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苏氏预言
子时。诏狱。
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笼罩着牢房。原本值班的狱卒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上, 鼾声粗重;牢房里的其他犯人,无论男女,此刻都蜷缩在肮脏的草堆里, 沉沉入梦。
来人无声无息地踏入临安城管控最严密的诏狱,恍若踏入无人之境。巨大的披风和兜帽完整覆盖住他的面容和身形, 只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下颌。
来人并未开口,但周身萦绕的那种无形威压,竟连周遭烛火似乎都畏惧地矮了几分。
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老张,此刻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低到胸口。他佝偻着背, 脊椎弯折成一个极其恭顺的弧度,是一种源自骨髓的敬畏与臣服。
“苏怀堂?”来人轻轻开口,“看神态似乎并不期待我来?”男人声音年轻却沉稳,带着某种莫名的欢愉。
苏怀堂没有回答,只是绷紧了全身肌肉, 这半月的折磨让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没什么期待不期待, ”苏怀堂静静靠坐在冰冷的墙壁旁,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自嘲道:“阁下费尽心机, 莅临这污秽之地, 究竟所求为何?苏某不过是一个被天下唾弃的废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价值, 值得您如此‘青眼’?”
兜帽阴影下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带着一种戏谑,令人闻之心头发紧。
“你当然有价值。”男人步履沉缓地朝他走来,“鸣玉公子可是独孤慎,就是你那位好义父, 穷尽心血,耗费二十载光阴,亲手打磨成的一把绝世利刃!这十几年来,若不是有你为他鞍前马后,荡平一切阻碍,独孤氏何来今日的荣光?!独孤慎,区区一个混血的贱民,竟然能与皇权二分天下!”
“如今,他竟然只因为一点功高震主的猜忌,便亲手将你丢弃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是生是死都不管?”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岂止是可惜,简直是愚不可及。”
苏怀堂手指微微颤抖,阖上眼眸。
男人见状微微停顿,欣赏着苏怀堂此刻的反应,露出了然的笑容继续道,“难道鸣玉公子甘心不明不白冤死在诏狱中?”男人轻声慢语、极有耐心,带着一点悲悯循循善诱道,“还是……你甘心杀父灭族的仇人逍遥法外?”
“你还知道些什么?!”苏怀堂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急促,他死死盯着那兜帽下的身影。
神秘人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反应,轻笑一声反问道,“苏公子何必明人说暗话”,男人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苏氏家徽,“或许,你认得这个吗?这是你亲生父亲留下的物件,当年你尚且年幼,慌乱之中,将它遗落在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里。”
苏怀堂如遭雷击。
“二十年前,苏家兄弟阋墙内乱那夜,还发生了一件鲜为人知的事。”神秘人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人坐山观虎斗,趁乱闯入苏家杀死了几乎所有苏氏血脉,只除了一对姐弟……”
他顿了顿,细细打量着苏怀堂的反应,“这个人正是独孤慎。”
“荒谬!”苏怀堂下意识地驳斥道,“若要赶尽杀绝,义父又为何要收养我?将各种学识和武功倾囊相授?”
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因为独孤慎二十年前听到的预言是,“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苏氏至宝。”
“胡说!”苏怀堂猛地抬眼,那一瞬他的双瞳,左眼依旧漆黑如夜,而右眼,忽如金色耀眼。那是一种与太阳相近的色彩。
“异世眸,果然是你”,神秘男子笑着打量苏怀堂的眼眸,神色并无过分诧异。
两只眼眸,一黑一金,金色中夹杂着血色,果然是预言中的“异世眸”。
神秘人轻叹了口气,像是怜悯道,“那年冬夜,摄政王率亲兵扮成蒙面江湖大盗闯入苏氏,不抢劫、只屠杀,一夜之间,你族三百二十七口,几乎无一生还。”
苏怀堂喉头发紧,指尖微颤:“那为何……他要救下我与姐姐?”
男子看他一眼:“不是救,是留。”
“没有找到异世眸,但是他依然猜测预言应在你们姐弟身上,便养你为义子,教你兵法、剑道、忠义……让你心甘情愿地帮他,夺天下。然后又将你姐姐嫁入独孤府,方便控制你们姐弟。”
“想必你在半步当铺无意中翻阅了长孙无垢的紫薇预言后,也慢慢参透了苏氏至宝的秘密……二十年来,独孤慎都被自己以为的异世眸预言所困,误以为他所求的应是异世眸的力量,却不知异世眸已经消失多年,对他而言,预言中所谓的苏氏至宝——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他亲手造就的苏怀堂!”
“但独孤慎没想到,预言还有后半句。”神秘人缓缓吐出这些话,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长孙无垢不久前醉酒赌钱,输光了家底,被人赶出赌坊,他慌乱之中竟想说出第二个紫薇预言来当做赌注为自己翻本,周遭围观者中有独孤氏的眼线,他这才知晓了第二个预言,才设局对你痛下杀手。”
“第二个预言也与我有关?”苏怀堂诧异地抬头。
神秘人点点头,“自然!被刻意隐藏的预言下半句是‘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
“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一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苏怀堂默念着下半句预言。
“多么有趣的轮回呀”,神秘人冷笑一声,“你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义父,他滔天的权势因你而起……然而,他最终的结局,也必将由你亲手了结!真有趣!”
“现在,做个选择吧。”男子冷冷转身,“是继续呆在诏狱等着被折磨死,还是与我合作,杀掉摄政王,匡扶五姓十族的重现祖上荣光?恢复你苏家小公子的荣耀!”
苏怀堂笑了,“所以……你要我弑父?”
“愚昧!”男子厉声道,“他是你杀父仇人!二十年前害死无数苏氏族人,更何况……”他冷笑一声,“他正千方百计要你的命。”
“你能如何帮我?”苏怀堂沉默半晌,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嘶哑道:“预言虚无缥缈,而我的罪名却铁证如山!皇陵地宫开启时,因为我献上的假钥匙触发机关,导致无辜百姓枉死,罪名已由义……独孤慎亲手坐实,天下皆知!朝廷法度森严,我是插翅难逃!”
“呵”,神秘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不屑的轻笑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法律是平民眼中不可逾越的红线,却不过是掌权人手中的游戏罢了。”
一直如石雕般垂首的老张,此刻极其恭谨地开口,“回禀楼主,替身已备妥,身形样貌与指挥使大人有七分相似,替身受过特殊训练,足以乱真。今夜,他将饮恨自戕,死前留下血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而今晚恰好是老奴当值,我会目睹全程并及时上报。明日午时,这具尸首便会蒙着白布,从这地牢正门抬出,告知天下。”
“楼主?”苏怀堂瞳孔微缩,“你是望星楼楼主?!”
“没错,不过更准确地说,我是望星楼现任楼主。”神秘人带着一丝得意的轻笑。
苏怀堂颦眉有些迟疑,“我倒是可以假死脱身,然后逃之夭夭,可陛下震怒之下,恐会株连无辜苏氏族人和长姐……”
“妇人之仁!”神秘人紧紧盯着苏怀堂,露出诧异的声音,“没想到冷血无情的鸣玉公子竟然这般在乎族人死活?”
“不能因为一己私欲,累及旁人。”苏怀堂直视着神秘人的眼睛,不肯妥协。
僵持之下,神秘人开口打破沉默:“你放心,宫中会有人替你求情,让苏氏族人免于株连……至于活着的你……是属于我的了。”神秘人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独孤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独孤伽罗付出代价!”
老张得到示意,无声地走到牢房角落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石壁前。他枯瘦的手指在几块凸起的石砖上以一种特定的韵律快速敲击、按压。
一阵沉闷的转动声猝然响起,那块巨大的石壁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泥土和霉湿气息的风,从地道深处悄然涌出。
“这是……”苏怀堂诧异道。
“通往宫外的密道。”老张打断苏怀堂,“望星楼知道很多这样的秘密。”
“走吧。”神秘人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命令,“从这‘死门’踏入,走向你的‘生门’。你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老张恭敬地侧身让开洞口,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神秘人。火把的光芒跳跃,映照着洞口深不见底的黑暗,苏怀堂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镣铐叮当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诏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丝毫犹豫,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道入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石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临安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全新的、陌生的朝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当真狠心
望星楼, 幽闭的疗伤石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混合着草药香和一种奇异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巨大的方形药池中,淡黄色的药汁翻滚着, 蒸腾的热气将整个石室熏得如同蒸笼。
水汽氤氲的药浴里,苏怀堂闭着眼睛, 脸色是几乎瞧不见血色的惨白,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贴着脸颊,湿哒哒地垂下来,病弱的身形透着几分破碎感。
表面上看,他只是些皮肉伤, 实则内力早已经虚弱不堪。
“嘶”,苏怀堂低下头溢出一声闷哼,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抽搐,骨骼深处好像有个四处游动的虫蚁在啃噬内脏, 每动一下都疼得牙关发颤。
这具身体, 从内里看,几乎被摧毁殆尽, 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残破躯壳, 全靠望星楼霸道的药力和苏怀堂自己一股不屈的意志吊着命。
“时辰到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石室角落响起。一位须发皆白的医者盘膝而坐, 膝上横放着一把样式古朴的五弦琵琶。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抬眸望向苏怀堂, “准备好了吗?”
苏怀堂猛地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本能抗拒。下一瞬,却微不可察地重重点了下头,然后重新闭上眼, 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铮!”医者见状左手轻搭弦上,右手轻轻一弹,琵琶奏出泠泠之音。
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苏怀堂的额角砸入水面,他不受控制回忆起诏狱……
彼时,他人被铁链悬吊着,赵明德带着狞笑凑近:“说!山河令到底在哪?!说出来,给你个痛快!”紧接着,意识混沌间苏怀堂感觉有一只冰冷的爬虫缓缓攀上他的心口处,一阵钻心的冰冷传来,仿佛有活物钻到皮肉下,在七经八脉中疯狂游走……那是被赵明德强行种下的“游龙蛊”!
苏怀堂记得,这是三皇子皇甫云州手下五毒教的一种刑讯方式,给囚犯喂入活蛊,活物在犯人体内肆虐,直到囚犯交代所有秘密……
“铮!”
老者手下的琵琶弦猛地一拨!一声尖锐的音波狠狠扎进苏怀堂的耳膜,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
“呃啊!!!”苏怀堂身体骤然弓起,水面剧烈波动!那琵琶声不是单纯乐曲,是引诱活蛊出体的苗疆古咒!它在强行唤醒那潜藏在他心脉深处的蛊虫!
痛!无法形容的痛! 比当初被种下时更甚百倍!仿佛有千万根钢针的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蛮力搅动,蛊虫在药浴的刺激和琵琶声的催逼下疯狂游动,每一次挣扎,都牵起苏怀堂噬心的剧痛。
“呃”,他咬紧牙关,不肯再发出不堪的呻吟,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药浴中,漂亮的大红色很快融开。
苏怀堂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浪潮中沉浮,是濒临崩溃的边缘。他需要需要抓住点,抓住点什么记忆,才能不被这滔天的痛苦彻底吞噬!
回忆,成了他唯一的浮木。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三十余年的故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来来往往。
一想起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的义父独孤慎,苏怀堂心口疼得几乎窒息,他捂住胸口呕出一口黑血,只得拼命敛神,强迫自己别再去想。
……
痛得意识模糊之际,大漠的风沙中,当年那位老婆婆苍老沙哑的话音,猝不及防在脑海里清晰响起——“你捧在心尖上那轮明月,照亮的终究是他人的路途……她会离开你,在你最需要光的时候……”
“程~久”,苏怀堂浑身疼得发颤,眼底翻着恨意与酸楚,哑着声音念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字字都裹着被辜负的不甘,“你当真狠心。”
碧落坊的暗探回报,程久并没有回到江北江家,也没有去妙然山庄,她似乎谜一样地消失了。
他突然想到两人的宝月楼初见,程久一身鹅黄衣衫,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那是她假扮花魁初登台的模样。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动,琴音清冷孤绝。
……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换上了胡女的装束,窄袖束腰长裙,衬得身姿越发玲珑,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随着她在沙丘上行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
钱府夜宴,丝竹管弦声掩盖了角落的旖旎。程久被他半强迫地拉入房间,珠帘的阴影里,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他低头,吻上那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起初是试探的触碰,她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像一尊精致的白玉瓷像。
他有些恨她的凉薄,作弄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深藏的迷恋。
终于,在他舌尖描摹她唇瓣时,他感觉到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回应,如同冰原上绽开的神圣雪莲,足以让他一瞬沉溺。
“铮!铮铮!铮!”琵琶声骤然变得急促!如同疾风骤雨,声声催命!
苏怀堂心口处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被剖开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出来了!”白衣医者浑浊的眼中欣喜显露,琵琶声猝然一收,石室中只剩下一种低沉绵长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颤音。
只见苏怀堂心口位置的皮肤下,一个核桃大小的鼓包,疯狂地蠕动着!皮肤被顶得几近透明,四周血管狰狞地扭曲着。
“嗤啦!”苏怀堂手起刀落,一声轻微的皮肉撕裂声。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浑身裹满了粘稠的鲜血,猛地从破开的皮肉中钻了出来!它暴露在空气中,似乎极其畏惧那低沉的琵琶颤音,疯狂扭动着肉嘟嘟的身体。
白衣医者眼疾手快,一个药瓶闪电般扣下,精准地将那还在挣扎的蛊虫收入瓶中,迅速塞紧了盖子。
琵琶声戛然而止。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苏怀堂粗重的喘息声。他瘫软在药浴里,头无力地仰在后面,眼神望着石室顶部氤氲的水汽,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虚脱。
“苏公子,蛊毒已解,其他皮肉筋骨的伤,养上三五月便可慢慢恢复,只是若想回到以前的身手恐怕是不能了……”
密室那扇窄小的天窗外,一道身影正隔着窗沿,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男子身姿端正,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寂:“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心腹属下上前禀报道:“回楼主,苏怀堂的蛊毒已经解开,外伤已勉强止血,但内里……实在糟透了。经脉大乱,脏腑皆有伤,根基……几乎全毁。”属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忍,“属下亲眼所见,琵琶催蛊时,他……几度濒死。如今全靠药力吊着一口气,日后调养得好也……也绝无可能恢复昔日身手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苏怀堂惨白的脸上,没有言语。
属下语气中透出不满:“楼主,独孤氏比我们先一步找到地宫钥匙,利用皇陵的财宝各处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范围,如今朝野上下,无人能与其抗衡!我们……”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石室中苏怀堂脆弱的身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们难道真要把除去独孤慎的千钧重担,压在……压在如今的苏怀堂身上?这……这无异于蚍蜉撼树啊!若是从前的鸣玉公子,倒有几分可能……”他的话语直白而尖锐,道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巨大不安和质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楼主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或是……一个能安抚人心的理由。
男人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苏怀堂身上,仿佛穿透了那层脆弱的躯壳,看到了某种在极致痛苦中沉淀下来的东西,“曾经的鸣玉公子不会这么轻易被击败,望星楼应该给他时间调整,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恨独孤慎的人了。可若是……”男人顿了顿道,“苏怀堂没有这个能力,到时候再杀了他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二分山河
望星楼石室里。
不知睡了多少天, 苏怀堂艰难地睁开眼,空洞地盯着石室顶壁片刻。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迟缓僵硬, 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挪地向紧闭的石门走去。
牵动起伤口让他闷哼一声, 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站住!”守在门边的望星楼护卫急忙伸手阻拦,语气严肃道:“楼主有令,你伤重未愈,不得擅自离开石室。况且……”黑衣护卫声音中透着鄙夷,“苏怀堂如今已经‘死’了, 你不能擅自出现在外人面前。而且,你如今武功失了大半,此刻外出若是遭遇不测,我们无法跟楼主交代。”
苏怀堂脚步顿住,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声音嘶哑:“呵, 我只答应了楼主,会与他合作杀了独孤慎, 可从未答应做望星楼的狗……”那眼神中的戾气让护卫心头一凛。
僵持间, 护卫的目光越过苏怀堂肩头, 望向远处阴影中静立的楼主。只见楼主面色沉静,轻轻颔首。护卫这才敢侧身让开, 嘱咐道:“你自己务必千万小心。”
望星楼沉重的石门在苏怀堂身后缓缓闭合。
刺目的阳光让苏怀堂下意识地眯起眼,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喧嚣的街市上,苏怀堂带着斗笠,像个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孤魂。
忽然, 前方巷口闪过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纤细人影,那清冷孤绝的身形,那走路的姿态——莫不是程久?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忘了疼痛,用尽力气踉跄着追了上去:“等……等等!”他猛地抓住前方女子的手腕。
女子惊愕回头,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少女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些许恼怒道:“不知这位公子何事唤我?”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他松开手,眼中的微光瞬间熄灭,声音低哑得如同呓语,只有自己能听见,“呵……当日我权势滔天,她都不肯与我一处……如今,我武功尽废,也没有定魂珠……”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连握紧都困难的手,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自暴自弃道:“程久定然……更是不肯多看我这废人一眼了。”
“月牙弯,星子跳,
娃娃手里乾坤摇。
皇城砖,白玉桥,
不及梦里聚身边。
金鼓坠,银鼓腰,
碎时山河皆动摇……”
巷中孩童在跳着皮筋唱童谣,清脆的声音轻轻飘入苏怀堂耳中,将他浑浑噩噩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颦眉望过去,奶声奶气的童谣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馒头摊老板粗暴的呵斥和孩童惊恐的求饶声,“老板饶命啊!饶命!我实在是太饿了……才偷了两块馒头充饥。”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被馒头摊老板揪着耳朵拖走,他脏兮兮的小手里还攥着半个馍馍。
“藏藏藏!……我瞧你真能藏!这么烫的馍馍竟然放在胸口……”老板嘴硬心软,一边数落,一边递过碗稀粥给小乞丐,“我不管你家里是有八十岁老母,还是未满月的弟妹,明天如果再敢继续来偷馒头,我就大棒子将你打出去,然后带你去见官。”
那孩子突然回头,与苏怀堂视线相接——黑得惊人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执拗。
“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苏怀堂的嘴唇蠕动着,下一瞬,他浑身一颤,童谣的余韵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娃娃手里乾坤摇。
……
碎时山河皆动摇”
被望星楼所救后,他通过与护卫的交谈,细细了解过独孤伽罗打开地宫皇陵后的每一处细节,独孤氏虽获珍宝无数,却遍寻不得传闻中的山河令。
“娃娃?”他忽然想起,藏书阁古籍中曾记载,地宫皇陵中东南角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安葬着轩帝早夭的小孙女安乐公主。
安乐小公主是太子薨逝后,轩帝发妻言氏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言皇后早逝,其子亦遭废黜,安乐是废太子府中女眷留下的唯一子嗣,小公主自幼清贫度日,未及成年而夭,死后陵寝也简陋寒酸。
纵然身处皇家陵寝,却无人修缮。
后来建造帝陵时,年迈的轩帝似乎幡然醒悟,执意扩将帝陵,将小孙女原本位于城郊的孤坟圈入,安置在皇陵东南一隅。
或许轩帝心中怀有对亡妻言皇后的愧疚与对孙女早夭的哀痛,不忍惊扰其早逝的魂灵,严令后人此墓永不许修缮改动。故而,千百年来,安乐公主的陵墓便如此沉寂地躺在皇陵最不起眼的角落,无人在意。
皇城砖,白玉桥,讲得是皇陵周围环境。
那娃娃手里乾坤摇……
“山河令藏在安乐公主的陪葬品中!”
苏怀堂攥紧手指,突然明白了,那首耳熟能详的童谣便是指引山河令下落的密语!
金鼓坠,银鼓腰……
轩帝终是出于愧疚或者不舍,将山河令藏在了孙女陪葬的拨浪鼓中!
皇陵深处,石阶之下,是一方漆黑石室。正中一具白玉小棺,棺前陪葬品中摆着一只显眼的拨浪鼓,鼓身的装饰随着岁月推移斑斓剥落,铃铛上布满了铜锈。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入石室。
苏怀堂和薛景珩。
“你也来了。”苏怀堂冷笑。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薛景珩点点头,“金鼓坠,银鼓腰……没想到旷古之谜竟然藏在童谣中……”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动手!
剑气撕裂墓室的安静,掌风震碎一旁的镇守石像。
大地颤动,拨浪鼓被震飞,滚至两人之间。
鼓面已经斑驳,却仍能依稀见到当年轩帝年间宫中流行的飞凤回纹。
二人眸色一凝,同时出手按在拨浪鼓上。
轰!!
巴掌大的拨浪鼓骤然爆裂,一圈无形气浪扩散而出,古墓石壁上突然显现出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
两人都不肯松开手。
一道道上古符文分成红色和金色两道,如双龙纠缠冲天,是西王母留下的大地本源力量!
力量像是水流般,一半注入苏怀堂,一半注入薛景珩身体中!
纠缠到最后,二人被同时震飞,撞在石壁之上,山河令之力,至此彻一分为二,分别注入两人身上。
山河已分,命运自此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意外重逢
皇陵入口处, 数道暗影如同狩猎的野兽,蠢蠢欲动。
独孤慎早已将皇陵珍宝搬空,但是传说中能够号令天下的山河令却毫无踪迹!一丝不甘的妄念, 引得江湖各方人马纷纷前来地宫打探山河令的下落。
“薛景珩进去多久了?”一个身影灵巧地从阴影中转出,来人脸上覆着半张黑色珠帘面具, 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她声音清冷,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昭昭。
蹲守的青衣门弟子赶忙起身回禀:“回禀小司命,薛景珩和黑衣人进去已有大半天的时间了。”
昭昭垂眸听着,眸光沉了沉,一丝不安闪现。
皇陵地宫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小司命”, 青衣门弟子竹亭补充道,“就在刚刚,整个皇陵……似乎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地底爆发,瞬间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骨头都要被碾碎……但、但那感觉只是一瞬间, 立刻又消失不见了, 现在……平静得可怕。”他身后的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脸上皆是余悸未消的神色。
“莫不是真有山河令的力量现世?”昭昭低声呢喃, 面具后的眼眸闪过一道疑惑。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步就向皇陵入口走去, “我进去看看。”
“小司命,万万不可!”竹亭一惊, 跨前一步阻拦,语气急切道:“此刻里面情况不明,恐怕凶多吉少!门主若是知晓您贸然进入怕是……”他瞥见昭昭不满的神色,连忙住口,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昭昭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回头,“我倒要瞧瞧,山河令到底长什么样子。”
“你们在这里等我,不必跟来。”话音落下,她已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皇陵的黑暗之中。
竹亭迟疑了下,紧随其后,扭头吩咐其他人:“你们几个随我进去保护小司命,其他人留在这里待命!”
黑色珠帘随着昭昭的步伐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声音里仿佛也沾染上了地宫深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令人感到不安。
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发浓烈。
最终,昭昭一行人沿着血腥味,停在了一道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并非完全紧闭,而是开着一道仅容半人通过的缝隙。缝隙之内,是更深的黑暗。
而那股令人心悸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道门上透出来的。
石门上的凹槽浸满了红色的鲜血,应该是不久前薛景珩或者苏怀堂留下的,似乎填满它就是开启石门的关键。
“真受不了公输绝的恶趣味!”昭昭颦眉吐槽着机关的设计者。
“小司命不可!”竹亭上前欲割破自己手掌放血,却被昭昭抢了先。
她手中长剑一闪,左手掌已经被划破,鲜红的血珠一滴又一滴,精准地滴落石门上那道凹槽中。
凹槽似乎很贪婪,接二连三的血液滴进去,却像是永远不能被填满。
昭昭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后的两名属下屏住呼吸,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兵刃。
开启石门后映入眼前的景象倒是出乎意料。
此处是轩帝皇陵东南角,石门开启后仅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丘,草草堆砌成坟墓的轮廓,在周遭肃穆庄严的帝陵气象下,显得格外凄凉。
昭昭心中疑窦顿生,快步上前,她俯下身触摸着半截断裂的石碑,苔藓和污垢几乎覆盖了全部碑面。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去一角厚重的绿痕,露出底下的碑文。
借着晃动的火把光线,她眯起眼,逐字辨认:“安乐公主……太子承稷之女……”
昭昭心下一凛!承稷?那不就是……那不就是被轩帝废黜的太子,言皇后膝下唯一子嗣?后来被废黜圈禁,至死未出。
这竟然是废太子女儿的陵墓。
“……明珠……未及成年而殇……” 明珠?应该是安乐公主的闺名,后面那个冰冷的“殇”字,刺得昭昭眼皮一跳。
她指尖停在最后几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字迹上,屏息凝神,用力刮蹭:“轩帝恸甚,建陵寝于此。”
“人都死了,怀念还有什么用!”竹亭的声音带着几分的唏嘘,“属下记得,百晓生撰写的轩帝起居录中记载,安乐小公主是轩帝那位命运多舛的原配发妻言皇后当年仅剩的血脉……”
“承稷太子被废黜后处境艰难,唯一的女儿明珠也生活潦倒,未及成年而病故……轩帝晚年念及这个小孙女时内心不安,修建帝陵时,竟将这与自己生死相隔近二十载、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小孤坟,一并圈入了这宏大的帝陵范围之内!”
是迟来的悔愧?是帝王对嫡亲血脉不容置疑的掌控?无人知晓。
千百年过去,真相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掩埋。最后,只余眼前这方潦草的土丘与残碑,诉说着一个金枝玉叶生前身后的无尽悲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漫上众人心头。
下一瞬,昭昭的视线从那碑文上移开,落在不远处——一个褪尽了彩漆、蒙着厚厚灰尘的拨浪鼓上。
拨浪鼓静静地躺在那里,手柄上有不少陈旧的痕迹,想必是小主人生前常常把玩的爱物,细瞧似乎还能听见摇晃的叮咚声,仿佛时间停滞在千年前,轩德二十七年的夏天……
“那是什么?”昭昭凑近了瞧,地上那只孩童的拨浪鼓鼓面裂开,内里竟藏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虽小,纹路也简朴,却隐隐透出一股吞吐天地的沉浑气韵,微光流转间,似有磅礴山海的力量藏匿其中!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藏在皇陵地宫的山河令!她讶异不已。
“小司命!这边!”一名护卫惊呼出声,指向那凄凉小坟的侧后方阴影里。
“是薛景珩和苏怀堂!”
昭昭一行人方才心神全系于眼前的残碑孤坟,此刻循声望去,心中猛地一惊。
薛景珩仰面躺在地上,素来整洁的衣饰此刻凌乱不堪。几步外,苏怀堂侧倒在地,少年劲瘦的身躯绷着未散的戾气,一手五指深深抓入地下,似乎要紧紧握住什么不肯放手,面颊上一道鲜红的血痕,眉宇间那股未散的煞气,纵在无知无觉里,也透出森然寒意。
“薛景珩!”昭昭半跪在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当指尖触到他颈侧安稳的脉搏,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怀中人似乎被这焦灼的呼唤惊醒,缓缓睁开眼。只是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摄人的煞气。
“靖雪?”薛景珩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随即眼帘沉重地阖上,再次陷入昏沉,整个人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臂弯里。
几步外,同样昏迷的苏怀堂,那只垂落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竹亭不要!小心脚下!”昭昭扭头望去,拦住想要凑近明珠小公主陵墓查看的贴身护卫,却已来不及,他靴跟无意间磕绊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上。
“咔嚓!”
静谧的陵寝中传来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机关撬动声,仿佛死神敲响了丧钟!紧接着,脚下坚实的大地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以那小小的孤坟为中心,巨大的裂痕如同狰狞的闪电般瞬间裂开!
大地崩裂,尘土飞扬,支撑着上方岩层的石柱发出巨大的断裂声,整个地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裂!
“快走!”昭昭厉喝一声,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护卫三人撑起昏迷的薛景珩,在碎石如雨的噼啪声中,借着一块尚未完全塌陷的石板奋力跃起!
身后一声巨响,瞬间便将安乐公主的孤坟、褪色的拨浪鼓彻底吞没。昭昭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糟了,苏怀堂?!
烟尘弥漫间,她隐约听见塌陷深处传来微弱响动,心头暗忖:“传闻中苏怀堂已经被文帝赐死,刚刚那个身形相似的人到底是谁?他莫不是真埋死在里面了?”
日头西斜,小小的农家院里一派悠然自得,土墙矮门,边上搭着豆角架、圈着鸡窝,暑气正热。
竹亭将一包碎银子不容推拒地塞进农妇手中,农妇掂了掂,欢喜地连声声道谢:“使不得,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竹亭不容妇人推拒,扭头进了屋。
屋内光线昏暗,昭昭正守在简陋的榻边,眉心紧蹙,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昏迷不醒的薛景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气息烙印
薛景珩脸色苍白如纸, 冷汗浸透鬓发。吸收的一半山河令力量极其霸道,如困兽般在他体内不断冲撞。
即便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薛景珩的身体也紧绷到极致, 他眉峰紧锁,左手指尖在床褥间无意识地抓握, 仿佛一叶随时会被体内惊涛骇浪力量撕碎的小舟。
“呃”,薛景珩牙关紧咬,却忍不住溢出压抑的低喘,仿佛下一刻便要承受不住。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昭昭的衣角,身体本能地蜷缩着靠向她, 如同沙漠中见到绿洲的绝望旅人,贪婪地抓紧唯一的希望。
竹亭站在门口的位置冷眼瞧着,传闻中不近女色的淮安王薛景珩,此刻在昏迷痛楚中,依然本能地信赖着昭昭, 他指尖抓得极紧, 仿佛睡梦中都怕失去她;而昭昭浑然未觉自己当下反握住他的怜惜。
竹亭忍不住叹了口气,心头雪亮, 颇有些感慨道:门主纵然天下地下这般好, 可感情里面却不论高低好坏, 旁人再好,情谊却讲究个先来后到……门主, 怕是要伤心了。
“小姑娘来喝完绿豆汤歇歇乏吧,你都不吃不喝守了大半天了!”好心农妇端着碗浓浓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越过守在门口失神的竹亭,悄然走近榻边,想给昭昭解解暑气。
“别靠近他!”竹亭大惊失色提醒道。
就在农妇距离榻沿尚有几步时, 原本深陷梦魇的薛景珩似被惊扰,感应到陌生人靠近昭昭的气息,周身戾气骤起,一股凌厉气息猛地挥出!
那力道刚猛,带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气息,凌厉无比。
薛景珩如今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
“小心!”昭昭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思考,旋身便挡在农妇身前。
一声闷响!那看似随意挥出的气息竟如此霸道!昭昭喉头一甜,踉跄着倒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土墙上。
“杀、杀人了……”农妇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若筛糠,汤碗“哐当”摔在地上,绿豆汤洒了一地。
昭昭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咽下喉头腥甜,声音因为肺腑中的疼痛而嘶哑:“不碍事的……婶子受惊了,您先出去歇着吧。”
待农妇惊魂未定地被竹亭请出去,她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溅在身前衣襟,点点猩红刺目惊心。心脉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竹亭转身瞧见昭昭苍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迹,急道:“小司命!你伤得不轻!属下这就去寻大夫!或者……我重金托付这农妇好生照料薛公子,您随我一同回青衣门疗伤,门主会有法子!”
“我离不开……”昭昭咽下喉中甜腻,目光落回榻上依旧陷在痛苦挣扎中的薛景珩,缓缓摇头。她的身影方离开床榻片刻,薛景珩之前好容易安稳下来的气息顷刻消散无踪,他额头冷汗涔涔,周身浓重的戾气便如墨雾般暴起,不断翻涌升腾,连站在门口的竹亭都感到骇人的死亡压迫感。
昭昭语气疲惫却斩钉截铁叹道:“此时此刻,薛景珩体内的山河令力量如此强横,他难以自控,凶险异常,若是贸然交给旁人恐会伤及无辜。”
她顿了顿,迎着竹亭欲言又止的目光,补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坦然:“你放心,我与薛景珩之间,无论从前在淮安王府,还是现下都坦荡清白,从无僭越。阿湛若因此事气恼,待我回去自有解释。你先行回青衣门复命,告知他皇陵地宫中发生的事情,山河令现世恐有大变,青衣门也要及早筹谋!”
“是,小司命!”竹亭咬咬牙,利落地转身离开。
昭昭在农妇家中亲力亲为照顾薛景珩整整三日,他始终昏迷未醒。
昼夜交替,昭昭守在简陋榻前寸步未离,粗瓷碗里的汤药凉了又温,温了又凉,倒影着她眼底熬出的黑眼圈。
可喜的是,薛景珩周身那骇人的戾气已如退潮般开始渐渐消散,他虽仍昏迷未醒,紧绷的指节与蹙起的眉峰却一日日松懈下来,薛景珩似乎逐渐控制了体内山河令的力量。
山河令的力量开始认主了。
如今,昭昭可以偶尔离开薛景珩身侧活动。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洗漱更衣,低头四处嗅了嗅,发丝间已经沾了一股汗味儿。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农妇,“劳烦婶子先照顾他片刻,我去洗漱一下便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再收了”,农妇连连摆手推拒,“竹亭公子离开前已经给过我不少银钱,况且姑娘在我这草屋住的这几日,既不挑剔茶饭,也不颐指气使,我们全家都十分感念姑娘,若是再收反倒心里不安了。”
农妇指向门外的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百十米,旁边有条小溪,姑娘且放心去吧,小相公这里有我呢。”
昭昭趁着月色踱至河边,夜色寂寥,确认过四下无人,她松了口气,俯身就着涓涓细流清洗长发,乌黑的发丝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随后,她弯腰褪下鞋袜,将双脚慢慢探入水中,初夏还微凉的河水漫上来,她忍不住轻颤一下,随即玩心乍起,掬起一捧沁凉河水泼向远处,水珠四溅,打碎了倒映在水面里的弯月。
一时放松竟兀自笑出声来,清越悦耳,落在风里格外动听。
树影微动,一道身影躲在阴影中,唇角不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什么人在那里?!色胆包天!”昭昭眼神骤冷,迅速扯过岸边外衫披上,随手折过叶片朝着来人的方向掷出!
树荫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伸出,竟轻松握住了那片凌厉的叶片。月色皎洁,映出来人身影——薛景珩只着单薄中衣,眼神清亮,带着点大梦初醒的懵懂,乖乖地站在原地望着她。
“薛景珩?你醒了!”乍见的欢喜很快被当下的恼怒取代,昭昭飞快穿好衣衫,面色不虞质问道:“你跟着我在这做什么?”
薛景珩微微一怔,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温顺与乖巧,低声解释:“我醒来到处找不见你,便寻来了。”
“你别恼?”见她眉峰紧蹙明显不信,他主动走近几步,开口的声音清冽动听,尾音却裹着几分软糯温顺,“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很好找。”
“什么味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昭昭耳根烧得通红,连声呵斥,说着下意识抬起手臂反复嗅了嗅,只沾着一点溪流的清冽,什么味道也没有,衣衫上平日惯用熏香的味早就散了。
“不是味道”,薛景珩脸色涨的通红,手足无措地解释着,“不是味道,是气息。”他想要辩白,却又含糊着说不清楚,只低声呢喃着,“是我的气息。”
昭昭垂眸片刻,暗自揣度着或许是山河令的气息?她白日里挨了薛景珩一掌,加上连日形影不离的照料,或许身上当真沾染了山河令的气息,只有薛景珩能觉察到。
夜风拂过,她湿透的里衣紧贴着肌肤,凉意让她不自禁地轻颤。薛景珩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流连在那片露出的锁骨上。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带着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她裸露的肩膀。
那陌生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缩!他像是被这细腻的触感蛊惑,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贴上她敏感的颈侧肌肤……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断这骤然升温的旖旎,“你放肆!”
薛景珩捂着自己瞬间肿胀的脸颊,眼中是猝不及防委屈,声音里带着困惑:“姐姐身上有我的气息。不知为何,就想……再近些……”
“薛景珩,你……你刚刚叫我什么?”昭昭瞪大了眼睛。
“姐姐别恼……”薛景珩姿容挺拔,若是不开口,几乎看不出与往常那个清贵自持的临安公子有何不同。
只是那双过分纯净、褪去所有城府与记忆的眼睛,勉强让昭昭接受了他似乎暂时失忆的现实。
“你当真不记得了?!”昭昭满腹的羞恼无处发泄,最终只化作一片荒谬至极的叹息。
薛景珩真的失忆了。
她却也渐渐摸清了他这“渐醒式”回复记忆的规律,每过几天,薛景珩的神智便会清明一分,从最初河边懵懂无知的幼童,逐渐到会耍心思、讨要甜食的小孩子,他的记忆和神智在逐渐清醒。
相信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这发现让昭昭起了玩心,不如趁着他彻底恢复记忆前好好逗弄一番,作为照料他这些时日的补偿。
午后日光正好,她指着院角那堆新劈的柴火,故意板着脸训斥薛景珩:“喏,把这些搬到厨房去。”
“姑娘,这些粗活儿放着让我家那口子做就行了,小相公重伤刚好,何必劳烦他。”农妇连忙推辞,却被昭昭拦住。
“婶子放心,这点活计绝计难不倒他”,昭昭顽劣一笑,目光落回薛景珩身上,“还不做?做不完没有饭吃。”
薛景珩那时神智约莫恢复至十来岁光景,闻言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那双清透的眸子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什么也没说,挽起略显宽大的中衣袖子,当真俯身去搬那成捆的柴火。
昭昭毫不心疼地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指尖捻着一颗刚指使薛景珩爬树摘下的野果,得意于这些撞见她洗澡的“报复”行为。
昭昭嗜酸,连啃了几天山上的野果后,终是得了果树的报应,被酸倒了牙,她捂着腮帮子放下那个被咬了一半的酸果子。整个人蜷在摇椅上,皱成一团。
“怎么了?”薛景珩搬完了柴火,转身便瞧见她痛苦的模样,半跪在地上,双手稳稳地捧起她的脸,气息靠得很近,“没事吧?”
昭昭有一瞬间的不安,抗拒着推开他,故作厌烦道,“不关你的事,柴火都搬完了吗?”
薛景珩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自然是按照姐姐吩咐”,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颗果子,慢慢咬了一口,“都搬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我们是夫妻
终究不放心薛景珩这诡异的状态, 昭昭还是大发善心,带他去了镇上医馆。
老大夫凝神诊脉,室内药香浮动。就在这沉寂当口, 隔壁诊室的门帘被掀动,一句极模糊的低沉笑语飘了进来
“……无妨, 心口旧疾罢了。”那少年音像极了上官云湛。
阿湛来了?!昭昭眼底骤然亮起光亮,她循着那道声音消散的方向快步追去,连身旁的人都顾不上瞥上一眼。
“姐姐?”薛景珩挽留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猝然留在原地,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掌心还残留着她抽离时的微凉触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涌上来,目光下意识地追着她离开的方向,却落在她腰间随身携带的玉佩上。
玉佩温润通透、刻着繁复的云纹,不是寻常样式。
一股陌生又尖锐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刺过来,随之翻涌而来是澎湃汹涌、难以自持的戾气与毁灭欲!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薛景珩喉间挤出, 他周身空气骤然扭曲!大夫案上的瓷杯无声炸裂, 饶是见过不少江湖世面的老人家也被骇住了!
薛景珩手背上青筋爆起,浓重的煞气不受控制地自指尖丝丝缕缕溢出。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瑟瑟发抖, 头磕得砰砰作响。
眼看就要再次失控, 薛景珩握紧了右臂, 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情绪波动溢出的戾气,他转头看向老大夫, 似乎带着十分隐忍克制,“快走!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