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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前日陆瓒到得余庆县, 宁非将几个有头脸的客栈摸排一遍,便确认了薛缨一行人的下榻之处。

陆瓒并未打草惊蛇,留人在金霞楼外围关注着, 自己纵马在街上随意转了一圈。

京外的州城便如此千好万好, 她宁愿忍受简素的衣食, 也要往外跑?

只要经过余庆县贯通南北的主街, 很难不注意到招牌气派的知墨斋。店门大敞,陆瓒又是爱画之人,少不得瞧上一眼。

这一瞧, 便看见了正对门口的镇店之宝, 那幅本该挂在京城松烟楼的《无涯》。早年陆瓒还曾出价想要从刘掌柜手里买下,但一向爱财的刘掌柜却不肯割爱, 陆瓒还颇为遗憾了一阵。

陆瓒下马进店,待要细看, 先听见身后诸多男人的嗓音中, 传来一道甜柔清媚的声音。

日思夜想的声音, 陆瓒太过熟悉, 骤然听到的时候竟感到后颈一阵发麻。

店面很大,客人又多,陆瓒下意识快走了两步,闪身到博古架后,微微偏头, 余光穿过榆木架的间隙,望见了一无所觉的那道倩影。

她显然也一眼发现了那幅《无涯》的古怪之处, 与点翠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一双清亮的杏眸渐渐含起薄怒。

陆瓒极少见到薛缨单纯发怒的神色,在他面前时, 她纵使恼了,也是似怒还嗔。当时陆瓒只觉娇俏动人,这时回想起来,竟无法确定那娇嗔里究竟有几分真。

她面上的怒意只短暂一现,旋即敛得干干净净,装作没事人似的踱步上前,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这幅画是假的吧?”

陆瓒背靠博古架,禁不住弯起薄唇。

相隔不足一丈的距离,久违的戏谑和手段听在耳中,激起心湖深处的层层涟漪。无数本以为淡去的回忆次第涌上,他即便看不到她此刻的正脸,也能想象得到她细微的神情。

第二日,他携了擅自替她装裱的那幅未名之作,等在马车里。他赁了一架新马车,无徽无牌,纵使薛缨一行从一侧路过,也不会察觉车内是他。

到了同歪嘴掌柜约定的时辰,陆瓒并未出现。

寒枝坐在陆瓒对面,发愁道:“是不是大奶奶发现了我们,不想碰见,所以不来了?”

陆瓒凉凉地睨了寒枝一眼。

寒枝一个寒颤,语无伦次地找补:“属下说错话了,大奶奶怎么会绕着主子走呢……不不,属下是说,大奶奶是不会发现咱们的!”

陆瓒眉宇紧紧蹙着,手指缓缓按揉额角:“闭嘴。”

“……是!”

他让寒枝拿着未名之作前去找歪嘴掌柜对峙的时候,便在马车里透过车窗一角百无聊赖地看戏。

墨屎先生画作的精妙之处,这几年陆瓒在书房时常欣赏,寒枝耳濡目染,足以舌战歪嘴掌柜。

就在场面再无悬念,陆瓒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忽而瞥见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瓒脊背微微绷直,倾身将车窗帘打高,灼灼的眸光凝望着阶下隐在人群中的女子。

她看到寒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后撤回了两步,防止寒枝发现她。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有实质般狠狠刺入陆瓒双眸,令他眼角微抽。

他目睹她淡定地撤出了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不疾不徐登上马车,四平八稳地驶离了知墨斋。

她知晓他就在这附近,却平静得无甚反应。哪怕她提起裙裾快步逃开,哪怕她四下张望想要把阴魂不散地他揪出来,陆瓒都会好受一些。

“薛缨,你果真是……薄情。”

……

瑞兴县的夜市热闹非凡,节庆未完,沿河一条街全被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嬴昙挤进去买了两只糖画出来,一只画了小花,一只画了竹丛,只不过极难看出那是竹丛,只能看出一堆刺刺。

嬴昙将小花那只递给薛缨,自己咬了一口刺刺竹丛。

薛缨脆脆地咬下一小块,味道居然和京城的差不多,想来原料都是一样的东西,只是这画画的水平就差得远了。

嬴昙嚼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二妹妹,你说现在我们算什么关系?”

薛缨杏眸清明地望着他,低头咬了一口糖画,脆声咯嘣响,一侧雪腮鼓起,道:“远行搭子。”

嬴昙神情一顿,继而将刹那的失落收敛于无形,没正形地嗤笑:“我说的是对外的身份,到底是薛大和薛二的关系,还是嬴公子和薛娘子的关系?”

他一面咬着刺刺,一面将目光凝在薛缨脸上,着意探究着她的反应。

薛缨吞下一口糖,眨巴着眼睛道:“也可以是嬴大和嬴二的关系。”

那便是连假夫妻都不能做了。

嬴昙被她逗得大笑起来,星目里却没有笑意。

他笑着扑过来,作势要抢薛缨手里的糖画。

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是每个孩子都玩过的,一个人先发起了“追”的动作,便是一个无声的游戏邀请,假如对面之人配合着做出了“逃”的动作,便是心照不宣地应下了邀请,加入游戏。

薛缨加入了游戏,两个人绕着河边的石栏追逐。但薛缨不可能跑得过嬴昙,于是稍稍拉开距离后,便反攻过去,佯装要踹他。

两人在夜市的灯火里闹作一团,过路之人看着两个年轻人追追打打,都笑呵呵地侧身让路。

街角酒肆的二层窗边,陆瓒坐在暗处望着底下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清晰地看见了二人。

衣饰鲜亮,眉眼出挑,从人十数,实在很好辨认。

修长手指攥住造型古朴的陶罐,仰头灌入口中,几滴晶莹剔透的酒液顺着下巴淌进天青色的宽衫领口。

“宁非,你可知何谓宿命?”

随同在侧的宁非突然被主子点名,悚然一惊,忙道:“不知。”

主子从来读的都是经史文章,从不信怪力乱神,突然从主子嘴里蹦出“宿命”二字,再配上极不像他的饮酒画面,宁非只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知也好,”陆瓒将以肘支案,手上拎着那只小酒罐把玩,“你且猜来无妨,何谓宿命?”

宁非跟在陆瓒身边,识文断字能行,如此摸不着头脑的神怪之论是半点没有头绪。

少年顺着主子的目光也早看见了大奶奶与信安王,料想主子突然提问,必定与此有关,但要如何回答,还是无从下手。

陆瓒又问:“还记得我成婚前,吩咐你办的一件事吗?”

这个宁非知道:“记得,主子命属下留意信安王出宫的动向,看他与当时的大奶奶都做些什么。”

宁非灵光一现,忽然就找到了这两个话题之间微妙的联系。

“主子的意思是,信安王与大奶奶玩闹在一处……乃是宿命吗?”

咔嚓一声杂响。

酒水流了满桌。

陆瓒桌前没有点灯,宁非多看了一眼才发觉,主子手里的小酒罐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大半落在桌上与酒水混在一起,另有一片小的,还捏在主子手掌心里。

碎陶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食案上,洇开几朵暗红。

店家听见动静匆匆上前来看,只见陆瓒气势迫人面色阴鸷,满手是血地坐在案前纹丝不动,吓得缩回脚步没敢上前,悄无声息地退至楼下去了。

陆瓒自己扯了块桌上的粗布将掌心草草裹了一圈,从容如常地轻提蔽膝下楼,径自推门出了酒肆。

宁非快步跟在后面,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狠狠罚这张不会说话的嘴,但方才这答案,分明是主子自己引导他说出来的!他冤枉啊!

“就算是宿命,我也会改他们的命。”

宁非听见主子寒彻骨髓的声音散在夜风里。

……

薛缨回过头的时候,就见河边明晃晃的灯火映亮了那张极为俊美的面庞。

“陆……”

不等她反应,她的下颌便被冰冷的指尖捏住,被迫仰起头正视着他。

男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垂着眼眸,极为认真地凝望着她。

他似笑非笑地问出第二个问题:“是杂耍好看,还是你眼前这副皮囊好看?你说过,喜欢我这张皮囊,当下可还亦然?”

他一身惯常的文人宽衫,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气势却未被宽衫遮去分毫,挤在周遭的人群被他扫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试图让开空间。

对上他眼眸的一瞬间,薛缨脑子里飞速闪过的是十日前昏沉的夜晚,她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时候对他用了“阖眼香”。

所以,他是来找她算账的。

扣在自己下巴上的力道仿佛一道符咒,又将她拉回了从前那般难以挣脱的境地。

短短的几息,仿佛十分漫长。

“你放手……”薛缨发出自我保护的警告。

继而她骤然挣了挣手腕,想要挣脱眼前的窘境。

但陆瓒攥得太紧,指节间几乎能听见骨骼收紧的细微声响。

薛缨这才想起环顾四周,发觉陆瓒果然带了人来,以宁非为首,还有其余几个惯用的随从散在人群各处,隐隐将她和嬴昙围在中间。

嬴昙在嘈杂中察觉薛缨有异的时候,已经完了,立时被两个力大无穷的半大少年制住了胳膊,一时动弹不得。

动武挣脱不是不行,但势必兴师动众。

兴师动众……

嬴昙心念电闪,不想再给那厮同二妹妹说话的机会,张口喊道:“来人啊!”

周围人群密集,不少人都被这声不和谐的喊叫吸引得看过来。

嬴昙气沉丹田,扯着喉咙大叫道:“来人啊,有人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女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有人强抢良家女啦!”

嬴昙气息浑厚, 这一嗓子传出去方圆数丈,盖过了节庆的繁华喧闹。

围观百姓只见出声者衣饰不俗,一张清秀面皮透出养尊处优的白皙, 身旁一个美貌女子花容失色, 再旁边是一个儒官打扮的年轻人, 神情冷厉地捏着人家女子的下颌不放。

若说是当街强抢……有些勉强, 但看那儒官气势凌人,一双漆眸锐利无匹,而对面那一男一女则一脸稚嫩无措, 双方气场强弱悬殊。

“哪里来的狗官, 年纪轻轻就敢仗势欺人?”有人扯着嗓子打抱不平。

“放开那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女人,有没有王法啦!”

“每年河灯节都有登徒子趁乱犯事, 别看这人衣冠楚楚的,说不准是个惯犯呢!”

“他们认不认识, 是不是强夺人妻啊?”

这下戏台前没人再看杂耍了, 全都围着三人议论起来。

陆瓒被众人用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 薄白的面皮不可抑制地充血面红。

他捏住薛缨的下颌不过是出于愤怒, 要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原本极具压迫性的动作突然就多了些暧昧调情的意味。

陆瓒手指一松,便被薛缨扭头挣脱。

但他的手迅速下落擒住薛缨另一只手腕,将她双手都掌控在自己掌心。

“薛缨, ”陆瓒压低嗓音,低头靠近她, “先随我回家再说。”

嬴昙眼见着这面皮糙厚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敢对二妹妹动手动脚,气得七窍生烟, 上前一步扯住陆瓒的手臂,大声道:“你放开我妹妹!她不想跟你走!”

这一声简直一呼百应。

“放开她!快放开她啊!”

“人家不想跟你走,听见了吗?”

“什么人啊,怎么还用强啊?”

更有几个热心人直接上手,帮嬴昙把陆瓒硬拉了开去。

陆瓒瞪视着嬴昙:“你颠倒黑白。”

嬴昙不管这些,他拽住薛缨的衣袖,扯着她一头扎进入堆里,七弯八绕不见了影。

两人一路跑到马车等候之处,一口气登上了车放下帘子,急急喘气。

薛缨头往后仰抵住厢壁,两手死死扣住了坐垫边缘。

点翠等人倒了热茶送进马车里。嬴昙从随侍手里接过提灯一照,只见薛缨一双皓腕上各有一圈通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嬴昙心疼地啧舌,命人去取化瘀膏来。

“他还是这样过分!”嬴昙口中抱怨,本想替薛缨用药膏好好揉一揉那纤细的腕子,但见薛缨眉心微蹙、神色不豫,到底没敢逾矩,老老实实将到手的化瘀膏交到点翠手里,把位置让给点翠。

嬴昙掀帘坐到前面,一脚曲起踩着车辕,一脚悬空,一下一下快速地晃悠着。

河边的热闹远远地传过来,已听不清了。佳节期间万人空巷,此处虽临街道,却是静谧无人。

嬴昙仰头望向夜幕,一轮孤月挂在天边。

“二妹妹,我派人将他赶回去?”

他说的声音不大,也没寄希望于薛缨真的回答。

但薛缨听见了,声音隔着厚重的车窗帘传出来:“他不会追过来的。纵使再跟着我们,我们不理他就是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已按照约定签好了和离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从此往后,我要去哪儿便去哪儿,他也是。”

嬴昙无声地点了点头,星眸望着明月。

倘若二妹妹当真不在乎,又为何不附和他的“强抢”之说,要给陆瓒留有颜面呢?依着嬴昙的脾气,甚至应该将陆瓒送到当地府衙去!

罢了,二妹妹只是不习惯和离后的生活,就如同,她成亲后很久他都不习惯二妹妹已经另属他人这件事。

时间会改变一切。

正如薛缨所料,陆瓒没有穷追不舍。

他是个懂得点到即止的人,知道她的扭头离去便意味着强硬的拒绝,不会再不依不饶。

陆瓒在熙熙攘攘的夜市里枯站了许久,看他热闹的人早已散了,满街的笑闹声灌进耳朵里,彩灯笼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掌心裹的粗布被血染红,黏腻地贴着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陆瓒在脑海中复盘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阔别重逢的惊喜,唯有……惊吓。

他们之间唯一正常的几个字,是她不知身后是他的时候,在他问出“杂耍好看么”的问题后,本能地回答了这个“陌生人”三个字。

——好看呀。

甜软明媚的嗓音,如同甘霖落入久旱的心田,弥合了龟裂的土壤。

从前他只在诗文中读到过“咫尺天涯”四字,未曾料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亲临其境,将这滋味品味入骨。

“郎君……郎君?”

一个稚嫩的声音唤回了陆瓒的心神。

低头只见一只稚嫩的小手扯着他的蔽膝,不相识的小娃娃正仰头望着他。

“郎君,这个给你。”肉乎乎的小手递上来一只小漆盒。

陆瓒挑眉,接过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纱布和一小瓶伤药。

陆瓒眸色一凝,问向小娃娃:“好孩子,这是给你的?”

“一位娘子给我的,很漂亮的娘子,香香的。”

“娘子穿什么衣裳?”

小娃娃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道:“烟花色的衣裳,可漂亮啦。”

“知道了。”陆瓒示意宁非拿钱袋出来,摸了一块不小的碎银塞到小胖手里,“拿去买糖吃。”

小娃娃兴高采烈地跑远。

宁非用力挠头,不敢打扰主子,凑到寒枝身旁悄声问:“烟花色是什么色?”

寒枝耸肩,把头摇成拨浪鼓。

陆瓒捧着小小的漆盒,垂眸在纱布和药瓶之间流连。

他还以为,她注意不到他手上包扎着。

也许,不是她并未在他身上留意,是他手心的血不小心蹭脏了她的细腕,她才看见的。

但这个问题已经不会有答案了。

灯笼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岸边的石阶上人来人往,自是早没有烟花色衣裙的身影。

宁非上前请示:“主子,我们今晚怎么办?大奶奶他们估计还会回余庆,柳家的人大多还留在余庆呢。”

就在这时,关河正好赶到,下马前来,见礼道:“主子,事办妥了,摘了知墨斋的招牌,造假和贩假的罪证都交给了县衙。”

陆瓒颔首,略一思忖,道:“那个模仿墨屎先生的画师,等他录完证词,若发誓日后不再做造假的营生,便尽早保出来。他孩子还小,离了他这个爹,活不了。”

关河支吾了一下,道:“那画师应该不会再造假了。”

陆瓒对这事没有兴趣,但关河既然说了,他便随口问:“怎么?”

“芍药姑娘已经……用手段吓唬过了。”

陆瓒本要上马车的动作停住,转回身来:“什么意思?”

“属下知道的不很详细,似乎是大奶奶已经让芍药姑娘把人教训过了,还答应将他引荐到京城给人做描画工糊口。”

“是吗……”陆瓒眸色和缓下来。

她用芍药还是用得这般恰如其分。

陆瓒没有留在瑞兴,更没有再回余庆,而是径直去了黎州。

宁非问起为何不追上大奶奶,陆瓒冷声道:“我又不是蚊蝇,干什么追在他们后面?”

寒枝用手肘捅了捅宁非的腰眼,咬耳朵道:“主子这是要提前去黎州‘守株待兔’,懂么?”

宁非恍然大悟。

瑞兴到黎州,不过两日路程。到了黎州,陆瓒先去府衙拜会了世交周麒,时任黎州通判。

周麒又从中牵线,将陆瓒引介给了知府张叔珩认识。

礼部每年要选派学政,对各府州县的儒学进行秋季岁考,陆瓒回京后便该着手安排此事。他初入礼部,亦是头一年负责此事,虽然都有旧例,但黎州去年刚出了一桩舞弊案,正好借张叔珩摸一摸当地情况。

陆瓒每日去府衙与张知府下两盘棋,到得第六日上,在府衙正面偶遇了怒气冲冲的信安王殿下及其从人,实属意外会面。

因着信安郡王大驾光临,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自然也是上宾之一。

嬴昙当然不会认为陆瓒出现在黎州是有何公干,自是来堵二妹妹的!

嬴昙并无实职,席间张知府没话找话,询问起信安王殿下选妃一事,不知花落谁家。

嬴昙这日到府衙来,本就是因着被盗前来报官的。至于为何是他一个郡王亲自带人到这小小的府衙报官,实是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他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与陆瓒晦气之人同席,更是火上浇油。

嬴昙冲张知府一笑,高深莫测地道:“婚姻大事,当得观人观心。”

张知府听得这话玄妙,不由倾身请教:“何谓观人观心?”

嬴昙道:“观人,便是知道人家姑娘家想要什么;观心,便是知道自己能否满足姑娘家所求。人倘若没有自知之明,只一意孤行,注定无法修成正果。”

张知府博览群书,于这番自知论却是难以接茬,只能满口称赞:“信安王殿下见解深刻,下官受教。”

那番话张知府听不懂,陆瓒却听得懂。

他勾唇一笑,颇有奚落讥讽之意。

嬴昙看不惯他那副冷笑一般的神色,挑明了问:“小陆大人笑什么?”

陆瓒悠悠地转动着酒盏:“若人人能有自知之明,便没人去做拐走人妻的姘头,也没人去做勾走人夫的浪子了。”

嬴昙星眸眯起:“你说谁是姘头?”

陆瓒目不斜视,似笑非笑:“谁拐走人妻,谁就是姘头。”

嬴昙手背青筋暴起。

张知府虽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猜也猜得出,这二位之间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仇怨。

张知府和周通判对视一眼,后者已经掏出手帕在擦汗了。

……

薛缨在赁置的民宅里等嬴昙,见他过了饭点还久久不归,料想该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不会不遣人回来告诉一声。

他一个郡王,既决意亮明身份解决眼前的偷盗案,该当十分顺畅才对,难道这州府之中,还有什么事能困住他吗?

这个疑问才一冒头,薛缨便想到了唯二的两种可能。

要么,宫里来人要将贪玩的郡王“捉拿归案”了;要么,便是遇见……他了。

薛缨饭也不想吃了,叫人备车驱往府衙。

不必报上姓名,守卫一听她是来寻信安王的,忙不迭地将人往里请,道是知府大人正设宴款待。

“席上可还有京中来的官员吗?”

薛缨正问着,话音未落,便是脚步一顿。

廊下,他一身浅碧长衫,形如良玉,丰姿高华。

薛缨的视线落在了他右手缠绕的纱布上。

七八日了,还未好全,想来是极深的伤口。

手掌连心,疼起来定然十分折磨。

但薛缨的视线也只是淡淡一落,旋即随领路的衙官转了方向,步下长廊。

“薛缨!”

薛缨只听身后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心脏霎时紧缩,霍然回头看去。

那人面带被激怒的愠色,平整无褶的浅碧衣袍因着脚步太快而微微翻飞。

“你跟我过来。”他捉住她的小臂,大步流星拽着她往府衙深处走。

薛缨挣脱不开,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流星大步。

起初薛缨以为,陆瓒是要带她到他们设宴的地方。

但他没有,他带她穿过一排排厅堂值房,直往后门而去。

准确地说,他直接带她到了马厩,拦腰一抱将她送上马背,旋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从后门直奔而出。

薛缨整个人都懵了,马蹄踏出府衙后门时,她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立刻挣扎起来,腰肢在他臂弯里扭动,手肘往后顶他的胸口。

可是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连转身都做不到。

官道两旁的屋舍渐次退远,黎州城门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薛缨有一瞬间几乎怀疑陆瓒想要一路骑回京城!

“陆瓒!你放我下去!”

陆瓒夹紧马腹催马快行,秋风从两人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薛缨鬓发散乱。

她攥着他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他手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一直跑到城外十里的长亭,陆瓒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极快,紧接着双臂一伸,将薛缨从马背上托了下来。

薛缨脚一沾地便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拽入了怀里。

“你放开——”

陆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将她往后一推,薛缨背脊撞上粗粝的树干,震得肩胛骨发麻。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将她固定在树干上,另一只手钳着她的腕子压在身侧,薄唇狠狠吻下。

薛缨咬紧牙关不松,他用力地磨着她的唇瓣,呼出的气息滚烫地撩拨着薛缨的心尖。

薛缨双腿一软,险些贴着树干滑落下去。

但有陆瓒毫无间隙的紧贴,她其实根本滑不下去。

只是习惯而已,习惯了他的气息,所以会因此心跳加速。

他的吻越来越不像话,从死活不肯松开的唇,沿着鼻尖、鼻梁、眉心……一路移到她的耳畔。

他咬住她的耳垂,唇齿间施加了力道。

“啊……”

薛缨吃痛惊叫,就在这时,他再度攻入了她的唇齿。

围魏救赵之计,被他使得炉火纯青。

在她感受到他的变化的时候,他微微松了口,哑声道:“跟我回家。”

薛缨靠着树干缓了几息,尽力稳住气息:“和离书我已经签了,礼部存档也好,京兆府备案也好,你自去办便是,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陆瓒贴着她的耳廓,冷冷地笑道:“你说的和离书,早已是一堆灰烬了。”

薛缨抵在他胸前的双手骤然攥紧。

无力感再度涌上,就如同从前无数次被他幽禁在府不得自由的无力感一样。

……

“我反悔了。”

……

“和离之约,我反悔了。”

……

不,他本不是这样的陆惟成。

薛缨痛苦地合上了眼眸,咬了咬牙,道:“我……我同表哥有情,按大兆律,夫可休之!”

她紧紧闭着双眼,偏过头没有去看陆瓒的眼眸,只觉得双肩骤然被他按住,抵在树干上硌得生疼。

她猜陆瓒此刻一定在辨别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他其实不需要费心辨别,他当清楚,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便意味着,她宁可他相信那是真的。

良久后,他湿热的气息再次扑上她的耳廓。

她听见他字字清晰地在她耳畔说道:“你和信安王之间有什么,我都不过问。”

薛缨蓦地睁开眼睛,看向陆瓒。

他的额头几乎贴住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贴在她的鼻尖。

本该是极为暧昧的姿势,他眉眼间却一片冰寒。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要的是,你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薛缨被陆瓒抵在树下, 远远听见蹄声。

“有人来了,放开我!”

那阵蹄声少说也有二十骑,说话间已奔至近前。

陆瓒松开了手, 薛缨得以转头望去, 只见嬴昙带了二十来名地方卫兵, 张弓搭箭, 将长亭这一带团团围住。

箭镞在泛着冷光,齐齐对准了陆瓒脚下的泥土。

陆瓒饶有兴味地淡淡轻嗤,挪动半步将薛缨挡在身后, 神色纹丝不动, 抬眸看向马上的嬴昙,眸色无怒无惧, 平静如凛冬寒潭。

嬴昙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提声斥道:“小陆大人衣冠楚楚, 竟是一身匪气, 胆敢从府衙强抢一个大活人出来?”

陆瓒恍若未闻, 眸光转向薛缨,勾起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你表哥待你很好啊。”

她对嬴昙是否有情陆瓒不能确定,但嬴昙的少年心思摆在脸上实在碍眼。

陆瓒宽袖微摆,修长手指勾住了薛缨垂在身侧的手,继而清瘦有力的手腕一翻, 将她的小手捉在掌心,牢牢握住。

“下官与内子的家事, 倒劳烦信安王殿下兴师动众地掺合,真是辛苦。”

嬴昙被人精准无误地戳中了肺管子,气得恨不能抄过一张弓来亲自对准陆瓒。

“大兆律, 夫妻和离后嫁娶无拘。你给本王放开她!黎州不是京城,别以为本王不敢放箭!”

嬴昙越是一副气得跳脚的模样,陆瓒越是云淡风轻,他将薛缨的小手握牢,举起,端在身前,好叫嬴昙看得更清楚。

他悠悠地道:“下官不曾签过和离书。”

薛缨只恨自己没趁陆瓒睡着时按下他的手印,如今他抵死不认账,她倒成了被动的一方。

这两个人,一个带兵合围,一个绝不让步,再僵持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陆瓒应是带了护卫来的,至少宁非和关河的功夫都在上乘,若真正面冲突,在黎州城外的长亭闹出事来,夹在中间的地方官和底下这些卫兵必定深受牵连。

薛缨只觉脑仁突突发胀,牙根发酸。

“哎呦……”她弯下腰,双手捂住小腹,哼唧出声。

为今之计,只有她能尽力破解此局了。

“哎呦……”薛缨装出几分真,“好疼啊……”

陆瓒转身扶住她,方才面上的冷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眉峰狠狠压下。

薛缨低着头,他便蹲下身来,仰头打量薛缨的脸色:“怎么了,哪里不适?”

薛缨哪里知道自己装的是什么病,总之是病就对了,捂着肚子哎呦呼痛。

陆瓒复又站起身,一手从后背环住她搀稳,一手覆在她按住小腹的手上,压低了嗓音:“可是来癸水了?”

薛缨赶紧摇头,癸水不算病,恐怕不足以打这两人的岔。

嬴昙见状不对,也立即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来,伸手想探她额头的温度,却被陆瓒一掌拂开。

嬴昙下意识便要还手,但见薛缨咬着下唇,唇瓣咬得发白,出现一排浅浅的齿痕,实在不是同陆瓒争个高低的时候,只得咽下这口气,关切地询问薛缨的情况。

“送我回城……找大夫……”薛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手指攥着陆瓒的袖口。

陆瓒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袖口上,玉葱似的指尖攥得泛白,好似掐在他的心脏上。

陆瓒眸色一暗,将薛缨打横抱起,转身便大步往马匹走去。

“放下她!”嬴昙在后面厉声,张臂想要把人拦住,又怕摔着二妹妹,投鼠忌器,竟是无从下手。

陆瓒脚步不停,只作听不见。

臂弯里的人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瞧着楚楚可怜。

她习惯性地将头埋在他肩头,看不见她的神色,也不知这样的横抱使她舒服些还是更痛苦。

“坐我的马?”陆瓒缓下步子垂眸询问。

薛缨从陆瓒肩头望出去,看见嬴昙四周的弓箭手并未收起武器,箭镞在烈日下一闪,灼得人眼睛刺痛。

现下有她在,嬴昙不会叫人放箭,哪怕是射在脚下威吓也不会。但若她离开陆瓒,便说不准嬴昙会如何做了。

薛缨抓住陆瓒的衣襟,点了点头:“我坐你的马。”

陆瓒微微一怔。

他问的是她还能否骑马,若是不能,他得想办法弄马车来。

但她会错了意,在他和嬴昙的马中做出了选择。

陆瓒唇角翘起,漆眸透出些许暖意,将薛缨稳稳托上马背。

薛缨忙道:“我肚子疼,骑不了快马。你在前面牵着走,好不好?”

陆瓒马术不赖,万一撒缰疾驰甩开了嬴昙他们,薛缨可就彻底落入陆瓒手里了,她装病本是为了缓和局面,决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瓒只道:“知道了。”

旋即,他翻身上马,贴着薛缨的脊背坐到她身后,稳稳控住缰绳,让马缓步前行。

马步一摇一摇,薛缨脊背就贴在陆瓒的胸前,一蹭一蹭。

嬴昙带着卫兵跟在后头,始终隔着十余步。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叩在官道上,一声一声,落在三人心头各自沉重。

进了黎州城,寻了最近的医馆,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这一行人乌泱泱拥进来惊得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替薛缨把了半天脉,又看了看舌苔,捻着胡子沉吟良久,面色越来越为难:“娘子脉象平和,不像是有什么急症……”

嬴昙急得出汗:“她方才可疼得厉害!”

老大夫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抖,忙又仔仔细细诊了一回。

薛缨适时开口:“我今日没做什么事,只是跑马来着……”

她将“跑马”二字咬得很重,老大夫福至心灵,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试探着问:“娘子可是空腹骑马,颠得胃痛?”

唔……

其实薛缨一直捂的是小腹来着,早知道方才她的手便往上再挪挪。

“嗯……胃也痛。”

“那便是了。”老大夫如释重负,“马上颠簸,引得腹中气血不畅,歇一歇便好。老夫开一副健脾养胃的方子,吃不吃都无妨。”

嬴昙一听,满腔火气顿时找到了出口,转头瞪向陆瓒:“听见了?都是你带她纵马跑出城害的。”

陆瓒面色阴沉,这回竟未驳一词。

正在这时,医馆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两道清脆嗓音几乎同时响起的:“薛娘子!”

“果真是薛娘子,可是病了?”

来者是一对荆钗布衣的姊妹,手里还提着菜篮,显然是从菜市回来路过,瞧见医馆门口围了一圈带刀的卫兵,又瞥见里头坐着薛缨,吓得连菜都顾不上便跑了进来。

年纪小些的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撂下手里的菜篮对薛缨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忙不迭地问:“薛娘子哪里不适,晌午不还好端端的吗?”

年长些的没急着开口,目光先扫了一圈,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薛缨两侧的陆瓒和嬴昙。

两个男子,文官打扮的那个冷肃如刀,另一个相识的贵公子焦灼如火,都离薛缨不过半步。

听见薛缨说着病症无碍,她才对嬴昙慨叹道:“我记着晌午嬴公子去府衙办事去了,才这会子便又亲自陪同薛娘子来问诊,真是恩爱。”

真是……恩爱?

不但陆瓒闻言面色一沉,便是嬴昙也有片刻梗住。

嬴昙嘴唇翕动,想解释,可话在喉间转了半晌,又咽了回去。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尤其当着陆瓒的面,难道要他澄清,自己并非薛娘子的夫君,那边那位才是?

那还不如要他的命!

嬴昙含糊地“嗯”了一声便算应了,耳根悄悄泛红,半是害羞,半是被自己在陆瓒面前的厚颜给臊的。

幸好薛缨被阿苓给缠住,没听见阿茹的话。

陆瓒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姑娘围着薛缨嘘寒问暖,自然而然地将嬴昙视为了薛缨的夫婿,而嬴昙虽满脸尴尬却竟也由着她们说。

而薛缨呢,不知听见了没有,但对她们的态度显然习以为常,并无澄清的打算。

甚至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

陆瓒回到下榻的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马背上踱步绕过黎州的长街,绕了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却无一景物入眼,满心都是薛缨对他的无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八成根本没病,从前同那个何玉发疯跑马之后,也未见腹痛,怎么今日才同他跑了小半座城的路就腹痛至此?

她惯会诓他,没想到时至今日,他还是会上她那拙劣的当!

陆瓒脸色黑如锅底,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前厅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

是寒枝和宁非。

“……为何不能告诉主子?这本就是主子该知道的事!”

“你傻呀!这当口你确定要火上浇油?”

“可这事已经传开了,今日我在街上都听见有人议论!”

“那也不能从你我嘴里说出来!”

陆瓒推门而入。

两人同时噤声,齐齐行礼,不敢抬头。

“在吵什么?”陆瓒走到案后坐下,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甚至语气也如常,只是那如常本身便叫人心里发毛。

寒枝飞快地看了宁非一眼,上前一步拱手禀道:“主子,属下在街上听到有人在传——”

“寒枝!”宁非几乎咬碎了牙。

陆瓒抬了抬手,示意宁非闭嘴。

寒枝得了允许,再也忍不住,全倒了出来:“属下听见街上有人说,信安王夫妇在黎州被一个权臣骚扰!还说那权臣仗势欺人,在府衙里掳走信安王妃!”

宁非在旁听着,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合着寒枝这小子把脑子丢在京城没带过来,压根不知道他们口中夸大演绎的“权臣”就是近在眼前的主子啊!他这汇报法,是生怕主子听了气不死吗?

宁非已是生无可恋、视死如归,拼命捂住寒枝的喙,大声找补:“属下怀疑这些都是信安王故意放出来的!才使得那些平民百姓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主子,我们可不能放过信安王啊!”

话音才落,一片死寂。

寒枝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宁非给捞住了。

陆瓒长睫垂下,神色淡淡:“为何会传出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为何会传出这样的话?”

寒枝抹着冷汗道:“属下也是在街上偶然听说的。这黎州地方小, 信安王殿下带人到府衙报官,亮明了身份,这事早已传遍了街巷。至于信安王殿下究竟有没有成婚, 他们更不知晓。大约是瞧着殿下和……和大奶奶同行同止, 便想当然地认作了夫妻, 一传十十传百, 就成了现在这般。”

陆瓒脑海中立刻闪现一对姊妹的容貌,听当时的语气,似乎与薛缨颇为熟稔, 仿佛是所居临近的街坊。

“关河, 去查一查,”陆瓒倒没有发作, “医馆相遇的那两个的女子。”

关河面相敦厚,私下里为人风趣, 稍作装扮, 极易做些谈天探听之事。

关河应声领命。宁非和寒枝对视一眼, 都不敢再说话, 悄悄退了出去。

关河的动作很快,不过大半日,便将在城南民宅打听到的消息呈了上来。

那对堂姐妹,姐姐名唤阿茹,妹妹名唤阿苓, 都不是本地人,至于姓氏, 无人肯定。

稀罕的是,从她们出现在黎州起,一直到几日前, 这对姐妹都扮作少年夫妻,在城南抄字描画为生。

在街坊邻居眼中,她们一直是“茹郎君”和“苓娘子”。

茹郎君粗眉黑面,苓娘子细皮嫩肉,两人从外乡来到无人相识的黎州大城,拿出所有的积蓄在城南赁了一间小院,深居简出。

起初只是接些抄书的活计,后来茹郎君的画渐渐有了些名声,开始有人上门求画,“小夫妻”的日子总算有了些盼头。

信安王初到黎州时,为体验市井生活,在城南租下一间普通民宅,就在“小夫妻”隔壁。

一日,好几个街坊邻居撞见,苓娘子与一个陌生男人在巷口拉拉扯扯,举止亲密,苓娘子恳求他们不要告诉自家“茹郎”。

当日,新街坊“嬴公子”院中忽然嚷嚷着进了贼,不知丢失了什么财务,先是报了官,结果竟无人来管。

嬴公子不知是不是怀疑到了隔壁整日闭门不出的茹郎君身上,着人上门打听,也不知说了什么,茹郎君同嬴公子的从人推搡起来。

大约是推搡中出了什么岔子,惊动了薛娘子出面。

那之后没过两日,茹郎君便恢复了女人打扮,原来她是女扮男装,与苓娘子实为堂姐妹。

阿茹自小便爱书画,一心想让自己的画作流传出去,被更多人看见。

世道如此,女子作画能得几句闺中密友的夸奖已是难得,若想以此为业抛头露面,便是天大的笑话。

阿茹不甘心。

阿苓自幼父母双亡,由阿茹家抚养长大,与姐姐感情极深。她见姐姐终日郁郁,便出了个主意,扮作男子,换个地方从头来过。

街坊四邻才刚收了她们登门解释的礼,言语间倒也没将其视为骗子,只是大多觉得两个姑娘家不老老实实嫁人,折腾得如此热闹,颇为不可思议。

关河汇总的消息已是竭尽详细,再深的内情便只有薛缨和嬴昙身边之人才能知晓了。

关河道:“主子,属下同大奶奶身边的人并无来往,只能从街坊口中打听到这儿。宁非与点翠姑娘一向熟稔,若是他,兴许能知晓更多。”

其实关河心里嘀咕,本是一家人,主子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大奶奶岂不更好。

“你办得很好,下去歇着。”陆瓒不提让宁非去接触点翠的事。

关河退下后,陆瓒长身后仰,舒展地枕在圈椅椅背上,露出青筋突起的修长脖颈。

两日前两间宅子还因偷盗一案有些误会,两日后便天翻地覆,两姐妹恢复了女儿身,还对薛缨亲昵有加。

陆瓒不必让宁非去点翠那里碰钉子,脑海中已经将这其间缺失的环节补全了。

薛缨一定会告诉那个阿茹,京城有专为女画师而生的画肆,有皇后娘娘亲提的牌匾,若想去,她可以引荐。

一条光明的前路展现在眼前,阿茹自然不必再辛苦扮作男子。

若他所料不错,这两姐妹很快就会动身前往京城。

至于嬴昙院中失窃一事,他以平民百姓身份报官不成,以他的脾性,会亲自到府衙亮明身份问罪也不稀奇。

于是那日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正好就在衙署,便与前来寻找嬴昙的薛缨偶遇了。

陆瓒的手指一下一下缓缓叩着扶手,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她像一个铸路者,给沿途迷惘的人播散迷雾,告诉他们哪里才是通往抱负的康庄大道。

她的画肆若开到京外,那么在无穷的远方,无数个深藏于市井挣扎的阿茹都能找到归宿。

这就是……她的抱负吗?

……

这日碧空万里,秋阳暖融融地铺下大地。

陆瓒在府衙住处闷了几日,肩伤又隐隐作痛,睡也睡不安稳,索性叫人备车往城南去。

薛缨和嬴昙租的宅院临街,一出门便是十足的烟火气。

寻常百姓置办家宅必定绕开这等喧嚣之地,但嬴昙不同,他好奇的便是京外的市井繁华。

马车停在街角,宁非请示:“可要属下去叩门?”

“不必,你也坐进来。”

宁非懂,主子这是不想让人发现他来过。

主子只是想默默地看一会儿大奶奶罢了。

宁非品味了一番主子的心思,不由鼻头一酸,颇为感慨地闪进了马车。

不多时,衣着低调但气度拔群的一男一女一道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从人,一个拎着一尾用草绳串着的鱼,一个挎着菜篮,篮子里冒出一截葱叶和一捆水灵灵的绿菜,另一个是护卫打扮,腰悬跨刀。

薛缨手里亲自捧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糕点,边走边低头解油纸上的绳结。

嬴昙偏过头去跟她说话,说了句什么,薛缨便抬眸笑了一下。

日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肩头。

他们并肩走路的姿态颇为松弛,没有刻意亲近,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陆瓒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透不过气。

她分明是他的妻子。

宁非将主子黑沉的脸色看在眼里,默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拘着人家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的时候油盐不进,这下好了……

街口卖豆腐的妇人朝他们扬了扬手,大着嗓门问:“薛娘子今日买不买豆腐?”

薛缨扭头应了一句,也是笑盈盈的。

她穿的是一件八宝暗纹的湘黄衫子,下着碧色素花薄裙,如此灿然一笑,茭白的面庞宛若生光。

陆瓒的视线移到她的云鬓间。

他送她的那只白玉红梅钗仿佛是被她带走了,并未在府中发现,但今日她并未戴着。

也对,白玉为身,红梅为缀,自是冬日佩戴最为应景。

所幸,也并未戴嬴昙送她们姐妹的那支。

陆瓒修长手指微微挑着车窗帘,透过窄窄的视野,目送她同嬴昙有说有笑地拐进民宅的矮门。

嬴昙侧着身子替她挡了一下墙头垂下来的藤蔓,薛缨微微低头避开蔓条,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就在陆瓒以为薛缨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时,她不知怎的脚步微顿,若有所觉地转过眸来。

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他几乎能确定两人的目光透过狭窄的车窗帘隙相碰了。

陆瓒手一僵,猝然收回,迅速放下了车窗帘,隔绝了内外的光线。

这辆马车从未在薛缨面前正式露面,她不会认出是他。

可她为什么忽然看了过来……

他确信她看见了他。

可是那短短相触的一眼太过淡漠,仿佛他是全然不相干的人。

约莫数了十几息,等到陆瓒笃定他们已经进院去了以后,才又挑起车帘看去。

门扉紧闭,空无一人,连同她淡淡看来的那一眼,一切都没有了痕迹。

心脏加速跳动又渐渐平息之后,没由来地牵动了左肩的伤,阵阵尖刺的抽痛。

陆瓒强忍着疼痛回到下榻的客栈,忍到大夫登门。

可巧来的正是前几日给薛缨看病的那位老大夫,老大夫显然也认出了他,大约是想起那日三人登门问诊的尴尬,只作不认识。

好在这日的病人是真的实症,老大夫细细诊过,警告陆瓒:“公子这伤牵涉筋骨,若不静养,容易留下病根,倘若这么年轻就每逢阴天下雨肩膀痛,往后几十年可有的受了。”

“是吗……”

老大夫随宁非下去开药,陆瓒却一面整理着衣襟,一面若有所思。

倘若每逢阴天下雨就肩膀痛,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铭心刻骨?

三日后,薛缨一行启程离开了黎州。

依着陆瓒的打算,本想在余庆和黎州把人堵住,将人带回京城慢慢“处置”。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算了。

在薛缨全然的抗拒和淡漠一眼里,他的所有打算都碎成齑粉。

哪怕老大夫才刚叮嘱了主子的伤务必静养,宁非还是小心翼翼地请示了一回:“可要遣人悄悄地跟着大奶奶?”

宁非便见,素来清傲的主子低垂眉眼,出了片刻的神,才缓缓握紧了掌心,吐出两个字来:“不必。”

陆瓒退了客栈的上房,换到了城南那间空出来的民宅里。

宅院不大,正屋两间,灶房一间,院子里种着两棵木樨,墙下是一排正开的凤仙,仿佛少了几丛,不知是否被薛缨她们摘去染了指甲。

陆瓒从记事起便勤勉进学,入朝为官后更是兢兢业业,平生还从未有过如此闲散的时刻,白日里就在院中的石墩上闲坐读书,按时服用舒筋活血的药,赏看日升日落。

寒枝悄悄捅了捅宁非:“主子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宁非白他一眼:“亏你还在书房伺候,这叫‘相思’。”

寒枝不理解:“主子想见大奶奶,直接跟上去呀。”

宁非压低嗓音给寒枝开智:“近得了身,近不了心,有什么用!”

两人正在院门处叽叽咕咕,隔壁院子的门虚掩着,阿茹和阿苓在里头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地堆在院子里,要出远门的样子。

“姐姐,你说隔壁搬来的是什么人啊,当真是京中的某个权臣吗?”阿苓嗓音清脆,半点不懂得遮掩,殊不知己被隔壁耳尖的长随听去了。

阿茹低声道:“别乱打听。”

嬴公子的真实身份是当朝郡王,隔壁这位就算也是什么位高之人并不奇怪。

可是阿苓忍不住好奇:“我方才出去倒水看见了一眼,就是那日在医馆同薛娘子认识的那个男人,生得怪好看的,比嬴公子还好看。”

“阿苓。”

“好嘛好嘛,不说了。我就是好奇嘛。前头薛娘子他们住了大半月,一转眼搬走了,又来了个新的。这院子风水可真好,净招好看的人。”

消停了片刻,阿苓又忍不住道:“但我还是觉着薛娘子和嬴公子更相配。”

阿茹心里也隐隐瞧着三人的关系只怕并不简单。

她与妹妹扮了整整两年的“小夫妻”,平日在外难免格外关注真正的夫妻眷侣,加以模仿。

那薛娘子同嬴公子虽然同进同出,相处也十分随意,可二人之间并无夫妻眷侣间的亲密。

谁又能不好奇身边的八卦呢?

阿茹禁不住加入了讨论:“为何?”

一墙之隔的檐下,陆瓒长身玉立,微微侧耳,凝神听着隔壁的墙角。

他也很想知道那小丫头的答案。

为何,她竟觉着他的妻子与旁人更为相配。

只听隔壁纯真无邪的声音道:“因为薛娘子在嬴公子面前很自在呀,薛娘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不做什么便不做什么。嬴公子事事都听她的,单这一点,便胜过世间许多男子啦。”

……原来如此。

檐下,凝神探听之人背转过身,合上眼眸。

日光照在眼皮上,先是一片光明,渐渐变为一种隐隐的灼痛。

次日,陆瓒着人退了那间民宅,没有再研究西进的路线,也没有折返京城。

离京之前,嬴易得知他要往西走,交给他一桩暗访的差事。

倒不是什么紧急之事,陆瓒原是打算与薛缨汇合再办的,如今私事既已无路可走,不如先办公事。

薛缨和嬴昙离开黎州后也未径直西行,而是一路向南。

到了第三日,远远望见一座古寺隐在山腰的苍翠之中。寺名无相,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古刹,山门前的石阶被香客的步履磨得光滑油亮。

两人拾级而上,正看见寺里贴出告示,征画师一名,重绘壁画。

寺里管事的是个中年监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上下打量了薛缨一眼,便摇头道:“女施主,寺中壁画关乎佛门庄严,历来由男子执笔,从未有过女子先例。”

薛缨心下冷哼,这和尚忝为监寺,佛法却并不精深。她虽不懂佛法,也要同他好生辩上一辩。

还没开口,嬴昙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监寺师父,佛法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表哥也未必懂得佛法,可他惯来能言善辩,连圣上都能哄得开怀,小小监寺自然不在话下。

监寺被他问得一怔,实话实说:“自无分别。”

嬴昙便笑了:“那佛画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监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道:“这……倒也不是有分别,壁画不是儿戏,要看真功夫。”

“那就看真功夫。”嬴昙说得轻巧,“师父不如设一场比试,不问来路也不问男女,只看笔下功夫,这才是佛门规矩,是吧?”

监寺被他一番话说得进退两难,一时没想出反驳的道理,只得应了。

消息一传出去,寺里慕名来了好几位应征的画师,加上薛缨,统共四人,三男一女。

比试那日,大雄宝殿前摆开了四张画案,围观的香客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场面堪比庙会。

薛缨往案前一站,周围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还有女子?”

“这不是闹着玩吗?佛门净地,壁画何等佛法无边之物,女子如何能画啊!”

“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跑出来抢男人的饭碗,嘿……”

薛缨垂着眼帘铺纸研墨,充耳不闻。

监寺领着几位大僧逐一看过三幅画,最后走到薛缨案前时,眉心微微一跳,捻佛珠的动作停住。

监寺没有立时宣布高下,思忖片刻,唤小沙弥将四张画作拿起,展示给诸位香客。

没人留神薛缨画的是什么,不过是个来充数的女子,他们都围着前三幅画指指点点。

第一位画师画的是立姿观音,笔法工整,衣纹繁复有序,连莲蕊中的纹路都用细笔描了。

围观者中有人点头称赞:“笔法扎实,一看便是多年的童子功。”

监寺捻着佛珠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第二位画师画的是一幅水月观音,观音半跏趺坐于山石之上,身后一轮圆月,水中倒影隐约可见。

旁边有人鼓掌叫好:“这幅最有法相庄严之气!”

第三位画师画了一幅千手观音,千手并非真的千手,只画了六臂,各执法器,臂上的飘带缠缠绕绕却不显凌乱。

一位老香客啧啧称奇:“我在大陵见过前朝流传下来的千手观音像,也不过如此了。”

三幅画各有千秋,围观的香客们争论不休,有人说第一幅工整扎实,有人说第二幅意蕴深远,有人说第三幅气韵最是灵动。

几位大僧互相交换着眼色,一时难以定夺。

这时,站在后头的一个香客忽然发出啊呀一声惊叫。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那人站在第四张画案前,面色涨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手指颤微微地指着,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这、这是……”

人群越发好奇起来,挤过去了一多半,把薛缨的画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接二连三的抽气声从人群中迸发出来。

“观世音菩萨显灵了!”

“阿弥陀佛!菩萨的眼睛……菩萨的眼睛在看我!”

几个人当场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朝那幅画连连叩拜。

薛缨画的是一幅白描观音大士,线条寥寥,勾勒出流畅如水的曲线,观音的衣袂和莲座之间留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空白,仿佛有风从纸上穿过,扑面而来。

监寺手竖身前,诵了一声佛号:“旁人画菩萨的面,女施主画出了菩萨的神,上善。”

他转身看向几位大僧,大僧们齐齐颔首。

三个男画师不服想要争辩,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晌,竟找不到自荐的说辞和挑刺的漏洞。

高个子的男画师想要揪着薛缨的女子身份做文章,眼见着香客们对她笔下的观音当场参拜,显然无人在意什么女子不女子的了,只能臊眉耷眼地闭上嘴。

壁画不日开工,为期一月。

因着薛缨每日晨起便要到大雄宝殿中描画,嬴昙也带人陪同她在无相寺的禅房住下,每日只有素斋清茶,一向康健的金贵郡王吃得面有菜色。

殿门敞开,往来上香的香客不时便有人停下来看,一看便会挪不动脚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相寺的香火日渐旺了起来,有人专程从邻县赶来,想要在大殿门口看一看正在绘制的壁画,和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画师。

陆瓒的目的地是丰霖渡,因着肩伤的缘故,车行不快,到得大裘山下县城时,听见客栈里有人议论:“无相寺那位女画师真灵啊,画菩萨画得跟活过来一样,啧啧,我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看见那么邪门的画呀。”

女画师……

陆瓒听见这三个字,不做他想。

翌日清晨,陆瓒便上了山

无相寺的山门比预想的更为热闹,赶着晨曦来进香的善男信女纷纷围在大雄宝殿侧门外。

陆瓒身形高挑,站在人群后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望见殿内搭着高高的木架。

一个穿着素青衣裙的女子正站在架子上执笔描画。

什么满腹草莽,什么女中纨绔,从前京中对她的传言竟变得十分遥远,同眼前神圣专注的侧影八竿子打不着。

画是她的口,她一笔一笔与山寺古刹对话,无声细谈。

日头爬上中天,寺中香客渐渐散去。

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动也未动过一下,漆黑如夜的深眸凝视着绘画的女子,一如绘画的女子凝视着眼前的线条。

一道温和如暖风拂面的苍老声音从陆瓒身后响起:“施主,可是来寻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薛缨画完收笔, 晌午的日光投在壁画上,为壁画和它的作者镀上了一层淡金。

两个小沙弥扶住架子,薛缨慢慢退下来, 仰头望着自己的心血, 长长呼出一口气。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按这个速度, 用不了一个月就能画完三面墙壁。

一转身,薛缨从大殿敞开的侧门望出去,看见住持正与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在侧门外说话。

男子的身影被廊柱挡了一半, 只露出一截清瘦的肩线, 姿态清仪疏淡。

薛缨眉心一跳,定睛看时, 那人已颔首辞别住持,隐没在视野里。

薛缨秀眉微蹙, 慢步上前, 向住持行礼:“大师, 敢问方才那位是什么人?”

住持回身看向她, 面上波澜不惊:“一位想捐功德的香客。”

薛缨顿了顿,又问:“这位香客可曾报过姓名?”

“老衲未曾问。”住持目光低垂,并未反问薛缨是否认识那人,见她别无旁话,便转身往禅房方向去了。

山间凉爽高阔, 风从殿旁绕过,柔柔地拂着薛缨的衣袂与裙裾。

不会是他, 南下绕道大裘山是嬴昙临时起意,陆瓒便是神仙也猜不到她在这里。

东陵陆氏是何等门第,何愁娶不到称心合意的新妇。以陆瓒的骄傲, 已在瑞兴和黎州被她两番拒绝,不会再死缠烂打。

思及此处,薛缨松了口气。

方才看到的只是相似之人罢了。

翌日清晨,大雄宝殿要供住持公开讲早课佛经,暂停壁画工程。薛缨早起惯了,便先往后山散步。

山间薄雾尚未散透,薛缨沿着寺后的石径慢慢走着,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裙摆,却并不令人讨厌。

经过一片松林时,林间传来一阵衣帛破空之声。

薛缨循声看过去,隐约有人打拳。

没有大朝会的时候,陆瓒也时常在这时辰在院中打一勤体拳,但薛缨起不来,从来没到近前去看过,顶多扒到窗边瞧上一眼,有时看到他手臂展开时衣料绷出的肩背线条养眼,便会多看一会儿,但更多的时候是蒙起头继续睡。

可巧前一日在大雄宝殿也仿佛瞥见了有几分像陆瓒的人,薛缨暗暗生疑,禁不住好奇,拨开低矮的松枝往里走了几步,低着头避开脚下凹凸不平的土石,等到穿过一小片松树后抬头看时,林间空地上已空无一人。

“二妹妹!”

嬴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缨转过头,看见嬴昙孤身从石径那边跑过来,手里挎着个小破篮子,篮子里搁了颇有年头的镰刀,衣摆也沾上了露水和草屑。

嬴昙身手敏捷,几步跃到薛缨面前,喘着气问:“老远看着像你,果真是你,怎么不沿着石子路走?仔细踩着坑洼崴了脚。”

薛缨示意自己无碍,稀奇地反问他道:“表哥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带个人跟着?”

嬴昙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破篮子:“监寺师父说,大裘山上有许多野生药材,很多香客都会入山采药,正巧今日画不成壁画,我便想与二妹妹同来,却听点翠说你早已上后山来了,这才赶紧追过来,可算是追上了!”

嬴昙得知薛缨未带丫鬟独自出门,便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他便也大手一挥不带从人,要与二妹妹共度山间光阴。

薛缨想的却是务实的事,她指了指嬴昙手上的小篮子,歪头问:“表哥认识草药?”

嬴昙一哽,挠了挠头:“应该……能看出来吧?”

草药和杂草还是颇有差异的……吧?

薛缨掩唇偷笑乐一会儿,尽快忍住了,正色道:“有药力的草木种类颇多,我们看见像药材的便都采一些回去,请师父们辨认,总能撞对几样。”

“这办法好!还是二妹妹聪慧!”嬴昙喜笑颜开,虚扶着薛缨回来时的石子路上去。

薛缨也将方才所见所疑抛到了脑后,专心寻找起像药材的草木。

说是采药,实则赌博,嬴昙看见一株不认识的草便要蹲下去揪着叶子闻一闻,甚至无知者无畏地放进口中嚼一嚼,再呸呸吐掉,苦得舌根发麻。

每逢嬴昙叫苦连天的时候,薛缨就跟在后面幸灾乐祸地笑。

嬴昙听见薛缨的笑声,面上便也偷偷露出美滋滋的笑意,柔色满眼。

两人沿着一条模糊的小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了大半天光,光线幽暗仿若黄昏。

蓦地,右后方传来草木窸窣的声响,声音之大绝非虫雀一类的小物。

薛缨本能地悚然心惊,霍然回头望去,只见几十步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不等她反应,一头黑毛獠牙的大兽喷着鼻息奔了出来!

无相寺的小师父说过,天蒙蒙亮的时候,后山菜地附近常有野猪下来拱食,没想到大白天也能遇上!

野猪没有径直冲撞过来,在距离二人十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缓慢地挪动步子,浑浊的眼珠锁定了这两个闯入它领地的人。

“别动。”嬴昙僵硬着身子缓缓挪动脚步,揍到薛缨身边将她挡在身后,左手握住她的手腕,传来温热的力量,“慢慢往后走,动作要慢,不要跑。”

嬴昙一面说着,右手缓缓握紧小篮子里的缺口镰刀,

野猪低低哼了一声,前蹄刨了两下土,突然低着脑袋朝他们冲了过来。

嬴昙稳稳送力将薛缨推开,自己往侧面闪了一步,镰刀适时劈下。

野猪灵敏地扭动壮硕的身躯,避开了劈来的镰刀,朝嬴昙闪身的方向撞去。

电光石火间,嬴昙迅速稳住重心用力一扭身避开野猪近在咫尺的冲撞,刀尖堪堪划过它糙实的皮肉,留下一道浅痕。

野猪外呲的獠牙划破了嬴昙左臂的衣料,嬴昙咬牙低哼一声,趁着野猪冲过之后转身的空档,举起镰刀狠狠一掷!

他膂力不俗,这一刀飞出卷起赫赫风声,弯尖旋转着扎进了野猪厚实的皮肉。

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林子深处,蹄声渐远。

薛缨脸色发白,手脚一阵酸软,强撑着三步并做两步握住嬴昙被带到的左臂,只见半边袖子已染上血色。

嬴昙冲着野猪消失的方向低骂了一句,用力甩了甩掷出镰刀的手腕,低头见薛缨脸色难看,忙道:“无碍,划破一点皮而已,我当场报了仇啦,只是得赔寺里的镰刀。”

其实还是蛮疼的,但嬴昙不能坏了在二妹妹面前的英雄形象,想要把窝囊的伤臂收回来藏好,免得吓着了二妹妹。

薛缨瞪着嬴昙,让他老老实实把左臂伸过来。

她从前在话本子里读到过的医学知识不止有如何处理蛇伤,更有外伤的处理手法,先将伤口周围的布料撕开,用干净的软帕按压止血,撕下布条绕着手臂缠紧,打结的力道须得适中,太松止不住血,太紧则会伤到经络。

嬴昙便是疼,这会子也半点觉不出疼了,美美地笑道:“我这条左臂真是有福,上回替皇兄挡了一刀,皇兄才答应让我出京,这回得到二妹妹亲生包扎,焉知非福呢?”

“住口。”薛缨横他一眼,“赶紧回寺里用药好生处理。”

嬴昙晓得轻重,被猛兽弄破的伤口极易感染,两人当即往回走。

走着走着……两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山里树木处处相似,又没有显眼易记的路标,两人被野猪一吓本就心神不宁,这下更加辨认不出来时的方向,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彻底茫然了。

“我们可能要在此过夜了呢。”嬴昙浑笑着凑到薛缨跟前,想逗她笑笑缓和气氛。

薛缨却完全没觉得这是个笑话,拧着眉头四下观察,盯着日头的方向出神,试图分析无相寺的方位。只是眼下没有刻漏,不清楚时辰,无从准确判断日头方位。

嬴昙凝视着二妹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下反复感慨她认真的神情真是美丽无双,从前竟从未发现二妹妹如此摄人心魄的一面……

等等。

嬴昙表情一肃。

她这神色,分明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他十分讨厌的人。

怎么人一起相处久了,当真会近黑者墨?二妹妹多么洒脱活泼之人,眉宇间竟有了陆瓒那厮假正经的神情!

嬴昙不想瞧见那厮的影子,扒拉了一下薛缨的手臂,想说大不了先闷头往山下走,到了山下镇上再雇一顶轿子回无相寺就是了,无非是绕个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