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归元殿。
“丽丽, 我阿兄怎么还没来啊?”谢芦苇扯了扯坐在她前面的妙丽丽,小声问。
《太渊经义》讲学快开始了,所有人都坐好了, 韩景渊刚刚进来,站在讲台上。
可是, 谢妄生还没到。
以往,谢妄生要么直接不来, 要来的话就提前到, 绝不会迟到。
而且,他不来的话,也一定会提前告诉她的。
妙丽丽暗暗叹气。
昨晚,谢妄生回寝舍后, 大致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
到睡觉的点后,他看见谢妄生如往常一般熄灯上榻,便以为没事了。
谁料, 早上起来一看,这人躺在床上, 睁着眼, 直愣愣地看着床梁, 眼底有些许红血丝,面上满是倦意,一看就是整夜未眠。
妙丽丽也没敢问谢妄生要不要去听讲学,从膳堂去拿了几个包子放在寝舍桌案上,自己走了。
妙丽丽小声回答谢芦苇:“我也不知道他今天还来不来,昨天……江怀聿恢复记忆了。”
谢芦苇惊讶地“啊”了一声, 看向归元殿第一排正中央。
江怀聿一身雪色,板正地坐在那里, 背脊挺直如松,发冠一丝不苟地齐整高束,露出一截修长白净的脖子。
看背影,江怀聿和没事人一样。
但不同于往常的是,江怀聿一个人占了一张桌案。
常无忌没跟他一起坐,而是一个人坐在他身后。
林禄抓起笔,戳了下前面的常无忌。
常无忌回过头,苦着一张脸:“干嘛?”
林禄用下巴指了指江怀聿,用口型问:“他怎么了?你俩为何没坐一起?”
常无忌索性转过身子,趴到林禄和方笑天的桌案上,小声道:“不知道啊,他昨晚没回寝舍。我今早到归元殿,看见他趴在桌案上睡觉。我怕吵醒他,就坐到后面来了。”
趴在桌案上?
睡觉?
林禄惊讶地和方笑天对视一眼。
他俩一直坐在江怀聿身后,每次抬头,眼前都是一张挺直的背。
从没见过江怀聿趴在桌案上睡觉的模样。
咚——
悠扬的钟声响起。
韩景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张和蔼的笑脸,在钟声中开始了讲学:“今日……”
就在这时,谢妄生出现了。
他一袭红衣,墨色卷发披散着,面上微微有些倦色,但整体看起来还是挺精神的。
韩景渊见状,皱起眉:“怎么迟到了?”
谢妄生一脸理直气壮:“宗主,我没迟到,钟声还没结束呢。”
他话音刚落,悠长的钟声戛然而止。
韩景渊:“……”
他瞪谢妄生一眼:“赶紧坐下。”
谢妄生笑嘻嘻道:“谢谢宗主。”
说着,抬脚往后排走去。
他刚经过江怀聿,就被叫住了。
“哎!跑哪去?”韩景渊敲了敲桌案,语气不满,“这不都是位置吗?”
谢妄生迅速扫视一番。
韩景渊完全是在夸大其词,哪有很多位置?
也就常无忌和江怀聿旁边是空着的。
谢妄生哪敢坐江怀聿旁边?
他想都没想,就往常无忌那桌走。
谁料,常无忌突然伸手拿走自己旁边的蒲垫,塞到屁股底下。
然后,整个人往中间挪了挪,霸占了一整张桌案。
同时,他恶狠狠地瞪着谢妄生,一脸“你敢过来我就对你动手”的表情。
谢妄生无奈,飞快瞥了一眼江怀聿。
江怀聿正低头翻阅手中的《太渊经义》,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浑然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
“谢妄生,你再这么杵着,你就上来讲!”韩景渊不知道谢妄生在磨叽什么,吹胡子瞪眼。
谢妄生无奈,只好在江怀聿旁边坐下。
他拿不准江怀聿现在对他是个什么态度。
只记得,昨天江怀聿赶他走时,是一副不想看见他、也不想跟他说话的模样。
为了不碰到江怀聿,谢妄生将蒲垫往外边挪了挪,整个人只占了桌案的一小部分。
两人之间,登时泾渭分明,宽得可以再塞下一个妙丽丽。
所幸,江怀聿全程都没有表现出不悦或抗拒的神色,一直在认真听讲,仿佛旁边只是多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谢妄生也收了心思,专心致志听讲。
今日,韩景渊讲的是修界灵脉的分布。
他正激情昂扬地讲着,忽然,常无忌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宗主,您讲的这些,书上怎么没有啊?”
韩景渊停下来,翻了翻书,皱眉道:“哦,这部分我忘放进书里了。”
常无忌瞪大了眼:“那,大比的时候,会考这部分吗?”
韩景渊十分不悦地瞪他一眼:“不考你就不听了吗?哼,我告诉你,这里要考,而且是重点!”
常无忌大惊,赶紧摸出毛笔,奋笔疾书,把韩景渊方才讲的全都记录下来。
韩景渊正想开口骂人。
与此同时,整个归元殿的弟子们,突然十分整齐划一地开始埋头猛记。
韩景渊:“……”
他忍了忍,默默地安慰了一下自己,继续往下讲。
谢妄生也想记,但他今早出门时匆匆忙忙的,忘记带毛笔了。
他下意识转头,想找谢芦苇借,突然发现背后坐的是常无忌。
而前几排的弟子,全都是绝心院的,个个平时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常无忌是唯一一个和他最熟的了。
谢妄生看见常无忌桌案上多放了一只毛笔,于是厚着脸皮问:“常兄,能不能借我一支笔啊?”
常无忌冷漠地睁着眼说瞎话:“抱歉,我没有多的笔。”
在谢妄生的注视下,他拿起多的那支笔,吃力地同时握住两支笔,继续歪歪扭扭地奋笔疾书。
谢妄生:“……”
啪嗒——
一道细小的撞击声响起,谢妄生扭头一看。
他的桌案上多了一支笔。
笔还在滚动,扔笔的人依旧坐得板正,头发丝都没歪一下。
谢妄生顿了顿,转回身去,拿起笔,小声道:“多谢。”
江怀聿没有反应,依旧盯着韩景渊,像是没听见似的。
谢妄生看了看江怀聿放在桌案上的手,又问:“那你用什么?”
江怀聿还是没回应。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他。
谢妄生有点疑惑。
若是不想理他的话,为什么又要给他笔呢?
谢妄生想了想,试探着往江怀聿那边挪了挪。
柔软的朱色绸缎,轻轻覆上硬挺的雪色衣角。
谢妄生又问了一遍:“你用什么记?”
江怀聿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转头,眼帘下垂,冷冷道:“用脑子。”
谢妄生:“……”
不愧是记忆完好的江怀聿,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谢妄生坐正,心安理得地用起江怀聿的笔来。
反正人家脑子好,记性好,不需要用笔来记呢。
与此同时,谁都不知道,江怀聿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淡定。
他心烦意乱得很。
昨晚,他脑海中全是失忆那段时间的种种。
倘若他不曾失忆,这一段时日,可以说是甜蜜而温暖的。
他完整地经历了从动心到爱上一个人的过程。
可问题是。
这一切,都建立在欺骗之上。
他现在,甚至分不清谢妄生对他的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谢妄生说的话,哪些是为了整他,哪些是发自真心。
或者说,从头到尾,全是假的,全是为了整他。
可是。
亲密情动时的脸红和心跳,这也能演吗?
若不是演的话,那就更奇怪了。
谢妄生不是讨厌他吗?为什么会愿意同他欢好呢?
难道说,只是为了骗他双修,提升修为?
可若是这个目的,那为何谢妄生总是停在最后一步,没有一骗到底?
谢妄生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怀聿想了很久,没能理清头绪,甚至脑子越想越乱。
最后,他只能不断地念清心咒,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部驱赶出脑海,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但今日,谢妄生一出现。
他又开始心绪不宁。
当他看见那片耀眼的红色衣角飘进归元殿时,心跳就开始加速。
但他分不清,是因为烦躁,还是别的。
他一直把视线牢牢钉在宗主身上,并且在心里不断地念清心咒。
可是没用。
在他的余光中,他能看见谢妄生犹豫半晌后,在他身边坐下,并且很刻意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能听见谢妄生扭头去找常无忌借笔,就是不对他开口。
嗯。
明白了,和之前一样。
不想和他有近距离的接触。
不想和他说话。
但为什么,眼下又突然主动靠近他,主动开口搭话?
江怀聿从来没有过如此复杂的情绪。
像一团被扯乱的细线团,线头和线尾已被缠绕了起来,不管如何费尽心力都揪不出来。
江怀聿暗暗深呼一口气,决定不去想了。
就这样吧,不搭理,不回应。
让一切回到从前。
刚下定决心,江怀聿就感觉到旁边发出一点动静。
一张纸笺被一根修长的食指压着,从旁边缓缓推了过来,停在他的面前。
江怀聿下意识垂眸看去。
纸上,画了一只小狗。
那小狗耳朵下耷,两只前爪拢在一起,呈作揖状,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旁边写了几个字:对不起,我错了,能不能原谅我?
江怀聿:“……”
那小狗旁边,是黑乎乎的一坨。
仔细分辨一下,便能看出一开始想画的是麒麟,大概觉得太难画了,这才改成小狗。
狗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狗爪子就是两个圆圈,要多敷衍就多敷衍。
画的什么丑东西。
江怀聿想把这张画给扔了。
可转念一想,扔到地上,还得麻烦值守弟子去清扫。
于是,他冷着脸,把画塞进他的《太渊经义》里。
紧接着,第二张画又来了。
是一只小狗和一只小鹅。
小鹅高傲地昂着头,小狗在旁边摇尾巴,旁边一行小字写着:不要不理我了,跟我玩吧。
江怀聿盯着看了一会儿,眸子轻轻一转,扫向一旁。
恰好和谢妄生对上视线。
谢妄生抿着唇,扯出一幅十分乖巧的笑容,两只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人畜无害地冲他眨了眨。
江怀聿感觉眼睛被晃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心里某一处,悄无声息地软了下来。
算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得饶人处且饶人。
江怀聿开口,刚想说他不生气了别道歉了,第三张画又过来了。
这一次,江怀聿有点好奇,甚至有点期待地垂眸去看。
小狗站了起来,把头紧紧地挨在小鹅的脖子上。
旁边写的字是:我喜欢你。
江怀聿的心猛地一跳。
而后半句是:想和你当好朋友,可以吗?
江怀聿盯着好朋友三个字,面色缓缓沉了下去。
好朋友?
他看起来很缺朋友吗?
他甚至都不需要朋友。
他一个修无情道的,要朋友来做什么?
江怀聿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画夹进书里,之后再没看谢妄生一眼,只抬起头,盯着前方滔滔不绝的韩景渊。
谢妄生在送出第二张画后,偷偷地观察了一下江怀聿的神色,感觉事情即将迎来转机。
于是,他灵感迸发,挥毫泼墨,刷刷两下就画完第三张,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地地送出去。
没想到,江怀聿看了之后,不仅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脸色甚至比一开始更难看了。
谢妄生十分沮丧,默默地安慰自己。
这事本就是自己做错了,道歉也就是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
别人不原谅,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他实在不知该怎么道歉了。
讲台上的韩景渊目睹了整个过程。
一开始,他以为两人在传小纸条,但想了想,这可是江怀聿和谢妄生。
江怀聿肯定不会干这种事。
至于谢妄生,虽然平时调皮捣蛋,但听学时向来都很认真,也不会搞这些小动作。
更何况,这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韩景渊不想随便冤枉人,于是等到钟声响起,讲学结束,这才走到他俩跟前,问:“你俩,刚才在传什么呢?”
一旁的绝心院弟子们听见了,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谢妄生十分尴尬,不安地瞥了一眼江怀聿。
他那三幅大作要是被江怀聿拿出来……
宗主生不生气的倒不重要,估计够绝心院的弟子们笑上一整年了。
江怀聿把自己的《太渊经义》收回储物戒,站起身,神色从容地回答韩景渊:“回宗主,我们在讨论剑法。”
谢妄生:“?”
韩景渊恍然大悟,露出赞许而欣慰的神色:“不错,你俩没事多聊聊,切磋切磋。”
谢妄生:“……”
江怀聿冲韩景渊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韩景渊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江怀聿,同时叫来江之晏和哼哈二将。
“对了,藏书阁的木长老跟我说,你们五个坏了她藏书阁的规矩,得去清扫,这会赶紧去领罚吧。”
江之晏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宗主,我也要去?”
韩景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脑子没坏吧?”
江之晏不大理解跟脑子有什么关系,露出疑惑的神色:“没坏呀,但是清扫跟脑子……”
韩景渊一脸慈祥地拍了拍他,语气充满鼓励:“那就动动你没坏的脑子,好好想想该怎么扫。事在人为,去吧,孩子。”
说完,扭头就离开了。
江之晏气得脸发红,但是不敢抗命,和哼哈二将一起骂骂咧咧地往藏书阁去了。
谢妄生见状,觉得这是个示好的好机会,便主动凑到江怀聿身边:“你不用去了,你那份我替你一起领了。”
江怀聿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朝藏书阁走去。
作者有话说:
江:老婆可以,朋友就算了,谢谢
第92章
藏书阁。
木桂桔给他们各自分配了任务, 江之晏和哼哈二将负责五楼,谢妄生和江怀聿则负责顶楼。
江怀聿为了避免见到谢妄生,提前划分了各自负责的区域, 一南一北。
谢妄生同意了。
谢妄生一边擦书架,一边琢磨, 还有什么道歉的办法。
“别妄想了,他不会原谅你的。”
突然, 他的识海中, 又冒出那个不知名的声音。
“闭嘴,关你屁事。”谢妄生眼下没心思去琢磨这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烦躁地回复。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可以帮你,帮你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
那个声音充满蛊惑。
谢妄生不为所动, 骂道:“不感兴趣,滚,别来烦你谢爷爷。”
那声音识趣地消停了。
可紧接着, 一阵钻心的剧痛骤然袭来。
谢妄生眉头猛地一蹙,抬手捂住胸口灵髓所在的位置, 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背靠着书架, 咬紧牙关, 极其缓慢地滑坐到地上。冷汗很快从额角渗了出来,他张着嘴急促呼吸,死死忍住不发出声音。
灵髓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愈发没有征兆了。
他不打算自己瞎琢磨了,准备清扫完后就去丹心医堂找汪院主。
缓了一会儿后,没那么痛了。
谢妄生缓缓站起身, 擦了擦额上的汗,若无其事地继续清扫。
快靠近顶楼的中心部分时, 他发现江怀聿已经清扫完了,正站在窗户旁边,一脸若有所思地朝他这边看。
而他抬起视线看回去时,江怀聿又别开了目光。
谢妄生清了清嗓子,对江怀聿道:“你扫完了就先回去吧。”
江怀聿没有动,静立一会,终于开口:“你方才在跟谁说话?”
“在跟老天爷说话,”谢妄生一本正经,“问他怎么样才能获得谅解。”
江怀聿一脸无语,转身就走。
“哎,子……江怀聿,你等一下。”
谢妄生见江怀聿主动开口了,不想放过这个正常对话的好机会,开口唤他。
江怀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谢妄生无视他的冷脸,直截了当地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江怀聿沉默半晌,反问道:“原不原谅,重要吗?从前是什么样,往后便还是什么样。”
顶楼的窗开着,山间阴冷的风灌了进来。轻薄的纱帘随风扬起,铺展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柔软却无法穿透的屏障。
谢妄生睫毛下垂,颤了一颤,小声嘟囔道:“可我回不去了。”
江怀聿没听清,问:“什么?”
谢妄生顿了顿,鼓起勇气:“我是真的想跟你当……朋友。”
朋友。
江怀聿一听这俩字就来气。
他冷冷道:“朋友?亲过了也叫朋友?”
谢妄生骤然睁大了眼,满脸震惊。
他万万没有想到,江怀聿会主动提到两人亲密之事。
他每每回想起,就尴尬地到处找地缝,想要钻进去。
江怀聿怎么如此泰然自若地就说出了口?
谢妄生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对不起,我不该亲你?”
江怀聿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谢妄生原本也不确定自己答得对不对,可见江怀聿没有转身便走,便以为这个方向至少不算错。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你也知道,我修的是合欢道。这种事情……向来没那么在意,所以当时才会跟你——”
江怀聿的脸色突然明显地沉了下去。
谢妄生见他脸色不对,连忙加快语速解释:“总之,这种事在我们极乐院看来再寻常不过,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你放心,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往后一定谨守分寸,绝不再做逾矩之事。”
江怀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谢妄生:“……”
他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不知道错在哪。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提醒二位,不得在此接吻。”
突然,木桂桔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打量他二人。
谢妄生一头雾水,不明白木桂桔为何突然这样说。
于是疑惑道:“木长老何出此言,我二人只是在此闲聊。”
木桂桔冷哼一声:“是吗?你们上次就在此接吻。”
“………………”
谢妄生陡然发现,他们眼下站的地方,的确是上次接吻的地方。
这,真是尴尬透顶。
谢妄生不敢去看江怀聿的表情,只是讪讪道:“……木长老,您上次……瞧见了?”
木桂桔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谢妄生两眼一黑,有气无力道:“……那木长老为何没有阻止……”
木桂桔神色坦然:“因为上次还没这个规矩,这是我新加的。”
谢妄生无言以对:“哦。”
木桂桔叮嘱完,翩然飘走了。
谢妄生依旧不敢看江怀聿的表情,自言自语道:“我还没扫完呢。”
他低着头匆匆走开,拾起水桶里湿漉漉的帕子,胡乱一拧,开始擦方才已经擦过的书架。
江怀聿站在飘荡的纱帘后,神色复杂。
其实早在木桂桔出现之前,他便已经想起来了——几日前,他和谢妄生就是在这里接的吻。
他清晰地记得谢妄生绯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眸子,还有紊乱急促的喘息。
甚至直到此刻,他的唇上仿佛仍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
昨日刚恢复记忆时,他根本不敢仔细回想这些亲密的画面。
他以为自己会觉得恶心。
可此刻被迫想起,他才发现——
他非但不觉得恶心,甚至觉得……还不错。
“……”
江怀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跟一个男人接吻了!
还是跟自己从前最厌恶的人!
更荒唐的是,他居然还在回味!
失忆之时,他被谢妄生蒙骗,尚且还能替自己开脱。毕竟谢妄生生得那副模样,任谁见了都难免动心。
他可以原谅当时的自己。
可现在,他已经彻底恢复记忆了。
若让他扪心自问:再来一次,他愿意吗?
答案竟然是:愿意。
江怀聿:“……”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他是修无情道的,怎么能喜欢别人呢?怎么能对别人有欲望呢?
真是疯了。
江怀聿紧皱着眉,五指无意识地扣住窗台。
待他回过神时,掌下的木梁已经“咔嚓”一声,碎成了木屑。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情丝。
失忆的这段时日,他误以为自己修的是合欢道,不再像从前那般克制欲念、严守心境。
说不定,就是在那时生出了情丝。
对。
一定是情丝在作祟。
只要将它拔掉,一切便能恢复正常。
江怀聿打定主意,正准备前往丹心医堂,忽然听见一道极轻的闷哼。
他循声望去。
谢妄生半蹲在书架旁,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在地上,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得吓人。
一滴豆大的冷汗从发间滚落,擦过太阳穴,沿着脸颊与脖颈一路滑下,最终没入朱红色的衣襟。
江怀聿心头骤然一紧,快步走了过去:“你的灵髓又痛了?”
谢妄生暗暗吸了口气,勉强站直身子,硬撑着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轻松道:“没事,只有一点点。”
其实很痛。
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还是失忆时的江怀聿,他大概早已揪住对方的衣袖,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子暄,我好痛,你抱抱我吧。”
江怀聿便会将他紧紧抱住,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和后背,毫不吝惜地将灵流渡给他。
还会吻他。
甚至会强硬地做些更加亲密的事。
然后,他就不痛了。
江子暄,是他甜蜜的良药。
可如今,谢妄生完全不敢再提这种要求,甚至连自己究竟有多痛,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自己没事。
江怀聿唇线绷得平直。
他又不瞎,自然看得出谢妄生疼得厉害。
可谢妄生既然不肯开口,他也不是什么上赶着替人疗伤的热心肠,更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江怀聿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谢妄生依旧没有开口。
一股莫名的烦躁骤然涌上心头。
都疼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江怀聿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你——”
与此同时,谢妄生像是实在撑不住了,突然抬起头看向他:“你能不能……”
江怀聿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好。”
谢妄生顿了一下,才把剩下的话说完:“……帮我把书架擦完?我想去一趟丹心医堂。”
江怀聿:“……”
他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目送谢妄生匆匆离开。
*
丹心医堂,汪白水正在用银线为谢妄生诊断。
谢妄生大致给汪白水讲了一下前因后果:问:“汪院主,我这灵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诊完后,汪白水收起银线,双眉紧皱:“你这灵髓有损,的确是会痛,但按理来说,不会发作得如此频繁,更不会如此剧痛,叫人走路运功都困难。”
“我的银线探出,你体内有一股气息在游走,这股气息似乎不属于你,每当它靠近你的灵髓,灵髓便会痛。”
谢妄生沉默片刻,纠结了一番,开口问:“汪院主,会是魔种吗?”
汪白水想了想,问:“你可有失去过神志?做过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谢妄生摇头。
“既如此,那便不是魔种。魔种暴虐,若是进入常人体内,灵髓会当场爆裂。”
“就算体质特殊倘,能忍几日,但或多或少也会有失去神志的时刻。”
“目前,这些症状你都没有,不必担心。”
汪白水语气温和,安抚道。
可是谢妄生记得,谢清秋跟他说过,莫闻声体内一直有魔种。
而在谢清秋死之前,莫闻声不曾失过神志。
他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况?
可是,汪白水应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谢妄生也不打算主动暴露。
于是,他委婉地问:“那若是,修罗骨呢?”
汪白水听见人人畏惧的修罗骨,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好似回答弟子问题那样,神色自若地开口。
“据我所知,魔种并非毒药,可以悄无声息地被你吃下去。它入体时,会采取十分强硬的方式,你自个是知道的。”
他看着谢妄生,问:“你可有过吗?”
谢妄生分外笃定地摇头。
“那便不必忧心了。”
汪白水站起身,走到药柜旁,打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转身回来递给谢妄生。
“这是驱祟丹,你且用着试试,看能不能将那道气息给压制下去。”
“若是仍旧没有效果,你再来寻我。”
谢妄生接过瓷瓶,冲汪白水拱手:“多谢汪院主,弟子先行告退。”
谢妄生缓步走在回春医院的长廊上,暗自琢磨。
他觉得,汪院主对魔种不够了解。
有机会,还是得去问问宗主他老人家。
正想着,谢妄生迎面碰上一个端着汤药的小女医。
对方低着头,步履匆匆,直到险些撞上他才猛然察觉,顿时吓得手一抖。
药碗从托盘上飞了出去。
“啊啊啊!”
小女医惊叫着伸手去接,慌乱间脚下一滑,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栽去。
谢妄生眼疾手快,一手接住那药碗,一手揪住那小女医的后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小女医惊魂未定,摸着胸口,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吓得快哭了。
“哎呀,谢师兄,多谢多谢!抱歉抱歉,有没有伤到你?”
小女医看着十三四岁,比谢芦苇小上一两岁,脸也是圆圆的,愣头愣脑的甚是可爱。
谢妄生把药碗还给她,顺便伸手轻拍一下她的头,笑道:“我没事,下次小心点。”
小女医感激地点点头,端着药碗,又是急吼吼地一溜烟儿地跑了。
啧。
还敢跑这么快。
待会儿怕是又要摔。
谢妄生觉得好笑,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爬上脊背。
他似有所觉地转过头,顿时愣住。
江怀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长廊尽头。
朱漆长廊蜿蜒而去,廊外花树受灵力温养,枝叶繁茂,四季不败。
江怀聿一袭雪衣立于花影之下,清冷挺拔,宛如画中仙人。
只是,那张俊美的脸冷得像结了一层霜,显然心情不太好。
谢妄生离开以后,江怀聿到底放心不下,匆匆将藏书阁顶楼清扫完,便立刻赶来了丹心医堂。
没想到,紧赶慢赶地赶过来,人家在这冲小姑娘笑,摸小姑娘头呢。
好。
好得很。
江怀聿像是没看见谢妄生一般,冷着脸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谢妄生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江怀聿脚步一顿,转过身,凉凉道:“来拔情丝。”
谢妄生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长情丝了?”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果不其然,江怀聿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你说呢?”
谢妄生抿了抿唇,小声道:“对不……”
“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江怀聿实在不想再听他道歉,直接打断了他。
有用的?
谢妄生认真思索了片刻,还真想出了一件勉强算得上有用的事。
他小心翼翼看着江怀聿,试探着开口:“你需要的话……”
“我可以帮你,拔情丝 ?”
江怀聿:“……”
他冷笑一声道:“不必。你还是省些力气,留着逗小姑娘吧。”
作者有话说:
提醒一下嗷,昨天不小心多发了一章
,没看的记得看一下,不然剧情连不上~
第93章
转过廊角, 江怀聿越想越懊恼。
自己这个气性,怎么越来越大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掐了个清心咒, 收敛心神,平复情绪。
冷静下来后, 他想了想,拿出玉听, 给仙都的大医屠巧巧传讯, 问了她一件事。
然后,收回玉听,去往汪白水的诊房。
甫一进去,汪白水瞧见他, 主动开口:“来测情丝么,此事你父亲已同我提过,东西我都布置好了。”
江怀聿:“是。”
汪白水有些犹豫:“你记忆不是刚恢复吗?不如再多调养几日?”
江怀聿拒绝了:“就现在吧, 情丝影响道心。”
他不想再等了。
自从恢复记忆后,他发现自己的情绪总是被某个人左右, 自己完全丧失了对于情绪的控制权。
很不习惯, 也很不舒服。
他想回到过去。
汪白水见他如此坚定, 也不再劝了:“既如此,那你且随我来吧。”
汪白水带着江怀聿离开诊房,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距离,进入丹心医堂一个偏僻的小院中,打开一个房间。
江怀聿跟着汪白水走进去。
房间中央,砌了一个高台, 高台上堆着几个蒲团;四面雪白的墙壁上,错落有致地钉着十几个朱色小盒子。
不待汪白水发话, 江怀聿就熟门熟路地走上高台,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坐好后,他看向汪白水,点头示意:“我准备好了,劳烦汪院主。”
汪白水关上房门,抬手掐诀,将灵力一道道打入那些朱色小盒子中。
只听唰的一声,所有的朱色小盒子齐刷刷地打开,每个小盒子都伸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缓缓刺向江怀聿。
这些针,叫做相思引。
它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刺入江怀聿的胸口膻中穴下三分处,心脉靠下一点。
那是情丝生长出来的地方。
相思引,毕竟是没有感情的针,不像汪白水那样,还会问江怀聿一句是否准备好了。
启动后,它们就像开弓的箭一样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地刺入江怀聿的胸口。
穿透皮肤,扎进骨髓,探入情丝所在的位置,开始检测。
江怀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虽然检测的过程就很疼,但这个疼,远远比不上拔除情丝。
约莫半盏茶后,每一根银色的相思引,都逐渐变成鲜红色。
汪白水很是惊讶,看了看江怀聿,似乎不敢相信:“时隔几年,居然又长出来了?”
顿了顿,他追问道:“怎么回事,你这次失忆,没有多长时间吧?”
江怀聿丝毫不以为意。
其实,根本不用检测,他也很确定自己的情丝长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地回答汪白水:“秘境里的无相魅会化形,蛊惑人心甚是厉害,弟子惭愧,未能幸免。”
听完这番解释,汪白水一幅情理之中的模样,一向温和的面容上也有了一丝怒意:“哼,无相魅……死了都快千年了,还在作妖!当真可恶!”
江怀聿无心听他骂背锅的无相魅,撩起眼皮,看向自己的头顶,那里有一面圆形的银镜。
银镜中,缓缓浮现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花。
那是他情丝的模样。
最次等的情丝,色泽黑灰,黯淡无光。
中等情丝,赤红如火,光泽耀眼。
极好的情丝,则是纯洁的雪色,不染纤尘。
而江怀聿的——
每一根情丝都是冰晶一般剔透的色泽,细长而柔韧,汇聚在一起,便像是一朵盛放的冰莲。
这是世间,最上乘的情丝。
至纯至善,至真至洁,至性至烈。
是赤子初生,亦是情如磐石,至死不渝。
饶是见过好几次江怀聿情丝的汪白水,仍是摇了摇头,一脸不忍:“真漂亮,拔掉实在可惜。”
江怀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道:“劳烦汪院主了。”
汪白水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好,怀聿,忍一忍啊。”
说完,他再次捏诀念咒,催动相思引。
江怀聿闭上双眼,死死咬紧牙关。
儿时曾反复承受过的那种疼痛,又要来了。
汪白水念动法诀。刹那间,相思引的尖端生出无数泛着寒光的锋利倒刺,深深嵌入每一根情丝之中。
剧痛骤然贯穿心脉,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胸膛,又在血肉深处反复搅动。
江怀聿依旧一声不吭,只是眉头紧锁,额间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接着,四周的红木盒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用力牵引相思引向外退去。
满室银针随之震颤,一寸寸从江怀聿体内抽离。
情丝被倒刺勾得四分五裂,冰莲花骤然散开。
就这样,一根根情丝,带着点点鲜血,被相思引强行拖出体外。
江怀聿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抑制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最后一根情丝被抽出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宛若琴弦断裂的声音,回荡在识海深处。
江怀聿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液中,夹杂着无数细碎断裂的情丝。
下一刻,他浑身力气尽失,重重倒在高台之上。
相思引抖了一抖,情丝宛若漫天飞舞的冰晶,纷纷坠落在地,卷曲蜷缩,如花芯枯萎。
江怀聿缓缓掀起眼帘,看向头顶上的银镜。
只剩一点紧挨着心脉的情根了。
江怀聿缓缓坐直,接过汪白水递来的补气丹,服下,闭目调息。
情丝被拔掉后,他感觉像是卸下了重物,身心俱轻。
像是重新回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空无一物,无欲无求。
汪白水嘱咐他好好歇息后,先一步离开了。
江怀聿继续盘腿调息。
过了一会儿,怀中的玉听微微震颤,是有讯息来了。
他睁开眼,拿出玉听,垂眸看去。
是仙都大医屠巧巧传来的讯息。
【大少主,雪魄可以修复灵髓。】
江怀聿一阵茫然。
修复灵髓?
屠巧巧为什么突然给他发这个?
顿了顿,他想起来了。
拔情丝之前,他给屠巧巧传讯,问她有没有什么修补灵髓之法。
要帮谢妄生修复灵髓,是他亲口许诺的。
这跟记忆、情丝无关,既已说出口,那他向来是有诺必践。
他回复。
【雪魄是何物?仙都可有?】
屠巧巧回复得很快。
【最北方有一座天问山,终年冰封,仙都始祖曾攀至山巅闭关问道;彼时,他身边有一捧落雪,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后又得始祖灵流温养,凝为一道精魄,好比修士的灵髓。始祖离开时,将它带走了,赐名为雪魄。】
【大少主,您的负雪剑上就镶有一枚雪魄。等您飞升渡劫时,它可帮您扛劫,护您周全。】
【是您的灵髓有损吗?】
江怀聿回复。
【不是我。】
那头的屠巧巧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是您就行,属下差点动身来太渊宗了。】
【大少主,是谁的灵髓受伤了?您可千万别擅动这雪魄。】
江怀聿看完讯息,动了动手指,召出负雪剑。
负雪剑的剑格正中间,镶嵌着一颗莹润透明的宝石,宝石里面,有一颗很小的珠子,散发出淡淡的冰蓝色微光。
他本以为,这只是某种用于装饰的珠宝,没想到,居然大有来头。
江怀聿本想继续问屠巧巧,该怎么用雪魄来修补灵髓。
转念一想,屠巧巧定会起疑心,甚至将此事禀告给江盛宗,遂作罢。
他回复屠巧巧。
【不会。】
【一个不熟的同门。】
【随便问问。】
江怀聿收起玉听,准备去藏书阁找找是否有雪魄修补灵髓的办法。
离开拔情丝的房间,经过煮药房时,他嗅到一阵熟悉的浓郁檀香味。
是谢芦苇?
江怀聿脚步一顿,转身,走向煮药房。
果不其然,煮药房门口,谢芦苇坐在台阶上,手中捧着一本话本子,正看得入迷,嘴角都快咧到眼角了。
江怀聿一向不关心别人的私事,但此刻心间升起一丝丝好奇。
到底是什么话本子,能笑成这样?
谢芦苇听见有人来了,抬头一看,看见江怀聿,吓了一跳,脸唰的一下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起话本子,冲江怀聿讪讪一笑:“江,江师兄。”
江怀聿问她:“你在熬什么药?”
谢芦苇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回答:“是,是缓解灵髓痛用的,我新想了一个方子,想试试效果。”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瞟一下江怀聿,又赶紧把视线收回去,一脸心虚的模样。
和谢妄生的表情很像。
江怀聿问:“你知道我恢复记忆了?”
谢芦苇点头,惴惴不安道:“嗯,江师兄,对不起……”
江怀聿暗叹一口气。
这俩兄妹,还真是一个样,这么喜欢道歉。
他温声道:“谢师妹,那是我和你阿兄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道歉,也不用拘束,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也还是朋友。”
谢芦苇点点头。
但她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多少,她并不在意自己和江怀聿的关系如何。
她在意的是江怀聿和她阿兄。
她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
江怀聿此刻的神色不是太好,看起来有些疲惫,她不确定江怀聿对谢妄生现在到底是怎么一个态度。
江怀聿又问:“你这个药方效果如何?”
谢芦苇摇头:“我还没给阿兄试呢,昨天那锅檀香煮太久,坏掉了;我今日新煮了一锅,明日能成丹,再给阿兄试。”
江怀聿看向煮药房:“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谢芦苇连连点头,把江怀聿带进煮药房。
江怀聿盯着沸腾的煮锅看了一会,沉吟片刻,问谢芦苇:“倘若,加入我的灵流,效果会不会更好?”
谢芦苇先是一愣,而后挠了挠头:“不确定,不过可以试试。”
她打开自己的储物戒,取出一个空的小瓷瓶递给江怀聿,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麻烦江师兄了。”
江怀聿二话不说,将自己的灵流注入到小瓷瓶中。
“你先试试,不够再找我。”
谢芦苇眼珠子转了转,心中不禁雀跃起来。
江怀聿主动这么做,就说明他还是很关心阿兄的!
“江师兄,”谢芦苇试探着开口,“倘若一直没有根治的解药,你能一直帮我阿兄嘛?”
江怀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放心,我已有法子,能彻底治好的。”
不等谢芦苇追问,他又道:“谢师妹,有个事情想麻烦你。“
“你一直在钻研治疗灵髓的方子,想必应当看过不少相关书籍?”
谢芦苇点头:“是。藏书阁修补灵髓相关的书籍,我基本都看过。”
江怀聿:“可否劳烦谢师妹,去一趟藏书阁,帮忙把所有与此相关的书籍都借来?”
之前在藏书阁,他看过了,灵髓相关的书籍分布得很散,他没办法短时间内一次性找齐。
因而,他想让谢芦苇帮忙把书借来,他便可快速翻阅完,找到用雪魄修补灵髓的法子。
谢芦苇眼睛一亮,连声答应。
江怀聿想了想,叮嘱她道:“谢师妹,此事,你我二人知晓即可,切莫告与旁人。”
“嗯嗯嗯!”谢芦苇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江怀聿看了看她,不放心似的又叮嘱了一句:“特别是你阿兄。”
谢芦苇一脸信誓旦旦,打包票道:“江师兄放心吧!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
次日,是太渊宗的休沐日,没有讲学,弟子们可自由行动。
“阿兄阿兄!”
谢芦苇风风火火地飞奔至极乐院的寝舍,猛敲谢妄生和妙丽丽的房门。
妙丽丽打开门,睡眼惺忪,嘟囔道:“怎么了?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谢芦苇把妙丽丽往一旁扒拉开,朝房里走:“我新炼制了丹药,给阿兄送来试试。”
“哦,他天不亮就去试炼芥子了,”妙丽丽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快午时了,他差不多该回来了。”
谢芦苇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本来还担心,她阿兄会因为太难过而一蹶不振。
“好什么呀?你阿兄都堕落了,赶紧想想办法吧。”妙丽丽坐到梳妆台前,给自己梳发。
谢芦苇疑惑道:“怎么堕落了?”
不是去试炼芥子了吗?
妙丽丽一边梳头发,一边叹气:“马上快宗门大比了,以往这个时候,他寅时就起床去试炼芥子,可如今晚了整整两个时辰,卯时才去。”
谢芦苇瞅着哈欠连天的妙丽丽,神色一言难尽:“那阿兄都算堕落的话,你这算什么?”
“哎呦喂,狗尾巴,你不能拿我跟他比啊,你得拿现在的他和从前的他比。”
妙丽丽理直气壮,用梳子敲了敲梳妆台面。
“以前,宗门大比之前,他生怕自己输给江怀聿,修炼那叫一个刻苦,现在都没那么积极了。”
谢芦苇被说服了,觉得甚是在理。
她安慰妙丽丽:“没事,我有法子。”
妙丽丽睨她一眼:“什么法子?你能把江怀聿裹起来送到他床上?”
谢芦苇闻言,小脸一红,嘿嘿一笑:“我倒是想。”
咚——
就在这时,门开了,谢妄生大步走进来。
他拎着晶莹剔透的长歌剑,墨色马尾高束,一袭红衣劲装扎出一道利落的窄腰,身姿挺拔。
唇不点而朱,肌肤透出冷白的光。
“天爷!”
妙丽丽两眼放光,梳子一扔,尖叫着扑了上去。
“小生生!上我!求你了!”
谢妄生眼疾手快地抓住妙丽丽的腰带,将他整个人转了一圈,一根手指点在他后背上,将人推出去,骂道:“滚。”
谢芦苇拿出她炼制的丹药,递给谢妄生:“阿兄,这是我新炼制的,你灵髓痛的时候试试。”
谢妄生接过来,屈指弹了下她的头:“不错,孝顺。”
“阿兄,”谢芦苇眨了眨眼,“你跟江师兄怎么样了?”
谢妄生拿了一张锦帕,坐下来,仔细擦拭长歌剑。
语气不咸不淡:“以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谢芦苇坐到他身边,清了清嗓子:“不是吧,其实,据我所知,江师兄挺关心你的。”
谢妄生擦剑的手一顿,看向她:“嗯?”
谢芦苇忙道:“江师兄已经找到为你修补灵髓的法子了!他说会彻底治好的!你看他很在意你呢!”
谢妄生一脸狐疑地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做梦梦见的?”
“什么呀!江师兄亲口对我说的!”
谢芦苇语速飞快,一脸信誓旦旦。
“他让我别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江啊,别拔了,情丝这玩意儿长起来比头发丝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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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谢妄生听了谢芦苇的话, 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平淡地“哦”了一声。
谢芦苇瞪大眼,疑惑道:“阿兄?你不开心吗?”
谢妄生没搭理她, 专心致志地擦长歌剑。
谢芦苇搬了把椅子,坐到谢妄生身边, 凑上去:“阿兄,你不是喜欢江师兄吗?江师兄也喜欢你呀!依我看, 你就直接去找江师兄说清楚, 这事不就……”
“谢芦苇。”
谢妄生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你瞎说什么?谁喜欢他了?”
旁边的妙丽丽忍不住“啧”了一声。
谢芦苇并不理会谢妄生的否认:“真的,阿兄你信我!我是你妹妹呀,我又不会害你!”
妙丽丽打断谢芦苇, 笑道:“狗尾巴,你阿兄凭什么信你?你又没什么经验,小丫头片子一个, 别胡说了。”
“我怎么没经验了?我有的!”谢芦苇瞪了一眼妙丽丽,“丽丽你不想办法就知道拱火, 你闭嘴。”
谢妄生撩起眼皮, 问:“经验?你话本子里看来的经验?”
谢芦苇理不直, 但气很壮:“嗯呐!你试试嘛阿兄!算我求你了!”
谢妄生擦拭完长歌剑,面无表情:“谢芦苇你很闲吗?”
他没有发火,可冷下脸时,属于兄长的威严顿时显露出来。
谢芦苇吓得脖子一缩,瘪了瘪嘴,一溜烟跑了。
待她离开寝舍后, 谢妄生维持的冷脸瞬间垮掉,啪嗒一下趴在桌上, 拖长声音叹了口气。
妙丽丽噗嗤笑出声:“你端什么兄长架子?瞧把狗尾巴吓得。要我说,她方才那番话也不全无道理,要不你试试?”
谢妄生趴在桌上,一脸幽怨:“不、要。”
之前他敢向江怀聿表明心意,是因为那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江怀聿喜欢他。
但现在……
万一被拒绝了呢?
那也太丢脸了。
丢脸到他得连夜离开太渊宗,从此再也不回来。
所以他才不要。
妙丽丽知道谢妄生在想什么,他分析道:“其实吧,我觉得,江怀聿还是喜欢你的,不然他为什么要管你灵髓的事呢?”
谢妄生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喃喃道:“这是因为,他承诺过要帮我修复灵髓。就算有一天他发现我是一只狗,也会践行诺言的。这跟喜不喜欢无关。”
妙丽丽向来都说不过谢妄生,思路也很容易被他带着走。
但这次,他挠了挠头,还是觉得不对劲。
“可是我觉得,他既然在恢复记忆之前喜欢你,那如果恢复记忆后就不喜欢了,这个转变也太突兀了,说不过去吧?”
“会不会他生气归生气,但喜欢还是喜欢的呢?”
谢妄生没说话。
其实,他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很快就自己把自己给否定了。
因为,他想到一件事。
他和江怀聿有过那么多次亲密接触,却从未见江怀聿后颈生出净念烙。
可当初,常无忌不过看了无相魅一眼,净念烙便跳出来警示他。
这不正说明,江怀聿对他根本没有情欲吗?
至于江怀聿为他做的那些事,也不过是因为江怀聿本就是个很好的人。
江怀聿失忆后,信了他俩是双修搭档,就愿意和他双修提升修为。
信了他俩曾经在一起过,就愿意为他缓解灵髓痛。
也就是说,随便换一个人,譬如妙丽丽,江怀聿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变。
这一切,和他谢妄生这个人,毫无关系。
谢妄生懒懒地回复妙丽丽:“他可能不是喜欢我,只是人本身很就好。”
妙丽丽听糊涂了:“这什么意思?”
谢妄生叹了口气。
这家伙,脑子里除了双修,其他什么都不懂,说话真费劲。
“意思就是,比如换成常无忌吧,倘若常无忌生病了,江怀聿也会照顾他。”
“所以呢,对于江怀聿来说,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懂了吧?”
妙丽丽听明白了。
他想了想,拿出玉听:“不急,且待我来验证一下。”
谢妄生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妙丽丽低头,飞快地划拉玉听。
“我问问常无忌啊。”
“?”
谢妄生上下打量他,一脸震惊:“你和他还加了玉听?”
离谱,他和江怀聿都没加彼此的玉听。
妙丽丽点头:“嗯,我威胁他加的,为了方便骂他。”
妙丽丽:【常无鸡,你姑奶奶有事要问你。】
谢妄生探头看完这条讯息,一脸怀疑:“你确定他会回你?”
“妙丽丽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没事就来骂我。”
江怀聿刚从试炼芥子中回到寝舍,就听见常无忌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他本来没打算理会,想了想,担心妙丽丽找常无忌是跟谢妄生有关。
于是问:“你为什么会有妙丽丽的玉听?”
常无忌一脸恼火:“他上次非要加,说要是我不同意,他就半夜爬窗进来,到我床上亲我,让我被净念烙痛死。”
江怀聿:“……他找你什么事?”
常无忌摇头:“不知道,我从来不回他。”
江怀聿顿了顿,道:“你问问。”
会不会是谢妄生的灵髓又发作了?
常无忌有点惊讶,但也没多想,立马回复了。
【?】
妙丽丽的讯息飞快传来。
【你生过病吗?】
常无忌:【?】
妙丽丽:【请你回答,生过或是没生过。】
常无忌:【生过。】
妙丽丽:【江怀聿会照顾你吗?】
这什么鬼问题?
常无忌不理解,但还是下意识地开始回忆。
刚和江怀聿同舍没多久,在一次试炼中,他的脚受伤了,走不了路,江怀聿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做工精巧的轮椅,分文不收地送给他。
靠着这个轮椅,他进出自如,甚至上榻也十分方便,总算没有落下太多功课和修行。
常无忌:【会。】
过了半晌,妙丽丽回复:【知道了,去玩吧常无鸡。】
江怀聿问常无忌:“他找你何事?”
常无忌把玉听一扔,愤愤道:“他问我是不是有病!莫名其妙!我看他才有病!”
江怀聿闻言,只道也没什么要事,便没理会了。
*
妙丽丽看完常无忌的回复,托着腮,若有所思:“常无忌说,他生病了,江怀聿也会照顾他。”
谢妄生耸耸肩:“看吧。”
他早就料到了,事实就是如此,因而没有太多别的情绪。
眼下,谢妄生只在想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灵髓的事,我是不会再让江怀聿插手了。”
要把灵髓修复好,定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么所需材料罕见难寻,要么极其耗费精力。
他脸皮没那么厚。
妙丽丽一脸忧愁,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谢妄生胸有成竹地挑下眉:“放心,你谢爷爷有的是法子。”
*
五日后,又迎来一堂让人昏昏欲睡的《太渊经义》。
谢妄生担心自己去晚了又被韩景渊强制安排在江怀聿旁边,于是早早的就去了。
他和妙丽丽进入归元殿时,江怀聿还没有来,但常无忌到得很早。
常无忌看见谢妄生,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你别坐我们怀聿旁边啊,后边去。”
妙丽丽岂能容忍别人对谢妄生恶语相向,于是柳眉一竖,大骂道:“谁想坐你们这些阉狗旁边了!滚一边去!臭不要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常无忌骂人的词句匮乏,一时语塞,涨红脸怒道:“你骂谁阉狗呢!”
妙丽丽冷笑:“你都叫常无鸡了你还不是阉狗?”
常无忌一拍桌,怒而起身:“你……!”
谢妄生被他俩吵得头疼,正要拉妙丽丽走,常无忌身后的林禄忽然帮腔:“老常,别搭理他们了,这群人除了到处勾引人,还能干什么?”
妙丽丽没有被攻击到,反而骄傲地挺起胸脯:“勾引人怎么了?勾引谁都不会勾引你们无情道这群伪君子!没鸡鸡的臭阉狗!”
林禄忍无可忍,不顾方笑天的阻拦,冷笑道:“哈?你们哪来的脸啊?谢妄生趁怀聿失忆,肯定勾引他了吧!”
之前,江怀聿只是很简单地提过他和谢妄生之间有误会,并未说明谢妄生趁他失忆干了些什么。
所以,林禄因为气在头上,便根据自己的偏见,胡乱猜了一个可能性。
他们吵架之时,归元殿内的其他弟子都习以为常,要么看热闹,要么低头做自己的事。
但林禄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嗅到八卦的气息。
齐齐抬头,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之后的每一个字。
谢妄生见越吵越离谱,于是去拉妙丽丽:“别吵了,走……”
妙丽丽口不择言:“勾引咋了!那江怀聿不也上钩了吗?无情道修的也不怎么样啊!”
“…………”
归元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常无忌双目圆瞪,怒斥:“胡说八道什么呢!谁上钩了!”
谢妄生看着归元殿一张张好奇的脸,只觉头大如斗。
他一把揽住妙丽丽的肩膀,暗暗按了两下,示意他赶紧闭嘴,随即郑重其事地解释:“都别瞎说,没有的事。”
常无忌张口还想反驳,神色却忽然一僵。
下一刻,他闭上嘴,默默坐了回去。
谢妄生察觉不对,顺着他的目光偏头望去。
江怀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归元殿门口。
他静静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整座归元殿仿佛顷刻间冻住了。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纷纷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忙起自己的事,耳朵却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江怀聿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经过谢妄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偏眸看了过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六)更新两章,连在一起阅读体验好些~
不过需要改一下发布时间,中午12点和下午6点
第95章
不等谢妄生有所反应, 江怀聿就坐下了。
他垂眸翻书,不再理会任何人。
谢妄生愣了一下,没懂江怀聿什么意思。
他担心两边继续争吵, 强行把妙丽丽拉走了。
此事到这,就算是结束了。
但私底下的各种谣言和猜测, 就像春日柳絮一般,开始漫天飞舞。
谢芦苇人还没到归元殿, 她的“聿生安好”和“我们生生和江怀聿怎么了?”玉听小组, 已经炸锅了,玉听都在发烫。
先是有人把“我们生生和江怀聿怎么了?”改成“生生把江怀聿上了?”。
【你们都听见了吗?是真的吗?生生真的趁江怀聿失忆把他给上了?】
【是真的吧!】
【生生不是澄清了吗,他说没有的事。】
【可是江怀聿反驳了啊,他说“是吗?”】
【江怀聿语焉不详的, 他到底是在反驳哪一句?他是想说谢妄生勾引他是真的,还是想说自己上钩了是真的?】
【就不能两件事都是真的吗?】
【那我们生生厉害了啊!把无情道头子都给拿下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在我们面前叫嚣!】
【这样的话,他俩就真的是仇人了吧!】
【那肯定, 期待宗门大比!肯定打得很精彩!】
谢芦苇切换到“聿生安好”,里面讨论的风向截然不同。
【姐妹们!我方才听到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真的!他们真的已经在一起了!】
【谢妄生太爱江怀聿了, 担心别人觉得江怀聿真的被他勾引了, 就站出来澄清说没有的事!】
【对对对!然后江怀聿也不顾及自己是修无情道的, 不仅没有掩盖这事,还反驳谢妄生!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就是上钩了啊啊啊啊啊!他也好爱!】
【所以他俩肯定做过了吧!】
【必然。】
【天老爷,枝渺渺,你新的话本子写好了吗?急急急!】
【在构思呢,你们有没有想看的姿势?】
【有有有!对镜可以吗!】
【我来提供地点!在归元殿的讲案上!藏书阁的顶楼窗边!小树林里!】
【枝渺渺,你写的都是谢妄生在下面, 能不能写一次江怀聿在下面的啊?】
【不可以!想看你自己去写啊!】
【诸位稍安勿躁,我来写。】
【凌萱七你是大好人!】
谢芦苇小脸通黄地看完, 给枝渺渺私发了一句。
【渺渺,你写好了记得给我看呀!】
谢芦苇收好玉听,心情愉快,一路蹦蹦跳跳地到达归元殿。
她在妙丽丽后面坐下,收了收心思,抹了一把脸,把欢快的表情换成沉重的表情后,才伸手戳了戳谢妄生的后背,小声道:“阿兄。”
谢妄生转过来:“嗯?”
谢芦苇小声问:“阿兄,我新炼制的丹药有效果吗?”
谢妄生点头:“有,这几日都不痛了。”
说完,他就转过去了。
谢芦苇难以置信。
只是加了檀香和江怀聿的灵流而已,效果居然这么好?
她拿出玉听,飞快告知江怀聿。
【江师兄!新炼制的丹药效果很好啊!阿兄说他好几日都不痛了!】
片刻后,收到江怀聿的回复。
【不可信。】
【再问问。】
谢芦苇看了,挠了挠头,有点犯愁,该怎么追问呢?
这时,妙丽丽转过头来,飞快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谢芦苇低头看玉听,妙丽丽给她传了一堆密密麻麻的讯息。
【狗尾巴,别信你阿兄这个大骗子。】
【他之前去丹心医堂,汪院主告诉他,说是体内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只要靠近他的灵髓,灵髓就会痛。】
【他便自个琢磨出一个术法,可以将灵髓封住,不让那股气息接近灵髓,便不会痛了。】
【但这样的话,也是阻碍了灵髓和灵脉之间的连接,修为下降,修炼速度也会不如从前。】
【我是劝不了了,你有空的时候劝劝他,不能这么瞎折腾啊。】
【对了,你阿兄特地叮嘱我了,让我别给你说,不然你肯定会给江怀聿说。你可千万别给江怀聿说啊!】
谢芦苇认认真真看完了,信誓旦旦地回复妙丽丽。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谢芦苇立马给江怀聿传讯,把妙丽丽发的内容一字不漏地传了过去。
片刻后,江怀聿回复。
【。】
【知道了。多谢。】
此刻,谢妄生正在认真听讲。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最好的兄弟和最亲的妹妹卖了个干干净净。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江怀聿飞快地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睨了他一眼。
讲学结束后,韩景渊没有立马离开,而是敲了敲桌案,高声道:“三日后,便是宗门大比了!诸位收收心,好生准备。”
太渊宗的宗门大比,分了笔考和武斗,是积分制。
排在前面的,奖励丰厚,各种天材地宝任挑,来年月钱翻倍。
排名在末尾的则会受罚,譬如清扫藏书阁、劈柴挑水、搬运灵石等杂活重。
韩景渊当上宗主后,觉得这种惩罚不轻不重,没什么威慑力,于是加了码,增加了一些没什么伤害但侮辱性很强的惩罚措施。
譬如到其他两院去唱歌跳舞,大喊“来年我要成榜首”跑遍太渊宗的每一座山峰,持续十日倒立走路并向见到的每一个弟子用脚打招呼……
对于脸皮厚的弟子来说还好,譬如妙丽丽,让他去绝心院去唱歌跳舞,那是在奖励他。
可对于脸皮薄的,那堪比凌迟处死。
此外,还有一条规则:倘若哪个院的弟子获得了武斗的榜首,便可免除该院弟子的责罚。
这也是为什么每年谢妄生和江怀聿的比试都备受瞩目的原因之一。
韩景渊话音刚落,归元殿就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谢妄生也是心一凉。
过去三年,每年武斗到最后,都是他和江怀聿,想来,今年也是如此。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是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对江怀聿下死手了。
眼看着韩景渊就要离开归元殿,谢妄生一咬牙冲上去:“宗主等一下!”
韩景渊停下脚步:“怎么了?”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振振有词。
“宗主您看啊,这次宗门大比,已经晋入元婴的,是不是可以不用参加了?要不然,不公平啊,元婴打金丹的,那肯定元婴胜啊,是不是得该多给别人一些机会?”
“是吧,宗主?您觉得呢?”
韩景渊上下打量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去年只是金丹,但也打败了好几个元婴,你自己忘了?”
化神以下,越境作战而胜的,只是鲜少见,但并非完全没有。
谢妄生嬉皮笑脸道:“那不一样,我天赋异禀嘛。”
韩景渊瞪了他一眼,抬脚就要走。
“哎宗主!”谢妄生又想到一个理由,“主要是吧,今年打到最后,大抵又是我跟……江怀聿。”
韩景渊:“那怎么了?”
谢妄生叹了口气:“我下不了手。”
韩景渊一脸狐疑:“为何?”
谢妄生飞快瞥了一眼还坐在第一排的江怀聿。
江怀聿正一边收拾桌案,一边和常无忌说话,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
谢妄生收回视线,压低声音,确保只有韩景渊能听到,笑嘻嘻道:“我打腻了,想换个人。”
韩景渊一脸莫名其妙,瞪他一眼:“胡闹!”
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招手唤江怀聿:“怀聿,你过来。”
江怀聿走过来,拱手行礼:“宗主。”
韩景渊捻着胡子,笑道:“差点忘了,之前我给你俩下过禁斗咒。现在解了吧,免得耽误之后的宗门大比。”
江怀聿没说话,面露犹豫之色。
韩景渊奇道:“怎么,你也腻了?”
江怀聿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宗主,腻了是何意?”
韩景渊指了指谢妄生:“他说跟你打腻了。”
谢妄生:“……”
江怀聿闻言,微微挑了下眉,神色不善地瞥了眼谢妄生,拱手回答韩景渊。
“弟子跟他不一样,弟子没有腻。”
“行,那就解了啊,”韩景渊抬起手,看了看两人,命令,“站近点!”
谢妄生无奈,朝江怀聿靠近一步。
韩景渊为他俩解了禁斗咒,扬长而去。
谢妄生本想赶紧溜走,注意到江怀聿在盯着自己,于是硬着头皮回视,一脸友好地讪讪笑道。
“期待大比,嘿嘿。”
江怀聿没有笑:“期待什么?不是腻了吗?”
谢妄生被噎住。
江怀聿扭头走了。
*
连续五日的笔考结束后,便轮到武斗。
武斗采用车轮战的方式,两两对决,败者淘汰,胜者晋级。
谢妄生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
如今他的灵髓已被自己封住,修为不如前,说不定根本撑不到最后一轮。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低估自己了。
他一路稳稳当当地晋级,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
到了后面几轮,谢妄生索性开始故意放水。
可偏偏,他遇上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奇怪。
有的直接弃权,连人都没露面。
有的一上台,便说自己只是想近距离瞧他一眼,瞧完便心满意足地认输下场。
甚至还有人根本无心比武,从头到尾都在追问他和江怀聿之间的事。
好不容易有那么几个认真比试的,谢妄生也抓住机会,尽心尽力地放水。
奈何他毫无放水经验,起初演得太过明显,当场便被主持宗门大比的长老警告:若再消极比试,整个极乐院的弟子都要跟着扣分。
此后几轮,谢妄生不敢再放得太明显。
于是,那些对上他的弟子,无非是从原本只能撑三五个回合,变成勉强撑到第十个回合,随后照样败下阵去。
就这样,谢妄生绝望地来到最后一轮。
而他的对手,也果然不出所料——
江怀聿。
作者有话说:
要打架咯
下午六点还有一章!
第96章
武斗的最后一场, 在归元殿外的高台上举行。
跌下高台,或倒地不起,皆视为落败。
谢妄生站在台下, 仰头望着那方熟悉的擂台,一时有些恍惚。
前三次站在这里时, 他知道自己即将迎战江怀聿,心跳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时是激动, 是期待。
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赢下这场比试, 把江怀聿摁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如今,他的心跳依旧很快。
却既不是激动,也不是期待。
而是紧张。
“生哥,你可一定要加油啊!我这积分算下来准是倒数了, 我可不想青蛙跳完整个太渊宗,废腿不说,脸都丢光了。”
元冬生期期艾艾地抱着谢妄生的胳膊, 一脸恳求。
身后跟着好几个平日不学无术的极乐院弟子,都眼巴巴地瞅着谢妄生。
“滚滚滚!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 别给我们生生压力!”
妙丽丽一脸嫌弃, 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 不客气地挥手将他们赶走。
“平日里不好好修行,这会来抱我们生生大腿,想都别想啊!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去。”
元冬生泫然欲泣地站到一边去,开始叩首跪求天道。
其中有个人回怼妙丽丽:“你的积分也很靠后啊,怎么,你想去绝心院那边跳舞啊?”
“关你屁事!”妙丽丽不客气地横那人一眼。
谢妄生看向妙丽丽:“你真的很靠后?”
“没事, 你别管我,”妙丽丽安慰似的拍了拍谢妄生, “跳什么舞我已经想好了,姑奶奶我要让整个绝心院为姑奶奶的舞姿倾倒,拜倒在姑奶奶的石榴裙下。”
谢妄生被妙丽丽逗得笑了一下。
妙丽丽冲他抛了个媚眼:“怎么?被感动了吗?那能不能跟我双修?”
若是换做以前,谢妄生会干脆利落地笑骂,毫不客气地回一个“滚”字。
但此刻,他突然沉默地看着妙丽丽,一言不发。
妙丽丽没等来意料之中的那个“滚”字,不由瞪大了眼:“你怎么了?”
谢妄生在想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非得喜欢江怀聿呢?
换一个人喜欢不就好了?
譬如妙丽丽。
这样一来,他便不用整日魂不守舍、瞻前顾后了。
什么江怀聿海怀聿的,都去见鬼吧!
谢妄生突然伸出手,捧住妙丽丽的脸,一脸严肃:“可以试试。”
妙丽丽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可以试试双修。
他吓得往后一仰,错愕地瞪着谢妄生,嘴唇颤了两下。
紧接着眼珠一转,又突然眉开眼笑:“可以啊,来吧。”
说完,便满怀期待地撅起了嘴。
谢妄生盯着妙丽丽那张清秀中带点妖魅的脸,努力挣扎好一会儿,到底是下不去嘴。
脑海里浮现的,反倒是江怀聿的唇。
触感温凉柔软,唇瓣生得薄,仿佛轻轻一咬便会渗出血来,偏偏吻起人时强势得要命。
舌头也很灵活,特别是当它舔舐……
打住!
谢妄生陡然惊醒,硬生生截断思绪,松开妙丽丽,往后退了一步。
谁知妙丽丽反而追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歪头便要往他脸上亲。
谢妄生反应极快,猛地偏头躲开。
妙丽丽并未真正碰到他,那声故意发出的“吧唧”却响亮得惊人,险些震破他的耳膜。
谢妄生揉了揉耳朵,一脸莫名其妙地抱怨:“我耳朵惹你了?”
妙丽丽却没有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往某一处。
谢妄生扭头,顺着妙丽丽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江怀聿。
江怀聿正朝高台走去。
他一身雪色劲装,白玉冠束发,眉目冷若冰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活像一块会走路的千年寒冰。
谢妄生忍不住嘀咕:“谁又惹到他了?脸这么臭。”
妙丽丽笑嘻嘻道:“可能是你吧。”
谢妄生:“?”
妙丽丽眨了眨眼:“我方才看见江怀聿过来,才故意亲你的。”
“他原本神色还挺正常,瞧见我亲你以后,脸色立刻就变了。啧,定然是吃醋了。”
谢妄生迟疑片刻,仍旧不以为然。
江怀聿不过是见不得极乐院而已。
从前看见他和妙丽丽勾肩搭背,江怀聿也总是一副嫌弃得要命的模样。
“所以,你到底想好没有?”妙丽丽问,“待会儿是准备赢,还是准备输?”
谢妄生看了他一眼:“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这哪是我能决定的?”
每一次与江怀聿交手,他都是倾尽全力。不到最后一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谁胜谁负。
不过,这一次,他的灵髓被自己封了,无法使出全力了。
也好。
江怀聿痛痛快快地他揍一顿,说不定就彻底消气了呢。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