粗暴地把江怀聿的衣裳一件接一件地扯下来。

露出上半身后,谢妄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还好,没有起红疹子。

那,下半身,应该没事吧?

谢妄生盯着江怀聿的裤/裆,面露犹豫之色。

江怀聿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伸手去解腰带。

谢妄生连忙阻拦:“不用了,我就是看你有没有起疹子,穿上吧。”

说完,他对上江怀聿的双眸,清清楚楚地看见其中有一丝期待缓慢地泯灭了。

谢妄生飞速别开视线,无语又无奈。

在期待什么……

“手,好像坏了,使不上劲,”江怀聿慢慢开口,一字一顿,“你,帮我,穿。”?

谢妄生视线扭回来,难以置信地瞪着江怀聿,怀疑这人被夺舍了。

这是在,撒娇,吗?

谢妄生忍不住骂道:“你干什么了手就坏了?刚刚屋顶上用的不是嘴吗,你嘴怎么没坏呢?”

“嘴坏了,就不能亲你了。”江怀聿一本正经。

谢妄生服气了:“行了你别说话了,我给你穿,可以吧江少主。”

他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往江怀聿身上瞟,伸长手臂保持一定距离,不怎么熟练地给他穿衣。

真是的。

这个失忆闹到现在,他感觉,折磨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江怀聿。

在穿里衣时,谢妄生突然注意到江怀聿的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伤?”

仙都有上好的药膏,理应不会让江怀聿身上留疤。

江怀聿摸了摸那块伤疤,慢吞吞地回答:“小狗,咬的。”

当时,那个不知名小孩咬了他一口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便没去拿药。

伤口自然愈合后,便留下这道疤。

谢妄生眼珠子一转,好奇心旺盛:“这伤疤左右不对称,你不难受吗?”

“那你,”江怀聿轻轻歪了下头,指了指另外一边的锁骨,“帮忙,补一个?”

“……想得美。”

谢妄生冷着脸,粗暴地把剩下的衣服给他穿完。

江怀聿一直笑盈盈地望着他。

谢妄生从来没见过江怀聿能持续笑这么久,实在是不习惯。

甚至巴不得江怀聿可以突然站起来,给他一拳。

“你在笑什么?”他无奈地问。

“原来,酒的味道这么好,真是可惜,我居然过敏,”江怀聿坐得很板正,两手搭在大腿上,仰头瞅着谢妄生,眸中笑意深深,“我还想再喝点,可以吗?”

谢妄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怀聿这是在,索吻。

他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硬梆梆道:“滚。”

江怀聿一动不动,眼巴巴地瞅着他,眸中明晃晃地流露出恳求的意味,又轻声重复一遍:“真的,想喝。”

谢妄生快炸掉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谢芦苇小时候都没这么难缠过。

他眯了眯眼,一只脚踩上江怀聿身侧的床沿,手肘搭在膝盖上,俯身,挑眉,甩出威胁的语气。

“江怀聿,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全天下的人,你小名叫小甜瓜。”

江怀聿闭上嘴。

谢妄生冷哼一声,心想,我还治不了你了。

正想着,江怀聿伸出手,两根手指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不要。”

“……”

谢妄生额角狂抽。

他倒吸一口冷气,到底是没狠下心拂开江怀聿的手指,只咬牙切齿道:“除了小甜瓜之外,你是不是还有个小名叫小无赖啊?”

要是不满足这家伙,看来今晚没法安生了。

谢妄生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桌上的酒壶,抿了很小很小的一小口,再回到榻边,弯腰,飞速渡给江怀聿。

江怀聿把他嘴唇和舌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舔了一遍后,一副依旧不餍足的模样,伸出双手,捧住谢妄生的脸,不让他走。

谢妄生红着耳垂,无情地把江怀聿的舌头抵了回去,掰开他的双手,瞪着他:“没了!别闹了!”

江怀聿这次乖了,满足地闭上眼,径直躺下,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谢妄生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垂,缓缓吐出一口气,快虚脱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镇定片刻后,他在江怀聿怀里摸了摸,抽出酒楼妇人给的那封信,走到桌案边坐下,认真细看。

但不知为什么,信上的字像是乱动的蚂蚁,歪七扭八地到处乱爬,好不容易钻进眼睛了,一扭头又从耳朵里爬走,就是进不了脑子。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屋顶上那个绵长而清甜的吻。

实在看不进去,谢妄生起身出门,在寂静的夜色中站了一会儿,待冷风把他吹冷静了,才回房去。

“哎?”

刚进房门,他就看见江怀聿坐在桌案边,捏着那封信,凝眉细看。

“醒了?”谢妄生怔了怔,走过去,在江怀聿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他。

江怀聿没抬头,只点了点头,目光仍旧落在那封信上,拿起来反复轻嗅,若有所思。

又是一副清冷稳重的模样,和方才那赖在榻上索吻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谢妄生双手抱臂,歪头,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

真别说,这人眼下这副一本正经的禁欲模样,还挺勾人;若是以前,他会翻个白眼觉得装什么装。

而现在,倒是很想把人拽去床上然后推倒。

“这不是仙都的。”

江怀聿晃了晃那封信,抬头看向谢妄生,顿了顿。

“你怎么了?”

谢妄生闻言,收了心猿意马的思绪,清了清嗓子:“你确定?”

“纸和墨,都不是仙都的。”

见谢妄生一脸怀疑,江怀聿进一步解释:“仙都藏书阁的书,几乎汇聚了仙都所有的纸和墨,我一本不漏地看过,自然都记得。”

谢妄生点点头,一脸佩服:“读过这么多书,真厉害。”

这句话他之前也对江怀聿说过,但那时候挺阴阳怪气的,觉得江怀聿是在彰显自己的仙都少主地位。

但这次,是发自内心。

的确不是所有人家里都有如此浩瀚的藏书,即便是人人都有,只怕也没几个人能全部读完并且记住。

江怀聿暗暗蹙眉。

不知为什么,谢妄生说完这句话,他脑海中不知哪根弦被触动了,冒出的第一个感受是:他在讽刺自己。

但他认真观察了,谢妄生的神色明明很真诚。

他没太在意这一闪而过的怪异感,看向谢妄生,发出邀请:“下次去仙都,我带你去藏书阁?”

谢妄生直言拒绝:“不去,不爱看字,一看就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