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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引 梳禾 23254 字 19天前

第101章

云司齐脸色剧变, 猛地攥紧了拳头,失声问道:“怎么回事?今日不是才让大夫看过她吗?”

霜儿抬起头,哽咽道:“今晨夫人便已说不出话了, 大夫看过也已经无力回天,奴婢要禀报, 夫人拦着不让, 说近日大人辛苦,叫奴婢不要惊扰……方才奴婢去给夫人擦身, 才发现……夫人仰面躺在榻上,人已经没了气息, 身子都凉了……”

话音未落,云司齐神色骤变,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看样子是要去凤栖阁, 霜儿连忙爬起身欲跟上,薛阳也紧随其后。然而, 就在云司齐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却猛地收住脚步, 停在了原地, 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

霜儿被吓了一跳,险些撞上云司齐, 她偷偷抬眸看去,烛火映着云司齐的后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她不敢说话,只默默站在他身后, 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云司齐沉默了良久,缓缓转过身来。

“夫人病逝的消息,还有谁知道?”他望着霜儿,半张脸隐匿在外头的黑夜里,一双眼在昏暗中幽深如渊,声音淡漠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霜儿一怔,战战兢兢道:“如、如今入夜,凤栖阁伺候的下人都已经歇息了……这些日子都是奴婢在贴身照顾夫人,是以此事只有奴婢一人知晓,就连二小姐都是不知的。奴婢发现后,便即刻赶来禀报大人了……”

云司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案上那摊灰烬上,指尖那抹被火苗舔过的灼痛,此刻又隐隐翻涌上来,近乎难耐地扯动着他每一根神经。

那纸笺上的短短两句话在他脑中回响着,是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有任何差池。事到如今,绝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一步踏错,将会满盘皆输,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封锁消息。”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夫人病逝之事,绝不能泄露半句,就我们三人知晓。”

霜儿彻底呆在原地,她没明白云司齐的目的,夫人没了……大人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她愣愣地张了张嘴:“可、可夫人的尸身……”

“秘密送出去。”云司齐打断她,“对外只说,夫人沉疴难愈,需往清静之地将养。凤栖阁里的人,让她们管好自己的嘴。”他顿了顿,目光寒了下来,“若是我没记错,你是新月的陪嫁丫鬟吧……”

“是……”

“别想着给王家透露消息,若是走漏了风声……你该知道后果。”

霜儿浑身一震,再不敢多言,只颤声应道:“是……奴婢明白……”

她瑟缩着退出了房门,面前这个人的声音、气息、每一寸沉默,都让她觉得陌生。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云大人?

云司齐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执笔蘸墨,平静得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

……

自从孟离离开后,禹柏如几乎每日都会至少回留云斋陪云诺用一次饭,歇息一晚后第二日一早再快马离开,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可今日禹柏如直到傍晚都不见人影,雾影传话来说,主子有事要忙,今日便不过来了。云诺没有多问,毕竟从前禹柏如也常常四处奔波,忙得脚不沾地,若当真日日都来陪她用饭,那才叫稀奇。

可到了夜里,她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明明没什么不对劲,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索性披衣起身,打算在院中走走,透透气。刚巧今夜月明星稀,万里无云,这林间又气候宜人,夜风清凉,在这附近闲庭信步,人也会觉得舒坦许多。

外院中,南萧一身劲装,软甲裹身,长刀悬于腰侧。一切准备完毕后,他大步流星走入马厩,牵出一匹枣红色的快马,一纵身便要跃上马背。

雾影闪身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南萧!你去哪?忘了主子今日特地交代了,让咱们留在这里吗?”

“今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儿,留云斋这边不会有事。”南萧也压低声音,语气却很急切,“这儿根本不需要保护,我们在这里也是无用,你也与我一起去吧,有商离留在这就够了。”

“主子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就听主子的,不要自作主张。”雾影仍然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上马。

“我跟随主子筹谋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南萧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眸中似有火光闪烁,他朝雾影凑近,沉声逼问,“如今真的到了关键时刻,我怎能躲在此处,让主子独自去面对?这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雾影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动容,但他一向将禹柏如的命令奉为圭臬,禹柏如说东,他绝不往西,是以他仍坚持道:“主子那边有霁王殿下一道同行,玄甲军也早已调拨过去,断不会出什么岔子,你难道还信不过主子吗?”

“你不去,我去!”南萧猛地甩开雾影的手,声音又急又躁,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不论输赢,这一仗我都要和主子一起打。就是事后挨罚,我也认了!今晚,谁也别想拦我!”

“你要去哪里?”

院门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雾影二人同时僵在原地,他们扭头看去,只见云诺从院中缓缓地走了出来,月光下,她神色淡然,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目光直直望向了南萧。

雾影不知方才他们的对话云诺听见了多少,他脸色微变,下意识朝南萧看去。

在云诺洞若观火的视线下,南萧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慌乱,但还是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一礼:“云小姐。”对于云诺的询问他却闭口不答,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仍死死攥着,丝毫没有要放弃离开的意思。

云诺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问:“是禹裴川那边终于动手了吧?”

雾影和南萧闻言俱是一愣,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云小姐是如何得知……”雾影脱口问道。

“猜的。”

她猜到了。溪年死后,那些靠照夜镜豢养的镜奴失去了术士维持,失控只是迟早的事。而禹裴川作为幕后主谋,着人大量豢养镜奴军,目的昭然若揭。若想不功亏一篑,京城内必然会爆发混乱,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记得清楚,当初在合欢楼翻到的那本账簿,一笔一笔记得分明,光是军马上的花销便列了长长一串。当时她还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回想起来,想必是那时禹裴川就已经在召集人手筹备了。果不其然,她这猜测一出口,雾影与南萧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愕,便已替她证实了答案。

南萧沉默片刻,拱手道:“既然云小姐已知晓此事,我便直说了。今夜宫内突发叛乱,主上与霁王殿下已带兵前去平叛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属下必须前去护主子周全,请云小姐恕罪。”

哪知他话音刚落,云诺却倏然笑了:“你何罪之有?你要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我自然不会拦你,不过——”她话锋一转,唇边笑意加深,“我有一个条件。”

南萧一怔:“什么条件?”

“我要与你同去。”

此话一出,不等南萧回答,雾影在一旁急道:“不可!今夜京城内大乱,云小姐留在此处才是最安全的,要是您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云诺看着他,不紧不慢道:“那我可不管,你们若是不带我去,今夜谁都别想走。”

雾影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南萧却已直接应下:“我带你去。”

雾影头疼地搓了搓脸,他觉得自己今夜一定是还没睡醒,方才他劝了南萧半天,这人死活不听,如今又多了一个云诺,他哪里拦得住?正琢磨着该如何是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声音——

“也算我一个!”

三人循声回头,只见陆影疏不知何时已立在了院门口,她一身窄袖劲装,腰悬短刀,笑得眉眼弯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下子,两女一男迅速达成了一致,三道视线同时落在了雾影身上。

“你走不走?”南萧已经翻身上马,低头问道。

雾影看着眼前的场景,终于放弃了挣扎,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吧,”他咬牙,“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深夜, 皇宫西南角忽然腾起冲天火光。

正在宫中巡逻的姜衍一收到消息就立即带人赶了过来,水龙浇上去,火势却不见小。他皱着眉扫了一眼四周, 心头渐渐浮起一种不对劲的感觉,这火烧得太蹊跷, 既不像是意外, 又不像是要焚毁什么要紧殿宇,倒像是……故意引他们前来一般。

糟了!

“留一半人继续灭火, ”他当机立断,命令道, “其余人跟我走。”

他带着人往回赶,一路愈发觉得诡异。宫道两侧本该有金吾卫巡逻的岗哨, 此刻却空空荡荡, 就算调了一批人去救火, 也不至于如此。他心中不禁警铃大作,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将军!不好了!”一个侍卫慌慌张张从前方跑来, 气喘吁吁,也顾不上行礼, 急忙禀报道, “北门和东门……宫门不知被谁打开了!有一大批……一大批不人不鬼的兵士闯了进来!他们人数众多,兄弟们一时抵挡不住, 伤亡惨重!”

姜衍心头一沉,皇宫内外岗哨密布,为何这支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竟无一人提前来报?今夜宫内走水难不成也与这些人有关?事有蹊跷,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提刀率人往离此处更近的北门冲去。

随着他们逼近北门, 那震耳的厮杀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及至看清眼前场面,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月光下,无数身着甲胄却面色青灰、行动诡异的兵卒正疯狂地冲击着防线,有一大半人已经冲了进来,后面不知还有多少,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率一队玄甲军与那群兵卒厮杀着,剑光如雪,寸步不让。

“霁王?”姜衍挥刀斩倒一个扑来的兵卒,冲到禹清桓身侧,“王爷怎会在此?”

禹清桓反手一剑削去迎面刺来的长矛,沉声道:“我若不来,这皇宫怕是已被这帮东西占了。”他喘了一口气,剑锋一指,“你与其在这琢磨本王为何在此,不如先留心对付这群镜奴军。你还没发现?宫中大半守卫都被人调走了,有人早就算好了今夜动手。”

“镜奴军?”姜衍心头一凛,他环顾四周,见这群镜奴人数众多,却并无一个领头之人,甲胄上也无任何标记,看不出到底是谁的人手,他疑惑道,“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派来的?”

“没时间细说。”禹清桓一刀斩落面前镜奴的头颅,那无头躯体竟还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这些东西没有痛觉,寻常伤法杀不死他们,想省力,必须一击毙命。”

姜衍咬牙,脑中忽然闪过姜莞那日回来后说过的话——不怕疼,打不倒,宛如地狱恶鬼,莫非说的就是这些东西?他无暇多想,挥刀加入了战局。

刀光、剑影、血雾、嘶吼,混成一片,镜奴军蜂拥而至,杀退一波又涌上一波。姜衍照禹清桓的嘱咐号令众人,每一击都直奔镜奴要害,刀光落处,杀伤立显。

就在这时,宫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云诺四人赶到时,北门已经无人把守。朱漆大门洞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宫卫与镜奴的尸体,血迹还未干透。他们顺着尸体的踪迹一路寻来,顺利找到了这个混乱的战场。此时皇宫内仿佛阿鼻地狱,血腥味直冲鼻腔,无数尸体堆叠在一处,但更多的是还在厮杀的兵卫。

她放眼望去,远远见到禹清桓和姜衍被层层镜奴围在中心,刀光翻飞,杀得浑身浴血。她的目光飞速扫过整个战场,却没有看到禹柏如的身影。

“先帮忙!”云诺低喝一声,抽出腰间软剑,率先杀了进去。

几乎同时,陆影疏三人也拔刀紧随其后,四人从外围切入,逐步替包围中心的众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云诺剑法凌厉,对付这群镜奴的方法她自是不会忘记,她一剑削掉一个镜奴的半边头颅,又反手刺穿另一个的咽喉。可她很快发现,这批镜奴比当初在枫林渡庄遇到的那批要难缠许多,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有章法,甚至懂得配合围攻,不像之前那般只会蛮冲直撞,看来当初溪年逃跑回去后,驯养镜奴的法子又更精进了些。

打着打着,身后一个镜奴忽然发出诡异的低吼,举刀朝她后心劈来。云诺察觉到杀意,正要回身格挡,一柄长剑从侧方横来,替她稳稳架住了那一击,刀锋一转,那镜奴的手臂被齐根斩落。

“诺诺,你怎么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诺扭头,只见身侧那个“玄甲兵”抬起头,头盔下的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向她,那声询问没有责怪,更多的是担忧。

“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云诺一剑刺穿面前的镜奴,抽空瞪了他一眼,“你忘了上回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了?”

禹柏如见状低笑一声,剑刃翻飞间又是两个镜奴倒下:“真拿你没办法。”也是,要是云诺能安安稳稳地留在留云斋,那就不是她了。他侧身挡在她身前,语气沉了下来,“不过要小心,这批镜奴军比上回更强,人数也多得多,不好对付。”

云诺一剑斩落,喘了口气:“我看出来了,你也小心。”

二人只匆匆交谈了两句,便又各自专注于眼前的镜奴。禹清桓麾下的玄甲军鏖战已久,在镜奴的猛攻下渐露疲态。但姜衍等人及时加入,配合云诺几人在外围策应,将镜奴的阵形冲散了不少,一时间,双方竟打得难分高下。他们虽人数不占优,却个个实力不俗,要压制住这群镜奴并非没有把握,只是要多耗些气力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笛声从上空飘来,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从天际倾泻而下,辨不清来处。

随着这声响散落各处,场上镜奴的动作陡然加快了起来。他们像疯了一样扑向最近的活人,速度、力量都比方才暴增了数倍。

几个玄甲兵措手不及,阵脚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姜衍和禹清桓虽勉力撑住,可压力骤然暴涨,逼得他们不得不腾出大半精力来对付这群发狂的疯子。

云诺一刀砍翻扑来的镜奴,喘着气抬头,试图辨出那笛声的方位。那声音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似从天降,又似从地起,弥漫在整个皇城上空,却偏偏寻不见源头。不像是从某一处发出的,倒像是借助了什么特殊的方式,将声音均匀地洒向四面八方。

“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声音传得满城都能听见?”她一边抵挡镜奴的进攻,一边扬声问身侧的禹柏如。

禹柏如皱眉,略一思索,忽然道:“钟鼓楼!那里地势最高,四面通透,是特地设计过的,声音能传遍整个皇城。若有人在楼上吹笛,借着楼体结构和风向,确实能造成这种效果。”

云诺当机立断:“我去看看。”

禹柏如看了她一瞬,没有阻拦,只低声道:“好,你千万当心,不要逞强。”

云诺微微颔首,身形一闪,趁着镜奴被笛声牵引的间隙,如影般掠出了战场,朝禹柏如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好在那些镜奴似乎不会轻功,并没有追过来。

钟鼓楼立在皇城正中,云诺很快便找到了此地。她沿着盘旋的楼梯疾步而上,虽脚步急切,但仍留心着将发出的声响降到最低,以免打草惊蛇。她刚转过最后一层,便见一个黑衣男人正背对着她,手持一支墨绿色的笛子,笛声就是从这里传出。

那人听到动静,反应极快地转身,看见云诺,他毫不犹豫地抽刀朝她刺了过去。这人可比镜奴要好对付得多,云诺不费吹灰之力便取了他的性命。

笛声终于停了下来。

云诺松了口气,转身向楼下望去,却见那群镜奴狂暴的动作丝毫未变,仔细看他们眼中甚至洇出一抹猩红的色彩,几欲滴血。

怎会如此?

笛声没了,他们怎么还在发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掠过曾经游历南疆的记忆,以及在藤溪寨、枫林渡庄与溪年交手的种种画面,那邪术,那笛声……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云诺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笛子,深吸一口气,将它凑到唇边。

众人还在坚持抵挡着镜奴的攻势,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种不知疲惫不怕伤痛的敌人打起来要比一般战场上的厮杀费劲得多,普通兵卒还知道惧怕,懂得投降,而这些镜奴不会,可他们的精力却是有限的。

正当众人思索要如何破局之时,头顶上空忽然又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与方才那诡异刺耳的调子截然不同,清越婉转,如山间溪流,如林间晨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抚之意。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方才还疯狂进攻的镜奴军,竟齐齐停下了动作。

他们僵在原地,眸中的红光渐渐褪去,一个个像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手中的兵刃垂落在地,竟是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玄甲军早已精疲力尽,见此异状也都停止了厮杀,终于得以喘息。

成了!

云诺庆幸自己的记忆并无错漏,先前她跟随师父游历南疆时就特意了解过这种邪术,也是在那时听过这首曲子,只是这曲调究竟对镜奴有无效用,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如今看来,确有其妙用。不过,要想让那些人彻底恢复神智,还需以药物调理才是。

她回到禹柏如身边时,众人正在收拾残局。姜衍一刻也不敢耽误,眼见北门有禹清桓镇守着,他交代了一声,便立即领着手下往东门赶去,他可没忘记方才手下来报东门也有镜奴闯入,他得确保那边平安无事。

云诺仔细查看了一下在场僵立不动的镜奴,心中唏嘘,这群人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被控制了身体,失去了他们原有的灵魂,该死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个剥夺了他们自由的人。还好那首曲子有用,不然这群镜奴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非得要将他们屠戮殆尽才能平息这场混战。

她心中已有了救治这些人的法子,正要与禹柏如商议后续如何安置,忽听不远处传来一片惊呼。几名宫女太监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显然吓得不轻,见了他们也顾不上行礼,只慌不择路地往宫门口奔去。

禹柏如蹙眉望向那几人奔来的方向。

“勤政殿……”他喃喃念道,旋即脸色一变,“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凤仪宫内, 王芷月迷迷蒙蒙睁开眼,耳边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乱糟糟的,像是无数人惊惶奔逃的脚步, 夹杂着由远及近的惊叫。她猛地坐起身,颤声喊了几声“夕颜”, 胸腔内的那颗心由于惊醒砰砰直跳, 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令人不安。

喊了几声也不见夕颜的人影,王芷月察觉到不对, 正要下榻一探究竟,就见夕颜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内殿, 她慌张地扑到王芷月的榻边,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急声道:“皇后娘娘!快、快跟奴婢走!外头……外头有人作乱!好……好像是叛军!”

叛军?!

王芷月脑子轰的一声, 只觉得外头的嘈杂声都清晰了起来, 声声刺耳。她一把反握住夕颜的手,问:“皇上呢?皇上在何处?!”

“奴婢……奴婢不知……”夕颜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清,“哎呀娘娘, 都火烧眉毛了, 您别再想其他的了,皇上那边自有其他人护着, 您先保重自己,快快随奴婢去避一避罢……”

没等她把话说完,王芷月一把掀开锦被, 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往外冲去。

“娘娘——!不是那边——”夕颜急得在后面紧追着喊,王芷月充耳不闻, 转眼便跑出了殿门。

……

勤政殿的门洞开,烛火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一如无数个平静的夜晚。然而外头既无宫人,周围也无叛军,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反倒比厮杀声更让人心慌。

王芷月出了殿门后,心中首先便想到了勤政殿,猜度禹淮安或许会在这里,于是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然而,当她跨过门槛的瞬间,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勤政殿的地砖冰凉刺骨,禹淮安倒在血泊之中,一只手死死捂着脖颈,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腕臂淌下,将身下那件明黄龙袍浸出一片暗沉的褐红。禹裴川就伫立在他身侧,面色阴沉,手中的长剑微微垂着,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陛下——”王芷月哭着扑到禹淮安身边,跪伏在地,两手哆嗦着捂住他颈间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烫得她心口发颤,须臾便浸透了她的衣袖,令人触目惊心。

她万万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这般光景,一边是她敬重深爱的夫君,而另一边,却是她的亲生骨肉,天与地,在这一刻同时崩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浑身发软,无力的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一旁持剑而立的禹裴川,那眼底的血丝,远不及她心头滴血的万分之一。

“川儿!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是你父皇!你怎么能……”

禹裴川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冷漠的讥诮:“父皇?父皇又怎么样?难道您没听说过——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母后还看不透吗?”他用剑尖点了点地,眼底的嗜血一览无余,“这么多年了,父皇压根没想过要立我为太子,我看就连母后这后位还能保几天都很难说,母后自己心里也清楚吧。今日我若不动手,这皇位迟早会落入旁人手中!”

“你——”

“母后,”禹裴川打断她,眼神愈发阴沉,“待儿子登上皇位,您便是太后。这天下终究还在咱们手中,岂不比从前受制于人要强上百倍?”

“住口!”王芷月拼命摇头,泪如雨下,“没有他,我要这天下又有何用?太医!快叫太医来……救他,谁能救救他……”

“呵,”禹裴川听着她天真的话语,冷笑一声,“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的是你。”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禹裴川一惊,霍然回头,待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禹柏如出现在门口,没有任何支撑,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云诺紧随其后,紧接着南萧等人带着一批玄甲军冲了进来,迅速占据了殿内各处要位,将禹裴川包围在了其中。

“禹柏如?!你——你怎么——”禹裴川惊得几乎失声,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坠地。他甚至顾不上四周虎视眈眈的玄甲军,一双眼睛死死钉在禹柏如的双腿上,声音都变了调,“你是怎么站起来的?!你……你一直在装残?!”

禹柏如淡淡地扫了禹裴川一眼,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目光随即落在地上面如金纸的禹淮安身上。禹淮安正艰难地抬起眼看他,嘴唇已褪尽血色,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禹柏如闭了闭眼,错开了禹淮安的视线,冷声开口,声若寒冰。

“大皇子禹裴川,以下犯上,弑君篡位,罪无可恕,即刻拿下!”

南萧和雾影早已不动声色地逼近禹裴川,只听禹柏如一声令下,他们便冲了上去,禹裴川还想抵抗,被南萧一脚踢飞手中长剑,反剪双臂压跪在地。

“你们!”禹裴川目眦尽裂,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外面那么多的镜奴军……你们怎么可能闯得进来?!”

他倏地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攫住禹柏如,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好一个禹柏如!你装废人装了这么多年,就等着今日渔翁得利吧?等我先动手,你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撕裂,“你卑鄙无耻!”

禹柏如一言不发,只随意地朝旁侧示意了一下。南萧等人会意,当即将禹裴川拖了出去,那股不甘与愤怒,连同他未尽的叫骂声,一并被夜风湮没在殿外的黑暗里。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微弱的噼啪声。

王芷月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朦胧间她看见了云诺的脸,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云诺?!”她已顾不得去想为何她会在此处,只泪流满面地哀求,“求你快救救陛下!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他不能死——”

其实在云诺刚进门时,瞥见禹淮安那副模样,便已料定凶多吉少。此刻见王芷月苦苦哀求,她心下不忍,只好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简要查看了一下禹淮安的伤势,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皇后娘娘,陛下他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臣女亦回天乏术,如今能做的,唯有施针稍稍减缓他的痛楚。”

说罢她取出袖中银针,飞快地刺入禹淮安颈侧几处穴位,禹淮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安宁。施针过后,云诺默默退至一旁,不忍再看王芷月的神情。

“陛下……”王芷月伏于禹淮安胸前,泣不成声,她最后的那点希望也破灭了。

禹淮安觉着方才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骤然消散,他咳出喉间残余的血,目光越过伏在他身侧哭泣的王芷月,直直落在了禹柏如身上,这回,禹柏如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禹淮安定定望了他良久,唇边浮起一抹欣慰的笑:“九弟……你的腿没事……太好……太好了。”

禹柏如垂眸看着他,目光冷淡,唇角微微绷紧,与往日那个慵懒随性的暠王判若两人。

“事到如今,陛下还有必要再装下去吗?”他漠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还是省点力气吧,你我兄友弟恭了这么多年,您不累,臣弟也累了。”

禹淮安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他大逆不道的话语,面上竟无一丝怒意,他虚弱地躺在王芷月怀里,牵了牵嘴角:“你恨我……是应该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弱,“是我……对不起你和三弟,也对不起你母妃,这皇位本该……本该……”

他咳了两声,血沫从唇角溢出,却还是固执地看着禹柏如,像是要把他这幅双腿完好的模样刻在心里。

禹柏如眸光微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说:“你终于承认了。当年以不义之道取得的江山,终究被自己的亲骨肉以同样的方式夺去。陛下,这算不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暠王!”王芷月哭着制止他,“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陛下他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从未有过害你们的心思——”

禹淮安吃力地抬手,制止了她,他看着禹柏如,释然一笑:“这样也好,这皇位……本来就该是你和三弟的,我占用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他喘息片刻,“只是……我其他皇儿是无辜的,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禹柏如蹙眉:“你错了,我与三哥要的,从来不是皇位。”

“不重要了……”禹淮安喃喃道。

他的目光转向王芷月,眼底满是温柔。王芷月心头猛然一颤,这眼神,竟与当年她初入太子府时他所投来的目光一般无二,她顿时哭得不能自己,恍惚间意识到,往后的岁月里,她再也见不到怀中人这般笑容了,几度哽咽,竟至失声。

“靖之……你带我一起走吧……”她埋首在他耳边,泣声低语。

“好久……没听见你这样叫我了。”禹淮安缓缓阖上眼,气息微弱,唇边溢出几不可闻的呢喃。

“芷月……你若不是……王家人……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重重垂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具躯体,彻底没了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天际初白, 一夜的喧嚣终于渐渐沉寂。

镜奴军没了术法催动,早已被悉数控制,暂且安置在城北大营, 由重兵看守着。那些追随禹裴川的私兵本以为胜券在握,还在宫中作乱, 待听闻禹裴川已在勤政殿被擒, 当即兵败如山倒,再不敢负隅顽抗, 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盔裂甲残, 面色灰败,瑟缩着等候发落。丹墀之下, 唯有朔风卷过, 扬起残旗一角, 猎猎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唱一首最后的挽歌。

勤政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蜡泪堆了满案,将明未明的晨光透过窗棂, 落在案头那卷连夜拟就的继位诏书上。诏书措辞工整, 虽仓促却周全——三皇子禹修远,才德兼备, 临危受命,即日登基。

昨夜血战方歇,朝臣们得知这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原以为昭启朝要江山易主了。霁王手握重兵,暠王坐镇宫闱,兄弟二人联手平定叛乱, 若要顺势夺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天亮时传来的却不是禅位诏,而是三皇子禹修远登基的消息。

三皇子平日的才干,朝臣们有目共睹,更何况他是暠王与霁王力捧之人,谁又敢置喙半句?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无人出头,亦无人异议。新帝的龙袍来不及赶制,只草草披上一件明黄旧袍,于晨光熹微中,坐上了那把尚带血腥气的龙椅。

新帝继位后,对于这场叛乱的处置下来得极快。

大皇子禹裴川以弑君之罪论斩,行刑定在三日后。太后王含章当年尚居后位时,与太傅王家共同谋划,加害瑾妃及皇子之事被昭告天下,举国哗然,罪证昭彰,多方重压之下她已无力反抗,最后以“残灭继嗣,以危宗庙”之罪,赐鸩酒自尽。

王家上下全部收押,阖府查抄。这些年太傅王纪与禹裴川暗中勾结,用活人炼制镜奴军的罪证如山,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圣旨上只批了四个字——“悉数论斩”,王家百年基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至于宫中大皇子一党,但凡参与此事的官员,俱被一一查实,中书侍郎云司齐亦名列其中。宫变当夜,他伪造圣旨,暗中联络禁军,致使宫门洞开,禹裴川的人马方才得以长驱直入。因所涉世家甚广,这批官员悉数获罪下狱,听候朝廷发落。

皇后王芷月是在宫人们为禹淮安入殓时被发现的。

禹淮安已入棺椁,灵柩停在他生前的寝宫之中。王芷月不知何时卸去了满头珠翠,褪下凤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安安静静地侧卧在禹淮安身侧,一手搭在他胸前,头靠着他的肩窝,面容安详,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只是那冰冷的肌肤与乌黑的唇色,已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她已追随先皇而去了。

宫人们发现时几乎惊叫出声,可他们最终只是轻轻合上了棺盖,并未声张。帝后同棺,虽不合制,却也无人忍心将他们分开。

……

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最棘手的莫过于镜奴军的处置。他们虽被照夜镜控制了心神,却终究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这般庞大的数量,每日消耗的口粮已不是小数目,难怪先前禹裴川与王家要不惜一切代价大肆敛财。且失去了照夜镜的维持,他们再度失去控制只是时间问题。

云诺先前就见过师父唤醒镜奴的法子,只是那批镜奴的情况与如今这些有所不同。镜奴军被控制下来后,她仔细查探过他们的脉象,早在叛乱当晚便已拟好了救治之策,只是如此多的镜奴,以她一人之力自是分身乏术。禹柏如深谙此情,天未明便遣人搜罗宫中太医及京中各处大夫,尽数送至云诺跟前,吩咐他们听她的差遣。

集众医之力,镜奴军的状况很快稳定下来。这些人中不少原是普通百姓,清醒之后,有的各自归家,有的则自愿留在军中效力。至此,这一大患,终得消解。

风波平息之后,云诺也终于重新回到了云府,只是她前脚刚踏入府中,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新皇的圣旨便紧跟着送到了府上。

宣旨的内侍是皇帝身边新提拔的掌事太监,笑容可掬,声音清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有女云诺,于平叛之役中,临危不惧,以奇策破敌,功冠诸军。特封为‘安澜郡主’,赐金册宝印,享食邑五百户,另赏黄金万两、玉如意一对、云锦百匹、良田千顷……”

圣旨念完,宣旨太监含笑望着她:“安澜郡主,请接旨吧。”

云诺跪在地上,微微垂首,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卷明黄绢帛。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头一件事便是拍响醒木,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夜的惊心动魄。

“……那霁王殿下,带领玄甲军长驱直入,硬是在数千镜奴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台下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交头接耳:“霁王殿下平乱倒是不稀奇,可暠王不是那……那身子不灵便吗?他怎么也去平乱了?”

邻桌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还不知道?听说暠王的腿好了!”

“什么?!”那人惊得险些没拿稳手中的竹筷,“好了?怎么好的?”

“听说是治好了,具体的谁说得准?不过暠王这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劲头,我是真的佩服!当年他和瑾妃遭人暗算,那时王家可是炙手可热,若不是这些年的蛰伏隐忍,他哪还能有今日?”那人啧啧摇头,唏嘘不已,“不容易,是真不容易啊。”

“那云……安澜郡主呢?她先前大婚时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怎么又跟平叛扯上关系了?还立了大功?”另一人压低声音,“不过说起来,她也是运气好,没真嫁进大皇子府。若当初真过了门,如今这光景,可就不一样喽……”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这你们便有所不知了。依老夫看,这安澜郡主定是早就识破了大皇子的狼子野心,这才佯装应下婚事,实则暗中筹谋。你看,她不但金蝉脱壳,宫变之夜又及时驰援,与二位王爷合力擒获叛党,真乃巾帼英雄,这盛京内何时出现过这等人物啊……”

“那可不是,听闻那晚要不是她……”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茶馆角落,一位白衣男子静坐品茗,耳中听着周遭百姓热议如沸,唇角微微弯起。他搁下茶盏,悄然起身,片刻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

皇宫,御书房里,禹修远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撂,愁眉苦脸地看向榻边闲坐的禹柏如:“小皇叔!这些善后的事也太多了,我都快烦死了。你老实跟我说,你和三叔是不是因为不想管这些琐事,才把这皇位扔给我的?”

禹柏如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陛下慎言,您已是天下之主,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好,朕知道了。”禹修远叹了口气,往龙椅上一靠,嘀咕道,“不过话说回来,朕已经封赏了云大小姐,就连玄甲军也得了不少好处,你和三叔当真不要赏赐?立了这么大的功,若什么都不给,外头的人还以为是朕小气呢。”

禹柏如沉吟片刻,似是在认真思量,随即微微颔首:“陛下说得有理。这样说起来,臣还真有一道赏赐要讨。”

禹修远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小皇叔想要什么?只管说!”

“赐婚。”禹柏如淡然一笑。

禹修远只愣了一瞬,旋即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准了准了!朕怎么忘了这桩要紧事。”他笑着笑着,又收敛了神色,斟酌着道,“不过小皇叔……还有一事。这云侍郎入狱的事,你是知道的,他毕竟是云小姐的父亲,朕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不如……你去问问云小姐的意思?她如今是安澜郡主,又是你的……准王妃,她的态度,朕总得顾及。”

……

云诺的意思很快便通过禹柏如传了回来,只有一句话。

“请陛下秉公处理。”

这意思是不打算为云司齐求情了。

其实云诺心中也知晓,禹修远刚刚登基,根基还不稳,若是为了她独独赦免了云司齐一人,难免会惹人口舌,能托禹柏如给她带话问她的意思,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说实话,她刚知晓这叛乱之事父亲参与其中时,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何滋味,既不心痛,也不畅快,如同含了一枚未熟的青梅,满口酸涩,辗转难眠。

思来想去,最后她还是决定去狱中见云司齐一面。

大牢里阴暗潮湿,只有壁上一盏油灯,火苗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

云司齐靠在墙角,官袍已被换下,只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发髻散乱,面容憔悴,已然是不见当初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听见牢门锁链的响动,他缓缓抬头,待看清来人时,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诺儿?”他挣扎着站起身,扑到栅栏前,“你怎么会在这里?为父找了你许久,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惊惶道:“你怎么会到此处?你、你还好吧?是不是为父连累了你?”

云诺站在栅栏外,静静看着他,没有上前。

半晌,她淡淡开口:“父亲这会儿倒想起会不会连累女儿了?当初替大皇子办那谋逆之事时,可曾想过祖母?可曾想过您的儿女?”

云司齐身子一僵,他颤抖着开口:“是……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他在狱中,不知外头的消息,但见云诺身着华服,不像是获罪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松,悄悄吐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庆幸的笑意,“陛下没迁怒你们就好……”

云诺仍漠然地望着云司齐,她不知她这位父亲何时是真心,何时是假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是发自肺腑,却又让人不敢轻信。

云司齐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他看懂了女儿眼中的疏离,讪讪地收回手,声音也低了下去:“这段时日……你去了哪里?”

云诺没有回答。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父亲,王家倒了。王新月的死讯,您也不用再费心藏着掖着了。”

云司齐瞳孔微缩,僵硬地抬起头:“你……你如何知晓?”

“您费尽心思搭上的那条大船,已经沉了。”云诺自顾自地说着,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您这些年苦心追逐的富贵、权势、前程,一夜间尽数化为乌有。您做了这许多事,负了母亲,辱没了自己寒窗十载的苦读,到头来落得这般田地,值得吗?”

云司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响。

云诺的话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剑,每一句都精准地钉在他的痛处,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阴暗与不堪。

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这样的……

“诺儿……我……”他想替自己辩解,想替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找到一个适当的理由,一个能说服云诺,更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云诺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您知道母亲其实是中毒而死的吗?”

云司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王新月当年为了能顺利无阻地嫁给您,在母亲还怀着我的时候,便在她的枕中放了能致人气血枯竭而死的毒花……”云诺无视了他的惊骇,不疾不徐地将当年旧事一一道出。末了,她定定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父亲,这件事,您到底知不知道?”

云司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晚秋……她是……”

见云司齐一直不回答,云诺心中陡然涌上一阵深深的厌倦。她没那么好心特意来告诉云司齐真相,她不过是想知道——母亲的死,他究竟有没有合谋。即便此刻他面上惊骇如斯,可谁又能担保,他不是在做戏呢?

“不管您知道不知道,”云诺打断他,转身离去,“如今,我已经替母亲报了仇了。”

牢门在她身后沉沉阖上。

云司齐瘫坐在地,双手抱头,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牢中只余那盏油灯哔剥作响,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

当夜,云诺便接到了狱中传出的消息——

云司齐畏罪自缢,死在了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云司齐死后, 圣上特许将尸身发还云府安葬,念其曾为朝廷命官,虽戴罪自戕, 仍许以薄棺敛葬,不必草草了事。

云诺以安澜郡主的身份全权办理后事, 起初她还想着祖母年事已高, 担忧她会受不住这个打击,岂料祖母得知云司齐自缢在牢中后,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早就预料到这般结局。

云老夫人虽久居深宅,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云司齐犯下如此重罪, 圣上只追究了他一人的过错, 未牵连云府满门, 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况且不仅无过,云诺还受了封赏, 可以说圣上没迁怒于云府,全然是她这个孙女的功劳。

她自是知晓, 她这个孙女并非池中之物, 终是要成大事的,这让她不免想到虞晚秋, 同样是蕙质兰心的璧人,只可惜她儿子不懂得珍惜。若是虞晚秋尚在,云司齐或许都不会走到今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切命运早在当初他选择背叛发妻时,就做好了选择。一步错,步步错, 终究是回不了头了。

灵堂设得很简单。一口薄棺,几副挽联,寥寥几个前来吊唁的故交,云司齐一生汲汲于功名权力,到头来灵前冷落,连个像样的祭文都没有。

棺椁下葬那日,云姝没有来送葬。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谁也不见,自从得知王新月死讯的那一刻起,她便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云诺遣人送去的饭食,皆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她也懒得惯着,只教人将饭食搁在门外。她心知肚明,以云姝的脾性,断没有活活饿死自己的那份血性。

那个曾经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云府二小姐,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靠山、家世、前程,所有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统统化为乌有。云姝哭了好几日,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来。

云老夫人虽不喜王新月,但云姝到底是云司齐的血脉,留在府中一日,便供她一日吃穿,自是不会苛待她的。可云姝自己,或许是觉得亲人尽失,再无牵挂,竟是自请入皇家寺院感业寺带发修行,霜儿忠于旧主,便也跟着一同去了。

赐婚圣旨是在一个月后下来的,禹修远做主,赐婚的同时免除了云诺的守孝之礼,让她不必为亡父守孝三年。跟着圣旨一同送来的,是禹修远给她准备的又一批丰厚大礼,说是给安澜郡主大婚添喜。瞧着院中那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晚晴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拢嘴。

桑枝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叹道:“这么多,陛下怕不是把国库都搬空了吧……”她思索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哎……先前陛下不是还向先帝求娶我们家小姐来着……这回怎么会想到给小姐和暠王殿下赐婚?要我说,我要是他,既然坐上了这皇位,就趁机……”

苏情轻拍了一下桑枝的脑袋,嗔道:“说话真是愈发没有规矩,陛下那是有容人的海量,自是知晓我们小姐心有所属,忍痛割爱罢了,不以权势压人,陛下当真是明君。”

陆影疏忍着笑,嘀咕着:“心有所属是真的,可这忍痛割爱……倒是不见得……”

云诺在一旁笑而不语,先前在留云斋的那些日子,虽也清闲自在,但心中终究挂念着晚晴阁。而今几人围坐一团,笑闹声盈满耳畔,她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熨帖。

桑枝没听见陆影疏的嘀咕,她笑盈盈地捧着手中的锦盒凑到云诺跟前,小声问道:“小姐,你快说说,你同暠王殿下是如何认识的?是不是同那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江湖初遇,一见误终身?”

云诺失踪那段时日,她与苏情留在晚晴阁本也心急如焚,后来收到云诺暗地里传回来的消息,知晓她暂无危险,这才放下了心。可直到如今,她们才知晓,原来那日当街拦下花轿之人就是暠王,桑枝听闻此消息时两眼放光,只后悔自己没有亲临现场一睹这出夺人心魄的好戏。

“唔……”云诺佯装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即笑道,“差不多吧。”

她想起与禹柏如初见的情形,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这般“江湖一见误终身”么?当时禹柏如若是反应慢上半拍,怕是早已见了血,那倒真真是“误终身”了。

桑枝见云诺兀自笑了起来,心中愈发好奇,还要继续追问,陆影疏却跟了过来,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揶揄道:“不知上回是谁在小姐要出嫁时哭哭啼啼的,怎的,这回不哭了?”

“那还不是舍不得小姐,谁让你们都瞒着不告诉我,害我白伤心一场。”桑枝撅了噘嘴,扭头望向云诺,“但是这回小姐一定会带奴婢一起走的,对吧?”见云诺点头,桑枝欢呼雀跃,当即就要回去收拾她准备带去暠王府的包袱。

这院中的东西还未收拾完,陆影疏瞧着桑枝离去的背影,笑道:“跑得这么快,怕不是去偷懒去了。”

云诺看着院中情景,干脆招呼她们停下:“都别收拾了,回去歇息吧,也不急在这一时。陛下亲赐的东西,就算搁在这儿,也没人敢打主意。”

陆影疏她们回去后,云诺也起身回屋,打算看看屋内还有没有什么母亲遗留下来的东西,到时好一并带过去。

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云诺关上门,正准备到桌案前点灯,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听声音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她当即摸到袖中的短刃,还未及转身,就被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别动。”身后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闻到熟悉的气息,云诺顿时放松了下来,她将手中的短刃随手扔到了案上,发出“叮铃”一声轻响,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轻声道:“好,我不动。”

“你反应倒是快得很,”禹柏如瞥见那把差点招呼到自己身上的刀,低笑一声,微微俯身将下巴搁在她一侧的肩头,声线在这昏暗逼仄的空间中极具魅惑,“看你这架势,是又要准备对我刀剑相向了?”

随着他的吐息,云诺耳边传来温热的痒意,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子却被他圈住退无可退。

“什么叫又?”她嘟囔一声,没好气道,“还不是你总爱吓唬我,都已经不用隐藏身份了,还这样偷偷摸摸地过来,难不成堂堂暠王爷,竟是爱上了这做贼的感觉?”

“若你这样说,倒是也没说错,”禹柏如埋头在她颈边轻蹭,唇边逸出一声呢喃,“我若不做贼,如何‘偷’得夫人的心呢?”

这一声“夫人”叫得自然亲昵,云诺心中直跳,她一用力挣脱了禹柏如的怀抱,转过身来,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谁是你夫人?”

禹柏如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这不就是,圣旨都下了,你现在反悔都来不及了。”

“那可不一定,”云诺一把抓住他在她脸上作乱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上回赐婚了我不也没嫁成?”

禹柏如挑了挑眉,唇角微勾:“上回……那是有我在,你自是不能嫁给别人,这回嘛……还是有我在,谁也别想从我手中把你抢走。”

屋内昏暗,虽未点灯,云诺却觉得,他在说这番话时,眼底似有微光,耀眼灼人,看得她本就乱了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她慌忙岔开了话题,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说……按照盛京的规矩,在‘亲迎’前不可擅自见面吗?”

她从前并不了解这京中婚嫁的规矩,也就是这回,从旁人口中大致了解了这些约定俗成的礼数,不然若是换做从前,她哪能知道这些。

“这些规矩,在我这里都做不得数。”禹柏如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没办法……你我上回见面已一月有余,我就是想你了,便来了,若是再让我等一个月,我可等不了。”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她道:“夫人难道不想我吗?”

这一声,似乎满含真诚,又隐隐带着些不正经的笑意,云诺无暇去纠正他对她的称呼,她的脸已悄悄滚烫了起来,要说没想过他是不可能的,只是她还不习惯如此宣之于口,慌乱间她想抽回手,那力道却微乎其微,反倒是像欲拒还迎一般,她万分庆幸屋内还未点灯,不然在明亮的灯光下,她怕她的神情在禹柏如面前无所遁形。

“你、你别闹……”她撇开眼,怕她要是一直这样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会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欲望,她嗫嚅道,“我……”

禹柏如愉悦地笑了起来,云诺这副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了,千言万语,也抵不上少女脸红的这一瞬间,他握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近至身前,低哑的声音从胸腔中溢出:“嗯,看来是想我了。”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迫使她抬头。那双躲闪的杏眸避无可避,直直撞进了他的眼中。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眼睫上,随即一路向下,定格在她微启的唇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想我。”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朝那张樱唇压了过去。

打破规矩的刺激在云诺心间悄然滋生出一抹别样的情愫,她微微颤抖着闭上眼,迎接那即将落下的柔软触感。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敲门声。

“妹妹!你歇息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云谨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 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切。

是哥哥!

云诺身子一僵,猛地睁开了眼,这近在咫尺的声音让她顿时慌乱了起来。她来不及思考, 一把将禹柏如推开,力气大得惊人, 随后便下意识在屋中寻找隐匿之处, 这屋里陈设简单,能藏人的地方屈指可数, 除了墙边那个衣橱,那里面只是放了一些被褥和她不常穿的衣物, 柜身宽大,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云诺当机立断, 拉着禹柏如过去就要把他往衣橱里塞。

禹柏如倒是丝毫不见慌张的模样, 竟还有心思逗她:“怎么?我见不得人?”

“别出声!”云诺急得耳根都红了, 连推带搡将他塞进衣橱,合上柜门的前一刻, 禹柏如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顺带收到了她一记凶巴巴的眼刀, 警告意味十足。

禹柏如眼中漾开笑意,乖乖闭了嘴, 配合地缩进了衣橱深处。

确认他一个衣角都没有漏出来,云诺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 转身去开门。

“哥哥。”她将门拉开一条缝,只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挡住云谨的视线, “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我有事与你说。”云谨站在门外,上下打量了一眼云诺,见她衣衫整齐,发髻未散,看起来不像是已经歇息的模样,奇怪道,“你这屋里怎么没点灯?我还以为你这么早就已经歇下了。”

“正准备点呢,哥哥就来了。”云诺笑了笑,侧身让他进屋,自己转身去拿桌上的火折子。

云谨跨进门,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疑惑道:“方才我好像听见你这屋里有人在说话,是我听岔了?你这儿……没别人吧?”

“怎么可能?”云诺不慌不忙地点亮灯芯,仰脸一笑,眼底澄澈如常,“这儿不就只有我一个人吗?哥哥定是听错了。”

云谨不疑有他,他目光落在云诺脸上,忽然蹙了蹙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说着便伸手朝她的额间探去。

云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打着哈哈道:“哪有,大约是方才收拾东西太久有些热了。哥哥莫不是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能不知道自己病没病?”

“也是。”云谨笑了笑,收回了手,“妹妹的医术一向精妙,是哥哥多虑了。”

“哥哥这个时辰过来,要与我说什么要紧事?”云诺拨弄着灯芯,随口问道。

“是为了你的婚事。”云谨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回……应该是真的了吧?”

云诺微微一怔:“哥哥为何如此问?”

云谨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上回你要嫁给大皇子,心里另有打算也不与我说。你说你,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莫非是信不过哥哥?”

云诺知道他定是听信了外头的传言,以为她一早便知禹裴川的阴谋才故意如此,忙解释道:“哥哥,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云谨抬眼看了看她,又移开目光,苦笑了一声,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你好不容易回来,我这个做兄长的,竟无法成为你的依靠,连你身处险境都一无所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母亲还在世,定会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哥哥。”云诺打断他,声音坚定,“母亲绝不会这样想,如今我们都好好的,就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之前的事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这次——”她顿了顿,迎上云谨的目光,“我向你保证,这回的婚事,绝对没有意外。”

云谨望着她,被她那笃定的语气所感染,唇角不由得浮现出笑意,可转瞬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面露忧色:“可是妹妹,你先前就与暠王熟识吗?那暠王……他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外头都在传他腿伤已经好了,也不知有几分真假,你瞧着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他虽跟随霁王在外征战多年,但军中鲜少提及暠王,因此他对暠王的情况也只是在回京后略有耳闻,叛乱当夜他带兵在城内抓捕作乱的北府私兵,并未进宫亲眼见到暠王,陡然听闻暠王瘫了多年的身子如今竟然完好无损,自是不敢相信。

云诺点点头:“是真的。我亲眼见过,确实是好了。”

云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片刻后又低声嘀咕道:“不成,我还是放不下心。也不知当年暠王究竟伤得如何,此人蛰伏多年,最擅伪装,莫不是想诓我妹妹入他王府?假若他真的损了根基,你这嫁过去,岂不误了终身……”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眉头蹙成一团。

“哥哥!”云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到禹柏如眼下也在屋中,把哥哥的话听了个十成十,不免烧红了脸,忙出声制止,“你越说越不像样了,哪有在妹妹面前说这些的?”

云谨只当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便正色道:“妹妹这你就不懂了。长兄如父,这些事母亲不在,我作为哥哥,自是要同你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可别拿它不当回事……”

话音未落,衣橱里忽然传来极细微的一声响动。

“谁?!”

云谨耳廓微动,目光如电,骤然射向那衣橱的方向,全然没有了先前温和的模样。

云诺心头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茫然道:“什么?那里没有人啊,哥哥今日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

“我没听错。”云谨已经站起身,大步朝衣橱走去,“方才那声音就是从这衣橱里发出的。”

“哥哥,真的什么都没有——”云诺上前想拦,却被他轻轻拨开。

“你退后,当心。”云谨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伸手握住了柜门的把手。

云诺急得手心冒汗,却又不敢拦得太明显,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谨猛地拉开柜门,脑中飞速盘算着一会儿两人打照面后该如何同哥哥解释。

然而,那柜子里,入目所及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床被褥和几件换季的衣物,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云谨挠了挠头,皱着眉往柜子里又看了两眼,喃喃道:“怪了,难道真的是我听岔了?”

云诺心下虽有疑惑,却也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我说哥哥是听岔了吧?莫不是这几日没歇好?军中再忙,也得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云谨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让妹妹见笑了。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安稳,回头是该好好歇一歇。”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在即将跨出门槛时,又忽然回过头来。

“妹妹,”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似是要与她做最后的确认,“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暠王吗?”

云诺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轻声道:“嗯,我愿意。”

云谨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出半分为难或勉强,他好义无反顾地去替她摆平所有攻向她的威逼利诱。然而她眼底只有坦然和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他释然地笑了:“好,哥哥支持你。若是哪一天你后悔了,不论是什么时候,哥哥亲自去暠王府接你回来,有哥哥在,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云诺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我走了,你早点休息。”云谨转身,大步出了门。

云诺刚将门关上,头顶便传来衣料翻飞的轻响,禹柏如从横梁上跃下,在她转身之际,稳稳落在她身前。云诺还未开口问他方才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便欺身而上,将她抵在了门板上。

陈旧的门板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