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时候
这一夜林箴言都没怎么合眼, 天亮后,陆好找的专家团队准时来到医院,重新给秦淑君做检查。
专家团队里一共有四名医生,为首男人大约在六十岁上下, 姓张, 是国内脑外科领域的权威, 陆好动用了老头子的关系才约到他。
陆好迎上去和他握手,叫了声张医生。
对方点点头, 没有过多寒暄,来之前他们都已经了解清楚秦淑君的情况,这会直接给秦淑君安排了详细的MRI和脑脊液检查,查看肿瘤目前的浸润范围和颅内压的变化情况。
检查一项一项做下来,结束之后,张医生带着新拍的片子进了谈话室。
他把片子一张一张插进灯箱里,手指点着几处阴影:“脑部的肿瘤位于额叶和顶叶的交接处, 从新的片子来看,浸润范围比三个月前扩大了约百分之二十, 已经压迫到神经传导通路, 这也是病人频繁昏迷的主要原因。”
“颅内压目前靠药物和引流在维持,但效果会越来越弱,如果继续保守治疗,病人的清醒时间会越来越短, 最后大概会渐入深度昏迷状态。”
林箴言盯着那些黑白影像, 他其实看不懂, 也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 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如果不保守治疗, 能做手术吗?”
张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手术可以做,但风险非常高,肿瘤的位置离功能区太近了,术中损伤的概率很大,且目前国内暂时还没有成功案例,即便是在国际上,成功率也极其有限。”
“当然,”他补充道:“如果手术成功,可以切除大部分病灶,为患者延长一段时间,只不过确确实实也就是延长几年,想完全根治几乎是不可能,再一个,以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过手术这一关,也是个未知数。”
谈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箴言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林秉谦,询问他的意见:“爸,你觉得呢?”
林秉谦抬头问张医生:“如果不做的话,还有多长时间?”
张医生沉默一瞬:“保守估计,一到两个月。”
“那如果做了,不成功的话,”林秉谦的声音停了一下:“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张医生点头:“手术过程中一旦出现意外,病人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林秉谦抿着唇,沉默了很久。
看着父亲弓着的后背和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林箴言忽然觉得,他不在的这两年里,父亲应该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选择。
“做吧。”林箴言说。
林秉谦蓦然抬头,而张医生已经转身出去安排准备了。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秦淑君被护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人依旧没醒,林箴言跟着移动床旁边走了一段,最后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看着那扇门合上。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又难熬的,上一次像这样在手术室外焦灼还是陆好中枪。
冰凉的手指被握住,林箴言眼睫轻颤,陆好捏捏他的手:“别担心。”
林箴言摇摇头,整个人都很僵硬。
陆好知道林箴言是在为刚才的那个决定害怕。
他揽住林箴言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没关系的言哥,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话吗?我们做决定时不能只往最坏的结果去想,虽然这个手术有风险,但如果成功了,阿姨不就能醒过来了吗?”
林箴言情绪低落:“可如果没成功呢?”
陆好沉默一瞬,极为忍耐地说:“如果没有成功,你也帮叔叔承担了很多痛苦。”
因为这个决定是他来做的。
如果这个决定由林秉谦来做,一旦失败,他必定懊悔不已,所以林箴言才会先他一步开口,这样,成功了大家就都开心,不成功,也只会有他一个人难过。
这个道理陆好知道,林秉谦同样知道,因此从手术开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去楼下了。
没有办法,这是作为一个丈夫兼父亲的无奈与愧疚。
无奈是因为心中疲累,两年的陪同治疗让他有些麻木,真的无法替妻子做决定,愧疚是因为自己疲累,便将责任推卸给儿子。
但其实林箴言是愿意的,虽然倍受压力,却也比不上林秉谦瞒着他,独自一人承受的这两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室外天早已暗下来,风雪呼啸,连室内也能感觉到冷,林箴言不自觉地去摸手臂,陆好问护士拿来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马上就要七点,这场手术做了五个小时,一点动静也没有。
“言哥,”陆好压低声音:“你闭上眼休息一会吧?”
“不用,我不累。”
林箴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他不敢闭眼,怕再睁开,看到的就是他不愿意的结果。
陆好劝不动他,只能让人准备一些热食在旁边,尽力帮林箴言维持住状态。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林箴言抬头,看见平时跟在陆振山身边的那个侍者朝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木药箱的人,看面相很眼熟,但林箴言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宝嘉小少爷,林先生,”侍者微微眯着眼:“老先生吩咐的,让我把瞿先生带过来。”
陆好站起来:“爷爷怎么知道的?”
侍者道:“你昨天联系完张医生,张医生后脚就跟老先生打招呼了,不然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呢。”
“好吧。”
侍者继续说:“昨天老先生知道林先生母亲手术的事后,就让我连夜去请瞿先生过来帮忙,老先生说了,瞿先生行医多年,有些手段,如果手术中途出什么意外,可以让他试试,当然了,最好是无惊无险,到时候人平安出来,瞿先生也可以给他母亲调理调理身体。”
听到这里,林箴言总算想起来,这位瞿先生就是荷兰那次,陆宝珠带着给陆振山扎针的那个老中医。
陆好:“知道了,麻烦你回去替我谢谢爷爷。”
侍者笑了笑,又对瞿先生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瞿先生点点头,也没有多余的话,提着他的木药箱在林箴言他们对面的长椅坐了下来。
他不说话,林箴言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主动开口,三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在走廊坐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瞿先生忽然睁开了眼。
“手术做多长时间了?”
林箴言低头看一眼手机,乍然说话声音有些干哑:“还差二十分钟就十一个小时了。”
瞿先生站起身,把木药箱提在手里,转向陆好:“快去跟护士说,拿一套消毒设备过来,我要进手术室。”
陆好点头,几分钟后,护士拿过来一套隔离服和手套,瞿先生动作利落地穿戴好,跟着护士一起进了手术室。
林箴言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他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张望。
陆好说:“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
林箴言问:“怎么说?”
“我也是小时候听爷爷说的,他说人在生死关头,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口气,瞿先生虽然不能像西医那样操作精密的手术,但扎针手法很厉害,在关键时刻,能用针把那口气续上。”
林箴言眸光微动:“那他现在进去,是要帮妈妈扎针吗?”
“应该是的。”
林箴言点点头,自我安慰一般说了声行,把目光重新落回到手术门上。
这一次关门,不知道又等了多久,林箴言靠窗站着,感觉外面天色都已经开始微微透光,应该是要亮了。
也是这个时候,手术室门上的灯“啪——”灭了。
林箴言感觉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停了一拍。
门从里面打开,张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挂在耳侧。
陆好上前问他手术情况怎么样。
张医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多亏瞿医生及时进来帮忙,手术一切顺利。”
话音落地,林箴言一直憋着的气陡然松口,高悬的心也终于放下。
只是想要迈步,膝盖却软了一瞬,被旁边的陆好及时托住手肘:“言哥!”
林箴言闭上眼,眼尾氤氲出水汽。
“箴言,”林秉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或者他一直在,只是林箴言他们没有发现。
他把手搭在林箴言肩上:“谢谢你。”
林箴言鼻尖猛地一酸,将父亲紧紧抱住。
秦淑君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瞿先生也跟在后面出来了:“术后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刀口位置很准,没有大面积牵连到功能区,等后续配合我的调理,应该能撑过这几天的高危期。”
陆好点头:“辛苦您了。”
林箴言朝瞿先生深深鞠了一躬,瞿先生连忙侧身避了一下:“不必不必,我是医生,救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已经推着移动床走了有一段距离的护士回头:“病人家属别站着了,来个人跟我们一起回病房。”
林秉谦忙道:“好,我过来。”
走廊尽头,天已经大亮,那些透进窗户的微光里带着很淡很淡的橘色,把窗台上的积雪也染得晶莹。
林箴言偏头,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而旁边就是陆好的轮廓,两个人离得极近。
*
曾经:
“哥,你今天不回家吗?”
“我最近都不来了。”
“为,为什么?”
“就这样吧段辞,那套房子给你了,公司你愿意上就继续上,不上我安排人给你办离职,补偿我也会让人打到你卡上。”
“你要分手吗?”
“对。”
第62章 你愿意
秦淑君是在做完手术后一周醒过来的, 那天林箴言正按护士教的日常护理方法,用湿棉签帮她润唇,忽然察觉到秦淑君的手动了。
林箴言动作一顿,很害怕是自己看错了, 小心翼翼抬头, 看见秦淑君的眼皮在颤。
“妈妈?”林箴言连忙轻唤她。
秦淑君的睫毛抖了几下, 缓缓睁开一条缝,病房的灯光落进她瞳孔里, 可能是刺眼,她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睁开。
“妈妈你醒了吗?”
秦淑君的目光很慢很慢聚拢到他脸上,也不说话也不动,就把他看着,林箴言心中紧张,以为母亲认不出来他了。
正要说话, 看见秦淑君的嘴唇在动,氧气面罩/罩着, 声音模糊得听不清。
他连忙凑近, 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听见她用气声断断续续地说:“言言言言你回,来啦,”
喉咙顿时被情绪堵住, 发酸发胀, 林箴言点头, 哽咽道:“对, 我回来了。”
秦淑君嘴角弯了一下。
秦淑君上了年纪,这么大一场手术下来, 身体亏空很多,醒来只说了短短一句,就又睡过去了,林箴言担心她,赶忙找瞿先生过来把脉。
好在瞿先生把完后说,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
此后瞿先生每天都会给秦淑君扎针调理,饮食和用药也随身体情况做调整。
大约又过去半个多星期,秦淑君总算是成功度过危险期,清醒时间越来越长,从一开始每天只能醒来一两个小时,到后来能靠在床头看一会儿天。
不过注意力还是很差,所以林箴言总会和她讲话聊天,偶尔说说他在国外进修的这两年,偶尔又说起以前小时候的事情,以此活跃她的思维。
这天下午,林箴言坐在床边削苹果,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抬头,看见陆好一身正装站在门口,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深棕色马甲里面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这段时间陆好几乎每天都是一下班就过来看秦淑君,只是前面秦淑君昏迷着没有和他碰面,如今双方正式相见,陆好顿时有些局促。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在犹豫进去会不会打扰,还是秦淑君先跟他打招呼:“进来吧,站外面怪冷的。”
陆好这才乖乖点头,把外套挂在一旁的椅背上,轻声叫了句:“阿姨。”
“嗯,”秦淑君和善道:“坐吧。”
陆好在林箴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见他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伸手说:“给我吧。”
林箴言便很自然地递给他。
这种精细活儿陆好做得没有林箴言快,苹果皮削一块断一块,林箴言就轻笑着跟他说不是这样下刀的,然后手跟他比划示范。
秦淑君在旁边看着他俩没有说话,虽然林秉谦告诉过她,能做这场手术都是陆好的功劳,但她心里还是介意从前陆确之对林箴言的背叛。
因为介意,所以每次看到陆好,就总会想起,她也很不喜欢陆家,陆家门第太深,盘根错节的,她怕林箴言和这样庞大又复杂的家庭牵扯太深,最后又要受伤吃亏。
秦淑君态度沉默,陆好都看在眼里,也不气馁,日常除了上班就是去医院,有时候给秦淑君带点家里做的粥,有时候带点水果,总之是次次都不空手。
林箴言的结业证书在跨年夜前一周寄到了手上,于此同时,公司也给他发来邮件,是赵怀远亲自发的,说之前的那个项目在等他回去报道,让他选个日子回来。
次日,林箴言带着证书前往公司,确实如之前陆好所说,那条必经路在扩建,而他又很久没有在国内生活,哪怕有导航带着,也还是多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抵达公司大门口。
推开设计部部门,离得近的几个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打招呼:“林工回来啦!”
林箴言一身白色毛呢大衣,风度翩翩:“好久不见大家。”
一路走到赵怀远的办公室门口,两年不见,虽然有点岁月的痕迹,但耐不住刚接了总部的项目,一见到林箴言就站起来,整个人沐如春风:“箴言!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林箴言把结业证书递过去:“赵总,托您的福,顺利结业。”
赵怀远接过证书翻了两下,啧啧两声:“什么托我的福,我只是起个辅助作用,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
把证书还给回去,拉着林箴言在沙发坐下:“这两年你在那边做的作品我都看过了,让我在其他分部那些老总跟前长了很大的脸啊。”
林箴言谦虚道:“这是我分内之事。”
赵怀远诶了一声:“箴言,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再像以前那样藏拙了,况且我也不白夸,你这一趟回来可别想偷懒,人事那边我已经安排在给你走升职流程了,总部那边也早拍定,让你下个月直接进华东区的新项目组,当然,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情,所以请假上我会给你宽裕,非必要情况,你都可以在线上沟通工作,如何?”
“您这样一番话下来我除了感谢还能说什么呢,”林箴言轻叹一口气,万分真诚:“赵总,真的很谢谢你。”
赵怀远拍拍他肩膀:“不必客气,能把你培养出来也是我的一种成就,我还等着你后面升到总部再给我长脸呢。”
林箴言笑着点头。
从赵怀远办公室出来,林箴言先去各个部门转了一圈,两年不见,同事们的面孔都有些变了,有些人调了岗,有些人升了职,也有几张新面孔跟他点头打招呼。
最热闹的还是小唐,她远远就看见林箴言,蹭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招手:“林工林工!”
等林箴言走近了,唰地掏出一张红色请柬:“林工当初我婚礼你没来参加,这回我小孩百天宴一定要来啊!”
林箴言捏着红色请柬,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两年前,赵怀远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去进修的那天。
他失笑着摇头:“那看来这个红包钱我是逃不掉了。”
小唐哈哈一笑:“哎呀林工没事的啦,以后你结婚我也会给你随礼的呀!”
“行,我一定到。”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秦淑君的身体在一点点好转,林箴言也慢慢把时间投入到工作。
陆好依旧每天往医院跑,秦淑君对他的态度说不上热络,但也不会故意冷着。
本来林箴言还挺担心,怕陆好会受不了,想帮他说说话,被拦下来了。
陆好说:“不用的言哥,这种情况只能我自己来,你越帮我说话,阿姨对我的成见就越深,而且,”
他笑了下,嘴角扬起自信:“我感觉阿姨并不是很讨厌我,应该再过几天就能拿下了。”
林箴言有些诧异:“真的?”
“嗯。”
林箴言不是很相信陆好,然而事实还真像陆好说的那样。
转变发生在秦淑君出院那天,他帮秦淑君办完出院手续,刚回病房打算拉行李,就听秦淑君说:“言言,晚上要来家里吃饭吗?”
林箴言道:“可以啊,唔不过这样的话我得先回去拿一下电脑,刚公司联系我有个文件要处理。”
秦淑君说了声好,沉吟片刻后说:“让小陆下班了也过来一起吃吧。”
林箴言一愣。
于是那天晚上,他带着交往一年多的小男朋友回家吃饭了。
秦淑君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所以饭菜都是林秉谦做的,满满一桌,特别丰盛,丰盛到林箴言都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质疑。
难道是他大脑混乱了吗?之前反对他和陆家人来往的,并不是这两位家长?
“好啦别犯傻了,”秦淑君拍拍林箴言的后脑勺:“妈妈以前跟你说过的呀,我们万事都是想让你过得幸福开心。”
她看看陆好又看看他:“我们一直都知道小陆是个好孩子的,所以如果你真的觉得和他在一起幸福,我们又怎么去阻挠你呢?”
林箴言心跳飞快,很雀跃,又极力克制:“所以你们真的同意了?”
秦淑君和林秉谦一起点头。
那天晚上林箴言和陆好都没喝酒,但一顿饭吃下来,两个人头都有点晕晕的。
等告别秦淑君他们,下了楼上了车,林箴言坐在副驾,呆呆地说:“我应该没做梦吧?”
陆好镇定了一晚上,其实也没比他好多少,后脑勺贴着座椅靠背,带着劫后余生一般的气声说:“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林箴言摸摸扑通扑通跳的心口,感觉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你把空调打开,要冷风。”他说。
陆好没立马开空调,反而侧首看他。
林箴言以为他没听清,正准备重复,便见一道影子倾过来。
脸颊被一双手微微托起,吻也随之落下。
原以为又会是一次绵长的接吻,却仅仅只是贴合几秒,便分开了。
林箴言有点不解,也有点意犹未尽,想问他怎么不继续亲,然而心脏却睁开眼的那瞬间,再次被一炮礼花击中。
不太明亮的车厢内,一枚钻戒映射出微弱光芒。
陆好的脸近在咫尺,深情款款注视着他:“言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
曾经:
“言哥,你觉得求婚是应该要惊喜一点,还是提前告知过后再准备呢?”
“嗯这个应该要看对方的性格,如果对方是一个性格开朗浪漫的人,那么惊喜就是加分项,但如果是个性格不那么开朗比较内向的人,那我建议你还是要提前透露一点,否则对方可能会觉得有压力。”
第63章 尺寸这么准
虽然车内没有开空调, 但内外温差大,玻璃内侧便蒙了层薄薄的雾。
这不是林箴言第一次收到戒指了,但却是第一次听到送戒指的人说了他想听的话。
他微微低头,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 把戒指看了一遍又一遍。
铂金的圈, 很细, 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依稀可见是L&Y&L&Y&, 四个字母环成一个圈,不管从哪里开始看都是L&Y,Y&L。
林箴言觉得陆好耍小心机,又很甜蜜,问他:“你真的准备好了,要跟我结婚?”
陆好说:“从你同意和我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在准备了。”
“关于求婚我一直都很想布置一个盛大的仪式,要有鲜花, 灯光,请很多人来见证, 但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话, ”他抬眸看着林箴言,眼底映着光,亮亮的:“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应该先提前问过你, 但就算是这样一个时机我也等了很久, 一开始是想等你拿到结业书, 后来阿姨又要做手术, 一直到今天,我感觉我等不下去了, 所以”
他歪了下头,有点委屈又有点可爱。
林箴言没忍住弯起嘴角,他伸出手,说:“我愿意。”
陆好眸光微动,捏着那枚戒指声音有些紧张:“今天不算正式,如果你真的愿意,我想把这个月的家宴安排成订婚宴,让家里人都知道。”
像是生怕他不同意,陆好又开始用他惯用的招式,杏眼汪汪地看着林箴言。
林箴言浅笑着把手又往前伸出一点:“那你倒是先把戒指给我戴上呢?还是说要我自己戴?”
这句话出来还有什么不懂的呢,陆好当即就将戒指套上林箴言的无名指。
金属贴上皮肤,微微有些凉意,林箴言翻转手掌来看,大小正好,量身定做的一样。
“尺寸这么准,你趁我不注意量过?”
“不用量,”陆好笑了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每天都牵着能不知道吗。”
于是第二天,他们分别通知了双方父母。
陆好那边相对顺利,覃京墨听到消息的时候虽然惊讶了一下,但毕竟知道他们俩早就在谈了,所以很快接受,笑着说了好几声“行”,又问他打算把日子订在哪天,她好提前让人准备。
陆确明也说:“既然要办就别糊弄,该有的都得有。”
而林箴言这边就有点突然了,毕竟秦淑君他们前脚才同意两个人,后脚就被通知要订婚了,属实有点太快。
不过他们也知道俩孩子谈一年多了,所以突然归突然,点头还是要点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边都在为订婚宴做准备。
覃京墨那边动作最快,陆好是陆家长房这一脉的独长孙,订婚宴排场自然比平时家宴还要讲究,当天就让人开始对接场地和菜单。
陆振山虽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等覃京墨去问他:“您看看菜单里面要不要再加几道您爱吃的那些菜?”
他又哼了一声,说:“随便。”
秦淑君和林秉谦这边虽然不用像陆家那样准备,但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秦淑君做完手术头发还没长好,林箴言特意空出一个周末带她去做衣服试假发。
而他们忙碌准备的时候,陆确之已经把自己锁在家里一周了。
自从他单方面跟段辞分手,就没怎么去过公司了,不是不想去,是没法去。
段辞每天都到他部门门口等他,站走廊坐前台,一待就是一整天,公司里的人都认识段辞,知道他俩的关系,现在看他天天来蹲人,虽然嘴上不说,背地里多少带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陆确之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段辞跟了他这么多年,虽然有过争吵和不耐烦,但总归有一些情分在,他不想当众让他难堪,也不想在公司闹出更大动静,只能这样躲着了。
一边躲着,一边也有叫人去调查林箴言,查到他确实是和陆好住在一起的,同时还查到一个让他没预料到的消息,秦淑君脑瘤的事情。
陆确之看着那条信息久久无法回神。
难怪那天在机场林箴言会那么着急,他当时以为林箴言是不想见他才着急离开,原来不是不想见,是急着去医院。
而他堵在门口不让他走,还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话
陆确之狠狠抓了一把头发,指节攥着发根扯得头皮生疼,他在床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天光逐渐往下暗,他起身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下班啦林工。”
林箴言点点头:“你还不下吗?”
“唉不行啊,有个图儿被打下来了得改,今天还不知道要加班到什么时候。”
林箴言深感同情,然后火速收拾东西打卡下班了。
嗡——
【旧约】:言哥你稍微等我几分钟吧,路上有点堵车。
【Y】:行知道啦。
电梯门打开,林箴言一边整理围巾一边往沙发区走,打算在那坐会儿,刚出闸机就听见有人喊他:“箴言!”
林箴言停住脚,回头。
陆确之小跑过来,在他面前两三步的距离站定:“你,你下班啦?”
看清是他,林箴言没什么表情变化,既不惊讶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等他说话。
陆确之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很多:“我刚知道你妈妈的事,那天在机场我不知道你赶着去医院,你也没说,我要是知道的话,”
“知道又怎样?”林箴言不解地打断他。
陆确之唇瓣翁动几下,他知道自己给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林箴言收回目光:“还有事吗?”
“有,箴言,”陆确之往前迈出半步:“你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是,你说的都对,是我做事情太不过脑子了,我这次是专门过来跟你道歉的,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还有段辞,你不是恨我当初找了他吗,我跟他已经分手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林箴言叹气道:“陆确之,我觉得我上次已经把话说得够难听了,你也不是一个多笨的人,可怎么就是听不懂呢?你就一定要让我也变得像你一样的不体面,跟你说一些恶心的话,你才可以放过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是吗?”
陆确之望着林箴言,眼眸忍不住浮上水光:“你不会这样对我的。”
林箴言不想跟他废话,扭头就走。
却听陆确之忽然呜咽一声,他回头,看见陆确之表情痛苦,手紧紧捂着心口。
林箴言皱眉,不明白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他不咸不淡道:“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尽管他并不想帮这个忙。
好在陆确之也并不需要,他缓和了几秒钟时间,说:“我只是想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现在和宝嘉在一起,可你不要以为他现在对你好就是真的好,他那个人从小在老头子跟前长大,什么都听老头子的,你以为他的婚事他自己能做主?他到现在所有的路都是老头子给铺好的。”
“你不是一直都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要结婚,要有交代吗?他给不了你的,你跟他在一起只会比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要难受,他根本就不敢带你回家,结婚更不可能。”
他依然捂着心口,嘴唇有些发白:“但我不一样,老头子已经知道我喜欢男人了,还同意段辞跟了我这么久,他既然能接受段辞,自然也能接受你,只要你愿意,我们立马就可以结婚。”
说起结婚,陆确之痛苦的面颊上又显出愤恨:“箴言你不知道,我其实一直都想跟你结婚的,只是我听了陆宝嘉的鬼话,一开始是他让我把你的事情捅到老头子跟前,所以才会一直瞒着,不然我们早就结婚了。”
“现在我们分了手,转头他跟你在一起,这难道不是故意的吗?是他耍心机拆散我们的!”
陆确之越说越委屈,再加上苍白的脸色,整个人十分可。
如果是从前,林箴言必然会心软吃这一套,但今时不同往日,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品行,他已经很清楚。
“箴言,”陆确之声音带着哭腔:“我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都会改的,我再也不会让你像以前那样,我会一心一意爱你的,好吗?”
林箴言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向陆确之身后。
陆确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陆好正从一辆银色马丁里下来,高大修长的身影十分瞩目,正装笔挺,墨黑的长发扎在脑后,像上世纪的贵族少爷。
大约是看到了陆确之,还没进门陆好就阴沉下脸。
这是继上次机场过后,三个人再一次同框在一个场地里,又是公司,林箴言并不希望他们在这里大打出手。
他率先叫了声宝嘉,然后绕过陆确之走到陆好跟前。
“你怎么在这里。”陆好冷眼看着陆确之。
陆确之咬着牙抬起下颌:“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在哪就在哪,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小侄子?”
他似乎是想给自己找回一点气势,奈何他此刻的脸色真的算不上好,因此反而有种强弩之末的挫败。
陆好轻哼一声:“当然,小叔你是自由的,想在哪就在哪,只不过我现在要接我男朋友下班了,再见。”
*
曾经:
“你觉得这些东西怎么样。”
“拿来做订婚礼吗,很不错呢。”
“会不会显得太俗气?”
“哈哈老先生您就放心吧,我觉得年轻人应该都挺喜欢的。”
第64章 宝嘉和箴言
坐在回家的车上, 林箴言一会儿看看车前方,一会儿又扭头看陆好。
前方是红灯,陆好把车停下,求饶道:“言哥, 你再这样看下去, 我就要亲你了。”
林箴言忍不住笑:“驾驶期间, 主驾不可以骚扰副驾。”
陆好挑眉:“哪条交通法规定的?”
林箴言道:“我规定的。”
闻言,陆好轻轻笑了下:“既然这样, 那就等到家了再亲吧。”
林箴言不理他的玩笑话,只说刚才:“从前不知道,现在我越来越发现,你在气人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陆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冷哼道:“那是他自找的。”
林箴言觉得也是,甚至他很没有搞懂陆确之现在做这些事说这些话,到底是想做什么。
毕竟当初毫无压力出轨的是他, 甩银行卡承认分手的也是他,到现在都已经分开两年了, 却又要返回来说爱他, 想得到他的原谅,甚至还把一切都怪到陆好头上。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怪别人呢,出轨是因为他的原则,不结婚是因为陆好让他不要说, 错误全都是别人的, 他自己犯了0个错?
林箴言失笑出声, 绿灯亮起, 陆好踩下油门:“怎么突然笑?”
窗外灯影重重,林箴言把过往也随之抛离:“没什么, 回家吧。”
和陆好的订婚宴很快就到了。
说起来,明明刚知道要订婚的那几天,林箴言连睡觉都不是很安定,但随着日子越接近,心情反而变平静了,甚至抵达的当天,他还安安稳稳上了一天班,等到下班才开车带着秦淑君和林秉谦去陆家老宅。
车子翻上山顶,门房远远就认出了车牌,提前等着给他们泊车。
秦淑君和林秉谦坐在后座,两人都是第一次来陆家老宅,透过车窗先是看见那道黑瓦白墙的老宅大门,然后看见门口站着穿黑色制服的保镖,再是门房小跑着过来替他们开门。
“林先生好久不见呀!”门房小伙拉开车门笑呵呵打招呼。
林箴言奇道:“你还记得我呢?”
“那当然,”小伙微微挺胸:“我记性可好啦,您快进去吧,师父的摆渡车在里边等着呢。”
林箴言点头跟他道谢,带着父母走进大门。
今日的老宅同以往家宴时截然不同,摆渡车慢悠悠向前开,经过了月亮门,便可见远处红红黄黄的灯点,主宅大门两侧摆了花架,粉白玫瑰和前香槟洋桔梗交错扎成花球,门口一条深红色的地毯,从台阶一直往里延伸。
覃京墨早早等着了,一身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看见林箴言带着父母下车,笑着迎上去:“林先生,林太太,欢迎欢迎,一路过来很冷吧?快进屋坐。”
她笑容热络又得体,知道秦淑君刚动过大手术,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秦淑君受宠若惊:“您太客气了。”
覃京墨笑道:“应该的。”
陆确明站在覃京墨身旁半步,朝林秉谦点点头:“林先生。”
门外热闹,门内更是喧哗,宾客已经来了不少,谈话说笑声混在一起,覃京墨带着他们往更里面走,陆振山已经落座主位,一身藏青色中式外套,领口别着枚暗红色领口,陆好和陆宝珠坐在他左手边,陆好一看见林箴言就忍不住要站起来,被陆振山一声咳嗽按下来了。
只能眼巴巴喊了声:“言哥。”
林箴言忍着笑先带父母入座,又跟陆振山问好:“回国后一直没来看过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陆振山还是一如既往,不咸不淡地点头:“差不多了。”
“那就好。”
陆振山看看他旁边:“你母亲术后身体还好吧?”
林箴言道:“有瞿先生每日调理,恢复得也很不错。”
秦淑君也向陆振山点头:“这次还要谢谢老先生您的帮忙。”
陆振山绷着的脸似有些舒缓,声音仍然严肃:“都是些平日里很闲的人,也算是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了。”
秦淑君没和陆振山打过交道,目光往旁边林箴言那撇了一眼。
林箴言在桌下轻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覃京墨也适时替秦淑君倒上一杯热茶,巧妙拉开话题:“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等会儿开席有的咱们忙的。”
秦淑君笑着接过茶杯同她道谢,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
陆好坐在林箴言左手边,脚尖从桌子下面伸过来,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小腿。
林箴言不动声色往反方向一勾,微微偏头看过去,对方便老老实实不动了。
主宅外面一辆摆渡车停下,陆确之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段时间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过得浑浑噩噩,如果不是今天家宴,他根本不想出门。
然而一下车便看见门口的大红色立牌,上面写着“陆好&林箴言·订婚宴”几个字。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愣怔很久,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门里面有人看见他,在里面喊:“确之少爷。”
他听见了也没有应声。
怎么,今天不是家宴吗,怎么会有立牌,还写了什么订婚宴
陆好和林箴言的订婚宴
他们要,订婚了?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骨节突出得下一秒就要从皮肤里穿出来,陆确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沉,被堵住一般,上不来也下不去。
喊他的人见他没反应,狐疑着到他跟前轻拍他肩膀:“确之少爷?快进去吧,宴席马上就开始了。”
陆确之的脚终于动了,他一把推开那人,拔腿气势汹汹穿过满堂宾客亲戚,却又在即将到达的时候停下来。
本来还喜笑颜开的众人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不明所以,人声慢慢低下来,有的在看他,有的交头接耳。
陆振山见到姗姗来迟的小儿子,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厉声道:“到了还不进来入座,站门口吹风是准备做门神吗。”
陆确之钉子一样顿在主厅门口,望着里面满室喜庆。
见他失魂落魄成这样,陆振山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又实在觉得丢脸,手里茶杯捏得作响。
好在侍者明白他的意思,适时上前,语气恭谨:“确之少爷,入座吧。”
牵引着他胳膊把人拉入席。
所有人到齐,陆确明和覃京墨站起来走到正厅中/央,陆确明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各位长辈,各位亲朋,今天把大家请过来,是有一件喜事要跟大家分享,我们宝嘉和箴言,今天在这里正式订婚。”
覃京墨视线落在陆好和林箴言身上:“这两个孩子认识很多年了,一路走过来不容易,我这个做母亲的看在眼里,今天是他们的大日子,也是我们陆家和林家的大日子。”
偏桌那边有人鼓掌,紧跟着掌声蔓延开来,林箴言和陆好各自端起酒杯,起身朝所有人举杯。
两个人都穿了正装,林箴言是杏白色,陆好是深黑色,领带覃京墨特意叮嘱过,要戴同款,藏青色的布料镶嵌着蓝宝石,站在一起真是一个比一个夺目。
“谢谢大家今天能来见证我和言哥的订婚宴,”又转向主桌的长辈:“也谢谢叔叔阿姨同意我和言哥在一起,以后我会尽我一切好好照顾他,爱护他,请你们放心。”
一整天都很平和的林箴言在这一刻忽然紧张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和陆好在灯光下碰了杯。
酒液入喉,四周又响起掌声,覃京墨道:“今天你们订婚,做长辈的自然不能空着手。”
有人从旁边端来两只暗红色的锦盒,打开盖子,一边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一边装着一份文件袋。
覃京墨:“这对镯子是我嫁进陆家时的嫁妆,今天就送给你们,算是我覃家的礼数。”
陆确明:“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长河嘉园那边的独栋别墅,产证已经过户到箴言名下了。”
闻言,周围响起一阵低语,长河嘉园是这边别墅区最顶级的房源了,一套独栋占地最小一千两百平,带独立园林和庭院,出手不可谓不阔。
做父母的送礼送到这个地步,再往上一点的又要送什么呢?
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所有人又把目光移向端坐主位,不紧不慢喝茶的陆振山身上。
其实当知道和陆好订婚的是个男人,尤其还是林箴言的时候,所有人都十分震惊,根本不敢想,陆振山居然会同意自己唯一的长孙和小儿子的前任在一起,还这样光明正大办订婚宴,是以在场的都屏住呼吸,想看看他到底要送什么订婚礼。
侍者双手捧来一只朱红色锦盒,比覃京墨他们的更大,盒盖上用金丝镶嵌着如意云纹,他将盒子打开,捧到林箴言面前。
“老先生赠林箴言先生陆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权,已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即日起生效,每年分红按集团财报季度结算。”
“临港工业园二期项目百分之十五的长期受益权,项目开发周期十年,后续运营收益按季度自动划入林先生名下账户。”
“陆氏家族信托基金新增林箴言先生为共同受益人,享家族医疗、教育、养老等全部权益。”
“另,老先生名下位于西湖边的私宅观澜阁,一并赠予林箴言先生。”
*
曾经:
“宝珠?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当然是请小叔来老宅参加家宴呀,明天人可多了,小叔你不会不来吧?”
“随便吃个饭而已,哪次人不多。”
“呵,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65章 陆确之猛地一震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全场所有声音都被骤然掐断。
先前陆确明送出长河嘉园别墅的时候,在场宾客尚且一阵骚动,心底都叹一句出手阔绰。
但那是意料之中,感叹完也就过了, 毕竟小辈订婚, 大人拿出一套顶级豪宅, 本来就是体面,分内之事。
然而现在听完侍者报出的一长串馈赠, 前面那些还算什么?
珠宝再怎么奢侈稀有,说到底都只是死物,一套再豪华的别墅,不过是个落脚安居的宅院。
而股权、工业园收益权、家族信托,这些是陆家攥在手心赖以立身的根基,从来都只传给长房血脉后代的,从前他们这些旁支偏支怎么讨巧卖乖, 也分不到一点残汤到他们手上,如今呢?
林箴言一个外姓人, 没有半点陆家血缘就算了, 现在不过一场订婚宴,陆振山竟然就愿意割下这么一/大块肉?
坐在偏席的一些人相互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震惊。
没办法,到底是他们耳朵坏了听错了, 还是陆振山真上了年纪老年痴呆?
又不禁看向同坐一桌的陆确之, 当初他和段辞的事情闹那么大, 虽然陆振山最后也同意他俩在一起了, 但和今天比起来,两者之间的差距简直不能单用大来形容。
果然, 老来子又怎么样呢,再多的宠爱都只是表面,终归还是没办法和继承人相比,平时说几句好话,随便给点儿宠溺,根本费不了什么功夫,唯有真金白银给出去,才是真的。
而在场的人震惊,林箴言的震惊程度也并不比他们少。
“林先生,”侍者把锦盒又往他面前送了送:“快收下吧。”
林箴言大脑空白地从众人眼下接过锦盒,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陆振山似乎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说:“行了,虽然一开始我确实不同意,做了些不光彩的事情,但后面不也被你们两个兔崽子说服了吗,现在我连本带利补偿给你,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记恨我,我也真心实意拿你当陆家人对待。”
林箴言总算是明白了陆振山的意思,嘴唇翁动:“老先生”
“还叫老先生呢?”覃京墨在旁边笑:“叫爷爷呀。”
周围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层层叠叠漫开,林箴言站在满堂灯火宾客中间,低头看看怀里的锦盒,又看看陆振山。
老人靠在椅背里,端着茶杯,眼皮低垂,像是并不在意他叫不叫这一声。
半晌后,林箴言开口:“谢谢爷爷。”
陆振山微微颔首,手中茶杯放下,苍老的脸上总算是浮出一抹满意。
厅内顿时又起哄鼓掌,覃京墨笑着端起酒杯和秦淑君碰了一下,两位母亲对今天都很心满意足。
室内暖融融一片,陆好牵住林箴言的手并肩坐下,从进来到现在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陆确之抬头,看着坐在对面低头交耳的两个人,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抽痛。
从前家宴,和林箴言肩并肩坐一起的一直都是他,而如今却换成了另一个人,甚至今天还是林箴言和那个人的订婚宴。
怎么会这样呢,陆好怎么敢的?他是怎么做到说服老头子接受林箴言的?不仅接受,居然还送给了他们这样丰厚的订婚礼?
怎么做到的,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陆确之想不明白,视线紧紧钉在林箴言和陆好交握的手上,那两只手十指相扣,十分自然地搁在桌面上。
而多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牵着林箴言的手,只不过因为没有公开,只能藏在桌子底下。
虽然是隐藏,但那时的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只手会永远在他掌心里,哪怕握着握着就松了也没关系,反正人还在身边呢,明天还能握,后天也能握,日子长着呢。
可日子真的长吗?那只手他握了七年,短短松开了一会儿,再想回头,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陆确之端起面前新倒的酒一饮而尽,烈酒滚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怎么也压不住涩意。
他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被周围的掌声和笑声淹没,没有人能注意到他。
明明这么热闹,明明就坐在正中/央,陆确之却忽然觉得这些欢笑离他很远。
有人从后面给他添酒,叫他小叔,嘴巴一张/一合地跟他聊天,他耳朵堵着,一个个字也没听到。
那人丝毫没有察觉,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下一秒,陆确之起身摇摇晃晃出了正厅。
“这,”那人一脸懵:“小叔怎么走了?”
在旁边看戏的陆宝珠嗤笑道:“小叔喝多啦,你就别烦他了。”
“不会吧,我看他也就喝了两三杯,怎么会醉呢?”
陆宝珠把/玩着酒杯:“那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那我先去别的桌了宝珠姐姐。”
陆好和林箴言刚在听秦淑君讲话,回头正好看见那人走,问:“姐你跟他聊什么呢?”
陆宝珠随口答了句没什么,然后又看他俩手边锦盒一个叠着一个:“我最近太忙了订婚礼没准备,给你俩账户里一人打了五百万,怎么花你们自己看着来吧,剩下的等婚礼上再给。”
林箴言咂舌道:“这,这么多吗?”
其实,虽然平时陆宝珠不像陆好那样叫他哥,但他是比陆宝珠要大两三岁的呢,让他收一个小姑娘这么多钱,也太难为情了。
陆宝珠却扬眉道:“已经很少了,”
她朝覃京墨的那个锦盒抬抬下巴:“妈妈给你的那对手镯,光一个就是我的三倍,更别说是一对儿,放在市面上至少值四千万。”
林箴言瞳孔微张,一双丹凤眼险些有要睁成圆眼的趋势,又响起刚才陆宝珠说还有剩下的要等婚礼给,既狐疑又不可思议:“难道说今天这些仅仅只是订婚礼,等真正婚礼那天还,还有?”
陆宝珠说:“我跟爸爸妈妈是这样的,毕竟我们这次送的不多,爷爷的话我觉得应该不会了。”
陆好笑了下:“嗯,他今天拿出来的这些已经够让很多人眼红了,再送估计会有人反对。”
林箴言大松一口气:“那还好,不然我真是受之有愧了。”
“这有什么愧的,”陆宝珠道:“在我们家里只要是长辈给的东西你放心收下就行,不然啊,”
她扫了周围一圈,低声:“不然他们会觉得没面子的。”
耳边听到陆好的笑声,林箴言侧目看去,陆好说:“你就听我姐的吧,不用觉得压力大。”
“好吧。”虽然林箴言还是觉得这有点超出他的想象了。
陆确之起身离席的时候没人过问,但主位上的陆振山还是看见了,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这个小儿子性子跟他是很像的,今天这个事情对陆确之来说打击不小,怕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朝旁边的侍者招了下手。
侍者会意弯腰凑近,听见陆振山说:“跟出去看看,别让他做傻事,实在不肯回来也别勉强,只要人没事就行。”
侍者点头,无声地退出正厅,侧门外是一条连廊,侍者快步走到门口,守在那里的保镖看见他微微欠身。
“看见确之少爷往哪边去了吗?”
保镖想了想,指了个方向:“我记得是往那边去了。”
侍者点头,沿着保镖指的方向,一路找到了花园。
这里没有主宅那边灯多,找起人来也不方便,侍者找了一段路,在转过一丛冬青时,终于看见了陆确之。
他坐在花坛边缘的石沿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花瓣,已经捻得皱皱巴巴。
等走近后,又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跟丢了魂一样。
知道他这会儿难受,侍者放柔声音:“确之少爷,外面凉,回屋去吧。”
陆确之盯着手里的花瓣,沙哑开口:“为什么。”
侍者微愣:“什么?”
“为什么爸要同意陆宝嘉和林箴言订婚,”陆确之说,昔日俊美的桃花眼湿润润的:“他难道不知道林箴言曾经是我的人吗?”
侍者沉默一瞬:“确之少爷,你也说了,是曾经,曾经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何必还要这样纠结?再说你们分手以后你不是一心想和段辞在一起吗?老先生不也同意了?既然这样,你就应该把现在的生活给过好,你说是吧?”
“现在的生活?”陆确之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缓缓抬头,氤氲在眼眶里的水光蓦地落下来。
“没有林箴言,我还有什么生活要过?”
侍者皱眉,正想该怎么劝他,忽然见陆确之的呼吸急促起来,五官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扭曲,显然是在极力忍受剧痛,他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整个人都在发抖。
“确之少爷!”侍者连忙去搀扶他。
然而陆确之的身子猛地一震,下一秒,一口鲜红喷溅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花坛。
侍者的手僵在半空,瞳孔急剧收缩,他蹲下来扶住陆确之的肩膀:“确之少爷!你怎么样?”
陆确之胸脯剧烈起伏,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衣服上。
侍者大惊,以前常听人说,血是人身体里的精华,若平白无故吐血,肯定是要出大事了。
“来人!快来人!”
*
曾经:
“哥,今年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你的要看吗?”
“我又没病,有什么好看的。”
“那好吧,那我就给你收起来了哦。”
“嗯。”
第66章 替身
侍者让保镖把人扶到家庭医生那里的时候, 陆确之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