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6(1 / 2)

第131章

谢妄生先是怔愣一瞬, 而后觉得不无道理。

只是——

他十分好奇地问江怀聿:“你是怎么发现的?”

在此之前,他虽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却一直没发现什么端倪。

总不能是同江怀聿在一起之后, 他满脑子情情爱爱,连人都变蠢了吧?

江怀聿回答:“之前在回春医堂时, 我见过汪白水净手。他每根手指都要分别洗上两遍,左右手的次序也完全对称。”

“江一泉方才也是如此, 顺序一模一样。”

谢妄生惊讶:“你为何如此关注他洗手?”

江怀聿如实回答:“他洗手完全对称, 看着很舒适。”

谢妄生默然。

不得不说,这强迫症,还挺有用。

突然,江怀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一脸严肃地看着谢妄生:“别生气,我以后不看了。”

根本没有生气的谢妄生:“?”

这时,江清衡开口问:“汪白水, 你们之前提过此人,他是谁?”

谢妄生回答他:“是太渊宗回春院的院主。”

江清衡闻言, 蹙了蹙眉, 轻声道:“韩景渊那孩子, 竟一直不曾发现吗?”

谢妄生大脑飞速旋转,思索该怎么为宗主他老人家挽回一点颜面。

江清衡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算了,那孩子心地善良,但脑子愚钝,没发现也正常。”

他拿出寒玉匣, 问谢妄生:“劳烦问问他,如何修补记忆?”

事关江清衡, 魔种甚是积极,不待谢妄生叫他,他便火速出现在谢妄生的识海中,十分详尽地告知治疗步骤。

并威胁谢妄生,若是伤了江清衡分毫,他就要让谢妄生和江怀聿一起当场暴毙。

在魔种烦人的碎碎念下,忙活了约莫一个时辰,谢妄生总算是顺利修复完江清衡残缺的记忆。

江清衡于榻上闭目静坐,丢失的记忆如潮水一般灌入他的识海。

过往种种,走马灯一般在他识海中快速闪回,令人耳晕目眩。

江清衡一时难以接受,剧烈咳嗽起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谢妄生和江怀聿一同上前扶住他:“师祖。”

江清衡一把抓住谢妄生的手腕,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嘴唇轻轻颤了颤。

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还是只化作两个字。

“小烬……”

谢妄生知道江清衡是在唤他体内的魔种,于是召唤魔种:“喂,你师尊找你呢,你要说什么吗?”

之前十分活跃的魔种,却突然像是消失了一般,一声不吭。

而江清衡只失态了那么一息,眨眼间,便恢复如常。

他收回抓住谢妄生的手,语气平静地问:“长歌剑呢?”

谢妄生踌躇了一下,还是召出长歌剑,递给江清衡。

同时心中直犯嘀咕,江清衡该不会是要把长歌剑收回去吧?

江清衡眼帘下搭,看向长歌剑剑身中的那一缕银丝。

他的情丝。

当年,他锻造此剑之时,特意钻研过合欢道的高阶双修术,将连枝劫附在情丝上,融于剑身之中。

虞人烬身世特殊,遭人忌恨,倘若有一日与人交手,抵挡不住,作为师尊,他可替其分担至少一半的伤害。

飞升证道之时,他到底是没能狠下心,于是夺过虞人烬手中的长歌剑,一剑贯穿其心口,以此瞒天过海。

他短暂地成为天道后,镇压住无间狱,而后被发现天道有缺,灵髓被天劫劈碎,坠入迷迭海。

后来,他被江一泉找到,带至此处,昏迷五百年后方才醒来。

所以,眼下,虞人烬应该是活着的。

却不知人在何处。

……

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十分密切地关注着江清衡的一举一动。

但江清衡只在方才唤“小烬”时短暂地露出一点无措。

随后,他只是垂着眼凝视长歌剑,面上没再露出半分能窥见其情绪的神色。

二人等了约莫一炷香,谢妄生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地唤江清衡:“师祖?”

江清衡终于将视线从长歌剑上移开,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咽了一口口水,厚着脸皮,指了指长歌剑,理不太直但气很壮,又带着一点祈求的语气:“师祖,长歌挺喜欢我的……”

江清衡顿了顿,淡淡一笑,将长歌剑递还给谢妄生:“那便收好罢。”

谢妄生连忙接过来,生怕江清衡改主意似的,赶紧塞回储物戒。

江清衡打量一番谢妄生和江怀聿,问道:“你二人,是何关系?”

谢妄生还在思索如何措辞,江怀聿就先一步拱手回答了:“道侣。”

谢妄生:“……”

江清衡闻言,看向江怀聿,微微蹙眉:“你修的,应当是无情道吧?”

谢妄生一时摸不准江清衡对此事是何态度,连忙澄清道:“师祖,我们还不是道侣。”

江怀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补充:“嗯,只是已有道侣之实,尚未正式结契。”

谢妄生:“……”

他默默摸了摸鼻子,垂眼盯着地面,不敢去看江清衡此刻的表情。

心中虽有些忐忑,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片刻后,他听见江清衡极浅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是害他。”

谢妄生愣了下,抿了抿唇,抬眸看向江清衡。

却见江清衡不是在对他说,而是在对江怀聿。

谢妄生一脸茫然。

江清衡这是什么意思?不应该是他害江怀聿吗?

江清衡盯着江怀聿,沉声道:“飞升需得证道杀爱人,你难道不知?”

江怀聿拱手回道:“师祖,弟子不打算飞升。”

江清衡沉默片刻,道:“既如此,那你千万记得,化神之后,不可让灵气外溢,引来天劫,否则——”

他顿了一顿,一丝痛色在面上一闪而过:“一旦渡过天劫,就由不得你了。”

江怀聿闻言,不解:“即便如此,弟子也可选择不证道。”

江清衡叹息道:“渡过天劫后,便是一只脚踏入了神域,必须斩杀爱人证道,以示诚意。”

江怀聿怔愣住,问道:“必须斩杀?”

江清衡颔首。

如今,他仍然记得,天劫结束后,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苍茫天地,无情无欲,无喜无怒。

彼时,虞人烬来到他面前,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神爱世人,不可独独垂怜一只蝼蚁;为护天地大道秩序,必须将其斩杀。

然而,在最后关头,他到底还是挣扎着分出一线清明。

他没有用自己的剑,而是夺过虞人烬手中的长歌剑,一剑刺穿了他的心口。

江怀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僵了片刻,才缓缓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在那一张向来平静自若的面容上,瞧见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笑嘻嘻地牵住江怀聿的手,轻轻捏了一捏:“你这什么表情,我不还好好地站在这吗?”

“莫说你现在还不是化神,就算你是化神,那无间狱降临后,不还有仙都的天罗阵吗?走不到那一步的。”

江怀聿还是沉默不语。

谢妄生牵着他的手,能清楚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他伸出双手,把江怀聿的嘴角往两边一扯:“啧,美人儿,别苦着脸了,给大爷笑一个。”

这时,江清衡开口了:“你俩这是做什么。”

他掩唇咳了几声,继续道:“我还没死,镇压无间狱一事,哪轮得着你们小辈?”

谢妄生搂住江怀聿的腰,笑道:“就是!师祖这不还在呢吗!师祖肯定有法子的!”

江清衡又咳嗽了一阵,开口道:“你二人先将所有事都告知于我罢。”

谢妄生便将所有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着重提及了六日后就要开启的浮生冢一事。

江清衡听完后,示意他俩上前。

“你二人可知,覆海天门阵?”

二人摇头。

江清衡道:“那是我之前钻研出来的阵法,可将迷迭海下的镜罗国和此方天地彻底隔绝开。”

谢妄生恍然大悟,手肘戳了戳江怀聿:“这不就是你想出来的那个阵吗?”

江清衡闻言,看了看江怀聿,目光中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赞许神色。

谢妄生又道:“师尊,我们方才在海底看见了,还有两根镇海钉未能归位,是不是需要补上?”

江清衡颔首:“不错。”

停顿一息,他目露一丝歉然:“如今我灵髓尚未痊愈,还需你二人相助了。”

谢妄生忙道:“师祖言重了,此事我二人自是义不容辞。”

江清衡目光在江怀聿和谢妄生之间轻扫一番,缓声问道:“你二人可双修过?”

二人点头。

江清衡又问:“同心玉的契合度是什么?”

谢妄生回答:“同心。”

“很好,”江清衡面上的忧色少了几分,继续道,“倘若你们会连枝劫,那便更好了。”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回禀江清衡:“师祖,我们会。”

江清衡闻言,有几分讶异地看向江怀聿:“你这无情道修的……竟把连枝劫修成了?”

顿了顿,他又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资格教训江怀聿。

毕竟,连枝劫,他自己也会。

江清衡咳了一声,只睨了江怀聿一眼:“还好你灵髓上乘,仅靠本源修行足以。”

他很快转移话题,说起覆海天门阵:“要将这镇海钉扎入阵中,须得化神以上修为。你二人虽未至化神,但好在双修过,心意相通,又可互渡灵流,齐心协力,也能抵上一个化神修士,甚至可以说,是更合适的。”

谢妄生奇道:“布这镇海钉,竟如此艰难么?”

江清衡颔首:“你们在迷迭海底时,可曾遇到海脉灵流紊乱?”

谢妄生摇头:“我二人浮上来时,海底十分平静。”

江清衡道:“布设镇海钉,单凭人力远远不够,还须借助海脉之力,将灵流引入体内,方能驱使镇海钉。只是海脉灵流起伏不定,弱时尚可承受,强时却非化神修士不能抵御。好在你二人修过连枝劫,能够互渡灵流、分担伤势,可合力一试。”

一口气说了许多,江清衡气力不济,不得不停下来歇息片刻,低低咳了几声。

待气息稍缓,他才继续道:“于你二人而言,布设镇海钉亦算是一场历练。倘若能够成功,连枝劫本就是双修可以提升修为,再加上留存于你们体内的海脉灵流,或可助你们一举突破至化神期。”

谢妄生和江怀聿听完,拱手领命,便要动身去。

就在这时,谢妄生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脚步一顿。

江怀聿也同时停下脚步,二人默契地对望一眼。

江清衡似乎并未说完他的计划。

谢妄生看向江清衡,问:“师祖,镇海钉布好后,还需一位化神大能来祭阵?”

届时,他和江怀聿是否能化神尚未可知,即便能,他二人也只是化神初期,其修为尚不足以让这覆海天门阵彻底稳固。

难道,江清衡是打算……

江清衡神色平静,语气亦自然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之事。

“当年未能彻底除去无间狱这个隐患,是我之过。如今祸患再起,自当由我以命偿还。”

第132章

谢妄生和江怀聿辞别江清衡, 离开浮云神宫,戴上避水珠,潜下迷迭海去。

那两枚镇海钉首尾倒置, 横卧在相隔百米远的两处海床上,钉身大半陷入泥沙, 表面的阵纹黯淡无光。

二人各自来到一枚镇海钉前,盘膝坐下, 将一只手按在海床之上。

谢妄生闭上眼, 放出灵识,穿过厚重的泥沙与岩层,向四周探去。

不知探查了多远,他终于触及一股浩瀚而冰冷的灵流, 是海脉。

谢妄生稳住心神,以自身灵力为引,缓缓连接上海脉。

刺骨的寒意瞬间贯入经脉。

他引着海脉的灵流在体内运转一周, 待其稍稍平稳,方才抬起另一只手, 贴上镇海钉冰冷的钉身, 以自身为介, 将海脉之力灌入其中。

原本黯淡无光的阵纹逐一亮起,金色光芒沿着钉身缓缓蔓延。

沉重的镇海钉随之震颤,埋在下方的泥沙簌簌滑落。

这时,江怀聿也成功引海脉灵流入体。

待两人与海脉彻底相连,原本尚且平缓的灵流骤然暴涨,犹如决堤洪流, 猛烈冲刷着他们的经脉。

谢妄生肩背一震,灌入镇海钉的灵流随之不稳。

在同一瞬间, 连枝劫立刻运转起来。

江怀聿将他体内过盛的海脉灵流分去大半,同时渡来一道清冽的灵流,替他稳住震荡的经脉。

谢妄生无须睁眼,便能循着连枝劫感知到江怀聿体内灵流的变化。

待下一阵海脉翻涌而来,他抢先放缓自身的牵引,将压向江怀聿的灵流接入体内。江怀聿随即收束灵力,稳住镇海钉,以免它因灵流骤变而偏离阵位。

一人承受冲击,另一人便维持镇海钉;一人经脉不稳,另一人便立即补上灵力。

二人虽相隔甚远,却仿佛共用一副经脉,灵流一进一退,始终同起同落。

此后几日,海脉数度暴动,又数度平息。

其间海床震颤不止,四周暗流汹涌,两人却始终未曾乱过阵脚,彼此承接,彼此补足,配合得毫无罅隙。

*

与此同时,在距离迷迭海不远的一个州城里,仙都一众人在一处宅院中歇脚议事。

厅堂内,江盛宗坐在主位桌案后,眉头紧锁,手指不断地叩击桌面,神色极为焦灼。

巡天司四处搜寻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的灵息,一直无所获。

不过,眼下,最令他焦头烂额的,并非此事。

“家主!”

这时,江乌啼急匆匆地不报而入,面色急惶。

江盛宗猛地一掀眼帘:“找到人了?”

“不,不是。”

江乌啼气喘吁吁,拱手回禀:“是剑阁,他们已经到东海边上了!漱山氏也在,还联合了一些其他宗门势力。”

江盛宗拧眉:“他们要做什么?”

江乌啼犹豫了一下,回答:“他们要求仙都布下天罗阵,以镇压无间狱。”

江盛宗咬牙切齿,手握成拳,狠狠地捶了一下桌面:“这些乌合之众真是放肆!哪有天罗阵这种东西!况且,就算是有,凭什么要用我们仙都的灵脉?他们自己凑一凑,又如何不成!”

江乌啼叹了口气:“一开始,天罗阵本是个谣言,可韩景渊亲自出面证实了。而且他还说,其他几家的灵脉不够集中,只能用仙都的,这就……”

啪——

一个茶杯径直砸向江乌啼的脸,正中他的眉心,一道殷红的血流了下来。

“闭嘴!你还有脸提此事!”

江盛宗敲着桌子,勃然大怒。

“若非你们巡天司没看住韩景渊,他岂能跑出去胡言乱语!”

江乌啼垂手,不敢去擦脸上的血,默然不语。

江盛宗越想越生气:“还有,镜罗故土的浮生冢一事,为何是剑阁先知晓!你们巡天司是吃干饭的吗!”

江乌啼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敢出声。

在剑阁之前,他就探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镜罗故土在暗中布设某种阵法,极有可能是召唤无间狱的。

他曾向江盛宗禀告过此事,可江盛宗不以为意,说此事无凭无据,不该浪费人力去查探。

江盛宗十分笃定,只要把谢妄生抓到手,就可高枕无忧。

后来,剑阁派了大量的人力去查探此事,还真让他们抓住了一个幽冥天的魔修。

严刑拷打一日后,那魔修便交代了,将浮生冢一事和盘托出。

整个修界哗然。

前些日子,有关于天罗阵的谣言甚嚣尘上,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本还当个乐子听。

而如今,证实了无间狱不日将至,众人这才慌了。

再加上,原本被寄予飞升厚望的江怀聿又不知去向,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要求仙都担起第一大世家的职责,祭出灵脉,布设天罗阵。

这几日,江盛宗夜不能寐,寝食难安,鬓角长了好几缕白发。

江盛宗站起身,在房间里十分焦急地来回踱步,恨恨道:“江怀聿这个孽障,毫无担当可言!危急关头,竟临阵脱逃,甚至还和那妖人搅和在一起!枉为我江盛宗之子!”

“他若是能飞升镇压那无间狱,哪里用得着动用我仙都的灵脉!”

江乌啼听着,大气不敢出。

然而,火还是烧到了他的身上。

江盛宗对着空气骂了半天江怀聿,一扭头,对江乌啼怒目而视:“你也是个废物!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手上又有那么多探测灵息的法器!这都几日了,竟然连一丝灵息也探不到吗!”

就在这时,一个巡天司的黑衣修士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家主!乌啼长老!查探到了!”

江盛宗目光一凛:“说!”

黑衣修士拱手,语速飞快:“我们在东海一处海域,探测到了少主的灵息!还有……”

不待黑衣修士说完,江盛宗由怒转喜:“太好了!走,立刻动身!”

江乌啼看向黑衣修士:“还有什么?”

黑衣修士继续答道:“还有谢妄生的灵息也探到了,他二人相距很近,都在那片海域。”

江盛宗冷哼一声:“那便更好了!”

仙都一行人立刻动身,浩浩荡荡地奔向谢妄生和江怀聿所在的海域。

*

迷迭海。

这几日,浩瀚的海脉灵流不断涌入谢妄生和江怀聿体内。那股磅礴灵流一遍遍淬炼着他们的筋骨经脉,洗涤灵髓。

借由连枝劫,彼此的灵流不断流转、调和。每一次灵流交汇,既是在替对方分担压力,也是在淬炼自身修为。

在海脉之力与连枝劫的共同作用下,二人已隐隐触及化神之境。

只待镇海钉归位,体内灵力圆融贯通,便可一举破境。

第六日。

二人已上浮至距离海面极近之处。

两枚镇海钉几乎完全立了起来,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彻底归于正位。

而江清衡灵髓彻底恢复,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待他前来祭阵,覆海天门就算彻底落成了。

快日落时,海脉剧烈翻涌。

一股积蓄已久的磅礴灵流顺着镇海钉猛然涌入江怀聿体内。

江怀聿早已抵达突破边缘,在这股灵流的冲击下,体内瓶颈轰然松动。

他稳住心神,将灵流尽数引向镇海钉。

片刻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震响,他负责的那枚镇海钉终于彻底归位。

与此同时,周身灵息骤然暴涨,江怀聿成功踏入化神初期。

稍缓了几息,他正想去帮谢妄生,却突然注意到海面上有几艘船靠近了。

是仙都的船。

船上,江盛宗立于船头,手持噬鬼弓,双目微眯,视线四扫。

江乌啼在江盛宗旁边,手持一个精致小巧的罗盘。

此刻海面风平浪静,罗盘无风自动,转得飞快。

终于,在某一刻,它停下了,指向一个方位。

江乌啼立马开口:“家主,找到了!”

不等江乌啼说完,江盛宗就已然放开神识,向这个方位疾速扫去。

他看见,海面之下,有一根巨大的柱子,上刻有繁复符文。

谢妄生悬停其侧,左手手掌紧贴柱子,右手捏了个手诀,似乎正在从海脉引来灵流。

江乌啼大惊失色:“他在布什么阵?浮生冢?”

江盛宗冷哼一声,拿起噬鬼弓,对准谢妄生。

在来东海之前,他便牺牲了仙都所有的囚犯,用他们的灵髓炼制成噬鬼弓的第三箭。

眼下,他只需直接射出第三箭,便可击碎谢妄生的心窍!

江盛宗抬臂搭箭,五指扣住弓弦,缓缓向后拉开。

弓身随之弯至极致,箭尖稳稳对准谢妄生。

下一瞬,他眸光一凛,指节松动——

哗啦——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突然翻涌起来。

一道巨浪陡然拔高,宛如高墙一般横亘在海面上,裹挟着千钧之势,朝船只轰然压下。

巡天司众修士立刻出手,数道灵力同时打出,硬生生挡住扑来的巨浪。

江盛宗视线受阻,只得暂且放下噬鬼弓。

滔天巨浪轰然落回海面,激起层层雪白浪涛。

翻涌的海水之间,一道高挑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悬停其上。

江盛宗定睛一看,是江怀聿。

少年墨发高束,神色冷淡,一袭雪色衣袍立于狂乱海浪之间,衣袂却纹丝不乱,飘然若仙。

江盛宗看见他的第一眼,正欲怒斥,身旁的江乌啼却突然压低声音,激动道:“少主化神了!”

江盛宗一怔,再放出神识查探,果然如此。

他立刻由怒转喜,惊道:“你化神了?!”

江怀聿像没听到似的,并未回答,只道:“我和他在此布覆海天门阵,不要动他。”

江盛宗拧起眉:“覆海天门阵?这是何阵,我从未听说。他布的不是浮生冢吗?”

江怀聿闻言,难以置信地盯了江盛宗一眼。

江盛宗纵然再愚蠢,也不至于连正阵与邪阵都分辨不出。

覆海天门阵的阵纹与灵流走势,分明皆是镇压之势,怎会被看作浮生冢?

江怀聿压下心头疑虑,解释道:“浮生冢在海底的镜罗故土,已经无法破解。待到日落,无间狱便会彻底降临。”

“先祖还活着,他让我们来布覆海天门阵,他……”

话音未落,江盛宗已勃然大怒

“先祖?满口胡言!江怀聿,你为了骗人,竟连先祖都搬了出来!可笑至极!”

就在这时,海面骤然又掀起一道惊天巨浪,直直朝船只砸下。

一个巨大的漩涡瞬间成形,海水疯狂向中央卷拢,雪白浪沫四下飞溅。

船身顿时剧烈摇晃,险些侧翻。

巡天司一众黑衣修士慌忙施法,合力稳住船身。

江盛宗怒道:“江怀聿!你究竟想做什么!要弑父不成!”

江怀聿面色微微一变。

这不是他干的。

轰隆——

下一刻,他们所在的整片海面骤然塌陷!

水下传来沉闷震颤,暗流狂暴翻涌。深黑的漩涡底部,一团庞然暗影缓缓浮动,海水不住鼓荡翻搅。

咸腥寒气漫上来,仿佛蛰伏的巨兽,转瞬便要冲破海水现身。

江怀聿瞳孔微缩。

是无间狱降临的前兆!

他飞快回头,看向谢妄生所在的方向。

还差最后一点,那根镇海神钉就能归位了。

按照约定,若是一切顺利,此刻江清衡的灵髓也该已经完全复原,人很快便会赶到。

江怀聿打出一道灵力,帮仙都稳住船身,沉声道:“无间狱要出来了,你们立刻撤走!”

江盛宗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把我们支走,好让谢妄生彻底召出无间狱!”

说罢,他再次拉起噬鬼弓,对准谢妄生。

其余巡天司修士们尽数围在江盛宗身边,为他护法,对江怀聿虎视眈眈。

江怀聿冷眼看着江盛宗,开口道:“我和他之间,有连枝劫。”

江盛宗闻言,面色倏然一变。

他的小妾秋夫人,修炼的就是合欢道。

因而,他自然知道连枝劫是什么。

这一箭若射向谢妄生,伤势同样会落到江怀聿身上。

一句话,正中江盛宗软肋。

江盛宗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放下了噬鬼弓。

他需要江怀聿飞升。

只有江怀聿成功飞升,仙都才能更进一步巩固地位,彻底统御修界。

江怀聿冷睨他一眼,不再理会,转身踏浪而去,朝谢妄生所在之处飞去。

然而才刚行出数步,他忽然察觉身后有一股庞大煞气破空而来。

江怀聿甚至来不及回头,一道箭影便已擦过他的身侧,骤然没入海中,直奔谢妄生所在的方位而去。

噬鬼弓!

江盛宗竟还是出了手!

江怀聿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立刻追上去,同时催动连枝诀。

体内灵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将速度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穿浪而过。

转瞬之间,他便追上了那支箭。

前方便是谢妄生所在的位置。

江怀聿心急如焚,伸手便去抓箭尾。

尚未触及,箭身四周翻涌的凶煞之气已经割开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江怀聿下意识便要挣脱。

下一刻,他却猛然一怔。

抓住他的人,竟是谢妄生。

“你不要命了?”谢妄生皱眉,将他往海面上拉去。

江怀聿任由他拉着,脸上仍有些错愕:“你……”

谢妄生捏了捏他的手腕,以作安抚。

“我用神识查探到了你们那边的动静,他动手之前我就把镇海钉布好了,抓了只海鱼化形成我的模样。”

说话之间,两人已浮出海面。

谢妄生继续道:“眼下,只需等师祖了,他——”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怎么还是这么大的动静?”

海面上,依旧是波涛汹涌,那个巨大的漩涡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还在不断扩张。

即便尚未完成化神大能祭阵的最后一步,覆海天门阵也已经成了大半,至少该能暂时压制无间狱。

可眼下,这无间狱怎么仍有冒头的趋势呢?

江怀聿眉心骤然拧紧。

他立刻转头,放出神识,查探谢妄生方才布下的那枚镇海神钉。

下一瞬,他脸色骤变。

噬鬼弓射出的那支箭,竟正正钉在镇海神钉之上!

原本已经归位的镇海神钉,被这一箭硬生生撞偏了。

阵位错乱。

覆海天门阵,没能成形。

海之上,狂风怒号,巨浪滔天。

乌云吞没天边最后一缕落日,天地彻底陷入昏暗。

下沉的漩涡之中,无数被卷入其中的游鱼骤然异变。

它们身形疯狂暴涨,双目变得一片猩红,发出尖利嘶吼,接二连三跃出海面,扑向仙都的船只。

一艘撤离稍慢的船猝不及防,被一头巨鱼狠狠撞上。轰然一声,船身当场断裂。

整艘船顷刻倾覆,连同船上的修士一道,被疯狂旋转的海水卷入漩涡深处,转瞬便没了踪迹。

而那漩涡仍在不断扩张。

像一张永远无法餍足的巨口,试图将整片东海尽数吞没。

千年之后,那个令修界闻之色变的无间狱,到底还是降临人间。

第133章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巨鱼起落,狂风呼啸,仙都的船只在狂浪中剧烈摇晃, 船身外的灵力罩明灭不定。

江盛宗立于船头,望着远处的江怀聿, 眼底不仅没有半分对于灾祸的惧色,反而透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

“江怀聿!”

“此处有海脉, 正是引天劫的绝佳之地!”

“你还在等什么?赶紧引海脉灵流入体, 承接天劫,证道飞升!”

“今日之乱,由你一人平息!此后你飞升成神,香火不断, 永生不灭!”

他的声音穿过狂风巨浪,清晰地传入谢妄生和江怀聿耳中。

此刻,二人正并肩立于一块礁石上, 共同结出一层由花枝和冰锥构成的灵力罩,将巨浪和游鱼隔绝在外。

谢妄生听了, 忍不住开骂。

“你个老匹夫!宁可牺牲亲生儿子, 也不愿舍弃仙都灵脉来布天罗阵, 虎毒还不食子呢!我看你连畜生都不如!”

江盛宗冷哼一声:“荒谬!让他飞升,难道是害他吗!”

顿了顿,他似乎是发现这种说辞无法打动江怀聿,于是换了一套措辞。

“江怀聿!难不成,你就眼睁睁看着无间狱降临,看着整个修界因你一己私情覆灭吗!”

谢妄生“啧”了一声, 一时语塞。

这番说辞大义凛然,还真不好反驳。

江怀聿牵起谢妄生的手, 紧紧握住。

他不卑不亢地回答江盛宗:“非要牺牲一个无辜之人才能继续存活下去的修界,覆灭了也罢。”

江盛宗万万没想到江怀聿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登时气得没站稳,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你!”

“我们仙都世代坚守大义,师祖也是!他斩杀了自己最看重的徒弟,这才成功飞升以镇压无间狱!”

“你又为何不能做到?!谢妄生无辜,那其他千千万万个修士和毫无修为的平民难道就不无辜吗!”

江怀聿没有回应疯狂叫嚣的江盛宗,只是一脸平静地翻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白眼,自言自语道:“狗在叫。”

这时,谢妄生揪了揪他的衣袖:“子暄,要不我……”

江怀聿坚决反对:“我不会杀你的。”

谢妄生噎了一下,回道:“我也没让你杀我,我还不想死呢。”

“我是想说,我娘曾经告诉过我,我可以安全无恙地进入无间狱。我在想,要么我进去查探一番,看能不能从里面把无间狱关上?”

江怀聿想了一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浮玉神宫的方向:“师祖他怎么还没来?”

谢妄生叹了口气:“许是出什么岔子了吧,那个江一泉可能又捣了什么鬼。”

他拍了一下江怀聿的肩膀:“我去了啊。”

江怀聿点头,抓住谢妄生的手腕:“好。我也去。”

谢妄生瞪他一眼:“那不行!你又没有无相魅族的血脉,进去之后说不定会死的。”

说着,他试图挣脱江怀聿。

可江怀聿无论如何都不放手,坚持要和他一起去。

这时,仙都的船上,江盛宗愤愤地盯着不远处扭打在一起的江怀聿和谢妄生,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江乌啼也十分纳闷:“少主怎么……像是被夺舍了一般?这可如何是好?”

在他的印象中,没有人比江怀聿更适合修无情道了。

可现如今,怎么比旁边那位修合欢道的还像合欢道弟子,缠着人家不放。

江盛宗冷哼一声:“飞不飞升,岂是他说了算?”

“先把人抓起来,强行灌入海脉灵流,等天劫降临在他头上,我不信他会站在那等死!”

“可是,家主,”江无啼犹豫,“少主方才晋入化神,倘若贸然灌入海脉的灵流,万一灵髓承受不住,只怕会爆体而亡——”

江盛宗瞪他一眼:“少废话!”

江乌啼不敢抗命,当即扬声下令,命巡天司所有人前去捉拿江怀聿。

就在这时,谢妄生终于成功挣脱了江怀聿,往海底那个深不可测的漩涡跳下去。

与此同时,他反手打出一道灵流,在身后凝成花墙,试图拦住江怀聿。

江怀聿却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撕碎花墙,紧随其后跃入漩涡。

巡天司众人迫于江盛宗的命令,虽惊惧不已,明知前方凶险万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往下跳。

轰——

谢妄生才刚坠入漩涡,一道巨大的黑色水柱便猛然冲天而起!

狂暴的力量裹挟其中,瞬间将所有试图跃入漩涡的人尽数掀飞出去。

紧接着,翻涌的黑色水柱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男子一袭黑衣,衣上绣着笔画繁复的金莲纹样。随着衣袂翻动,那金莲流光熠熠,在漆黑水幕间格外耀眼。

他立于水柱顶端,一双赤金色眼瞳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冷淡。

“过了一千年,人族的脑子都长坏了?”

他嗤笑一声。

“主动召唤无间狱也就罢了,还争着往里头跳?”

仙都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此人是谁。

男子扫视一圈后,视线落在仙都的船上,袖袍一挥。

眨眼间,他便出现在江盛宗的船前,悬停于海面之上。

他眼皮微垂,居高临下地问江盛宗:“小子,本座的师尊呢?”

江盛宗只需认真想一想,就能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其师尊又是谁。

可此时此刻,他早已被这个突然从无间狱中冒出来的无相魅吓破了胆,双腿发颤,嘴唇哆嗦,脸色煞白,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江盛宗半天说不出话,男子不禁皱起眉头,露出嫌弃而同情的神色。

“啊……是个傻子。”

江盛宗还没来得及辩解自己不是傻子,这男子立刻扭头走了,像是生怕被傻气传染似的。

男子双手负于身后,纹丝不动地悬停在海面之上。四周狂风呼啸,巨浪翻涌,却丝毫撼动不了他的身形。

只是那张阴沉的脸上,隐约透出几分焦躁。

他的视线不断在四周逡巡,似乎正在寻找什么。

终于,他的目光定在远处一块礁石上。

礁石上站了两个少年模样的人,一人身着雪衫,一人穿着朱袍,似乎正在争论什么。

男子盯着那雪衫少年,眼神微动,自言自语道:“这个,看起来最聪明。”

一眨眼后,他出现在礁石前,十分客气地问那雪衫少年:“请问——”

此刻,江怀聿无心搭理旁人。

方才谢妄生被一道水柱弹回海面后,他便立刻抓住人的衣襟,拽至此处兴师问罪。

再加上天色漆黑,狂风巨浪,二人并未看见这位从无间狱里出来的男子。

江怀聿质问谢妄生:“你方才为何抛下我?”

谢妄生觉得他不可理喻:“我没有抛下你,我只是想进去看一看,你就在外面等我不成吗?”

“不成。”

大概是无间狱使得避水珠失了效果,江怀聿浑身湿透,手臂上有一道伤口,被变异的海鱼咬伤了。

谢妄生盯着那一道伤口,心疼不已,骂道:“江怀聿,你真是不讲道理!你为什么非得跟着我?”

江怀聿语气冷静道:“你孤身一人进去太危险了,我们是不是应当先去找师祖?不管是修为还是阅历,他都远在我们之上。”

“万一来不及呢?”谢妄生不认可,“若是去了之后,发现师祖灵髓还没复原,又得折返回来!这一来一去的……”

江怀聿打断他,提高音量:“这也不是你去送死的理由!”

谢妄生急了:“江怀聿!你能不能冷静点?!我都说过了,我进无间狱不会有事的!”

江怀聿也急了:“冷静不了!你娘又没进去过,她怎么知道?!万一你回不来了怎么办?!”

说最后一句时,他的嗓音竟有些微微的颤抖,带着一丝努力压制的哽咽。

谢妄生一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一息后,他再次开口:“子暄,我——”

突然,他的脖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一时说不出来话。

与此同时,江怀聿也被人掐住了。

二人终于注意到旁边那个男子,朝他投去视线。

男子朝他二人微微一笑,眼底却无笑意,眸色阴冷狠厉。

“再吵,本座就把你二人的头颅拧下来,送给方才那个可怜的傻子当球踢。”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目露诧异。

这人是……虞人烬?

他居然还活着?是从无间狱里出来的吗?

虞人烬双手负在背后,动用无相魅术,十分粗暴地将二人像两块饼一样拍在一起。

“好,和好了。”

“现在,告诉本座,本座的师尊在哪?”

江怀聿下巴稍抬,指了指不远处的浮玉神宫:“那。”

虞人烬松开对他二人的控制,正要走时,脚步一顿,看向谢妄生,眉头蹙起。

“本座的神识?”

不待谢妄生回答,虞人烬伸出手,掌心隔空对着谢妄生的心脉之处。

谢妄生只觉什么东西嗖的一下离开了自己,顿时轻松不少。

虞人烬拿回自己的神识后,粗略地扫了一一遍它最近的记忆。

然后他看向谢妄生,皱起眉头,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揣摩这个“啧”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揪住后衣领一般,双脚被迫离开礁石。

江怀聿亦是如此,两人紧跟着虞人烬身后,在翻涌咆哮的海浪间穿行,直奔浮玉神宫而去。

浮玉神宫所在的小岛设了结界,暂时未受到海浪和变异巨鱼的波及。

上岛后,虞人烬撤走对谢妄生和江怀聿的魅术控制。

他看着谢妄生,偏了下头:“带路。”

谢妄生乖巧地走在前面带路,江怀聿跟在他身侧。

三人一起往山上走去。

谢妄生想了想,扭过头,语气恭敬地向虞人烬搭话。

“前辈,您没有死啊?”

虞人烬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谢妄生连忙补了一句:“我意思是,这真是太好了。”

虞人烬冷哼一声:“本座也想知道,本座为什么没死。”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

既然江清衡未能成功飞升,那虞人烬还活着这事,本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虞人烬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想到,虞人烬自个也不清楚。

突然,谢妄生眸光一闪,他似乎知道原因了。

他向虞人烬确认:“你师尊杀你时,除了用长歌剑,没用别的吧?”

提及此事,虞人烬明显不悦:“这还不够?他还想用什么?狼心狗肺无情无义枉为师尊!”

谢妄生本想反驳,你把你师尊囚禁在太子殿日夜折辱,明明你才是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那个。

但他打不过虞人烬,还是不逞口舌之快了。

谢妄生换了问题:“前辈,你这般恨你师尊,为何刚一逃出无间狱,就四处寻他?”

虞人烬恶声恶气道:“自然是杀了他。”

“还有,”他瞪了一眼谢妄生,“什么叫逃出来?本座若是想出来,早就出来了。”

谢妄生和江怀聿闻言,吃惊地对望一眼。

谈及此事,虞人烬突然提高音量,愤怒道:“本座在无间狱里头辛辛苦苦地镇压,到底是哪个畜生在外面强行召唤?”

谢妄生压下心中惊骇,先回答了他:“是汪……前辈您的同门师兄,江一泉。”

虞人烬闻言,登时勃然大怒:“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白眼狼!他在哪?!本座要杀了他!”

谢妄生飞快道:“他也在此。”

不待虞人烬有所反应,他又问:“前辈,到底怎么回事?无间狱是您在镇压?”

虞人烬加快上山的步伐,冷笑一声。

“不然呢?本座那个师尊,飞升了还那么废物,本座……”

谢妄生打断他:“你师尊没飞升。”

虞人烬闻言,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谢妄生,眉头皱起。

“没飞升?怎么回事?谁干的?”

谢妄生稍稍措辞,正要开口,虞人烬就等得不耐烦了,伸手去抓谢妄生的脖子,厉声道:“快说!”

只听唰的一声,负雪剑蓦地出鞘,毫不留情地砍向虞人烬的手臂。

虞人烬一怔,急速避开。

江怀聿手持负雪剑,面无表情,语气平静道:“提问,动嘴便是,别动手。”

谢妄生怕惹怒虞人烬,将负雪剑按了下去,继续回答虞人烬。

“因为你啊,前辈。”

虞人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何意?”

谢妄生:“前辈可知连枝劫?”

虞人烬摇头。

谢妄生简略地给他解释了一下,拿出长歌剑,指了指剑身里那根银色丝线:“你师尊将连枝劫附在他的情丝上,当年飞升他杀你时,自己也承受了一半的伤害。”

“所以,你未死,他也未能飞升。”

说完,谢妄生弹了一下长歌剑的剑身,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在寂静的黑夜中尤为悦耳。

虞人烬听完后,没有说话。

他怔怔地望着长歌剑,眼神复杂,陷入沉默。

这时,江怀聿压低声音,问谢妄生:“师祖未曾修过合欢道,也不曾双修过,能结成连枝劫?”

谢妄生点头:“可以。”

江清衡那种化神后期半步飞升的大能,已经接近半神了,各种道法都可融会贯通。

此外,江清衡是虞人烬的师尊,亲自授他功法,定然进过虞人烬的识海,找个契机在里面留一道连枝劫的印记,也不难。

江怀聿轻轻挑了一下眉,沉吟一息,依旧低声问:“非得用情丝吗?”

谢妄生闻言,瞳孔微张。

被江怀聿这么一提醒,他陡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情丝只是一种载体,用其他物品也可以。

那,江清衡选择情丝的原因,不言而喻。

被囚入太子殿之前,江清衡就已然对虞人烬动心了。

谢妄生轻轻啧了一声。

仙都江氏,真是风水宝地,又出天眷之子,又出情种。

谢妄生看了看兀自发呆的虞人烬,和江怀聿讨论。

“那要告诉他吗?”

江怀聿回答:“随你。说了也没用。”

谢妄生疑惑道:“为什么?”

江怀聿看着他,语气委婉:“他比你更迟钝。”

谢妄生:“……”

这话他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更”?他很迟钝吗?

江怀聿低声解释:“此事,必须要师祖亲口且直白地说出来,虞人烬才会相信。”

谢妄生盯着江怀聿,不满地谴责:“我不迟钝吧,是你太含蓄。”

江怀聿沉默一息,点头:“是,我错了。”

谢妄生这才满意。

不过,他不信虞人烬有如此迟钝。

想了想,他看向虞人烬,提醒他:“前辈,其实,要结下连枝劫,不一定非得用情丝,用别的也行。”

虞人烬回过神来,听完谢妄生的话,皱起眉头:“这怎么了?”

谢妄生:“……算了,没什么。”

虞人烬沉默一息,目光落在长歌剑上。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手。

长歌剑微微一震,随即脱离谢妄生掌心,凌空飞入他手中。

谢妄生愣住,小心翼翼又有些着急道:“前辈,那是我的剑……”

虞人烬把剑抱在怀中,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

“放屁,明明是本座的。”

谢妄生:“……”

平心而论,长歌剑确实是虞人烬的。

他也不好厚着脸皮去要回来。

虞人烬抱着长歌剑,上山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思绪乱成一团。

他知道谢妄生的意思。

他只是不确定。

这根情丝,到底是师尊赠予徒弟的防身之物,

还是……

送给爱人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