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旧人新主
夜色深沉, 檀香的火苗微弱。
陵瑛县主独坐书房,屏退左右,亲手揭开那封沉甸甸的账簿。
烛光映照着一页页账册, 字迹密密麻麻,如蛛丝织网, 一桩桩、一件件记载着过去近十年沧澜郡供奉给朝中要员的银钱和贵重物件。
陵瑛原本神色平静,指尖翻页不急不缓,直到最后几页。
那一行字赫然跃入眼底——
“四月十五,分银七千,沉玉收。”
她的指尖停住。
沉玉, 是二皇子皇甫云州的表字。
“怪不得,怪不得……是我连累云谦入局……”陵瑛闭上眼,静默许久。
屋外风起,帘幔微动。窗纸映出她的影子,端坐不动,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了声音。
她缓缓合上账本, 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至香炉前, 取出一枚火折, 轻轻一捻。
火光燃起。
陵瑛县主竟将那卷账本投入炉中, 火苗骤然跃起,如同火龙吞下账簿, 焦香混着墨味在屋中弥散。
火光映得她眉眼如画,明亮又寂寥。
陵瑛站着,看着纸页一点点灰飞烟灭,神情未动,仿佛只是烧掉了一张旧信, 而不是一桩足以撼动朝局的铁证。
“云谦……对不起,事已至此,我选择站在德妃娘娘这一边,护了自己、护了司徒氏族,舍了你……”
她低声呢喃,声音极轻,仿佛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也但愿账销,能留下你一命……”
她转身,烛火将她背影拉得极长。香炉中的火星悄然熄灭,连灰烬都不再留痕。
案上那本账簿,从此不曾存在过。
——
崎岖山路,野花盛开,苏怀堂奉命护送县主山中寺庙上香,为驸马爷上官云谦祈福。
杏花枝头春意闹,有鸟雀叽喳。
细雨初停,县主掀开帘子,她今日一身素白衣衫,鬓边只簪一枝白玉簪,角度极正,像是反复调过的。站在车旁,看着不远处沉闷的苏怀堂,目光平静,缓缓开口道,“程姑娘还没有消息?”
苏怀堂点头。衣襟上溅了些雨泥,他没理会,也没避她的视线,只低头拢了拢袖口。
李殊骑马随行,跟在县主身后,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返程的路途泥泞,为避免颠簸了县主,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夜里只能在一个僻静的山庄借宿歇脚。
灯下,陵瑛县主取出一匣子衣饰,递到李殊手中,笑意极浅:“路途劳顿一身臭汗,瞧你未带衣装更换,我这有几身衣服,与你倒有几分相配,试试看。”
李殊愣了一下,想要拒绝却被县主强制接过。衣料极轻,她展开时,指尖轻轻一抖,是一件鹅黄色绣梅的小襦裙,是临安城最时兴的款式。
李殊脸颊绯红,抓紧了衣角,等她走出屋时,夜风吹过廊下,衣摆随风惊动。
苏怀堂转头看见,脚步顿了半分。她在光下立着,妆容刻意临摹,眉形、发式、连唇色都几分相似。
他站在阶下,没上前,也没出声。
风起,灯烛微晃。
李殊轻声道:“这身衣服,是县主挑的……”
苏怀堂眼神淡淡移开,语气没有波澜:“李大人探案功夫名扬天下,何必去仿别人的发髻和衣裳。你若连自己都不肯做,又如何奢望旁人怜你一分?”
说罢,转身入内,衣袍拂过石阶,未留转圜余地。
李殊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春山底下一株迟开的杏花,被风吹落,连响声都不曾有。
——
淮安王府,大公子的小厮薛贵晃荡着找来时,玉竹正端坐屏风后核对账册,抬眼见他,眸光微凝,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放下笔,对周遭的婆子丫头温声道:“去将库房新到的雨前龙井取一罐来,给大公子院里送过去尝尝。”
待旁人全部退下,玉竹开门见山,“大公子贵人事忙,不知今日又有何吩咐?”
薛贵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姑姑‘日理万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确是有要事还请姑姑帮忙……”
“既非叙旧,便请直言”,玉竹面色不善,“二公子私库那对御赐的碧玉狻猊,你以大公子的名义借去赏玩已逾月余。此乃御造之物,登记造册不容闪失。烦请早日归库为妥。若待二公子问起,恐伤兄弟情分。”
薛贵向前略倾身,眼神却锐利起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不屑,“姑姑言重了。些许玩物,大公子不过多把玩了几日,何至于此?姑姑在府中掌事多年,最是明白事理。”
他的目光却如滑腻的蛇,肆无忌惮地在玉竹紧绷的面容和窈窕的腰身上逡巡。“若是旁人看来,都道二公子支撑起淮安王府的荣耀,可是姑姑是府里老人,自然知晓咱们大公子纵是白玉微瑕,可架不住天生福泽深厚!老太君、老太太那心尖儿上的怜爱,可是实打实的。任是二公子才情再高、再为府中操劳,那又如何?!长辈自古都是偏心,一碗水难免端不平。”
薛贵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狎昵,“至于姑姑您的心思……府中明眼人谁看不出一二?只可惜,二公子清心寡欲,宫里赐下的绝色都婉拒了,又是办女学、又是认义妹的名义,甚至添了嫁妆将赵玉衡另嫁出王府,哪里顾得上姑姑您……”
他目光在玉竹依旧端庄却难掩岁月风霜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这终身大事……终究蹉跎了。与其空悬此心,不如早做打算。大公子仁厚,若知姑姑难处,我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这番绵里藏针、暗含羞辱的话,让玉竹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何去何从自然有二公子安排,再不济还有老夫人,怎么由得你随意议论?!”
薛贵见火候已到,这才正色道:“确有一事相烦。大公子近来醉心书法,欲借《快雪时晴帖》真迹临摹研习,不知……”
“这倒也不难……”玉竹放缓了语气。
“只是“,薛贵顿了顿,状似不经意提到,“大公子近日临帖总不得其法,笔意滞涩得很,我私心想着,若能借得真迹回去细细揣摩几日,再比对着二公子临摹过的那些习作看看,兴许更能感悟精髓。谁人不知二公子临得最得其神韵?过几日,定当完璧归赵!”
玉竹面上无甚变化。她沉默片刻,那短暂的寂静让薛贵不安地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他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时,玉竹忽然抬眼,痛快答应道,“宫中近日又赐了不少玩物,《快雪时晴帖》堆在库房中,连同二公子的墨宝一时半刻不知放在哪里,且等我精心凝神好好找一找,明日戌时务必奉上。”
戌时,烛火在紫檀木桌案上跳跃,将薛景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他并未如常人般端坐,而是以一种略带倾斜的姿态,深深陷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太师椅中,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侧。他的右脚,那只坡脚,被宽大的锦袍下摆小心地遮掩着。
地上两只鞋子,左鞋的磨损明显严重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沉水香的清冷。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正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放在腿边的一根乌木手杖的顶端。那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她…当真是这么痛快就应了?”薛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锐利如冰锥,刺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小厮薛贵。薛贵的视线下意识地飞快扫过主子被袍子掩盖的右腿,又立刻垂得更低。
“从前她眼里心里可只有我那光风霁月、炙手可热的二弟,如今应我的事竟然这般快?”
薛贵躬着身,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回公子,奴才也觉得蹊跷得紧。这次按公子的吩咐去借字帖,原本是打磨了多番说辞和解释,可玉竹竟…竟没多问一句,只道‘大公子要用,奴婢自当尽力’,就应了。”
薛景彻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三声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
“谁?”薛贵的声音带着警惕。
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在暗夜中响起:“奴婢玉竹,来送字帖。”
薛景彻眼神幽深莫测,他对薛贵抬了抬下巴。薛贵会意,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玉竹。然而此刻却与平日判若两人!
往日里,她总是一身素净的浅青或月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根素银簪子,极力模仿福安郡主不喜金玉的模样,可惜她寡淡的容貌撑不起那份清雅,反显得愈发黯淡。
今夜,她却像褪去了一层旧壳。一身石榴红缠枝暗纹的锦缎裙,发间斜插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艳丽的口脂,烛火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风情。
薛景彻冷笑一声,审视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味,慢条斯理地从她梳得光滑的发顶,滑过那支刺眼的金步摇,刻意地、带着评估地扫过她紧束的腰身和饱满的胸脯——那是一种象征着健全与生育力的、让他内心隐秘角落滋生出毁灭欲的诱惑。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又像在掂量一件货物,更深处,是冰冷的、混杂着嫉恨与征服欲的审视。玉竹瞧了有些瑟缩和害怕,但还是挺直了胸脯站的更直。
“东西呢?”薛景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竹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轻柔:“请大公子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小看她了
薛景珩目光扫过玉竹奉来的锦盒, 打开后都是自己那位好弟弟日常与亲友往来的书信笔记,他眼角含笑,唇边挑起一丝上扬的弧度, “薛贵不是代我传话向姑姑寻几个景珩的字帖,锦盒中怎地却是些书信, 未见那幅字帖呢?”
玉竹垂下眼眸,不敢抬头,恭敬地回答道,“奴婢想着,二公子日常书信、随笔、批注中涉及的字样更多, 大公子若是要比较笔意精髓,寻常书信反倒更能见其真章,也更……更便于临摹模仿。故奴婢擅自做主,取了些二公子平日的手迹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皆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之物, 不会引人注意,请大公子放心。”
“呵……”薛景彻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瘆人的寒意和讥讽味道。
薛景彻随手合上锦盒, 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玩味地对着玉竹上下打量道,“姑娘倒是比我想象的, 聪明许多。”他顿了顿,“聪明人说话更省事。说吧,有什么景珩没办法给你,而你又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玉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跪拜下去, 目光却异常坚定地迎上薛景彻那双深不见底更显阴鸷的眼睛:“奴婢不敢妄求!奴婢只是……只是不忍见薛氏血脉明珠蒙尘,鱼目混珠!”
她刻意加重了“明珠”二字,目光扫过薛景彻支撑着身体的手杖,又迅速回到薛景珩脸上,“奴婢只求……只求他日大公子执掌家业,雷霆手段清算之下,能容奴婢……保住如今这掌事姑姑的位置!奴婢愿为大公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仅仅是保住位置而已?”薛景彻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玉竹的话,“你如今可是二弟的心腹,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
薛景彻他的右手带着薄茧,缓缓划过玉竹滚烫的脸颊,顺着她紧张绷直的脖颈线条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胸前。
玉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去伪装的羞耻和对权力的战栗激动。“奴婢愿做大公子的人,一切听凭公子吩咐!”
那眼神里,有她献祭般的忠诚,更有她作为女子所能付出的、最原始的砝码。
“果然……是个聪明人。”薛景彻缓缓俯下身,宽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玉竹的身子,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因恐惧和羞耻而变得滚烫的耳廓。
薛贵面露轻蔑,斜眼看了玉竹一眼,颇有眼色地退出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避免扰了大公子突然来的兴致。
只是关门前瞥见玉竹半褪的衣衫下面玲珑有致,轻咽了口水,纵然薛贵的眉梢带着轻慢,唇角微撇满是不屑,看向玉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透出几分赞许。
这个女人倒是小看她了。
只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薛府的风向怕是快变了。
月色晦暗。
当玉竹的身影踉跄着出现时,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颈侧。她步履蹒跚虚浮,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体隐秘的疼痛,如同踩在刀尖上。
连眼神都空洞地望着前方熟悉的路径,只是自己选择的路,她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并且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
另一边,程久离开沧澜郡后一路独行。
天色渐暗,身侧草丛一阵轻响。
程久神色一变,脸上有些不耐烦,倏地抽出袖中细针,一抬手,几枚银针破风而出,瞬间击中伏击者的肩颈要穴。
“出来吧,跟了我大半路,藏头露尾的,真没意思。”
她声音冷得像寒冰,眼中却带着几分不屑。
四周静了几息,下一刻十余名黑衣人从林间窜出,将程久团团地包围住。
为首一人困惑地看着手中的罗盘,分毫不差地指向程久,终于谨慎地开口道:“小姑娘,瞧你年纪轻轻,我等不欲与你为难,只是依据罗盘指引,你似乎与五姓十族中江家的无字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去见上官公子复命,我保证一路上不会伤你分毫。”
“我不认识什么上官公子”,程久只轻笑一声,“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她袖中银针散尽,脚步轻灵如燕,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飞花片叶之间,一众黑衣人人倒地不起。
对方知晓程久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便用车轮战消耗她。
起初还可以招架,只是程久肩头旧伤猛地撕裂,钻心的疼瞬间袭来,原本占据上风的招式骤然一乱,气息不稳,便被对方趁虚而入。
为首大哥的刀光忽至,程久躲闪不及,肩膀被利刃划开,鲜血飞溅。
“啧。”她咬牙,眼神更冷。
眼前地势险峻,三丈之外就是山崖。
“什么子虚乌有的上官公子,不过是想抓我回望星楼向楼主请功罢了?”她眼角带笑,像孩子赌气般轻轻吐出一句,“……我偏偏不要你如愿……”
说完,一脚踢翻扑上来的黑衣人,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跃下山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衣袂翻飞,嘴角竟带着一抹决绝的狠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怀堂心头骤然一痛,像是心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他的呼吸停了半秒,神色陡变。
山路蜿蜒,薄雾渐浓。苏怀堂一行人骑马同行,一路无话。
“前面就快出山了,再走一段就能看到边镇。“李殊换回了男装,主动找话轻声说着,侧头望向苏怀堂,“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吗?”
话音未落,苏怀堂忽然剧烈一颤,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雷击中一般。他紧握缰绳的手突地发颤,心口止不住地痛。右肩传来刺心的痛。
“程久……“他喃喃吐出那个名字,声音微弱,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忧虑与惊惧。
“发生什么事了?”陵瑛县主掀帘探问,李殊心口一紧,急忙勒马靠近苏怀堂,“可是哪里不舒服?是旧伤发作吗?”
他却像听不见似的,整个人一僵,目光茫然地看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山川万里。
“她……出事了。”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陵瑛县主怔住:“你说的是……程姑娘?可程姑娘已然离开,你们之间此刻相隔千里……”
钝痛很快消失,想来凭她的身手,伤口并不重,苏怀堂颦了颦眉,猛然一抖缰绳,语气带着紧张,“七屠,加派人手给我去找程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晨钟初鸣,檀香绕梁。
大殿内佛像金身巍峨,一个年轻男子着素衣盘膝而坐,焚香礼佛,眉目沉静如水,掌心合十,指骨纤长分明,似与世隔绝。
瞧不清面容,但是有几分出尘绝艳的味道。
香烟缭绕间,殿门外有细微脚步声传入,一名黑衣属下俯身而入,低声禀报:
“启禀楼主,今日有两则消息,或许您有兴趣,属下特来奏报。”
男子未睁眼,口中诵经未止,掌中佛珠一颗颗滑过,似未听见。
属下不敢催促,静候片刻,待经声收尾,才听男主淡声开口:“说。”
“第一件事是林闲和上官玉容这组灵傀第一次出任务还算顺利,差点成功得手,上官云谦虽然侥幸未死,但是重伤昏迷,账簿已经被陵瑛县主销毁。二人正原路折返,预计下月十五蛊毒发作前,回到望星楼。”
男子微微点头,神色未动,指尖却停在那颗朱砂佛珠上。
“还有……”属下略一迟疑,眼底闪过一抹不安谨慎,“仍未寻得姑娘踪迹。”
男子这才睁眼,眸色深沉如墨,凝在香火之间,未作言语,属下便继续禀道:“但是属下查实几条线索。一是姑娘曾跟着药仆混迹于药王谷,后在半步客栈出现,被当做药人拍卖后不知所踪。”
“二是暗探发现兰亭镇花巷曾有人用过望星楼的化尸水,被化者是钱氏公子的管家,尸骨无存,这件事已经被属下封锁消息,外界尚不知晓……属下瞧着似乎像是姑娘的处事手段。“
“另外属下刚刚得到北地商队传言,近日在沧澜郡附近曾见过一位神情极似姑娘的女子,她独身而行,但无人敢上前确认。”
男子闻言,眉心微蹙,低声自语:“她向来畏寒怕冷,怎会去北地?”
殿内微光洒在他素白衣袍上,映出一层淡淡的佛身金光。男子缓缓起身,披衣而立,负手踱至殿门外,望着檐下昨夜滴落的雨水,眸光渐冷:
“她怕冷,却往寒地而行。若不是被逼的,那引诱她出楼的东西……便在那里。”
属下低头请令:“是否调人北巡?”
男子沉吟片刻,拈起一缕香灰,轻轻一弹,灰落不见踪。
叹了口气吩咐道,“命人暗中查访,不许惊动她,她混迹江湖这些日子,经历的七情六欲越重,越会滋养她的灵力,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说到此处,男子语声微顿,眼底浮起一丝难辨的情绪。
“一切还不到时候,等到日子降临,我自会亲自去寻回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太子妃
山风清冽, 月光落在面前的山路上,犹如一层淡淡的银霜。
上官玉容坐在一匹瘦马上,脚晃来晃去, 身上的斗篷松松挂着,一双眼睛晶亮亮地望着前方, 忽而回头,冲着牵马跟在后面的林闲咧嘴一笑。
“我今天杀得快不快?”
林闲一手执缰,一手捻着笛子,垂眼轻笑:“快极了,连我都差点来不及收你。”
她听了欢喜, 眉眼弯弯,却又忽然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那今日的桂花糖是不是可以吃两个?”
林闲点头,“不止两个。”
她笑得像只得逞的狸奴,手一扬, 足间轻点略过马背, 跃上林间枝桠,一路雀跃如飞。
夜色中, 林闲却慢了脚步, 望着前方朦胧的山道, 迟疑后开口:“玉容,时间还早, 咱们不如绕去临安城瞧瞧?”
“临安城?”她歪头,“杀人?”
“不。”林闲笑,语气极轻,“听说那里有卖糖的铺子,有唱戏的戏楼, 还有许多……好玩的。”
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眯了起来,有些不高兴地鼓着腮帮:“你是不是想去找那个姐姐?”
林闲一顿,“胡说,哪有什么姐姐?!”
“我没胡说,就是你梦话中喊的意芙姐姐……”上官玉容服下特制蛊毒后,成为望星楼的杀手灵傀,整个人痴傻如七八岁的幼童。
只有灵傀搭档的御笛人,也就是林闲才能制服和命令她。
而林闲也被迫服下蛊毒,每月十五发作一次,届时必须得到楼主亲赐解药才行。
林闲低头看了看笛子,“我说了,是顺路。”
此时的玉容看不穿他心思,却像本能感应般闷闷地说:“你一想到她,就不管我。”
林闲抬眼看她,语气仍是温柔:“玉容不高兴了?”
上官玉容低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才没有……只有你不高兴,我才不高兴。”
半晌,上官玉容像闹脾气后求和的小孩子,扭扭捏捏拉着林闲的袖子,“那就去看看吧,”林闲抬手,轻敲她额头,“临安很热闹……你也会喜欢的……”
临安城入眼,天街宽阔,朱楼画阁之间,人潮如织,鼓声喧天。
上官玉容挽着林闲的袖子,像个真正的孩子,一会儿追着卖糖的老翁,一会儿盯着戏台上翻飞的花旦,一双眼哪都看得,唯独不去看他眼底那一瞬微沉的光。
他站在人群中,微微仰头,看着人流中偶尔一闪而过的青衣、白裳、簪花……却不会有长孙意芙的影子。
其实想想也知道,以后不会再见到长孙意芙了。
玉容拉了拉他的衣袖:“别不开心了,我帮你嘛,你想找她是不是?给我讲讲姐姐的故事好不好?”
林闲低头看她,笑意带着些疲惫:“我们其实认识不久……只是听意芙说过,她早晚会去临安城,所以我也想来看看……临安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玉容眨眨眼,十分乖巧,只是牵着他往前走,这场人间热闹,只怕不是他们能久待之处。
残阳将坠时,临安城天问客栈的雕花灯笼次第亮起。掌柜的算珠声突然顿住,有人来了。
“两间上房。”白衣剑客将碎银推过柜台,身后跟着个戴帷帽的姑娘。
掌柜的喉结滚动,方才那阵穿堂风掀起纱帘时,他分明看见戴帷帽少女耳后朱砂痣——与怀中密令上的画像分毫不差。
老板笑容可掬,将两人亲自引路上楼,眼角余光盯着那少女背影,神色微凝,压低了声音吩咐伙计:“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快去告诉上官大小姐,长孙意芙找到了。”
——
锦帐低垂,药香氤氲。
上官云湛懒散地半倚在榻上,衣襟敞开,胸口缠着药布,唇色微白,神情却依旧冷淡。
他眼皮半垂,在听玉衡汇报追寻无字书传承人的线索,似是疲惫,又似不耐。
一旁,小医仙神情专注,手中银针闪着寒光,一针接一针落下,动作利落,语气却严肃:“上官云湛,你再不好好静养,命就没了。”
他哼了一声没答,耳边继续传来玉衡的低声回禀:“手下已经寻着龙神的罗盘指引找到了无字书传承人,竟然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上官云湛闻言睁眼,眸色如寒冰:“人呢?”
“她被我们的人追到了断崖前……跳了下去……”
上官云湛挑眉诧异,随即不耐地别开脸:“为了避开追捕就跳崖,没想到无字书的传承血脉已经如此蠢钝不堪。”
“罢了罢了,我知道了……”上官云湛眸光微动,小医仙手上的银针随即重重扎了下去,疼得上官云湛“啊呦”叫出来,他颦眉扭头看向她,气氛凝了一瞬。
玉衡垂头掩住眼底的笑意,犹豫道,又补了一句:“对了,大小姐那边……近日动用上官家埋在临安城的暗线,在寻找一个画中人。”
上官云湛眼神一冷,喃喃道:“画中人?”
“门主放心,并非福安郡主”,玉衡赶忙解释,闻言上官云湛脸色方霁,“大小姐在寻找一个耳后有朱砂痣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属下临摹了一副画像,只是……请门主察看。”
玉衡从怀中取出一轴画卷,双手呈上。
上官云湛接过,懒懒地挑眉,指尖拨开画轴,一寸寸展开。
素绢上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目英气却不失俏丽,鼻梁高挺,柳眉微挑,衣摆与袖口以淡银线绣着不显眼的缠枝莲纹,腰间挂着一串佛珠,气质出尘却又透着几分稚气,戴着金冠跪坐宗庙前,隐约露出耳后红痣。
画像旁边题有诗句,倚楼听雨思无尽,芙蓉不语梦初回。
画中人十分端庄得体颇有世家风范,赫然是长孙意芙的模样!
上官云湛目光微敛,指尖轻触女子的眉心,薄唇微启:“竟然是她。”
当日救起长孙意芙后,她略作休整便策马离去,上官云湛觉察到她身侧有皇室暗卫沿途相护,自然不必担忧。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凝重:“长孙氏的女子……未来太子妃。”
“未来、太子妃?”小医仙困惑出声道,“废太子皇甫云睿已死,二皇子皇甫云州虽然多番议储,然圣心未决,既太子未定,何来太子妃?”
上官云湛微挑眉,闭目靠在榻上休憩,玉衡见状回答道:“画中人衣袖上不显然的并蒂莲——这是长孙家百年族徽。自高祖皇后始,长孙氏几乎每隔两代便要出位中宫之主。至今已有五位皇后,是公认的天家血脉之选,几代皇帝皆重其教养之德,宫规母仪皆出自长孙家训。”
“可是当今皇后是富甲天下的沈氏女?”小医仙闻言越发困惑。
玉衡接着说:“先太后原本其实已经中意了长孙家女儿,却意外因陛下一见倾心,将沈氏纳入后宫,册为中宫。”
“沈皇后也是贤良淑德……”上官云湛轻声念着,“可惜无子。”
“正是。”玉衡点点头,“因为沈皇后小产后伤身,无子嗣傍身,在后宫已然式微。”
上官云湛目光沉了沉,喃喃道:“听闻沈皇后在闺阁中也是贞烈顽皮的性子,可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上的‘一见钟情’,就埋葬了一个女子的一辈子。”
小医仙不着痕迹略过上官云湛的脸,盯着画中人,淡淡问:“听闻当年最受宠的是言贵妃?福安郡主的亲姑姑?”
玉衡打量着上官云湛的神色,面露一丝为难解释道,“言贵妃入宫倒是盛宠!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结局潦倒……”
画卷铺展在案,被窗外的风吹过一角,画中少女眼波如水,神情肃穆恭敬。
屋外风声掠过,铜炉中的香灰微微一颤,隐隐带出风雨欲来的味道。
上官云湛缓缓开口,“我瞧上官云棠为了未来皇甫云州皇后的位置,是疯魔了,竟然要杀了长孙意芙,若是真让她得手,势必引起上官氏和长孙氏族内讧。”
“区区一个长孙意芙的生死我倒不放在心上……她若死了,势必还有更好的长孙姑娘替代她成为太子妃,那个位置上坐的到底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坐的是谁的人……”上官云湛冷笑着,“只是上官云棠因为一己私欲,想要攀上太子妃的手段愚蠢又令人心寒。”
上官云湛闭了闭眼,似乎有无奈,“我对母亲操持的朝廷大事并不关心,但是冷眼旁观瞧着,摄政王的革新派想从外部连根拔起五姓十族这样百年根基的大家族,是一时不能的,只是若是氏族从内部乱起来,倒是覆灭的前兆!”
“派人好生看顾,不许上官云棠酿成大祸,连带祸害上官家百年清誉。”
上官云湛包扎好伤口后,转头问玉衡,“她人呢?”
玉衡知晓他在问福安郡主或者说昭昭,低声回话:“小司命在西厢哄灵犀睡觉”
“她对这个孩子倒是上心。”上官云湛蹙眉顿了顿,“一会儿送碗杏仁酪去,她晚膳一直哄着灵犀玩,都没动几筷。”
小医仙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灵傀来了
戌时将至, 暮色已沉,天边残霞退入檐角,夜色降临临安城。
街巷灯火初上, 风吹过灯笼,红光摇曳如梦。
街道上行人渐稀, 吆喝声隐没在铺子关门的吱呀声里,夜市却开始热闹起来。
舟车劳顿,长孙意芙用过晚饭便宽衣休息,房内安静得很,只剩风穿窗棂的声音。油灯烧得久了, 火苗缩成一小点,忽明忽暗,仿佛也困倦了。
她侧身躺着,发丝散在枕边,呼吸轻浅, 睡得不算沉, 眉心却微微蹙着,“林闲…… 小心……”梦中呓语也不安稳。
门外, 脚步声极轻, 从廊下缓缓移来。
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响, 门栓被小心推开。客栈老板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细长的匕首,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靠近床沿,一步一顿,气息压得极低。
就在他举起匕首的一刹那——
长孙意芙睫毛轻颤,倏地睁开眼。
目光与他在黑暗中撞上,下一秒, 长孙意芙反手掷出枕下防身匕首,来人不察被割断一缕头发。
房门忽地被踹开——
警觉的剑客身影破风而至,手中长剑未出鞘,却干净利落地挡下来人报复的一击。
护卫的剑客目光极冷,挡在长孙意芙前面,一句话也没说。
掌柜像变了个人,出招凶狠狠辣,显然早有预谋。
剑出鞘,杀意已至。
另一头街上市集,烟火气正盛。
上官玉容蹦蹦跳跳走在林闲身侧,眼睛亮亮的,一手拽着糖人,一手拽着他的袖角,掩不住的欢喜中夹杂着小心翼翼。
像是怕被谁抢走,又像是怕被丢下。
玉容和玉衡本是一对美人胚子,玉衡端庄大方,玉容明艳昳丽,冷白的肤色衬得她五官愈发立体,唇瓣天生带红,眸光一转,连街边灯笼都黯了一分。
即使荆钗素裙也难掩容色,只是如墨的长发被林闲随手抓起来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显得十分飒爽,她咬一口糖人,甜得皱了皱鼻尖,松散的发丝便贴在脸侧。
“哎呀,这女娃儿长得忒好看了……”糖人摊后那老婆婆悄声嘀咕,眼睛直直盯着她。
“只是看起来似乎有些神智不全,瞧他夫君倒是十分温柔体贴……”隔壁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笑着,指向林闲。
玉容站在那儿,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周围人注目的焦点。
男人们看她,是惊艳。
女人们看她,是怜惜。
可她只拉着林闲的袖子,啃着糖,嘴角沾了点糖霜,一脸心满意足。
林闲闻言垂眸扫她一眼,伸手替她拨了拨鬓角,语气惆怅:“我真的练了很久,扎也没有那么差嘛。”
“嗯!不差!”她笑,眼睛亮得像要溢出光来。
他没应,只顺手把那团乱糟糟的发髻又捋了两下。还是乱。
她却笑得更欢了。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有人低声感叹:“长得这么好,居然是个傻子。”
“可那男人不嫌弃,还带她出来逛。”也有人说,“这年头,怪事多。”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字字落入耳中。
林闲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扫过去,瞬间安静无声。
牵着玉容离开时,她回头看了看,歪着脑袋问:“他们在说我不好吗?”
“没有,”他说,“他们在羡慕你长得美。“
她咬着糖,笑出了小虎牙。
“好吃,”她仰头冲他笑,眼神纯得像白纸,“再给我买一个。”
林闲随口应着,正要牵她去下一家摊子,目光忽然顿住。
前方一个女子从人群中穿过,身形纤细,发束高高束起,腰间佩着剑鞘。
“意芙?”
林闲呼吸一紧,快步追上去。
上官玉容愣住,被人流冲散了两步,手指落空,低头看着糖人,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耳边风声杂乱。
她不明白,但身体僵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半晌没动。
直到林闲几乎消失在眼前,似乎不会折返,才追过去。
他只是随意一抬眼,却整个人僵住了。
人群里,那一抹背影太熟了。
高高束起的发,纤细的肩线,连走路时那一点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极了长孙意芙。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紧紧握住住。
他没想,没等,扔下身后的玉容,一步冲了出去。
街市嘈杂,灯火四起,他脚步却急得像在追命。
“意芙——!”
背影微微一顿。
他心口一紧,加快脚步追上去,伸手扣住她肩头。
女子困惑地缓缓回头。
不是。
不是她。
他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愣在原地,脸上的情绪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
转身时,玉容已经走了过来。
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嘴里咬着新买的糖,仰头看他,眼神干净,语气却闷闷的:
“你不要我了?”
他心口一顿,还没说话,玉容眨了眨眼,抬手把糖人递到他嘴边。
“别丢下我一个人……”她笑着说,“糖分给你吃,好不好?”
她语气轻柔,尾音甜软。
但她手里的糖人棍尾,粘着血——她刚刚笑眯眯地走回来时,顺手割断了一个偷钱包的贼的手腕,动作快到没人察觉。
林闲差点忘了她神智是孩子,却也是杀手灵傀。
他是她唯一的绳索,一松手,她就要失控。
林闲低头看她,轻声笑了笑:“好,陪着你。”
玉容抱住他的手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眼睛弯成两弯月亮。
身后,刚刚被割伤的贼躲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不敢出声。
夜风吹得糖香飘远,她只盯着他,像盯着整个世界。
气氛正静着。
“锵——!”
一声清脆的兵刃撞击从远处传来,震得空气都一颤。
警觉让两人猛地转头。
是剑声,破风之势凌厉,下一瞬,林闲眼神陡然一变。
是天一剑法,剑法以轻灵与变化见长,剑法如流水般绵密无间,攻守间自成循环。
他认得那招,是长孙意芙在地牢时救人用过的第三式——“天幕孤鸿”。
脚步比思绪更快一步。
“是她。”
林闲几乎是掠地而起,朝打斗方向奔去。
身后的玉容歪着头看了一眼方向,眼神冷淡,神情漠然。
她不喜欢管闲事,更不讨厌林闲因为别人乱了情绪。
她站了片刻,甚至转过身去,想走。
可下一秒——
她转身,脚尖一点,身影已落在屋檐上。
从高处跃下,指尖夹着发簪,直朝对手而去。
杀人时,她的眼神才最清明。
而长孙意芙衣袂翻飞,手中长剑招式凌厉,却屡屡被逼退。她的剑快,但对方更快。
纵使长孙意芙和白衣剑客两人联手使出天一剑法,依然被客栈掌柜逼退。
掌柜一身布衣被剑气划破,露出里面紧贴的金丝软甲。
白衣剑客皱眉,持剑挡在几人前面。
他出招沉稳,一招一式规整,护得长孙滴水不漏。
掌柜却像早就看穿了他的路数,身形灵活至极,步法诡异,每每从缝隙中切入,刀意带风,寒气逼人,每一刀都朝长孙意芙要害去,招招致命。
刀光乍现,直取她的心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忽然横在她面前。
“铿——!”
林闲挡在她前头,刀从他的肩口穿入,锋刃几乎擦着她的脸停下。
血溅出来的那一瞬,长孙意芙怔住,林闲笑了笑像在哄她:“几日不见这般迟钝?”
下一秒,意芙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像是怕他下一瞬就倒下去。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竟然真的是你?!”
玉容的心口顿顿的,呼吸乱了,连手心都在发颤。
她只知道,林闲受伤了,她有点难受。
“你疯了?就为了救她?”玉容低声骂,声音冷,却咬着牙。
不远处,白衣剑客站在原地,目光从林闲的伤口略过,落到长孙意芙的眼泪上。
她抱得那么紧,哭得那么小声,似有十分委屈却怒气冲冲对着林闲责骂。“谁要你帮忙了?”
白衣剑客没说话,眼神一点点黯了
“小心!”林闲低喝。
下一瞬,刀风已至,掌柜再度欺身上前,四人竟被他一人牵制在寸步难进。
上官玉容身为灵傀,足踝上裹着细小的金铃,声细如丝,一响如鬼吟,寒意透骨,众人未见其动,心魄已先为之打颤。
客栈内,昭昭卸了钗环妆粉准备休息,一袭月白中衣,发散如云,一缕青丝挽在耳后。繁华尽退,却更衬得眉目清远,肌肤若雪,唇不点而朱。
灯下微光轻拢她的轮廓,仿佛一幅温柔的水墨画,淡而不寡,雅而不冷。
她俯身安抚着窝在被褥里的灵犀,声软语温,带着几分睡意的绵软:“哼,你素日活泼好动,总爱与阿湛顶嘴,如今跟在我身边,倒是十分乖巧柔顺。”
灵犀小手还攀着昭昭的衣襟,眼眸里尚存三分困意,不满地咕哝一声,似小狸奴寻暖在她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入睡,眼帘缓缓垂下。
这小丫头出手狠辣,当初差点让昭昭和林闲一等人命丧黄泉——终究被上官云湛以雷霆手段彻底压制。昭昭洞察其心智未开,怜其年幼无辜,用三擒孟获的手段终于将其驯服,心下一软便留了活口。
自此,这懵懂的小煞星对上官云湛畏之如虎,跟在昭昭身边时,十分机灵讨喜,倒成了个会扯着袖子讨糖吃的小尾巴。
昭昭垂眸望她,唇边带笑,眉目间几分慈母的温柔,仿佛能熨平天地间所有风雪。
忽而,灵犀耳尖轻颤,蜷成虾米,粉嫩小脸皱成一团。
灵犀似乎听见远处玉容的铃铛作响,声若游丝,却直入神魂。
顷刻之间,灵犀的小脸骤然煞白,眉心紧蹙,奶声奶气却满是惊惧,唇间呢喃:“蛊金铃铛……是……灵傀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故人重逢
灵犀利落地爬起来, 甩开昭昭关心的手,小短腿步子却快得惊人,像只受惊的雏鸟往夜色中飞去。
“不想回去, 我不要、不要再回到望星楼!” 灵犀奶声奶气地声音带着哭腔。
昭昭一惊,猛地起身, 连鞋袜都来不及穿,立刻追了出去,赤足踏入廊外夜风中,月光洒在她身上,散落的发丝似被风惊落的玉兰。
“灵犀?!”她只顾着灵犀的方向扑去, “别跑!”
昭昭追得急,一个踉跄,忽被一袭玄色鹤氅兜头裹住。
“小心。”
上官云湛的嗓音沾着薄荷般的清冷,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拉入怀中, 骨节分明的手掌隔着衣料箍住她的腰肢。
昭昭带着惯性扑进他怀里, 一身清香与慌乱。
上官云湛手指微微收紧,垂头替她拢好衣襟。
“你这几日毒蛊又要发作, 切勿动真气, 我替你追灵犀。”
说罢, 上官云湛松开手,眼神骤冷, 足尖轻点转身踏月而去。
“阿湛!”昭昭愣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昏黄月影中追入偏僻街巷。
四个人正围攻一名灰衣掌柜,几人身影交错, 兵刃连撞,发出密如雨点的“铮铮”之声。
灰衣掌柜身形削瘦,眼神阴鸷,出手极其狠辣,一柄弯刀以一敌四,毫不落下风。
灵犀的身影呆呆里立在一旁,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不想上前又不敢离开,小脸的血色刷地褪去,只剩下苍白。
“灵犀?”昭昭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上官云湛抬手拦住,昭昭的肩膀撞进他怀里,他低头看她一眼,手上却没松开。
“你看清楚,那是谁?”上官云湛扶着昭昭的肩皱眉提醒。
周遭空气中,随着上官玉容脚踝打斗转动时,铃铛声又急又狠地响起,音量并不算高,却直往脑海里钻,听得人心口发慌,气血一阵阵往上涌。
“是玉容!”昭昭眸光一敛,看清玉容相貌后失而复得的欢喜,却很快转为惊诧:“她脚踝上的是什么?如此诡异,似乎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是望星楼灵傀的迷蝶铃。”上官云湛低声道,目光沉静似在沉思,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安,“灵犀逃到这里,便被迷蝶铃的声音引诱而来。”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林闲和长孙意芙两人重重摔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林闲……”长孙意芙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爬过去,膝盖蹭着地凑到他跟前,“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说着手已经伸过去想摸他的脸。
林闲擦过唇角的血迹,反握住她的手,牵动伤口又倒抽一口凉气,却还强撑着说:“死不了,刚刚是大意了。”
顿了顿,瞧见长孙意芙的红眼睛,又补了句,“你先别哭,我真没事。”
“你放开他。”上官玉容瞧见两人交叠的手,眼底浮着恼怒。她身形纤瘦,脚踝缀着铃铛,一步步走来,面色如冰,神情似冷似怨。“他是玉容一个人的御笛人,不是你的。”
“不要!”林闲重伤之下猛然绷紧身体,抬手将长孙意芙护在身后,警惕地抬眼看向愤怒的玉容。
上官玉容见状愣了愣,偏了偏头,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目光从那道护着长孙的手臂移到林闲脸上,眨了眨眼,无辜又困惑,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林闲一愣,手臂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愧色。
他的手臂慢慢松了力道,垂了下来。“玉容,我……”
“你护着这个人?我今天不喜欢你了。”上官玉容不再理睬林闲,转身逐个扫视过灰衣掌柜和袖手旁观的上官云湛一干人等,“既然你们伤了我的御笛人,就要付出代价……”她歪着头,弯着眼睛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像开启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那就都别走了。”
昭昭不觉一震,隔着距离也察觉到她话中情绪和杀意,扭头对上官云湛道,“玉容应该是被望星楼控制了神智!“
上官云湛眼神骤冷,“竟然敢将上官氏的人做成灵傀!望星楼如今办事,真是愈发胆大妄为。”
声音顺着夜风飘到玉容耳中,她闻听望星楼被贬低,扭过头只盯着上官云湛的身影,眼神是跃跃欲试的期待,“好狂妄的口气,看我先教训你!”
话音未落,上官玉容猛然出手!
她身形一动,快到昭昭只看见残影,刹那之间,数道银丝破空而来,似一张天罗地网,欲将上官云湛困杀当场!
上官云湛却未动,手腕微转,带起一道凌厉劲气,竟将那漫天银丝尽数震碎,连同玉容的身形也被强劲内力逼退数丈!
玉容猝不及防,被震得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灵傀本该不惧生死,可她此刻无意识地退后半步,瞳孔微微一缩。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身体却还记得怕。对眼前人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到底是谁?
“别忘了,傀儡术,还是我交给你和玉衡护身的!”上官云湛颦眉,唇角勾着一点嘲讽的弧度,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
玉容抬头,眼神似有波动恍惚,唇齿微动,似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上官云湛自她身侧走过。
另一侧,灰衣掌柜趁乱出手,指尖袖刃朝着长孙意芙而去——
长孙意芙力有不逮,狼狈翻身躲过,刀锋堪堪擦着她的后背落下。
上官云湛身形一闪,已挡在她身前,冷冷格住了那截刀锋。
他抬手亮出一个墨玉令牌,指尖轻转,面朝掌柜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