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听了李桂琼这么一番话,路程有些复杂,不过经过几天的相处,他知道他们的为人,知晓她说的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路程轻声应了下来。
南方天暖得早,即使还是春日里,有时也会很热。这会儿日头很晒,大家也没在门口继续呆着受罪,陈家夫妻俩把柴放在院子角落里晾着。眼瞧着大家都回来了,路程也赶紧把菜给洗了,再耽搁大家都得等了。
陈琳琳喂完鸡回来,陈溪正在把萝框里的东西往外拿,春日里山上东西多,他这次就带回来很多东西,有不少新鲜的木耳和蘑菇以及蕨菜和地皮菜,甚至还有观音柴,最多的就是地皮菜了,大的有巴掌大,就是黑绿黑绿的,不怎么好看。
路程眼睛落在观音叶子上,心下一动,没想到他还是个爱吃的,这才过了多久呀,竟然又摘了些回来。这么想罢,路程乐得笑了笑,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陈溪。
陈溪被这么一瞧,眼睛心虚地往别处飘,神色瞧着有几分不好意思,结结巴巴的,小声道:“我、我就是想着看都看到了,不摘回来多可惜,就折了些。”
陈琳琳这会儿正用簸箕帮着把东西分类呢,听见自家三哥这话,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笑嘻嘻道:“哎呀,难道不是三哥自己想吃才摘的?”
陈溪瞪了自家小妹一眼。
陈琳琳才不怕他,甚至冲他做了个鬼脸:“三哥要生气了。”
家里有人干活,凉开水是一直备着的,不管什么时候想喝都能喝上一口。李桂琼这会儿喝完水儿刚好出来,听到他们兄妹俩的话后睨了陈溪一眼,当娘的也没忘给儿子补上一刀:“可不是,他当时还说摘回来给嫂子做呢,一个大小伙儿的也不知害躁,就知道吃。”
她一边埋汰儿子一边笑,忙了一个早上身体是很累,可瞧着家人都在,就忍不住想笑,那些疲惫好似也一扫而空。
被亲妹和亲娘无情地戳破了小心思,陈溪又气又急,绷着一张脸,好在他脸黑,也瞧不出是不是涨红了脸,不至于让他太过无地自容。
陈朝好整以暇地看了眼他三弟,想瞧瞧他要怎么做,他不在的日子是不是长进了些。
谁知,他那好三弟竟是像是不好意思似的飞快地看了一眼路程,随后闷头把地皮菜倒进水盆里。地皮菜很脏,上面附着泥和沙子等各样脏东西,不管是马上吃还是晒干都要先洗干净,不然吃的时候会碜牙,甚至想到那些脏东西就膈应人。
“……”
瞧见这一幕的陈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果然,他这个弟弟就和和他那爹陈福生一样,平时性子瞧着像李桂琼,可遇事嘴巴就像个锯子葫芦,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又像极了他那个爹。
他不忍再看,视线缓缓落在另一个当事人身上。
路程见陈溪难为情,他也不是那种非要人下不来台的人,调侃够了就适可而止,他笑了笑,道:“想吃是正常的事儿,谁会拒绝得了吃的呢。别说陈溪你,我自个儿也是有些想念的,得亏你摘了回来,不然我还得再跑一趟了,等我把鱼笼做好我就做。”
总归不是什么事儿,米可以先泡着,等他把笼子做好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再说了,做观音豆腐时间也用不了多久,不碍事。
他自个儿是这么想的,可有的人却不这么想,甚至看他横竖不顺眼。
你就装吧。
陈朝没好气地看了路程一眼,那哥儿双眸弯弯的,0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仿佛会说话。陈朝这会儿正在大门口飘着,怎么也想不到看过去的时候会猝不及防对上那样的一双眼睛,他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绯色从脖颈往上蔓延,他梗着脖子,像只傲娇的炸毛鸡。
半晌,哼了声,移开目光,看向院子。
陈溪见他路哥没跟着埋汰他,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不好意思地冲路程笑了笑,少年到底只有十来岁,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见状,路程缓缓松了口气,家人的埋汰有时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打趣,只是作为当事人有时还是会难受,陈溪还不会掩饰,他娘说他时的僵硬他是瞧见的。
晌午饭还没做好,路程得去炒菜,陈琳琳也进来烧火了,其他人都不闲着,陈福生趁这个时间把家里的架子搬出后,又把客厅扫了扫,收拾了一番,凌乱的客厅瞬间看着顺眼了不少。而李桂琼和陈溪两人,一个正在洗地皮菜,一个把木耳和蘑菇放到架子上的簸箕晾晒。
这会儿野菜多,还有得吃,至于其他的,晒干了能放上很久,到时什么时候想吃都有得吃,不像野菜一样,过了时节就少了。他们家每年都会趁这个时候多摘一些回来晒着放好,想吃就拿出来,换个口味,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肉吃不上,菜还是有的。
地皮菜脏东西多,不过李桂琼是做惯苦活的,洗个地皮菜不过小事儿,本来脏兮兮的地皮菜在她洗了几次后,看起来干净了不少。洗好后她把地皮菜放在盆里没有再用盐水泡,晚些时候等路程又做观音豆腐的话会有淘米水,到时再用淘米水泡上两个时辰,她虽然洗了很多遍,可脏东西并不能都洗得干干净净,用淘米水泡会比盐水好上许多,她也就不浪费那盐了。
做完手中的活,李桂琼拍了拍因为蹲久变得僵硬的腿,瞧见路程和陈琳琳已经在客厅摆上了吃食,笑意忍不住蔓上双眼,瞧着就是个慈祥的老太太。
这日子啊,可不就是这样,干完活就能吃上饭,闭了眼明日还能睁眼,有盼头才有干劲。只是她还是有些遗憾的,要是陈朝也能醒来就好了,没有陈朝,他们一家子怕是早就化成了一堆白骨。
可这世道有些事也不是都能如人愿的,从前爹娘弟妹活活饿死她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她就知道了。生死由天,有时这人命就跟地里的草一样,活不了的时候真活不了。
有些事总归是妄想。
她都知道,但就和陈福生说的一样,他们不能停。
乡下的人一年到头好似总有干不完的活儿,吃完了晌午饭,陈福生扛着个锄头去挖地,这会儿正是种凉薯的时候,趁着天晴,也好赶紧种上好让它发芽。
李桂琼看了眼柴房,拿起柴刀就出了门,她得去割些芒草和芒蕨回来晒,好晾干用来烧火引火。有时候镇上的人也要这个,因为是用来引火的只收晒干的,价钱比干柴低一些,但也比没有的好。他们家就两亩地,基本没别的什么进项,平时会在山上砍上一些柴晾着,故而大多时候挑回来的都是干柴或者半干的,生柴太重,费力气不说,一次挑回来的还少,不值当。
时间过得很快,等路程把剩下的鱼笼编完,天上的太阳已经到了一天最热的时候,不过早在晌午过后,他就回到屋檐下了,这会儿日头再大都晒不到他,苦的都是地里的人。
路程微微眯眼,伸了个腰,僵硬的身体似乎也随之活络过来了。他满足得看了一眼自己做好的成品,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陈溪那个鱼篓都能抓,他这个自然也能,到时别说吃鱼自由了,卖几个钱也是可行的。
陈琳琳和陈溪也挖好野菜回来了,兄妹俩吃完晌午饭就背着箩筐出门,说是趁着日头好,挖些回来晒干。这会儿见到院里的大笼子,惊诧地睁大双眼,赶紧放下背上的箩筐就跑了过来,东瞧瞧西摸摸,陈琳琳看着比自己大很多的笼子,还试着拿了一下。
下一刻小姑娘皱起来眉头,小声惊呼:“好重!”
陈溪瞧乐了,扫了她一眼,暗道:真这么重?
这么想罢,自己也上前试了一下,果然他妹妹没骗人,连他自己来拿也有些重,但这重量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忍不住看了路程一眼,有些不解:“路哥,这笼子这么重,到时我们怎么拿起来啊?”
“竹子都是生的,笼子又这么大,能不重么?”路程笑了下,温声温气的,“没事,能拿得起来的,放在水里也能稳些,不怕被水给冲走了。”
陈溪一想,还真是,自己也笑了。
人多干活速度快,这会儿有三个人在家,做观音豆腐的速度比上次快多了,陈家兄妹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场景,不由地有些惊奇,没想到绿色的叶子就这么成了一盆豆腐。不过随即想到晚上又能吃到了,他们就高兴,即使下午还要去割草也不觉得累了,毕竟晌午喝稀粥,肚子真的饿。
陈朝目睹了整个过程,也有些惊讶,他并不怎么待在这里,也没干过什么农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一把草就这么成了一盆吃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忍不住多看了路程两眼,第一次发现他这个夫郎除了不老实外,其他的竟意外的实在。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到处人挤人,人人人。
出门都找不到吃的QAQ
第32章
陈溪摘观音柴回来的时候是连枝带着折的,把叶子摘完后,这些枝条还可以用来种。路程拿了把锄头,把枝条倾斜着埋进后院篱笆边,等下了雨长了根,有些就能长出新芽了。
陈琳琳蹲在一边看,没根的枝条就这么被埋进地里了,只露出上面的一截,她看了一眼路程,又看看地里的枝条,手下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菜叶子,迟疑了一下:“路哥哥,这样真的能种出来?”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截光秃秃的枝条,跟家里的柴没有什么区别,都没有根,晒干就可以烧了。
但……路哥哥把它种到了地里,还说能生根发芽……这叫她如何相信,她又没有见过。
“能的。”路程把最后一点泥铲上来,撑着锄头,笑着点了点头,这其实就和扦插一样,等到时生根了就好了。
许是超乎了认知,小姑娘皱着一张小脸,幽幽地看了一眼路程,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但她更怕到时候长不出芽,路哥哥会难过,她想了想,踢着地上的泥,慢吞吞道:“其实我们家距离山上不远,想吃的时候直接去山上摘就好啦。”
她话音一顿,看着路程一眼,话音里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路哥哥,你说是不是啊?”
“你说的对。”路程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眯起眼,“不过山上的哪能和家里种的一样,你看啊,我们自己家里种了,要是遇上下雨天想吃,都不用出门就能摘了,可不就方便许多。”
路程从前喜欢玩经营类游戏,最喜欢一点一点的发展、从无到有的过程,这会让他生出愉悦的成就来。如今相当于换成了真人经营“游戏”,所做的一切都和自身密切相关,他这样会好好经营。不过他喜欢做事是真,可本质也是条小咸鱼,既然近距离就可以有,为什么还要再跑一趟。
陈琳琳见劝不动人,有些沮丧,耷拉着脑袋回院子去,路程在后面慢悠悠的走着,瞧得直乐。
来这里已经过去几天了,他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忙碌中伴着几分平和,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了。
院子里,陈溪正在弄木桩子,听见声音后下意识地抬眼看过来,瞧见方才兴致勃勃的小妹这会儿蔫了吧唧的,像棵被晒蔫的菜,心里登时就有些纳闷了。
“怎么皱着一张脸,谁惹你了?”说罢他还看了一眼陈琳琳的身后,只见路程提着锄头跟着过来了。
“……”
陈溪猝不及防的呛了一口,他瞪着眼睛,顿时就更纳闷了,他路哥瞧着那么温和的人,从这几日相处来看,不是个随意发脾气的人,待人也和善,总不至于欺负了他的妹妹。
没等陈溪自个儿在那想着一通乱七八糟的,陈琳琳抬起眼望了眼她三哥,轻飘飘道:“没谁。”
“不信。”
“哼,你爱信不信。”
瞧着她这样,陈溪顿时就乐了,把削尖一头的木桩和刀往地上一放,起身快步走过来,趁陈琳琳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手疾眼快地捏了把妹妹的脸。捏了就算了,竟然还嫌弃似的啧了声:“什么时候长点肉?”
他妹妹还是太瘦了,脸上都没点肉,捏起来怪硌人的。就是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吃不好吃不饱,想长点肉也不容易。陈溪有些失落,他也不过是念叨一句却无能为力。
“臭三哥,脏死了,你都没洗手,干嘛捏我脸。”陈琳琳本来还郁闷着,这会儿被她三哥的手一捏,登时整个人就炸了,干活的手哪能不洗就随便捏人的,哪有这样当哥哥的,就是欺负人。
“小样,怎么和哥说话的?”
陈溪装作虎着脸,趁陈琳琳反抗的时候手疾眼快又捏了一把,得逞地笑了。他比陈琳琳高上许多,力气又大,陈琳琳在他面前就跟个鸡崽一样,弱小可怜,躲都躲不掉。
小姑娘气红了脸,陈溪见状,略一迟疑,小姑娘就等着这会儿呢,见状赶紧抓住机会挣开他跑回屋里去了。
路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兄妹俩拌嘴,弯着一双眸子,笑而不语,眸中星星点点,灿若星河。
家人之间有分寸的玩闹,不过是彼此纵容,那么让人羡慕。
陈琳琳进去后,陈溪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冲路程笑了笑,小声喊了声:“路哥。”
心里却有几分不自在,也不知道路哥刚才看到他“欺负”妹妹会怎么想,他其实并没有真的欺负妹妹。对他来说那就是逗逗她,就是似乎逗得有些过分了,把人都给气红了脸。可他们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每次琳琳生气一会儿就能哄好了。
想着想着,他余光忍不住飘向他这个名义上的嫂子,眼神发虚。
到底是嫂子,也是家人,他还是比较重视他们的看法的。
面前的人眼神闪躲手脚僵硬,路程哪能没瞧见他的小动作,他笑了一下,装作没看到他的心虚,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木桩子,温声道:“这是用来在水里固定的吗?”
说到自己正在做的事儿,陈溪也精神了,少年亮着一双眼睛,精神抖擞:“对,我们每次都会用桩子固定,这样的话就不会被水冲走了。”
路程点点头,很赞同:“挺好的。”
那木桩子做的极好,木材很新,还是用的硬木,都是耐用的,就算泡在水里也可以泡许久,不用怕轻易坏掉。
时间悄然流逝,落日西斜的时候,也是时候去放鱼笼了。鱼笼很大,也很重,需要两个人扛着,再加上要放进水里,为了避免放得不平,还需要有人下河里放好。陈福生和陈溪父子俩闷不吭声地把鱼笼抬到河边去了。
陈朝见一行人跟着过去,瞧得有趣,也悄摸摸地跟在几人身后去看热闹。
来了这里几日,路程还没去过河边,这还是他来这里这么多天第一次过来,水波荡漾的河面,瞧着足足有四五米宽,河水清澈,落日在水里落下淡淡的光晕,像一面会发光的水镜。
好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了,又干净又漂亮的,河边长着水草,不远处的水里,有时还能瞧见飞快游过的鱼,只一眨眼就瞧不见了,不知游向哪里去。
他们这儿靠近山里,上游坡度有些高,水流相对湍急一些,而往前方看去是一片片的平地,那河流也是平缓而蜿蜒的。
河水静静流淌着,宛若一条向前延伸的绸带,漂亮极了。
好水好风,吹得人心荡漾,路程瞧得心生欢喜,看着河中的水有些蠢蠢欲动。
他以前可是个皮猴子,上山下河捉鸟摸鱼是常事,这会儿见到这么好的下水条件,骨子里爱折腾的本性一时半会儿控制不住,他四下看了一眼,悄悄地伸出了试探的脚。
陈朝一直关注着他,哥儿脸色的异样瞧得分明,就连那小动作也逃不开他的眼睛。
他心里讶异,眉头轻挑,哼了一声,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看法。他就说吧,这哥儿不老实呢。不是说身体不好么,竟然还想下去玩水,也不怕把命给玩没了。
就是胆大,旁边还有其他人呢,都不知道避讳的。
他自个儿在那嘀嘀咕咕的,瞧自己的夫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好在也没有人能听见。一个人嘀咕完了,也没人搭理他,他又觉得没意思,默默的飘在那不吭声了,像个真的阿飘一样。
“路哥哥,你在干嘛?”陈琳琳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余光里瞧见路程往河里探的脚,登时瞪圆了双眼,惊叫一声,手疾眼快地拉住了人。
“没什么。”路程面不改色的把脚给收了回来,安抚地拍拍她的脑袋。
“路哥哥骗人,我都瞧见了!”
陈琳琳不信,仍旧抱着不肯放人,她都瞧见了,路哥哥就是想下水。三哥和爹爹都在这儿呢,路哥哥是哥儿,怎么能下水呢。
小姑娘到底年纪小,不懂得掩饰脸上的情绪,路程一眼就看穿了她这会儿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脸都变得微微扭曲。
是了,怪他又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哥儿,是不能在其他汉子面前下水的……想他曾上山下河十几年的路哥,没想到这会儿竟然败在“性别”上。
当真是,荒谬。
第33章
因着不能下水,路程陷进郁闷的情绪里,这会儿见着这漂亮的风景,也没有一开始时的欢喜了。再美好的事物,若是自个儿碰不着,那美,在心里也会有几分遗憾。
陈朝眼睁睁瞧着他的情绪大起大落,双眸微眯,略过一丝玩味,盯着他看了几眼,很快地又移开目光,下颌绷紧着,看向面前潺潺的河水。
这是他自己思虑不周才引起的,跟他可没有关系。他就是过来看热闹的,就算他不高兴了,他也是没办法,他又不能拦着他想下水的心思。
陈朝想着想着,突然嗤笑出声。
无人知晓他的心情,就如这身边熟悉的人也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只当他还躺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无知无觉,不知什么时候就永远地死了。
天边的余晖愈发烂漫,宛若散场前的不甘,这会儿正在尽情地燃烧着,迷人极了。
陈琳琳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她的路哥哥好一会儿,见他似乎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没再试图下水了,这才迟疑地放开手,说是放开手,其实也还拢着他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个粘人的幼崽,看得人心下发软。
路程看得心软,方才的意味阑珊这会儿也不在意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手上动作很轻,也没把人家的头发给弄乱了。小姑娘常年营养不良,头发都是枯黄枯黄的,像把草一样,看得人都心疼。不过,他自个儿的也没好到哪里就是了。
路程轻轻一叹,总觉得这条路漫漫,但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也只能一步一个脚印了。
感受到头顶的手,陈琳琳微愣,心里有些微妙的一样,可随即想到这可能是路哥哥故意转移她注意力的,眉头轻皱,嘟着嘴,小大人似的嘱咐:“路哥哥你身体不好,千万不要再想着下水了,娘说了,春日里的水瞧着暖,可寒着呢,若是不小心弄湿了,容易着凉,一不小心就躺下了,咱们家穷看不起病,若是躺下了可是要命的大事儿,咱们可是要长命百岁的呢。”
童言童语最是致命,真诚得不含一丝杂质,可也是如此,这话才更显得残忍。既然人家小姑娘都这么嘱咐了,路程当然不能‘不知好歹’,便笑着答应了。
“嗯嗯,知道了,琳琳要信我呀。”
“好哦。”
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陈琳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可要把路哥哥看好了,不然出了事,辛苦的还是爹娘。做了一家人,总是要互相帮衬的。
他们这边轻声说着话呢,那边的陈溪和陈福生也不闲着,这会儿已经用草绳绑着鱼笼了,就等待会儿下去就能绑着木桩了。
河水清澈,能瞧见河边的河底,但到底有多深却不是用肉眼就能看出来的,毕竟河水的能见度在这儿,有时水清了还能看到几米下的河底呢。
都说河水是无牙的老虎,平日里缓缓地流淌着,柔软如蝉丝,瞧着没什么危害,可若是‘发怒’起来,却是会‘吃人’的,若是一个不小心,也不知道会‘吃掉’多少人,往年就有孩子或者大人淹死在里头。
路程眉头微拧,走过来,看向河,轻声问比较了解的父子俩:“这河水深吗?”
若是水太深,鱼笼就只能放河边了。
“河边的水不深。”陈福生难得主动开了口,这个黝黑的汉子说话的时候总是绷着脸面无表情的,就没怎么笑过,这会儿也一样,可话却是认真的,“我下去过,大概到腰的位置,河中间应该会深一些,会游水的往那儿走没事。”
说罢,他动作比划了一下。
路程闻言看向他,眸色微敛,若有所思。
陈福生又瘦又黑,若是按照他们这里的说法,也算身高七尺的人,若水深到腰的位置,那倒也不深。
路程点点头,这样也好,大鱼总是在水深一些的地方的,这样才能抓到大鱼呢。
陈琳琳听到她爹的话,亮着一双眼,挺着胸膛特别骄傲道:“我爹会游水,他游得可厉害了。”
“爹以前还救过人,是个小男孩,那时里长还为了这事特意分了些东西给我们家!”
在她看来,她爹就是个英雄,可厉害了,救了一个人呢。每当提提这事,都让她觉得自豪又骄傲。就是娘听了会不太开心,她知道娘要是怕爹出事,但这不妨碍她对她爹的崇拜。
猝不及防听到这样的话,路程讶异地挑高眉头,下意识地看向陈福生,本来他只以为他们家人好,没成想品质也是好的,见义勇为,心地善良。
谁知这个庄户汉子被人这么一瞧,竟是绷着一张脸,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生气呢。他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对上闺女和路程探究的目光后,那些话到了喉头又说不出口了,他垂下眼,低头不吭声了。
这就让人有些无奈又好笑了。
陈溪看了看闷声捣鼓着东西的他爹,莫名地有些想笑,他爹这是不好意思了,只能用干活来逃避事呢。
他看得直乐,也不怕他爹难为情,笑着对路程道:“是真的,那个孩子调皮,背着家里人和几个孩子在河边玩水,就掉进去了,其他孩子吓坏了,也不敢下水救,都跑回去了,还是我爹听到了把人给救起来的。所以哪怕我们日子不好过,也不是所有村里人都会嘲笑我们的。”
说到这,陈溪忍不住轻叹。
有人忘恩负义,自然有人知恩图报。
爹娘曾说他们家也有个恩人,只可惜他不曾见过,要是可以,他也会主动帮忙报恩的,欠了人家的就还是天经地义的事。
听完陈溪说的这个往事,路程心里沉甸甸的,这会儿瞧着陈福生在那儿干着活,不由地生出些许感慨。
他是没想到这么老实巴交的汉字,竟也会有那样的一面。不过人本来就是复杂的生物,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人性这东西,跟人的出身没多大关系。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心中的“义”豁出生命的。
陈朝也下意识的看一下陈福生,这让他觉得有些意外。他很少回这个家,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平时偶尔回来,可能念着他身体的缘故,家里人也不会跟他说这样的事,许是怕他担心影响了身体。
他垂下眼帘,指尖微微摩挲着,漆黑的眸子里翻滚着旁人瞧不懂的情绪,很快的,又恢复了平静。
有些事不用旁人说,他也是有数的。
聊归聊,来这儿的事也不能忘,陈溪把他昨日放在水草里的鱼篓收起来,发现里面有几条小鱼,还有一些小虾,鱼不大,也就比拇指大一些,用来炸着吃最是好吃。
路程眼睛一亮,他就说怎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会儿见着了才终于想起来他们缺了什么东西。
不过……
他看了眼几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笑意微敛,兴奋之色稍减。他有些迟疑,毕竟这鱼来之不易,是他们家难得的荤腥,若是“糟蹋”了他们还不得心痛死?
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路程想了会儿,看着他们,还是开了口:“我们把鱼给剁碎做鱼饵吧。”
大家倏地看过来。
陈溪手中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倒在桶里的小鱼上,当然明白路程是什么意思,只犹豫了一瞬,便轻声应道:“嗯,好。”
这事是正常需求,陈福生自然不会反驳,陈琳琳看了一眼她三哥又看了一眼她的路哥哥,而她爹都没有说什么,她肯定没意见啦。
想要鱼进笼,当然要有鱼饵,这就和钓鱼需要鱼饵一个道理,鱼为了一口吃的才会钻进陷阱里面。
鱼笼不需要鱼饵也能捉到鱼,但可能会少一些,为了能抓到更多的鱼,鱼饵必不可少。
陈溪忍着心痛,把刚捞起来的几条小鱼给剁了,用竹篾给穿起来放进鱼笼里。父子两人把鱼笼放到接近河中央的位置,路程也终于看到了河水的大致深度。
几乎是到陈福生脖子的位置。
等两人把笼放好上来,又用锤子把木桩固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刻钟。天色渐重,眼见着夜幕就要降临了,河水褪去落日余晖,在暮色下变得幽深起来,从岸边往河面看去,瞧不见鱼笼,只能瞧得见冒出水面的木桩。
只待天色明朗时,那藏在水中的重物便在陈家一家人的忐忑期望下重见天光。
陈溪重新把鱼篓放下水草的位置藏好,小鱼也是鱼呢,就算不吃也可以用来做鱼饵,可不能放过了。
放好鱼笼后,一家人把工具收好,顶着暮色,开开心心回家去。晚上吃的是观音豆腐,煎了再焖,放了荞头做味儿,又放了蒜蓉酱油,可入味了,大家一人吃了一碗,又喝上两碗稀粥,肚子都撑得圆圆的。
陈朝目睹了路程做观音豆腐的整个过程,当时就觉得他在做这个事的时候挺实在的,这会儿因为好奇他究竟要怎么做,飘进厨房再次目睹了他做吃的过程。本来还没觉得什么的,可眼睁睁地瞧着一家人吃得饱饱的,而自己只能晚些时候被喂些清汤寡水的稀粥,心里那个滋味呀,忒难受了。
好你个路程,做吃的都不知道留些偷偷喂他的,有他这么做夫郎的么?
陈朝越想越气,这会儿不想看到客厅瘫坐着的几个人,冷哼一声,自个儿飘回房里去了。
“阿嚏!”
路程只觉得鼻子痒痒的,下一刻,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他摸了摸鼻子,眉头紧锁,他实在想不明白,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怎么就突然打起了喷嚏。
陈琳琳猛地见到他这样,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过来,她趁路程还没反应过来前摸了摸路程的额头,一脸担忧:“路哥哥,你该不会是着凉了吧?可你也没下水呀。”
陈琳琳皱着一张脸,实在是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头不烫。”她喃喃低语。
其他人也是一脸紧张,想到他回来那日的情况,脸色都变了。
路程也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发现体温正常,便放下手,谁知才抬眼就发现陈家都在盯着他,他愣了愣,弯眸笑笑:“我真的没事,可能是有什么人在念叨我。”
谁知,路程话音刚落,李桂琼和陈福生脸色大变,李桂琼更是破口大骂:“肯定是你舅他们,只有他们……”
说到此处,李桂琼停了下来,下意识的看向路程,后知后觉的想到,哪怕那些人再畜牲,哪怕他们把路程给卖掉了,可到底是路程的舅舅,也不知道路程是怎么想的,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他们的坏话吧……
路程以前调皮,捣蛋事做了不少,为了躲避父母责骂,惯会察言观色,这会儿见李桂琼神色不对,再联想到她的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冷下脸,没看陈家的人,声音低而坚定:“从他们不要我的那一刻起,我跟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李桂琼和陈福生对视一眼,没再提这事了,免得戳人家孩子心窝。
不过即便路程说自己没事儿,李桂琼也有些不放心,还是熬了一碗姜汤让他喝下去。
路程:“……”
他就是和姜汤过不去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晚上回房喂人的时候,路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半躺在他怀里的人身体有些僵硬,可听陈家人的意思,陈朝都昏迷了大概半个月了,难道这是有意识了?可这人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瞧着又不像。
“陈朝?”
他低声喊了男人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双目紧闭,不见任何反应。
难道真的是他的错觉?
路程眼睛微眯,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许是真的是他的错觉吧,这么想罢,路程放下满腹疑虑,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时至今日,他来这里也好几天了,和陈朝也接触了几天,按理说早就对这人免疫才是,可每次看到这人的这张脸他还是会有些脸热,盯着那么一张俊逸的脸无知无觉得躺在这,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苍白无力的脆弱感,简直是在挑战人的自制力。
他看着床上的人,不由地想起今早起来的场景,那会儿他半边身子都在陈朝身上了,想到今晚又要和这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脸上不由地一阵发烫,就怪让人不好意思的。他很担心自己明早起来还是会和今早一样,像只八爪鱼似的四肢扒拉着人家。可这也是没办法,他已经习惯了,若要改变,恐怕需要不少时间。
看着看着……
不对!程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眸微睁,突然发现是自己想多了,陈朝又没醒着,不管他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在纠结什么劲呢。
这么想罢,路程又放下心来了,这会儿再瞧着陈朝,他眸子微闪,露出一丝兴味来。虽说他不是变态,可美色在眼前,他欣赏欣赏本身也没什么问题,又不是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
路程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面上再正经,心里也会有些不好让外人知道的想法。
他是不愿与人发生冲突没错,可本质上性子并不像表面表现的那么无害,甚至是有些恶劣的。以前也是为了不给哥哥添麻烦,这才控制着自己性子,免得有人黑哥哥说哥哥的家人嚣张跋扈欺负人,各种诋毁哥哥。这会儿没人管着他了,他自然得稍稍放纵一下。
陈朝本来回了身体在床上躺着,路程进来后他冷哼一声,撇开脑袋,心里不高兴也没起身,可等路程把他上半身扶起来的时候,他就四肢僵硬得不听话了,只觉得被刺扎了一样,自己哪儿都不舒坦。本来是生这人的气的,没成想最后气着的竟然是自己。
陈朝恼羞成怒,趁着路程怔楞的瞬间飘到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夫郎。坦白说,路程很瘦,身形单薄,弱不禁风的,若是风大些都能把他吹走,个头瞧着比他要矮上一些,只是哥儿本来就比普通男子瘦弱一些,这倒也没什么,以后好好养一养,也是能养回来的。不过因着年纪小,他脸上还有些许尚未褪去的稚嫩,倒是给他增加了一些无害。
只是,被轻薄过的陈朝冷笑一声,才不信他,若不是他醒了,还真要被这人给欺骗了,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晓这哥儿一点都不像表面上的那么无害,他今早可是见到他在屋里做那些奇怪的动作了。
思绪像风,胡乱地飘着,有的没的蹿了一通。
陈朝也没在意,他这会儿这样子也没什么能干的,不过是闲着打发时间。尔后眼睁睁看着这人不知突然就怎么了,脸色蓦地怪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想到这几日被他冒犯的几次,陈朝脸一冷,僵直着身体,整个人就更加不好了。
他沉着一张脸,像个在冒黑气的不明物体。他实在看不下去自己被这人用这种眼神盯着,飞快朝门口飘去想离开这处让他难受的空间,谁知,面前仿佛有什么屏障阻挡着,他猝不及防地被弹了回来。
如同白日里的一模一样。
陈朝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路程,几近目眦欲裂。
他本以为,若是自己不跟着他就出不了院子,不曾想,若是路程不动,他连这道房门都出不了。处处受人制擎,几乎是把自己的弱点送到了别人的手上,宛若脖颈抵着的利刃,时刻压着他敏感的神经。
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受这人控制……陈朝眼神冰冷,眸中杀意骤现。
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别人眼前,哪怕那个人并不知道,任何的可能都应该抹除掉。陈朝下颌紧绷,竭力压制着一身的戾气,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他这个好夫郎,他连这门都出不了,他得留着他。
路程完全不知道身边的人要杀他,忙活了一天,洗漱完毕后他就躺在了床上。
一夜无梦。
醒来时果然如昨日一样,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男人的身上,路程脸色微窘,飞快地扫了周围一眼,明知房里不会有其他人,仍旧做贼心虚似的,直到发现没有异样,这才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四肢给收回来。
没人瞧见,这事儿就可以当做不曾发生过。路程默默地想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双目紧闭的男人,末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似意有所指:“其实你不醒也没什么不好的。”
没醒,就不会知道自己整日把他当抱枕,还轻薄他,一个男人这么挂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若是对方有知觉,还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什么,他双眸微弯,把男人身上被他弄乱的被子掖好后,手指落在男人脖子上,轻笑出声:“你身上凉,抱着你睡还挺舒服的。”
到底是没碰。
挂在墙上一夜没睡的陈朝蓦地见到这一幕:“???”
陈朝神色一冷,危险地眯起眼睛。好啊,他就知道他这夫郎有古怪,竟然盼着他醒不过来,也不知安的什么心。那手还、还放在那处位置,后知后觉的陈朝脸色瞬间爆红,羞愤至极,在屋里无地自容地飘来飘去。
他究竟还要对他的身体做什么?
可路程却很快就离开了床榻,自顾自地在做起了那些奇怪的动作,仿佛方才说过那些话的不是他。
……
第二日大家都起得早,今日李桂琼和陈福生要挑柴去镇上给卖了。因着要去镇上,李桂琼便留在家里挑水,陈福生和陈溪得去把河里的鱼笼给抬起来,两人也不嫌弃昨日穿过的脏衣服,昨晚挂在檐头晾过,已经没那么湿了,臭是臭,可也不会黏答答的让人难受。这会儿他们换上后提着桶就去了河边,陈琳琳年纪小非要看热闹,也跟着过来了。至于路程,他当然要去看看自己也参与了的劳动成果。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河边。
早晨清风微扬,吹拂着脸带起一阵凉爽,让人清醒又心旷神怡。晨风吹过河面掀起一层层波漾,随着一声轻呼声,那藏在河里一晚的笼子也渐渐冒出了水面。
“啊!”陈琳琳瞪大眼睛惊呼出声,猛地站起来,冲到河边,“好多的鱼!”
“别靠那么近,小心滑下去了。”路程心神一凛,手疾眼快地把人拉住。河边地平,又没什么障碍物,本来就很危险,这会儿陈琳琳这么急,一不小心就容易下去。
陈琳琳头也不回,可还是听话地往后撤了一步。
路程见状摇头失笑,放开人,也没管她。只见笼子黑影窜动,周围水面上水花炸开,白花花的一片。直到这一刻,路程终于放下心来。能抓到鱼,那么从此以后,这就算是他们一家以后除了卖柴后的额外收入了。
笼子被人抬到岸上,笼底铺着一层鱼,这会儿正在不停地跳动着,有草鱼鲫鱼鲢鱼鲤鱼,甚至还有两条黄鳝!鱼有大有小,厚厚的一层,目测有二三十斤。
路程眼睛瞬间就亮了,别看二三十斤不多,可这才第一天呢,以后还会有很多次二三十斤,一天天的积累,日子总能够变好的。
第一次捉到这么多的鱼,陈家父子俩也很高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尤其是陈溪,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嘴巴都合不拢。
这会儿他一点都不心疼昨晚拿那些小鱼来做鱼饵了,果然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收获可比昨天大多了。
今日大丰收他们心里高兴,可也没忘了正事儿,几人帮忙把鱼倒进桶里面,可桶大小有限,鱼又活蹦乱跳的,有个别的跳了出来掉在地面上,路程赶紧捡了起来扔进桶里,免得缺水死了,鱼死了可就不值钱了。
陈琳琳见着了,拔腿就往家跑,很快就拿了一个桶过来。
装好鱼笼里的鱼,陈溪把河边水草里的鱼篓拿起来,这会儿都不用路程开口他就积极地把篓子里的小鱼剁了挂在鱼笼里,鱼笼再次下了水,只等着明日再捞起来。
一行人提着两桶鱼回了家。
陈朝气了一个早上,这会儿终于肯出来了,他从客厅飘出来,看到他们,视线落在他们手上的桶上,眼眸一闪,哼了哼,自然地飘了过来。桶被人放到地上,陈朝上前定睛一瞧,下一刻讶异地挑高了眉头,没想到还抓了挺多。
他抬眼看了几人一眼,视线落在路程身上——他昨日亲眼目睹了他这个夫郎把鱼笼做好的过程,这会儿见到这收货,难免惊奇,不由地多看几眼。
挺能耐的。据他所知,要是他们家之前也能抓到这么多,总不至于天天喝稀粥。
怕鱼跳出来,路程忙回厨房拿了两个小竹筛把桶给盖住了,这竹筛是圆形的,平时多是用来盖桶里的东西,大小正好合适。
李桂琼刚进院子,就见家里几个人凑在一块,围着两个桶嘀嘀咕咕的,登时就有些纳闷了,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怎么都凑一块了,你们在那做什么?”
陈琳琳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会儿说话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雀跃的调儿,亮着一双眼冲她娘笑:“娘,你快过来看呀,我们今日抓了好多的鱼,好大好大,比咱们平日里抓的大多呢。”
陈溪嘟囔一句,不满陈琳琳的一捧一踩:“我捉的也不小。”
“知道知道。”陈琳琳哼道,“三哥,我没嫌弃你,可这真的比你的大呀。”
小姑娘说的是实话,可就是实话这才更把陈溪气得咬牙切齿的,要不是手上有鱼腥味,他都想要把人捞过来薅一番,就是欠教训。
陈琳琳不知道她亲哥的满心愤愤,这会儿正高兴地等她娘过来。
李桂琼微讶,笑道:“好。”
嘴上应着,她还是把水挑回厨房,两桶水下去,水缸也满了,李桂琼盖上木盖子,这才出来。
陈琳琳见她娘过来了,赶紧让了位置给她娘,嘴上咋乎咋乎的,一刻都不停:“娘你看,是不是很多?出来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呢,肯定能卖钱。”
陈溪忍着激动,见自家妹妹激动得停不下来,还嘲笑自家妹妹:“从出水到现在,琳琳就没停过。”
陈琳琳哼唧,白了陈溪一眼:“三哥别顾着嘲笑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明明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路程听得好笑,忍不住笑出声。陈琳琳脸色窘迫,拉着他的袖子,嗔怪道:“路哥哥……”
路程轻咳,忍笑:“琳琳,我不是在笑你。”
不过是瞧着他们拌嘴有趣,听着有意思,心情也就好了,一时忍不住。
李桂琼心跳得飞快,这会儿也笑道:“还别说,娘也高兴。”
说罢,她叹息出声。活了几十年,她不是没吃过鱼,可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还是第一次。再者,家里这会儿正愁着事儿,突然之间就有了头绪,两眼昏花的日子好似突然就能看到了丁点的光,有盼头才有希望,这还得感谢路程。
等有了钱,她就可以找大夫给陈朝看看了。冲喜也两天了,并不见有什么情况,说失望自然是有的,可这也是赌一把,输赢本就不受控制。只是是死是活,总不能躺着不管不顾。
李桂琼想了想,一咬牙,还是把一条大草鱼拿出来放在水缸里,和泥鳅一起养着:“这条我们留着自己吃,其他的都拿去卖了吧。”
家人也很辛苦,卖归卖,可也得自己家留一点。
第35章
做好准备后,也到了出发去镇上的时候。一家人都起得早,这会儿太阳才从山头那边升起,也不算太热,就算出门也会好受一些。
乡下人多是卯时就起来的,忙里忙外的一通,等天大亮后,很多琐碎的事就已经做好了,等到出门,就有更多的时间做其他的事儿。
路程记得以前的时候他爸妈也是这样,每次周末他都会起得晚一些,等他醒来时早餐煮好了草割回来了鸡也喂了,父母做完这些,已经去做其他的事了。他妈妈还老笑话他,说等他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要是人人都像他这样睡懒觉,大家都要喝西北风。
每次妈妈这样说,他都会辩驳说自己还是学生呢,主要任务当然是读书,有爸妈在才不会喝西北风。每次说完,都会换来他妈妈的白眼。
都说被爱的有恃无恐,那会儿家里有父母兜底,可如今到了这里,无父无母的,再也不会有人会那样纵容着他,即使陈家的人都很好,可到底是和自己的父母是不一样的。
情绪总是来得快,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一些事甚至见到的一些风景,都会牵动着人的情绪,让人猝不及防地就陷进了那样的情绪里,想着故乡的人故乡的事。
阳光照耀在脸上,并不灼人,可也不温柔,路程闭了闭眼,幽幽一叹,满腹惆怅都咽回肚子里。
就在家里人还在看鱼的时候,陈福生早早就把两担柴给用木/枪穿好了,只等着李桂琼一起过来挑去镇上。陈溪是家里除了陈朝外的汉子,这会儿有两桶鱼,把鱼挑到镇上卖的事自然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陈溪拿着扁担出来,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一趟会很累,虽说二三十斤的鱼加上两桶水也不轻,再加上鱼在桶里还会动来动去的,给人增加了额外的负担,可平时干活也要挑东西呢,就说前几日还耙田那样的事儿,也不轻松,这鱼还是能卖的,再重几十斤他都甘之如饴。
眼见着他们三人就要出门了,而路程和陈琳琳都被默认留在家里守家的时候,路程顿时就坐不住了。
除了刚来那日刚巧在镇上外,路程还没出过他们这条村。只是当时刚来时这具身体情况十分不好,他不过瞧了一眼街上的人就晕过去了,当时还以为是在片场也没往深处想。可以说他对镇上的情况并不了解,且不说镇上了,他这几日都没在他们村里逛过,除了固定的出门干活,以及那日冲喜时见到的人,其他人他也都没见过。
想到自己将会好长一段时间都呆在这个地方,路程知道,自己不能不出去了解永河村。要是一直把自己困于这么一处地方,怕不是得天天喝稀饭。
他看向要出门的陈家几人,沉吟半晌,为着自己的事儿,也不闪不躲的:“爹娘,我也想去镇上。”
话音刚落,陈家一家人齐整整地看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就连陈朝,也“哦豁”了一声,半眯着眸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果然是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狐狸尾巴,这会儿怕不是得趁出镇上的机会找时机跟他背后的人传递信息吧。也不知他背后的是什么人,竟然让他甘愿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嫁给他这这个“将死之人”。
待会儿他要是真能去镇上,他一定要跟着他,他倒要看看和他联络的是究竟谁,若是能解决……陈朝眸光一闪,心道,以后有机会自己定然会把人给解决了。
陈朝默默地想着,对这人的兴趣更浓了,眯着眸子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怎么骗他的爹娘。
突然听到这样的话,李桂琼登时愣住了,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哥儿,眉头轻蹙:“家里离镇上可不近,你就留在家里好了,孩子爹砍回来的竹子还没用完,你和琳琳割完草回来,等有空了你看你会做什么就做些什么,也可以多编织两个鱼笼,这不是能用来捉鱼?”
陈溪也回过神来了,觉得路程这要求有些不妥当,虽说他是能干活了,看着也没什么事。可他至今没法忘记那日爹娘用破木板把人给抬回来的场景,对他去镇上这事心有余悸。
便忙道:“是啊,来回得好久呢,而且卖鱼也没那么快,我们没那么快回来,路哥你、还是留在家里吧。”
陈福生虽说不出声,可也跟着点了点头,明显是赞同妻儿的意思的。
陈琳琳这会儿正拿着待会儿要用到的箩筐和刀,听到路程的话后顿时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下意识地看向路程,末了忍不住看向家里人,心里有几分动摇——
其实她也想去镇上,自从她有记忆起,就没去过几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家里没什么能买的,日常油盐酱醋也用不着她去,她去了家里也没钱给她买东西,久而久之,好似去不去也没多大关系。可她年纪小,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热闹的,哪怕得不到,能看看也是好的,起码其他人说起那些东西,她也会知道一些,不用总被人家笑话都这么大了还什么都不懂,丢死人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爹娘,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实在太不乖了,自己什么都干不了跟过去也就是玩儿,还不如留在家里割些草多挖些野菜回来,多帮帮家里。这么想着,她攥着刀柄的手一紧,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几人说完话后,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这几日的平和也随着这话宛若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不复平静。
路程一直在观察着陈家几人的反应,自然也发现了陈琳琳的异样,可他这会儿都在等一个结果,又哪里能帮得上她说话,他摸摸小姑娘的脑袋,算是安慰小姑娘,也是安慰自己。
他是没想到陈家人会是这个反应,他会问,也不过是自己想去看看,而他们并不打算一家人都去。
镇上是不远,可挑着东西路上总要歇一歇,再怎么快也得走上一个时辰,身体再好的人,去一趟镇上回来,都会累。在家里是要干活,可总比去镇上好一些。
况且路程是他们买回来的,那时他都快要死了,想的不过是他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其他的也没想那么多。可如今人莫名地好了起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想要回岭头村去。
生活在这里十几年,李桂琼很清楚附近几条村就没有大家不知道的事儿,总有那么一些好事者爱嚼舌根,哪家有什么不好的事不过一段日子就传得到处都是,就算他那舅舅对他再不好,可古往今来,有多少哪怕他们家里再不好也要死要活的要回去的?
这路哥儿该不会是念着他的外祖父母的恩,还想要再回去吧?
想着想着,李桂琼忽然发现还真有这个可能,看向路程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这绝对不行!
李桂琼冷下脸,审视地看着路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黑脸,语气冷硬:“路哥儿,我丑话可是说在前头,你是我们买回来的,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可别想着再回你舅家里去,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我们手里,没了户籍,你去哪里可都落不了好。”
也别怪她说话难听,任谁想到这个可能都会气氛。
话音刚落,陈福生他们几人也徒然变了脸色,审视、怀疑的目光再次落在路程身上。
落在身上的视线锐利逼人,宛若一把把刀子落在身上,非要把他戳出来一个洞来。
路程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李桂琼这是误会了。
他无视落在身上的那些目光,当务之急还是解除这个误会,免得日后自己有嘴说不清。
他看着李桂琼,毫不畏惧她脸上的冷意,认真道:“娘,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回去的,他们能卖我一次,我若是回去他们自然能卖我第二次第三次!”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垂下眼,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眼,看着众人,蓦地发出一声冷笑:“他们不把我这个外甥当人,我何必把自己不当人不停给他们挣银子,外祖父外祖母是待我好,可人已经不在了,舅舅舅母们那样对我,我要是还回去,不过是愚蠢至极,枉费外祖父母对我好过一场。”
他说得义正言辞,神色又气愤又悲恸,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能不被气哭么,路程简直快要气死了,原身舅舅那一家子极品,尝了这一次甜头,他要是回去他们肯定会把他卖了,他又不是傻子,非要往火炕里跳,他巴不得这辈子都不会和他们再见,简直晦气!
陈家一家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见他都快要哭出来了心下愧疚又复杂,就连陈朝,这会儿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复杂了。
李桂琼深吸一口气,见他这样伤心,心里的怀疑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可话是自己问的,总不能戳了人心窝子不管不顾,她故意板着脸,紧紧盯着路程,似不信:“你可是说真的?”
路程垂眼,低声道:“我已经和陈朝成亲了,只能是陈家人。”
“那好。”李桂琼顿了顿,也没说信不信,只是声音缓和了不少,“你既然想去,那就一起去,琳琳也一起吧,也好久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