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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求你了

话音未落, 四周的树林中,顿时传来沙沙的声响,原本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开始清晰, 数十个身影从四面八方现身,他们身形隐匿、速度极快,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只是目光呆滞。

瞬间,数道身影如箭矢般扑向三人,动作如同鬼魅,“是被控制的平民灵力觉醒者!”

林闲恨恨淬骂一声, “望星楼到底都是些什么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致使无辜平民沦为他们手中的杀手工具!”

小女孩凝眸微笑,似乎并不急于出手。

她的眼睛——那原本清澈稚嫩的眼睛,悄悄燃起了耀眼的红色火焰, 她直直盯着林闲的身影微笑起来, 火光在瞳孔中欢喜地跳跃。

“林闲小心!”昭昭见状急忙呼喝。

林闲不察顿觉一股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仿佛站在燃烧的地面上, 炙热的岩石不停地裂开, 发出刺耳的声响, 仿佛每分每秒都置身烈焰火海中,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 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中融化,只剩下那如同地狱般的炽热与煎熬。

“是幻术!”

然而,最可怕的并非火焰灼烧,而是那无尽的无助感,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四周被无穷无尽的火海包围,每一秒钟的痛苦都拉扯着他的意志,撕裂着他的灵魂——他开始怀疑自己,想要自我了断以终结。

长孙意芙见状,从杀手的围斗中抽身,反手一道凌厉的剑光刺破长空,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直指向小女孩,周围粗壮的树木应声断成两截。

“天一剑法,天幕孤鸿!”小女孩肉眼可见的慌乱,赶忙逃跑同时向左右呼喝道,“蠢材,快点保护我”,两个死士闻令而动,直直地挡在小女孩面前替她挡下这一招,整个人被撕裂惨不忍睹。

小女孩被人抱起躲在远处逃过一劫,“找死”,孩童稚嫩的唇间吐露满溢的杀意,“你杀了我的胖熊和毛毛,不听话的孩子今日便要得到惩罚!”

她眼眶微微发红,聚焦注视着长孙意芙,双眸是赤红的火焰。

长孙意芙剑刃在指尖轻轻一转,挥出剑光护在身侧,小女孩带着一丝不属于她年纪的狠厉,扬起一侧唇角冷笑,“不自量力”,双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低声道——“燃”

痛苦瞬间穿透长孙意芙,她连连后退几步,剑尖在地面发出“刺拉拉”的剐蹭声,划出长长的拖痕,一口鲜血重重地呕出来。

昭昭面色沉沉,素手轻扬,漫天银粉落在小女孩身侧,看似琼玉碎雪,实则暗藏穿骨裂肌之锋!

小女孩此刻分不出心神对付昭昭!她余光瞥见赶忙后退,惶急颤声:“石老!帮我!”

一旁的黑衣护卫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跃起飞身保护小女孩的刹那,却见昭昭袖底寒芒再闪!

第二道“浮光银粉”后发先至,没入黑衣护卫肩胛,溅起星星点点血色!

“好一招声东击西的‘浮光掠影’!你是青衣门花旦——银镜?”黑衣护卫石老虽然身上多处被洞穿疼痛难忍,反手却如铁闸锁死昭昭腕骨!

剧痛袭来,昭昭忍着顺势旋身,任由腕骨发出刺耳碎响,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利刃抵上他后背的心口!

“我是谁你还不配知晓!”

“昆山玉碎!—青衣门老生银翎子的独门招数?你到底是何人?”

未等他反应,昭昭右手“折梅手”精准锁死他咽喉,将其拖至小女孩面前。

“放人。放开林闲和长孙意芙!”

昭昭气息微乱,咳出一丝猩红,指尖银簪却轻巧刺入跪地黑衣护卫的心口处半寸。

腕骨迟滞的剧痛传来,昭昭脸色惨白,冷汗浸湿额角碎发。目光转向吓呆的小女孩,唇边勾起一抹轻笑,“不然…小妹妹可要换个新护卫和玩伴了。”

“你这个恶女人——!快放开他!”小女孩焦躁地跺了跺脚,凝滞空气瞬间变得柔和,林闲手中利刃落地,眼中有刹那的清明。

小女孩恨恨盯着昭昭,退后几步,藏身在其他护卫身后,冷冷吩咐,“给我杀了她!”。

昭昭此刻再使不出力气应对,刃锋的寒气迎面而来,她颇有些认命地闭目待死。

谁知下一瞬,只听一声极轻微的破空之音,“咻!”

那高举兵刃的护卫身形猛地一滞。

他喉间赫然多了一点银芒,温热的血点溅上她的脸颊。

护卫轰然倒地,双眼圆睁,满是惊愕。

不待众人反应,夜色中银芒再闪,如索命的流萤。

只听几声闷响,银色的流星镖如同星辰坠落,带着一道道凌厉的风声破空而出。

余下的护卫便接二连三地倒地,顷刻间,林中只剩满地狼藉与刺鼻的血腥气。

“什么人?敢拦望星楼的生意?”小女孩被死士护在身下,眼神愤怒。

地上铜铃突然无风自鸣,三枚镶孔雀石带着锁链的飞镖呈品字形钉入小女孩的肩胛骨——是独步江湖的暗器“流星镖”。

昭昭眼中略过微弱的笑意,猛然抬头看见身后站着十二名玄衣护卫,镖尾系着的银链延伸至黑金车辇旁一个小姑娘手中。

她一身浅粉色衣衫,正笑盈盈地注视几人。

“玉衡?”昭昭略有迟疑问道。

少女俏皮一笑,“小司命怎地总是分不清我和阿姐,我是玉容。姐姐因为之前看护小司命不当,正被关在家中受罚。”

玉容低声探向车辇询问道,“门主,如何处置这些被训练成杀手的平民觉醒者?”

车帘纹丝不动,轿中传来有人轻声敲击车辕的声音,一缓两急。

下一秒,玉容手中的流星镖铁链骤然收紧,小女孩的眼睛大睁,瞳孔骤然放大,眼眸中满是惊慌与不安,生存的本能感应到恐惧的事情将要发生,像是一只迷失的幼鹿,迷茫而无助。

“不要!”

昭昭焦急地站起身阻止,“门主恕罪,她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被有心人利用、什么都不懂!”

锁链拉下去将四分五裂,小女孩就活不成了。

半晌,还是昭昭终于低头放缓了口气,“阿湛,算我求你了。”

闻言,轿内的人终于缓缓露面,“私下珞珈山、擅自行动去淮安王府,还落得了个遍体鳞伤的模样,如今这样是你罪有应得!”

来人身姿如松,带着玄铁熔铸半面修罗纹面具,遮住了他的额头、眉骨和鼻梁,只留下轮廓分明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那双眼睛,深邃如星辰清冷,透过面具的狭窄缝隙若隐若现。

腕骨剧痛让昭昭意识涣散,指尖嵌入染血的泥土,试图抓住一丝清醒,视野里只剩一片混沌的血色与黑暗。

她强撑着站起身,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襟,在身下洇开一片粘稠的暗红。

“昭昭知罪,任凭门主责罚!”

她视野模糊晃动,身子软软地向前栽去,意识模糊间只觉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然而下一瞬,那双手便如被烫到般猛地卸力,克制地抵住她微侧的肩膀,将她与自己隔开一段距离。

可那低垂的、紧锁在她苍白面容上的目光,却泄露出无法掩饰的焦灼与疼惜,连带着托住她臂弯的手指,在衣料下不易察觉地微微蜷紧。

上官云湛解下身上的白狐裘大氅披给昭昭,又细细端详替她收拢好头发,吩咐左右,“带小司命回去。”

“林闲快醒醒!?”林闲的火焰幻境比长孙意芙陷得久,此刻浑失去知觉瘫倒在地,意芙求助地望着昭昭,“言姐姐,你快来瞧瞧他!”

上官云湛充耳不闻,抱起昭昭准备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衣袖,“你救救他。”

“他是什么人?”上官云湛的眼神第一次落在林闲身上,眸色是看不出的深沉,“萍水相逢便让你这般关心?”

语气骤然带上三分嘲讽,“莫不是又喜欢上了他?!身边有一个陆子晏还不够吗?!”

言罢,耐不住昭昭坚持的眼神,转身吩咐玉容,“派人去看看,若有几分像薛景珩便杀了,若是其他人……先留着性命押解回去。”

玉容亲自上前查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道,“启禀门主,这人应与淮安王无关,他深受重伤,若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瞧着瑟缩的被流星镖锁住的小女孩,玉容心生怜悯,出声问道,“门主,这个小女孩如何处置?”

昭昭血气翻涌已然说不出话,闻言手指用力拽紧了上官云湛的领口,带着几分哀求地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心事千钧重,手段却似三月柳,拂面不伤人。”

上官云湛目光沉沉锁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昭昭,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心软是你的好处,终有一日会成为别人刺向你的刀。”

上官云湛颔首示意玉容,“留她一命,带回青衣门吧。”

“是。”玉容领命而行吩咐左右,“你们先押解这个小女孩随门主回去”,然后指了指林闲,“他伤的太重,我先施针护住其心脉,留下几人为我护法,稍后同门主汇合。”

作者有话说:

每晚码字时间过得嗷嗷快。

第62章 上官公子

“小司命醒了吗?”

“禀门主, 还没有。”

“我去瞧瞧她。”

屋内,烛影将少年轮廓镀上一层暗金,上官云湛带着面具斜倚在床边, 玄色衣袍下摆淌着银线勾的浪涛纹,随交叠的长腿在青砖地上铺开, 倒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威压。

一盏茶的功夫,昭昭才悠悠转醒。

“醒了?”面具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瘦了。”

她喉咙干涩, 只微微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千面罗刹勾连独孤迦罗背叛青衣门,半月前已经死在苏怀堂手中……”上官云湛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在淮安王府时候……薛景珩对你如何?那人……心思深沉, 绝非善类。你需得小心,莫被表象迷惑, 再受其害。”

昭昭心头微微一跳, 她不想深谈这个话题。

目光落在上官云湛脸上的面具上, 忽然伸出苍白微颤的手,指尖朝着面具边缘探去。

“为何……还戴着它?”她声音沙哑, 带着伤后初愈的虚弱。“小医仙不是已经为你重新画皮了吗?”

她的动作突如其来,上官云湛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头微微后仰,避开了她的触碰。

怔楞后, 随即放松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自嘲道:“画皮……自然是好了的,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容貌。”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只是……习惯了面具覆在脸上,倒像是……多了一层甲胄,莫名觉得安心些。”

他不再躲闪,甚至微微向她倾身,声音低沉:“你若想看,便看吧。”

得到默许,昭昭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边缘。

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面具从他脸上取下。

面具滑落的瞬间,烛芯爆开的火光跃入,一张俊美无暇的面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皮肤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

只是一双眼眸深如寒潭,带着天生的矜贵与疏离,却又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惑人。未束的墨发有几缕垂落襟前,与松垮衣领间露出的锁骨纠缠不清。

昭昭微微一愣,熏笼里荷花香气陡然浓烈起来,脸上顿觉热辣辣的烫。

上官云湛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这反应让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放松,甚至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

世人只知临安双璧,已是人间难寻的绝色。然,若论彼时的上官公子,如雪岭孤松,似云间皎月,令人见之忘俗,心折不已。

——他对自己的容颜,向来有着清醒的认知。

上官云湛轻笑一声,唇角梨涡盛着烛光明明灭灭,“没让你失望吧?若是,比起临安双壁苏怀堂和……薛景珩又如何?”

听得他的话,昭昭耳根蓦地一热,慌忙垂下眼,“他们各有千秋,”低头假装去整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袖,声音轻得微不可闻,磕磕绊绊道,“自然、自然是你更、更好看些……”

上官云湛目光沉沉,将她少有的慌乱收入眼底,忽而倾身,嗓音低沉带笑:“原来你也会害羞?”

“药快凉了。”他自然地端起一旁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昭昭有些怔楞顺从地张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

等他喂下第二勺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子晏呢?他可曾回青衣门?”

喂药的动作骤然一顿。

上官云湛握着药勺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陡然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不满,“他承诺过要用生命护你周全,结果呢?”

上官云湛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紧要关头,竟先顾着自己事,弃你于淮安王府的险境而不顾!若非如此,你怎会伤重至此,躺在这里!”

药碗被他重重搁回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昏暗的烛光下,昭昭强撑着仰头,急急地辩解,“子晏临行前已安排了人策应……是、是我让他走开的!”

上官云湛只是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有说,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已是最清晰、最强烈的不满宣言。

任何理由,在上官云湛眼中,都比不上昭昭重要。

“你好好休息……”上官云湛显然不想与她争辩,替昭昭盖紧了被子后离开,“午后我再来瞧你。”

午后,日上三竿,昭昭撑起依旧发软的身子坐起,目光扫过自己房间,金丝楠木梳妆台光泽温润,案头那支汝窑天青釉梅瓶,釉色纯净如雨后初晴的天空,瓶内斜插着几支新折的玉兰,花瓣上犹带晨露。

“阿湛?”她声音微哑地试探。

无人回应。

眼底残留的惊悸瞬间被一丝狡黠取代。

她轻轻挑眉。

赤足踩在厚厚的西域绒毯上,无声无息,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像一只灵巧的狸奴,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安静的庭院——很好,暂时无人。

几乎在她踏出院门的瞬间,两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无声拦在面前,动作整齐划一。

“让开!”昭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小司命恕罪!您不得擅自离院。”护卫声音平板,毫无波澜。

“私下珞珈山的罪过门主已经小惩大诫过了,如今我虽然是带罪之身,但是连出院的自由都没有?”

昭昭声音陡然拔高,不满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整天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你们是想闷死我?”

没有任何预兆,昭昭身形一晃,素手化掌,带着凌厉风声直袭左侧护卫!

护卫反应极快,侧身格挡,两人严密守住方位不许她离开。

“小司命,莫让属下为难。”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一股无形的强大威压骤然笼罩小院。

两名护卫立刻收势,垂首肃立:“门主!”

上官云湛缓步踏入,半张面具紧紧贴合住面庞,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冰冷,带着审视与不悦,他薄唇微启,“伤还没好,又想溜出去?”

“是我吩咐护卫关了你的禁闭,你别无理取闹迁怒旁人。”

昭昭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敛去方才的怒意,换上一种刻意为之的乖巧,声音也软了几分:“阿湛……我就是觉得屋子里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也不行吗?”

她试图上前一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上官云湛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更冷了几分:“散心?”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嘲讽的弧度,“我瞧你是心思不定,想回淮安王府吧?散心需要打伤我两名护卫?”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穿,昭昭脸上刻意维持的娇俏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的羞恼和更深的怨气。

她不服气想转身回房,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仿佛有无数冰针在血脉里穿刺。

“砰!”一声闷响,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上官云湛瞧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小医仙昨夜帮你瞧过,伤已经好了大半,这招没有用。起来!”

他以为她是在用苦肉计逃避责罚。

然而,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小司命?!”护卫惊呼出声,显然也看出了不对。

上官云湛瞳孔骤然一缩!“蛊毒又提前发作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片刻后脸色剧变,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可明明还未到时间?上官云湛心口一沉,吩咐道,“传我的命令,去请小医仙!”

上官云湛将其抱回卧榻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精准地挑开她衣襟繁复的盘扣,衣衫滑落露出莹润肩头和素色小衣。

昭昭无意识发出一声细碎痛苦的抽气,身体本能地瑟缩。

上官云湛神色未变,掌心已稳稳抵住她的后背,将内力强行输入她体内,强行压制她体内肆虐的蛊毒。

上官云湛额角青筋微凸,冷汗瞬间浸湿鬓发,沿着紧绷的下颌滑落,却丝毫未影响他掌心持续不断的内力输送。

直到她紧蹙的眉尖终于舒展,唇上青紫褪去,呼吸趋于平稳,他才猛地撤回掌心,指尖捏着素绫衣缘,想替昭昭拢上衣裳。

微光里,她竟如此安静地躺在他身侧。

不是往日里骄纵狡黠的模样,也不是练功时不服输的倔强紧绷。

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脸颊因熟睡透出一点温软的粉,像晨光里最细润的瓷器。

上官云湛惯常清冷的眸光,此刻沉在昏暗中,胶着在她微启的唇线上。

“上官门主这‘望闻问切’的功课倒是比我还厉害几分?”清泠泠带着讥诮的女声突兀响起。

作者有话说:

诶,不得不叹一口气,当年的上官公子……

第63章 执念生

小医仙倚在门框, 一袭素净青衣,掩不住眉眼间的冷傲与疏离。

她慢悠悠踱步进来,目光如淬了冰的银针, 先扫过衣着整齐昏睡的昭昭,最终钉在上官云湛身上。

上官云湛指骨分明的手指稳稳地托着杯热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侧颜,唯有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周身气息沉静得近乎凝固。

小医仙的目光未在昏睡的昭昭身上多停留,三两步径直走到上官云湛面前。

在他蹙眉欲避的刹那,她素手如电, 已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腕脉,力道不容抗拒。

“你做什么?我是请你来给昭昭诊脉!”

上官云湛眼帘微垂,声音似寒玉相击,沉冷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清晰地表达着他的不悦。

“做什么?”小医仙嗤笑一声, 指尖感受着上官云湛脉象中那股灼热紊乱, 抬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和凝重。

“你刚完成‘画皮’不久, 元气未固就敢强行动用本源内力替别人疗伤?!如今寒毒反噬的滋味, 烧得五脏如焚的痛楚, 想必很销魂吧?!”小医仙抬起切脉的指尖,冷冷看向面前的任性少年。

她死死攥住上官云湛宽大的袖袍, 指尖因用力而痉挛。

小医仙那双总是盛着深潭如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只剩灼人的惊痛与急切。

“你感受不到吗?每一次强行动用内力,你心脉上的裂痕就会多增一道!”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昏迷沉睡的昭昭,声音带着战栗的颤抖。

“你看看她!她神魂尚稳,不过是先天顽疾, 尚有机会调息!可你呢?”

她的目光转回上官云湛苍白如纸、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身影,语带威胁,一字一顿语如冰锥:

“你再不收敛调理,这身辛辛苦苦、好不容易重塑的根基,怕是要先于她彻底崩毁!届时……届时莫说救她,你自己也自身难保!便是我师傅药王谷谷主复活、大罗金仙临世,也难救你性命!”

上官云湛闻言脸色愈发苍白,唇线紧抿,却未反驳。

小医仙垂下手,目光终于扫过榻上无知无觉的昭昭,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刻毒:“已经跟你说过千百次,昭昭并无大碍,她体内蛊毒似乎是娘胎里带来的,只是定时发作骇人,于性命无碍,只有你和陆子晏两个蠢货,一定要强行灌注内息和以毒攻毒的法子替她减轻痛苦罢了。”

上官云湛既没有暴怒,也没有辩解,他只是轻轻垂下眼眸,揉了揉眉心,眼底余下深不见底的倦意。“青梧,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

小医仙冷哼一声,愤怒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决绝。

案上那盏青瓷茶碗被拂过的衣袖扫落在地,一声脆响,用这满地的狼藉,宣告着她震耳欲聋的抗议。

小医仙挺直着背脊,一步步向院门走去。

只是心口闷得她几乎窒息。

无来由的心口绞痛。

医者却不能自医。

五步。

三步。

一步。

离门口只差一步之遥。

那股压抑的、混合着委屈和埋怨的情绪,如同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洪水积蓄了力量后卷土重来,力量更强更汹涌澎湃。

几息令人难堪的沉默后,她猛地顿住脚步,没有立刻回头。

背对着上官云湛,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上官云湛,你别忘了……”小医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冰冷。

“当初是谁从烂泥中爬出来拉住我的脚踝,求我救他一命。”

身后阴影中的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看不真切。

小医仙的胸膛微微起伏,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混合着更深的委屈涌上来,驱使着她,将那句最锋利、最能刺穿他骄傲的话,狠狠掷出:“你彼时不过是被同胞姐姐背弃的可怜虫!浑身筋骨尽碎,像摊烂泥般趴在臭水巷里,与蛆虫争食,是我、是我从阎王手里将你抢了回来。”

屋内,烛火在上官云湛身后的案几上静静燃烧,将他端坐的身影投在门框上,拉得斜长而冷硬。

他目光落在手中茶盏上,只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应道:“我记得……云湛一直感念青梧姑娘救命之恩,来世……当衔草结环相报。”

闻言小医仙非但没有欢喜,更是难过,她靠在门外石阶上,身体不断滑落,喃喃自语带着哭腔,“……上官云湛,你没有心……”

澎湃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让所有狠话都变成了委屈的控诉。

“可我何曾要你报答……”

月色勾勒出她僵立着、微微颤抖的单薄轮廓。

小医仙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又被自己强行压住,脊背绷成一道既脆弱又倔强的弧线。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是一切情愫被碾碎后的清明。

“上官云湛,你不曾爱我,亦不曾给过我半分错觉,所以,正因如此……我就连抱怨你冷漠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烛火一跳。

光影滑过昭昭沉睡的面容。

上官云湛目光无意识追着那点暖色,凝在她微蹙的眉间。

多年前相识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入心头。

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少时的阖宫夜宴。

彼时,上官夫人染着蔻丹的手指,遥遥指向远处那个锦衣华服、玉雪可爱的小郡主,“湛儿,将来把福安郡主说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许是被念的感应,七八岁的言靖雪恰好抬眼,彼时,她正仰头吃一枚糖渍梅子,鼓着半边腮,唇上沾着晶亮的蜜色。

乌溜溜的眼珠清亮见底,毫无杂质,碰上上官云湛的目光,小姑娘忽然弯起眼睛,颊边陷进一点小小的窝,绽开一个妥帖的笑容,伶俐又软糯地唤了声:“弟弟好。”

那时上官云湛不过五六岁,心气却极高,只觉满堂锦绣皆俗物。

年幼的上官云湛微微蹙眉,撇开眼,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母亲,孩儿讨厌那些花团锦簇的氏族贵女。将来能成为上官主母的人,必是能与我并肩、匡扶大业的女子。”

上官夫人闻言被逗笑,“好,就依湛儿的。”

第二次,夜宴回廊。

春夜微凉,福安郡主十六岁生日宴,正是灼灼其华的年岁。

他隐在暗处,戴着遮掩面容的半张银质面具,听宫中暗卫讲述福安郡主追逐薛家二公子那些荒唐事。

灯火阑珊处,正巧言靖雪提着裙摆走来,发间金钗振翅欲飞,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刀光劈开暗影。

她步履轻盈,眉眼间是未曾被世事侵染的明媚,仿佛整个夜色都被她点亮。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陌生的、剧烈的鼓动——像沉寂多年的古井被投入巨石,激起莫名涟漪,不觉怔在原地。

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贪婪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你是谁,是受了伤吗?为何带着面具遮掩?”福安郡主不觉停驻在他身侧好奇打量,“我怎么从未在宫中见过你?”

“靖雪?”听见身后薛景珩的声音传来,她含笑越过他径直朝着薛景珩走去。

薛景珩敏锐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了他面具后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与宣示。

他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拳,某种强烈的念头黯然生长,却似乎晚了一步。

第三次,破败村舍。

彼时他拖着几乎散架的残躯,顶着另一张极其平凡、甚至有些粗陋的脸,躲避同胞姐姐的追杀,像一只阴沟里爬出的老鼠。

被至亲之人抛弃,被至信之人背刺。

昨日云端执棋的贵胄,今日烂泥里刨食的蝼蚁。

从前上官公子眼角余光都懒得扫过的脸孔,如今却对着他露出嫌弃鄙夷的神色,而他还要对着这些市井小人苦苦哀求,以求换取食物果腹。

自从那场刺杀之后,他清醒过来,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从云端跌进粪土,爬着挣命。

狼狈不堪的境遇一度让他自暴自弃,自卑如同跗骨之蛆。

却意外在山野荒村中碰见言靖雪。

茶馆巷间都传闻言家失势后,福安郡主自戕,却没想到她失忆流落自此。

彼时,她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天姿国色。

薛景珩不在她身侧,意外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陆子晏。

她好心地端着粗陶碗,给素未相识的这个臭乞丐一碗水解渴。

动作自然而寻常,眼神平和,没有一丝一毫因他此刻形容狼狈而产生的怜悯或厌恶,一如他记忆中最初那抹澄澈的星光,穿透了他此刻所有的污浊与不堪。

碗中的清水映着她低垂的眉眼,也映出他此刻扭曲卑微的倒影。

就在那一刻,心底某个声音疯狂叫嚣,盖过了伤痛与自卑——“想要她永远陪着自己!”

这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迟疑与顾虑,成为支撑他活下去、重新找回过去上官云湛的唯一执念。

烛芯“啪”地轻爆一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昭昭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谁是谁的执念,谁是谁的劫。

“我不会让你再回到薛景珩身边,你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爱情是一场精准的报应

第64章 双生子

玉容醒来的时候满身血腥气, 鼻腔里灌满恶臭的霉味,后颈火辣辣地疼,应是被人从背后暗算劈过手刀。

外面是车轮晃动的声音。

“别动。”耳畔传来极轻的少年声音, 林闲的声线里是仿佛掺着砂砾般的嘶哑,“我们中了软筋散。”

玉容试着运功, 丹田空空如也,粗麻绳陷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肉里,使不出半分力气挣脱。

囚车上的木板里凝结着黑褐色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的血垢。

七八个蜷缩的人影紧挨着。

“这是哪里?”玉容低头看自己披散的头发——原本的累丝嵌宝金簪不见了,粗麻囚衣领口敞开, 锁骨下方赫然烙着新伤,似乎是一个六芒星的图案。

“新来的两千一百三十九号还没醒吗?”

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铁靴踢踏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在玉容身旁戛然而止。“莫不是装死?”

玉容自幼被养在上官府,即使后来跟着上官云湛流落在外, 也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闻言顿时大怒,“你敢这么这么跟我说话?”

她正要发作却被林闲一把抱住阻拦, “大人恕罪, 大人恕罪!拙妻得了失心疯,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个疯婆子一般计较。”

玉容闻言不满地挣扎, 嗷呜一口咬上林闲掩住她口鼻的手掌虎口处。

林闲瞪圆了眼睛,咬着牙忍住疼,却没有放开桎梏玉容的手,继续狗腿地对着来人陪笑脸道,“你瞧, 这婆娘疯了!”

方才说话的看守见状冷哼一声,转头朝另外一个新来的刺头走去——他跳上马车,竟用膝盖压住了那人的胸膛,连刺几刀,那人很快就没了声息。

片刻前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此刻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看守从马车丢了下去。

化尸水撒上去,“滋啦”的黑烟过后,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壤。

众人见状顿时安静下来,再不敢出言吵闹。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玉容的声音带着颤抖,终于不再挣扎,指尖抓紧了林闲的衣袖。

“望星楼。”

林闲顿了顿,谨慎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解释道,“路上,我偷听到看守们的谈话,他们要将这一批平民觉醒者带去望星楼。”

林闲言简意赅,在玉容耳边低语,“你为我施针救治的关键阶段,被赶来的望星楼人偷袭,之后便被关押转移。现在看来,之前清水村失踪的猎户,还有其他失踪案都绝非偶然,就是这些人在有计划地搜集平民觉醒者。”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三四个看守正把刚烙上六芒星烙印的昏迷奴隶往马车上的木笼里拖。

“你的内力还在吗?”玉容压低了声音询问。

“在,但是还没完全恢复,”林闲面色凝重,语气一沉,“控制我们的软筋散只能维持三四时辰,所以他们在水中掺杂了软筋散不断给我们服用,以维持药性。”

“既如此便好办了!”玉容冷哼道,“现在起宁可渴死,也不要再喝水,等药效过了,届时找机会逃出去。”

囚车在一处荒僻的驿站旁停驻,补充粮草。

看守粗鲁地将一众平民觉醒者驱赶下车。

众人面带惶惑,玉容却垂眸静立,暗中将周遭地势尽收眼底。

就在看守呵斥推搡、秩序微乱之际,她推开林闲,眸光一冷,手腕倏扬——

七枚藏在发间的流星镖破空而出,快得只余一线残影,凄厉的锐响划破空气。

几名看守不察,应声倒地,喉间皆绽开一点红梅,连惊呼都未能发出。

玉容缓缓站直身子,内力流转虽只恢复三成,周身气势却已截然不同。她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就凭你们,也配困住我上官玉容?”

随行的灰衣首领反应极快,纵身避过,此刻盯着地上尸身,瞳孔骤缩。

“流星镖……竟是上官氏,难怪如此狂傲。”

玉容轻轻“啧”了一声,歪了歪头,妍丽的眉眼间尽是骄纵和不耐,“既知我姓氏,还不让开?”

灰衣首领却冷笑起来,眼中掠过贪婪:“本想捉些平民小虾米,没曾想钓到了五姓十族的珍品……折损几个手下,换一个上官氏,这买卖,很划算呢!”

话音未落,他并未急于出手,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

浓浊的黑雾自他掌心汹涌而出,那雾气中仿佛纠缠着无数怨灵,带着咒骂般的哀嚎与彻骨的执念,瞬息间便将四周光线吞噬,阴风恸哭,寒意刺骨。

“此乃世间怨念所炼……”灰衣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且让老夫看看,上官家的傲骨,能在其中撑上几时?”

黑雾如有生命般冲向上官玉容和林闲所在的位置,所过之处,大地龟裂,草木枯萎。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令人心神颤栗。

“噬魂炼狱?”玉容惊诧道,摇摇晃晃站不稳。

这是传闻中能吞噬周围生灵的精魄化为自己所用的邪恶力量。

“感受到了吗?”灰衣男子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死亡,“这死亡的气息多么畅快!不过……上官姑娘不会死,只是会像地牢中被锁魂钉困住的平民觉醒者一样,成为行尸走肉,成为望星楼的武器。”

玉容被黑雾困住,额头渗出冷汗,她看向一旁的林闲,埋怨道,“能动就别装死,我们若是再次落入望星楼之手,恐怕生不如死。”

林闲送给她一个堪称经典的白眼,只是那白眼翻到一半,又因牵动伤势而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闲瘫在原地,连声音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早就告诉你再忍忍,别这么快动手,我被之前小女孩重伤的心肺还没恢复,一丝力气都不起来。”

“挣扎也是徒劳,”灰衣人首领冷冷道,“望星楼想要的人,从不曾失手。”

随后,他双手结印,周身黑雾翻涌,化作无数道缠绕着怨念的丝线,如同活物般向两人袭去。

“玉容,小心!”

上官玉容只觉灵台一沉,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泥沼,还未来得及挣扎,便与挡在她千面的林闲两人一齐昏死过去。

眼见二人倒下,一名看守上前探了探脉息,“星使,据说上官玉容和上官玉衡两姐妹是上官云湛的左膀右臂,我们这般动了她……恐怕以后不好跟上官氏交代。”

灰衣男子微微颔首,“以往是楼主谨慎低调,刻意收敛锋芒,如今凭望星楼的实力难道还惧怕区区一个上官家?!”

——

青衣门,夜深人静。

玉衡在上官云湛的书房门口值守。

黑衣手下轻手轻脚地凑近,低声絮絮回禀着什么消息。

上官玉衡闻言,眉头倏地一蹙。

“玉容还没回来?”听到玉容逾期未归的消息,玉衡心下一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那日,玉容随门主去接小司命,为了救治性命垂危的林闲,她耽搁了会儿功夫,落在门主和小司命之后返程。

可如今算算日子,即便是最慢的脚程,也该回了。

玉容这个妹妹虽然贪玩,却从未误过正事。

莫非是半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玉衡当即侧过身,强壮镇定地低声吩咐道:“再加派两队人手,沿路去接应。”

话音未落,一股毫无来由的心悸猛地攥住她胸口,痛得她指尖一颤——那是血脉相连的警兆,让她几乎确信,玉容……出事了。

屋内,上官云湛坐在案前,双手捧着一块细腻的檀木,沉默而专注。

刻刀削过檀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薄而卷曲的木屑,带着木料自身温润的暖香,簌簌飘落在他膝头的衣袍上。

他的刀锋灵动,细致入微,动作轻缓而沉稳,雕刻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木娃娃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依稀有几分昭昭的模样。

屋中空寂,只有刻刀刮削木头的单调声响,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你心口的箭伤可好些了?”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刺破静谧。

这声音无根无源,无相无形,却如无形之雾,瞬间渗满了屋内的每一寸空间。

语调沉缓,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庄严和肃穆。

上官云湛头也未抬,握刀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刀尖稳稳地划过木娃娃衣衫上的海棠花纹样,削下一片更薄的木屑。

毫无波澜地回应道:“死不了。”

下一瞬,烛火猛地向下一矮,几乎熄灭,复又挣扎着向上窜起,火苗剧烈地摇晃、拉扯。

墙上原本规整跳跃的影子瞬间被扭曲、拉长、变形,就在那光影剧烈晃动的中心,一道蜿蜒而庞大的影子骤然浮现,盘踞在房梁上——竟然是一条巨龙的影子!

上官云湛感受到空气微妙的凝滞,倏然抬头。

烛火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跃,映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道庞大的、半透明的影子悬浮在空中。

烛光在巨龙的轮廓间流转,晕开一层脆弱的光晕。

龙首低垂,须角鳞爪,纤毫毕现,却又空渺如烟,仿佛烛火一曳便会消散。

刻刀的尖端,失手戳进他按着檀木的食指指腹中。

“……不可能。”一道极震惊的吸气声后,上官云湛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竟能凝聚成形了?”声音带着近乎慌乱的震颤。

虚空中,龙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只能维持半盏茶的功夫……”

“……时间还没到”,它的声音似怨似恨,仿佛穿透千年的时间迷雾。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上官云湛指尖一颤,一滴饱满的血珠瞬间涌出,沿着苍白的指腹滚落。

那一点猩红在木料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将木娃娃衣裳上的海棠花纹染红,红得刺目惊心。

“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做木匠?……上官云湛,别忘了你跟我结成的血契之约。”一道意念伴随着声音,直接在上官云湛的识海炸开。

那声音蕴含的苍古与威压,几乎要将他作为“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上官云湛颦眉道:“不敢忘!”

他眼皮懒懒一掀,目光落在龙神那威仪的光影上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

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挑剔与疏离的审视,随即,视线轻飘飘地移开,利落地扔掉废弃的木娃娃。

“自三年前救了我一命,你终日耳提面命血契之约的事……阿湛,怎敢忘?”

“莫要敷衍我!”

龙尾凌空拂过,案上的青瓷茶盏瞬间被掀飞。

然而,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冻住了它,让碎裂的瓷片在半空凝滞——茶水已脱离盏壁,形成一泓颤巍巍的碧色惊涛,却硬生生停驻在空中,边缘荡漾着细微的金色光晕,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悄然剪断。

上官云湛通过悬浮的瓷片看到千重幻影——每个破碎镜面里都是昭昭和薛景珩在临安城相处的亲昵模样。

“上官云湛,你看清楚!这女人与你不过是相依相伴的恩情,她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只会对薛景珩倾心!”

“是吗?”上官云湛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哦”了一声。

然而,下一瞬,猝然出手,将刻刀掷向龙神。

刻刀却只是穿过它虚空的身体扎进墙上。

上官云湛似乎早有预料,波澜不惊地从墙上拔下刻刀。

龙神盘绕梁间,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晃荡。它用一只前爪托住下巴,眼神里满是纯净的困惑:“明知伤不了我,却还要浪费力气——你们人类真是有趣!”

“别忘了,你曾立下血契之约,在二十二岁生辰前要替我找到无字书的继承人,如今,你所剩时间不过三个月!”

“你若还不肯去,别怪我狠心!”龙神发怒威胁到。

上官云湛突然觉得耳后灼烧发痒,猝然变了脸色,转身看向铜镜,“你做了什么?”

镜中人脸上血痕满布,崭新的面皮眼见又维持不住。

龙神摆了摆尾巴,冷笑道,“你之前的箭伤累及肺腑,本是必死之局,是我用心头血结成血契,将神的寿命赠与你,才勉强救回你的神魂。你神魂附身在他人身上本就天寿难长,你又偏要画皮换回自己本来模样,更是折损寿命!纵使你不惜命,小医仙也有没有那么多精力,日日帮你画皮,说你还有三个月都是强撑!“

“……若你不肯信守血契,去帮我寻找无字书传承人,我便日日毁你画皮,看你还有何面目出现在言靖雪面前。”

上官云湛阖眸压抑着怒气,开口道,“无字书是传闻中江北江家圣物,失传已久,百年来更是无人见过。偌大的江湖,我如何去寻?”

龙神虚空割开了上官云湛的手掌心,一滴殷红的血液流出来,蜿蜒成线指向临安城的方向。

“上古五姓血脉原本同气连枝,彼此能互相感应,你体内流淌着纯正的上官氏血脉,冥冥之中会感应到无字书血脉的力量”。

上官云湛微微诧异,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要我去临安城?”

“也好”他顿了顿,烛火跳动,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听闻幼弟大婚,也该去临安城贺一贺。”——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上官云谦,那个总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如今即将迎娶德妃娘娘的义女——陵瑛县主。

“你似乎还忘了一个人,”神龙不怀好意地提醒道,“上官云棠。”——如今顶替他身份、掌管上官氏、权倾京城的双生姐姐。

“是该回去了。”上官云湛低语,少年清冽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冷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大漠谣

大漠苍茫, 偶尔几只孤鹰展翅飞过,远处驼队的影子在沙漠上拉得极长。

程久踏沙而过,靴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帐篷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隐隐有木樨香。

苏怀堂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书信, 神色专注,眉头微蹙。

信纸边缘微微卷起,被握得有些皱,边缘的墨痕已经有些晕开。

字迹却清晰可见——“司徒陵瑛与上官云谦大婚,喜帖奉上。届时盼君光临, 同贺良缘。”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笑声,像沙漠久违的甘霖落在绿洲。

苏怀堂颦眉不满道,“什么人在吵闹?”

七屠掀帐进来,回答道:“少主,是程姑娘……在沙丘上捉蝎子。”

“捉蝎子?”苏怀堂的眉峰微微扬起。

话音未落, 又一阵笑声随风飘来。

这次近了些, 能听出是两道声音纠缠在一起——程久素日清冷的嗓音此刻浸着蜜,混着侍女青霜叽叽喳喳的叫声, 竟显出几分天真稚气。

苏怀堂搁下信件掀开营帐。

月光下的沙海泛着银色波纹, 远处沙丘上, 两个身影正追着一只沙蝎跑得踉踉跄跄。

跑在前头的程久提着裙裾,月白纱衣被风吹得鼓胀如帆, 发间玉簪早不知掉在何处,青丝泼墨般散在身后,她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往前走。

“姑娘小心!它往右跑了!”青霜尖叫着扑过去,整个人栽进沙堆里。

程久笑得直不起腰, 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那只沙蝎趁机窜到她脚边,她非但不躲,反而伸出食指轻轻点它的背甲。

营帐内,七屠察言观色,给苏怀堂添了杯热茶,小心试探道:“少主,程姑娘虽然来历成谜,但是聪慧美貌,又与少主有生死相依的缘分,也不失为良配。”

苏怀堂转过身不想听,可七屠却不依不饶,眼底的笑意不减,“少主,常言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要你多嘴!”

苏怀堂沉默片刻,终究迈步走了出去,“沙蝎有毒。”

程久仰起脸,眼角还噙着笑出的泪花:“我是药人,可解百毒……”

她用沾满沙粒的指尖勾住苏怀堂的腰带,拉着自己从沙堆中站起来,裙裾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足踝。

苏怀堂挪开眼,手臂却发力扶起她,“你不是一直吵着营帐寂寞吗,三天后是漠北的流光节,带你出去转转如何?”

“此话当真!?”

程久闻言欣喜抬头,苏怀堂正撞上她的眸光,那双眼睛像初春的湖水,笑意从眼底涌出,如同盛开的花朵,一层一层绽放,“这可是你主动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苏怀堂缓缓点头,眼中含笑:“绝不反悔。”

流光节是沙漠中的盛会,寓意着生命的短暂与美好。传说中,这一天月光最亮,沙漠深处的湖泊会映出满天星辰,似人间幻境。

人们会穿着节日盛装齐聚于此,共度一夜。

沙漠的风温柔地拂过,夕阳将沙丘染成金红色。

各处的篝火已提提前点燃,各部族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盛装打扮的少年少女围着篝火跳舞,铃铛声与欢声笑语融为一体。

营帐的帘子被轻轻掀起,程久一袭胡服,腰间系着条金色的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铃声。

苏怀堂正站在骆驼旁,侧身听士兵回话,听到铃声后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一瞬间,怔楞在原地。

程久白皙的手腕和铃铛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的眼眸明亮得仿佛能盛下整片沙海,让他耳根不由地泛起红晕,连目光都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她的脸。

“……换一套吧,太招摇了。”

“你说什么?!”

这套胡服极其精致,穿戴也颇为繁琐,她像个提线木偶由着青霜装扮了小半个时辰,程久闻言怒从心生,“这套衣服是你送过来的,现下又让我换?!”

“不许穿就是不许穿,”苏怀堂干脆封住她的哑穴,示意青霜重新换套衣服,“把铃铛摘下去……换套素净的汉人衣服吧,边陲通商,穿着汉人女子……也不打眼。”

程久被封住穴道,恨恨地撇过头,轻哼一声,不肯再与他说话。

流光节的热闹从远处隐约传来,火光在沙丘间闪烁。

换好衣服的程久像只小雀鸟欢喜地走在前头,步履轻快,苏怀堂知道她还在发脾气,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但目光始终注视着她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别走远,沙漠里夜风冷。”

程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加快脚步,当他们抵达流光节的营地时,热烈的气氛扑面而来。

夜幕笼罩,漆黑的天空仿若一块厚重的天幕,篝火熊熊燃烧,火红将整个天地映照得通明如昼。

胡笳和驼骨弦的声音响起,音律高亢如风卷草海。

身着华丽胡服的牧民们围绕着篝火踏足鼓舞,歌声从他们口中爆发而出,如同滚滚雷鸣在旷野间回荡,古老的音节吟唱着对天神的感激和对生命的炽热祈愿。

人潮涌动不断向一个方向聚集,“你们去哪里?”程久左顾右盼,踮着脚极目远眺。

“这是流沙节的重头戏—赛马”,苏怀堂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巫师用盛满清泉的银杯轻洒在骏马头顶,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祈祷词:“愿风神护佑,愿大地庇佑,骏马如流星,少年如雄鹰。”

“起——!”伴随着巫师一声高喊,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沙漠的风呼啸而过,扬起层层沙浪,少年们骑在马上,身形如鹰隼般敏捷,仿佛与沙漠融为一体。

“胜者是阿尔扎克!”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