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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周度嘴角微微翘起。

他早就下定决心要和秦桑过一辈子, 所以他每次读书学到什么,回家后就讲给秦桑听。

这么多年下来,她依旧迟钝,但遇到事情并不糊涂。

不过, 突然从小小的庶吉士之妻忽然变成了巡抚夫人, 秦桑遇到的事情大了许多, 她难免会惊慌。

倒是他的过错了。

周度抬手要揉她脑袋安抚她,触到她时才想起自己手上沾土,只好用手背碰碰她额头:“调粮救灾是天大的事——”

“救下灾民才不会有流民、没有流民鞑子就不敢伺机侵犯, 这事明眼人都清楚,有谁会因为调粮弹劾我?”

“至于我同武将们的关系么……”

周度失笑:“本朝行屯田法,军户们耕种军屯, 所得粮食用作军粮,这事桑桑也知道。”

秦桑点头。

她还真知道这事, 因为她家就是军户, 只不过她爷爷是次子, 就没有做军人,反倒做生意养家。

用秦桑爷爷的话说:耕田太苦了, 大太阳能把人脊背晒裂,热汗蛰得人眼疼,他宁愿被人说是商人、被人看不起,也不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日子。

秦桑想着追问:“然后呢?”

“然后屯田少了许多, ”周度面色微凝:“有些是土地荒芜了,有些是被人强占了, 有些是军户逃亡……总之军屯产出的粮食不够用了。”

秦桑似懂非懂,又追问一句:“那怎么办啊?”

没粮食,要出大乱子的。

“自然是想办法筹粮, ”周度失笑:“巡抚本就要督理税粮,军粮不够时,我可以上疏请朝廷拨款,也可以上疏从别省调粮过来。”

“因着这事,本地武将倒也要给我几分薄面。”

“调军粮只为救急,数量不多,因此能调出来。”

“这样啊,”秦桑慢慢点头,问了个很傻的问题:“哥哥,巡抚是不是一个好大好大的官啊?”

秦桑知道巡抚是个大官,但到底多大,她还真不知道。

秦桑见周度凝神思索,片刻后才道:“不算大。”

秦桑松了口气。

又听周度道:“算上内相阁老尚书等人,上头还有几十号人。”

秦桑没见识地张开了嘴。

周度本就有意逗她,见此强压笑意:“我中举人那年,淮安知府请我赴宴,桑桑还记得吧?”

秦桑傻傻点头。

那是她接触到的最大的官,其余阁老尚书虽然听说过,但连人名都不知道。

周度又一本正经道:“我手下管着八个知府,让他们站、他们不敢坐。”

秦桑:“……?!”

刚刚她坐着喝酸梅汤、让周度搬花吧?!

秦桑下意识抱紧了芝麻,周度便大笑着捏她的脸:“什么巡抚不巡抚的,都是替朝廷办事,说什么官大官小?”

“只不过,做了巡抚,没人敢欺负咱们罢了。”

秦桑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人也笑了起来——

周度位高权重,没人敢欺负他,倒是有人来照顾他。

这样,她就不用担心周度和阿元,就能安心地跟大哥回淮安见嫂子啦!

秦桑越想越开心。她顺手把芝麻塞给周度,大步去打水洗脸——

周度手上有土,都把她脸弄脏了。

周度并不知道秦桑的思量,只抬手挠芝麻下颌。

芝麻呼噜噜地舔周度手腕,周度任由芝麻舔着,抬眼又望向秦桑。

也只有这傻丫头不在乎他的身份,也没看到高位下的暗流涌动。

他这么年轻就做巡抚,除开政绩不错,也是因为各省事务繁杂、盘根错节,朝廷特地增设巡抚来盘活这潭死水。

再加上之前的永定帝手腕铁血、百官战战兢兢,如今的咸德天子有意唱一出君臣相和的戏,这才特意选了他过蒙拔擢,让他做了新朝宠臣。

盯着他的人不少,但有这份恩宠在,他就有了不败金身。

此番他调军粮自然会被弹劾,但只要解决了灾荒,这便是一俊遮百丑、便只会受到褒奖。

不过……虽然他不舍得她为他担忧,但她担心他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周度忍俊不禁,又放下芝麻搬花去了。

秦桑净面后又坐着喝酸梅汤,见芝麻照旧绕着周度跑、好几次都险些绊到周度,她弯腰叫芝麻:“冬瓜!”

芝麻根本不搭声,阿元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秦桑又笑着叫芝麻,芝麻才跑了回来。

秦桑捞起芝麻感慨:“芝麻好像个汤婆子啊。”

毛茸茸、热乎乎、沉甸甸的,天冷的时候抱着很舒服。

阿元用力点头。

他偷偷把芝麻抱被窝里睡过,当夜热得他踢了被子,对此感触颇为深刻。

秦桑和阿元逗芝麻,见周度快要搬完花了,秦桑洗了手,去厨房提了壶滚烫的奶茶过来。

回来后周度刚好擦干了手,秦桑递给他奶茶:“哥哥,以后我不在家,你也要记得搬花啊。”

周度面不改色地说好。

阿元心里咯噔一下,但见父亲神色如常,只当秦桑说的是施粥那样的离家。

全不知秦桑捧着奶茶郁闷。

大哥怎么整天不沾家啊?她好想回淮安见嫂子啊。 。

秦桑等到第四天下午才等到秦樟。

知道秦樟要回来,她吃完午饭就堵在了大哥房中;她见了大哥就一阵控诉:“大哥!你出去玩都不带我!”

“不是去玩,是谈生意,”秦樟自顾自解了大氅洗手洗脸,坐下时秦桑已经晾好了茶。

他喝口茶驱散身上凉意:“来我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回淮安的事,”秦桑认真道:“大哥,嫂子在家管着一大家子,咱们得早点回去帮她。”

“还有,咱们回去时带什么礼物?”

本朝有优免之说,有功名的人可以优免徭役,因此谁家有人得了功名,往往一家人都住在一起。

秦家没人得功名,但周度有。

周度早年被族人逼迫,之后他就住在了秦家;后来有了功名,他没有以德报怨地原谅周氏族人,除开周勤,他只把几个优免的名额给了秦家人。

也因此,秦家几十口人住在一处,都让大嫂管着。

可管家的人总是出钱出力又落埋怨,秦桑想想就心疼嫂子。

这回她手里有了钱,一门心思要给大嫂争面子,又不知道大嫂需要什么,所以来找大哥商量礼物的事。

秦樟捧着茶杯一阵叹息。

傻丫头,真以为周度舍得放她离开呢?

周度不仅不肯放人,还把他也给拘在了陕西;他眼见脱不开身,索性真的去谈生意。

忽然听秦桑认真道:“哥,我现在手头有四千七百多两银子,你说给嫂子买什么好?”

“要不送她套头面?金灿灿的,宝石大的像冰糖,让人一看就眼红?”

眼见妹子要把手里那点家底全砸在夫人身上,秦樟好气又好笑地拦住她:“周度好不容易给你攒点私房钱,你这就全花了?不过日子了?”

他生意做大也就这两年的事,前几年周度也紧巴巴的,给她攒出万两白银着实不易。

不想秦桑昂着头理直气壮:“那可是嫂子啊。”

“对了,也有大哥的份儿。”

秦樟愣怔片刻,又笑着扶额。

秦桑把他和夫人当爹娘孝顺。

当年周度中了举人,有个退休的大官请周度赴宴,秦桑也跟着去了,回来后就用帕子包了糕点送来。

打开一看,帕子里六颗酥油泡螺像六颗漂亮的小贝壳,颗颗都热乎乎的带着体温。

这东西金贵,夫妻俩没吃过,又见秦桑做贼似的督促两人快吃。

后来两人才知道,人家包了盒酥油泡螺做回礼,总共才十二颗,这丫头是把自己那份全送过来了;而她送酥油泡螺过来时还遇到了老二。

家里人多,她怕厚此薄彼搅得家宅不宁,硬生生等到天黑,才做贼似的偷偷跑来。

秦樟想着揉揉秦桑脑袋:“桑桑,你嫂子不缺东西,更没人敢欺负她。”

“自打周度中了探花,淮安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你二哥三哥也安分了许多。”

秦桑伏在桌上闷闷道:“我想见嫂子啊。”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哽咽。

她生阿元的时候,嫂子不远千里要来京城看她,不巧染了风寒、病得下不了床,就没有来看她。

秦桑怕大嫂留下什么病根儿,不亲眼见大嫂一次,她总放不下心。

秦樟见她这样也心疼,想了想道:“正巧这几天闲着,咱们给你嫂子买礼物去。”

秦桑慢慢抬起脑袋:“不准省钱。”

“不省钱。”

秦桑这才笑了。 。

一连四五天,秦桑都跟着秦樟在外面买礼物;两人买得热火朝天,从首饰到地毯买个不停,晚上也没时间回家,直接就住在了客栈里。

秦桑整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不知道护卫写了短笺飞马报给周度,更不知道周度无数次思考要不要再送些银票过去——

秦樟手头闲钱不多,别害得她买东西都没法子尽兴。

但想想护卫禀报她消息的事情,周度还是按捺下了给钱的心思。

等她回来再给。

第六天秦桑终于和秦樟一起回了家,连带回来的还有三四辆马车。

回来时秦桑看着马车一阵头疼,生怕别人觉得周度收了贿赂,最后找了个最荫蔽的侧门进去,又兴高采烈地登记礼物单子。

她记单子,阿元就抱着芝麻研墨,看着看着忍不住问道:“娘,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回淮安时的礼物呀,”秦桑头都没抬,发现没墨了才抬头:“阿元?”

阿元面色苍白。他勉强笑了一下:“娘要回淮安?”

“是,”秦桑有些担忧,下意识开慰他:“我就回去几个月,看完嫂子就回来了。”

“你在家和爹爹乖乖吃饭、乖乖休息,不要让娘担心。”

阿元勉强一笑,又低头研墨;秦桑担心地放下毛笔,搂着阿元柔声安慰:“娘没有要丢下你们,只是要回去看看嫂子,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阿元原先还强撑着,结果一开口就哭了出来。他扑进秦桑怀里痛哭流涕:“娘你别走、我怕……”

阿元哭得喘不过气,吓得芝麻趴在地毯上瑟瑟发抖,黑脑袋埋进小小的爪子里。

秦桑也被阿元给惊到了。

她不明白阿元为何这么大的反应,但知道现在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忙抱着阿元柔声安慰,哄了他半个时辰才哄好。

最后阿元破涕为笑,抱起芝麻大步离开。

他神色如常地出了院门,又哽咽着将芝麻随手放下,强忍眼泪跑去了周度的书房:“我要见爹!”

书房重地自有专人把守,但周度多年来躬身育子,侍卫们都认得阿元;

见阿元涕泪横流,两人不敢耽搁,稍一对视就进屋禀报:“抚台,公子来了,他哭得很伤心,像是有什么要事。”

周度难得闲下来看书,阿元来时他就听见了哭腔;闻言他放下书卷:“叫他进来。”

屋门开启,阿元第一次进入书房,快走两步又心有余悸地停住脚步。

他尽力冷静下来:“爹。”

阿元哭得眼红脸皴,周度皱眉,起身拧了毛巾递给他:“先擦擦脸。”

“……谢、谢过父亲,”阿元抽噎着擦脸,又听父亲问:“知道你娘要回淮安的事情了?”

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他清楚,阿元素来沉稳冷静,又见惯世面,此番失态,定是秦桑大车小车地拉了东西回来,告诉阿元她要回淮安。

果然,周度话音刚落,阿元擦脸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怔怔问:“爹……父亲知道娘要回淮安?”

周度不语,阿元丢了毛巾跪地痛哭。他搂着周度的腿痛哭嚎啕:“爹你别让娘走……我害怕……我要娘……”

他要娘。

娘在,这个家才有一点热乎气。

娘在,爹才能搬花、才能玩笑、才能被芝麻撞了都一笑了之。

爹对他很好,不仅亲自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还聘请名师教他诗书骑射,甚至用具体的政务来考校他、教导他。

但不一样。

娘不在,家就不是家,只是个满是樟脑墨臭的空屋子,是个只有权势富贵、诗书戒律的空屋子。

他害怕。

他喜欢娘。

喜欢娘做的奶糕奶茶,喜欢娘陪他嬉笑比剑,喜欢娘给他买月白衣衫、金龟折扇。

娘在,他才能喘过气来,才不用假装老成稳重、不用假装不羡慕那些有娘的孩子。

阿元哭得撕心裂肺,周度怎么哄都哄不过来,索性倒了茶水、又投了毛巾,一点点擦去阿元面上残泪:“阿元不怕,爹保证,你娘不会离开我们。”

阿元止不住地抽噎。他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娘不走?”

“不走,”周度轻抚儿子后背:“不怕,爹娘都在这里陪着你。”

阿元半信半疑,周度也不舍儿子伤心,索性收拾了公文,陪儿子一起读书谈笑。

不多时屋门叩响,外面传来秦桑的声音:“哥哥你在吗?我听说阿元在这里……我带了甜甜的燕窝粥,你们要不要吃一点?”

父子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阿元率先跑去开门:“娘我在!”

门开后,秦桑低头看向阿元,见他双目红肿有些心疼,又望着周度确认:“哥哥,我能进来吗?”

“有什么不能的?”周度接过她手中红木托盘:“我和阿元正在看故事,桑桑也一起来?”

秦桑不太想进去。

打小她和周度就很有默契:虽然两人会为彼此添衣、会给对方带糕点水果、会同对方嬉笑打闹生娃娃……

但她轻易不会在周度书房久留,周度也不会踏入她藏宝贝的小隔间。

何况这里是书房重地,里面有很多重要么务。

可她身形一晃,生生被阿元拉了进去。

阿元声音雀跃:“娘,爹好不容易让我们进书房,快进来玩啊!”

秦桑躲避不及,一进去就发现周度已经盛好了燕窝粥:“好香的粥,桑桑厨艺大有长进。”

阿元也随声附和:“对呀对呀,我一闻就流口水呢!”

秦桑面色艰难:“……这不是我煮的。”

阿元:“……”

周度:“……”

周度笑一声:“快来吃,阿元喉咙都哑了,正好润润喉。”

秦桑不再多想,和父子俩一起吃粥,确定阿元不伤心了才离开。 。

接下来数日秦桑都纠结不已。

她舍不得阿元难过,也放心不下嫂子,想来想去又找到了周度,让他答应好生照顾阿元,这才勉强放下了心。

秦桑早早打包好了行礼,还精心选定了运送礼物的镖局,终日都督促着大哥早些动身回淮安,甚至威胁说如果大哥不走,她就一个人回淮安。

秦樟说着快了快了,人却又离了家去做生意。

如是反复,到了第三次的时候,秦桑没等来秦樟,反倒等来了周度。

周度难得换了身簇新的衣裳,腰间还挂了只清碧剔透的玉环,一看就知道认真打理了仪容。

秦桑瞬间惊艳:“哥哥要去会客吗?”

谁能让他这个陕西巡抚盛妆以待呢?

秦桑猜不出来,只是被周度握住了手:“是也不是。”

“桑桑,嫂子今日就到了,咱们快去迎接她。”

秦桑面上惊艳寸寸崩裂。

她静默片刻,忽然重重甩开了周度的手:“周度你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小夫妻吵吵架,嫂子就可以教秦桑分辨夫君与哥哥了

第22章

貌合神离。

周度从未想过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他和秦桑。

秦桑孩子气。

往常他和秦桑吵闹, 秦桑最多扭过头去不理他,再被他三言两语逗笑,哼一声就算揭过。

可这回收到大嫂顾蘅到陕西的消息后,秦桑只骂他一声, 又立刻闭眼冷静下来, 强压怒气说她要去迎接大嫂。

周度压下心中惊讶, 叫出早就备好的马车去迎接大嫂顾蘅。

顾蘅等人来到此处时已经到了下午,他本想让顾蘅在客栈中休整一日再过来,可顾蘅急着确认秦桑无碍, 不顾舟车劳顿、赶在傍晚到来。

两人一见面,秦桑就哽咽着扑进了顾蘅怀中。

顾蘅紧搂秦桑抚她后脑,口中不住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抱了许久才分开秦桑。

周度等到两人平复好情绪才回家。

周度物欲淡泊,府中厨子手艺着实不佳;知道顾蘅要来、周勤连忙去酒楼定了饭菜回来, 如今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除开顾蘅秦樟、秦桑周度四人, 桌上还有阿元周勤, 以及顾蘅带来的一双孙子孙女。

俩孩子比阿元还小,有些拘谨地坐在秦樟身侧, 筷子都只敢夹眼前的菜;顾蘅挨着秦樟坐在主座上,另一侧围着秦桑。

秦桑身侧是阿元,再之后才轮到了他与周勤。

如今秦桑顾蘅姑嫂俩亲昵地凑在一处,若非靠背椅着实宽大, 两人恨不能臂挽臂地坐着。

即便如此,两人也旁若无人地给彼此夹菜, 就连阿元都满脸落寞——

自打秦桑回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完全没有给阿元夹菜呢。

周度给儿子夹了块他爱吃清炖鲤鱼,阿元抬头勉强一笑, 周度颔首示意,又夹了一筷子鲤鱼给秦桑:“这是黄河冰化后的开河鱼,肉质肥美细嫩,清炖最佳,嫂子尝尝。”

“是吗?”顾蘅眼见那筷子鲤鱼到了秦桑碗中,不由也笑着夹了一块:“早就听说陕西鲤鱼是黄河五大名鲤之一,开河鱼更是干净肥美,出水时浑身都是金灿灿的。”

“这回我就托福尝一尝。”

“嫂子这是什么话?”周度笑着接话:“我自该孝敬嫂子。”

“陕西颇有些景致特产,嫂子好不容易来陕西一趟,还请千万多住几月,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顾蘅笑着说好,秦桑横周度一眼,心中不住冷笑——

什么地主之谊,明明就是他害嫂子千里迢迢过来的,还要嫂子在这里长住!

秦桑越想越气,手中筷子绕过了碗中的鱼肉。

又见顾蘅满脸疑惑:“桑桑怎么不吃?不是最爱吃鱼了吗?”

“……就吃,”秦桑勉强笑一下,皱着眉头将鱼肉送入口中。

周度重重松了一口气。

秦桑是兄嫂抚养长大的,元宵节秦桑回家后,就一直想着回淮安看望嫂子。

周度不愿意让秦桑离开他,就只能派人去请嫂子来陕西住段时间。

只不过秦樟顾蘅都到了天命之年,淮安陕西也有千里之遥,哪怕周度一路让人照看着顾蘅,可顾蘅带着孙子孙女来一趟也着实辛苦。

秦桑恨不能咬他一口,也是因为心疼嫂子。

好在秦桑顾蘅的姑嫂情十分坚固,顾蘅为了小姑子不惜连日赶路,如今瞧出秦桑恼了他,还特意出言撮合两人。

周度微微放下了心,周勤适时地开**跃气氛:“知道嫂子要来,衡之一早要我去搜罗特产给嫂子尝鲜,什么富平的柿饼、彬州的犁,阎良的相枣、黄河的鱼……嫂子可千万要赏脸尝尝啊。”

“衡之费了这么大力气,我自当好好尝尝,”顾蘅笑着夹了筷子鱼肉给秦桑:“桑桑,你说是这里的鲤鱼好吃,还是咱们淮安的白鱼好吃?”

秦桑根本吃不出鱼的滋味,只勉强笑笑:“白鱼好吃。”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刚出水的,新鲜。”

淮安白鱼又称淮鱼、淮白、银刀,清蒸极为鲜美,历代皆为珍品;但白鱼出水即死,很是娇气。

偏偏秦樟秦桑都喜欢吃白鱼,秋冬时秦樟闲了,就带着秦桑和儿女们一起租条船去钓白鱼,钓到后就当场蒸了吃,往往两刻钟蒸熟一条鱼,片刻间就被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分吃殆尽了。

没到钓鱼时,秦桑和侄子侄女们拎醋瓶的拎醋瓶、抱酒瓮的抱酒瓮,每次都吃得肚子滚圆才回家。

听到秦桑这话,周度才放心下来;秦樟想起昔日带着崽子们垂钓的过往,又笑着给鱼肉剔刺,剔干净了才给孙子孙女吃。

俩孩子渐渐放松下来,阿元知道母亲不会离开心下大喜,又急急盛了一勺子香椿豆腐给顾蘅:“大舅母,尝尝这个香椿,用盐油拌了的,最是开胃解腻。”

“大舅舅说舅母喜欢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阿元满脸希冀地看着顾蘅吃了,听她说好又盛给秦桑:“娘你也吃,爹说过,当年在京城你最爱挖野菜尝鲜了。”

这话是真的。

北京天冷,冬天除了萝卜白菜就是冬瓜南瓜,洞子货里的绿菜黄瓜他们肯定吃不起,吃到过年人都糠了,只好哄自己说萝卜青菜保平安;

可一到开春,什么荠菜香椿、婆婆丁马齿苋吃得她根本停不下来。

儿子满脸希冀,秦桑也狠不下心朝儿子撒气。

她夹了驴肉白菜给阿元:“是啊,闲了咱们一起挖野菜去。”

“现在先吃饭——不是最爱吃驴肉了吗?多吃点,省得还没有芝麻胖,别人还以为咱家穷,把你的口粮省下来给芝麻吃呢。”

阿元不好意思地笑笑,其余人也笑出声,饭桌上气氛热烈起来。 。

吃完了饭,秦桑亦步亦趋地跟着嫂子去了厢房,还理直气壮地说要和嫂子一起睡。

周度不敢有意见,秦樟更没意见——

他夫人肯定有话和妹子说,何况他还得哄俩不自在的孙子孙女。

厢房里,秦桑窝在嫂子怀里说走失的事,顾蘅一下一下地拍她后背:“不害怕了,嫂子和周度都在呢,再也不会走失了。”

秦桑委屈地埋在嫂子胸前。她声带哽咽:“周度坏人,他逼嫂子过来!”

“什么话?”顾蘅笑着托起秦桑的脸:“周度不说,嫂子就不来见你了?”

“你生阿元的时候嫂子病了,没办法去看你,现在做了官夫人就不要嫂子了?”

“……嫂子胡说,”秦桑小声嘟囔,又见顾蘅自袖中掏出个荷包来:“这个给你,是嫂子送你的礼物。”

“这是什么?”秦桑也不矫情,当即拆开荷包看,便瞧见整整三千两银子的银票。

秦桑讶然抬头,顾蘅只笑:“穷家富路,在外头离不开钱,你好好收着,就当嫂子这些年攒给你的压岁钱。”

“……我都有娃娃了……”秦桑小声嘟囔:“就我有?”

“你侄子侄女也有。”

“一样多?”

“他们够花。”

这话,意思就是侄子侄女们的钱没她的多了。

秦桑笑一声又把荷包还给顾蘅:“嫂子我有钱,周度给我一万两银子的私房钱呢,我现在阔的都没地方花钱。”

“周度是周度、嫂子是嫂子,”顾蘅又把秦桑拉进怀里:“还有,我来的路上,听说你又是施粥、又是买鸡蛋的,你还能有一万两银子?”

当然没有。

秦桑现在还剩下两千多两银子。

秦桑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事怎么传得风风火火的……”

“当然是周度疼你,”顾蘅认真道:“桑桑,你当什么人都能有好名声么?这是周度一点点给你铺路铺出来的。”

秦桑默然。

她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点;但是周度叫来嫂子……

“可你和周度使脾气,因为他叫了嫂子过来,”顾蘅捏她的脸:“是不是?”

“不是!”秦桑立刻反驳,又被顾蘅捏住了下颌。

顾蘅似笑非笑:“不是?那你扭头做什么?”

秦桑:“……”

秦桑打小就不会撒谎,每次撒谎都会避开对方的眼神。

这会儿被嫂子抓个正着,秦桑恼羞成怒:“嫂子你偏心!你帮他不帮我!”

顾蘅哼了一声:“我偏心他做什么?我是来看我家桑桑的,又不是来看他周度的。”

秦桑连连点头,又听嫂子问:“你和周度生气,是因为嫂子,还是因为嫌他老、不想要他了?”

秦桑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讷讷道:“……因为他骗嫂子过来。”

秦桑确实不太习惯这个周度。

但她和周度五岁订婚、十岁成婚,夫妻也做了十年来,根本就没想过没有周度的生活。

现在虽然避着周度,但……

但真要她嫌老爱少、丢了周度找别的少年郎……

她不是那样的陈世美!

秦桑闷闷低头想着,全不知道嫂子正探究地盯着她,许久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这丫头只是气周度叫她过来,没有真的嫌周度老。

秦桑刚刚失踪时,顾蘅和秦樟一起恨周度没保护好妹子;可过了三年、四年,见周度一个人撑起家里家外,也就慢慢开始心疼他。

后来阿元都七八岁了,两人便慢慢担心起来——

不对劲儿。

给父母服丧也就二十七个月,周度这都守了七八年了,怎么还没走出来?

她和秦樟试探了周度许多回,不得不相信周度对秦桑情深似海这件事。

深得让人担心他毁了自己和阿元。

后来周度做了高官,他们夫妇不敢多说什么,但阿元那么可怜,她常叫秦樟多陪陪阿元。

如今秦桑回来,周度拘着她自在两人预料之中,她却害怕秦桑嫌弃周度老,周度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来。

恩多成怨、爱多成仇,何况如今周度位高权重,他要做些什么,他们可全无反手之力。

如今见秦桑单纯如昔,顾蘅就知道周度照旧把她保护得很好。

她放下心来,摸着秦桑脸叮嘱:“周度这些年很不容易,你多去照顾照顾他。”

秦桑不乐意。

她还怨着周度呢!

“听见了没?”顾蘅陡然揪住秦桑耳朵。她抬高声音:“问你话呢!”

“听听听见了……”秦桑捂着耳朵哎哟哎哟,又不得不委屈巴巴地答应:“我都给他做奶茶、做奶糕了,他还要我怎么样?”

顾蘅笑着松了手:“这就好。”

“收好银子,今天咱俩一起睡。”

秦桑眼睛一亮。 。

书房中,周度批完公文,眼睛一次次瞟向主屋。

书房主屋本就在一个院子里,抬眼就能看到;这会儿周度清清楚楚地看见主屋里黑黢黢的,根本就没点蜡烛。

即便知道秦桑会和顾蘅一起睡,周度照旧有些烦躁;他耐着性子收好公文,决定明日得和嫂子提提,不能让秦桑整天和她一起睡。

就算秦桑睡主屋、他睡书房,也好过秦桑乐不思蜀地睡在嫂子床上。

一晚上周度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等来凌晨吃早点,却见桌子前空荡荡的,根本没有秦桑和顾蘅的影子。

秦樟正在剥鸡蛋,见此头都没抬:“俩人说了一晚上话,今天上午估计是起不来了。”

说完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小孙女秦湘。

周度抿抿嘴,抬手给阿元也剥了个鸡蛋:“今天怎么没抱芝麻过来?”

知道母亲不走后,阿元心情大好,何况还有父亲剥蛋。他大大咧咧地笑:“抱过来了,湘儿怕狗,我就让芝麻先回去。”

周度接了句原来如此,又味同嚼蜡地吃早饭。 。

秦桑顾蘅姑嫂俩等到中午时候才起来——

主要是秦桑饿了。

昨晚她忙着赌气、没怎么吃饭,对于午饭极其迫切,眼神比芝麻见了肉粥还要亮。

下午秦桑还想和嫂子腻在一块儿,但滟滟来了:“夫人,上回您给公子做的月白衣衫好了,公子正穿着试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秦桑就想起来了——

之前带阿元逛街,阿元说他喜欢李白,秦桑就买了月白绸缎给他做衣裳,还买了长剑金龟。

后来她忙着施粥就忘了这事,现在秦桑兴冲冲地望着嫂子:“嫂子咱们一起去吧?阿元穿上肯定好看。”

“阿元是你儿子,我去了他还怎么换衣裳?”顾蘅摆手打发她:“行了行了,赶紧去吧,你走了我正好睡会儿。”

“昨天说了半夜的话,我现在还困着呢。”

秦桑张口就要撒娇让嫂子同去,可一看嫂子眼下眼袋,再看看嫂子眼角皱纹,口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最后只点头:“好,嫂子先歇着。”

秦桑答允,滟滟如释重负,立刻跟着秦桑一起去了。 。

几套衣裳都送到了阿元房中。

秦桑到时,阿元已经换好了衣裳。他戴上金龟与平安结,桌上还放着几块形状各异的玉佩:“娘你看戴哪个?”

秦桑低头。

玉佩有青玉的、白玉的、还有墨玉的,个个都漂亮。

得看看哪个配衣裳。

秦桑后退几步看阿元。

月白衣衫不耐脏又显黑,但好在阿元皮肤白皙,瞧起来倒是很漂亮。

不过嘛,飘逸清冷的月白衣衫上束着一条宽宽的黑革带,怎么看怎么违和。

秦桑有些纳闷:“怎么用这条腰带?咱们没有打腰带吗?”

阿元诚实地摇头:“没有。”

又认真道:“娘,用这个将就一下好了。”

这怎么能将就呢?

秦桑打小活在绸缎店里,哪能见人这么埋汰衣裳?

她转身看向滟滟:“有没有红色的绸缎?……做个绸缎腰带好看。”

滟滟想了想道:“库房有,之前夫人回来,抚台也让人拿了批布料出来,说给夫人做衣裳。”

“后来夫人没用,还放在卧房的柜子里,倒都是红色的,我去拿。”

“一起去,反正就几步路,”阿元兴致勃勃地转身就走,忽然一个踉跄,低下还有“嗷呜”的一声痛呼。

一低头,芝麻就窝在桌脚的地毯上,方才阿元踢到它身上,这会儿芝麻委屈巴巴地夹着尾巴,耳朵都耷拉下去了。

阿元弯腰揉揉芝麻脑袋:“好芝麻,不委屈,等下给你吃肉。”

芝麻耳朵半竖起来,脑袋也埋在了爪子里,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不多时母子俩搬来绸缎,秦桑穿了针线,缝了条半寸宽、六尺长的朱红绸缎腰带。

她拍拍手,帮着阿元缠在腰上,又让腰带自然垂落到靴面上,再配上阿元孩童特有的单薄腰身,立刻显得清俊又飘逸。

阿元晃着广袖忍不住笑:“娘你这个腰带好好看!”

秦桑嗯哼一声骄傲至极:“也不看看我是谁?”

她打小就跟着嫂子看绸缎店,每天都被嫂子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进来买布制衣的夫人们一见她就来摸她的脸、捏她的手,店里的生意就越来越好。

阿元换好衣裳兴致大好,还特意拿出了定制的长剑,二话不说就走到院中舞了一曲。

结果不出意外地踩到了衣角。

若非秦桑眼疾手快地扶他一把,阿元只怕就要跌在地上。

阿元有点不好意思,芝麻反倒兴致勃勃地摇着尾巴大叫起来,气得阿元抱起芝麻一阵蹂躏:“叫什么叫?不想吃肉了?”

芝麻呜呜叫个不停,秦桑下意识后倾身子离阿元远点——

芝麻浑身黑毛不显脏,但阿元穿了身月白衣裳!一抱芝麻就浑身印子。

阿元也发现了这点。他放下芝麻,又高举木剑去追芝麻:“芝麻!你害我弄脏衣裳!我要你付出代价!”

芝麻歪头看向阿元,见他笑着举剑只是吐吐舌头;等到阿元到它身前、怕伤到它不得不停住脚步时,芝麻忽然轻盈地一跳,立刻蹿出了半丈远。

阿元与秦桑面面相觑:“……芝麻还跳的起来啊?”

秦桑想了想:“好像能,毕竟是……将门之后?”

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觉得那军犬世家生出这么个猪崽子可真是家门不幸。

母子俩玩了好半天才停下。

阿元玩够了,总算想起要拜会大舅母的事情了;可秦桑觉得这个脏脏的阿元过去后,自己也少不得被嫂子说一顿,忙绞尽脑汁打消了阿元想去探望嫂子的念头。

回去路上,秦桑想起脏脏的阿元就一阵好笑,决定要把芝麻不是猪的事情告诉大嫂:“嫂子我跟你说,那个芝麻——”

秦桑的话生生停在嘴边。

她看到了屋中的周度。

周度换了身半旧的青衣,正低头站在嫂子面前,仿佛是学堂里做错事、被夫子教训的学子。

他身形单薄,整个人清瘦得像一道剪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秦桑面上的笑顿时消失了。她慢吞吞走进屋:“嫂子。”

“桑桑也回来了?”嫂子笑着抬眼望她:“正好周度也在,你快坐好,嫂子和你们说件事。”

秦桑不情不愿地撇嘴。

能有什么事啊?

还不是她和周度闹矛盾,周度就请来嫂子当救兵?

哪回不是这样?

周度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改不了这坏毛病呢?

秦桑有些气。她转身就要跑开:“嫂子我累了,有事明天说吧,我先回去了。”

可还没开跑,秦桑就听到嫂子拔高的不悦声音:“秦桑——”

秦桑心一颤。

嫂子连名带姓叫她,她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秦桑战战兢兢转身,果然见嫂子沉了脸。

她陪笑:“嫂子……”

“叫嫂子没用,”顾蘅抬手指指身前:“你俩,都给我站这儿,听我说完再走。”

“别让我说第二遍。”

秦桑苦不堪言,忽然觉得方才滟滟让她陪阿元,分明就是周度这厮的调虎离山之计——

趁着她陪阿元玩,周度正好来找嫂子求助;等她玩完回来见嫂子,这就是彻彻底底的瓮中之鳖了。

秦桑暗恨自己缺心眼,周度都这么做了十次八次了、她还不长记性,一时间更憋屈了。

她越想越气,心中不住想先跑回屋会有什么后果,打算先逃了再负荆请罪,忽然被周度握住了手。

秦桑猛地抬头看他。

周度眉头微蹙,似是真心为她着想:“桑桑,嫂子有事要和我们说,我们不好违背了嫂子的意思。”

秦桑:“……”

秦桑笑了一声。

呵呵,她真想做只老虎咬死周度。

作者有话说:

芝麻:我是猎犬猎犬猎犬!不是猪

第23章

一如多年前亲嘴生娃娃的谎言被戳穿后, 两人垂头丧气地站在嫂子面前,仿佛是饱受狂风暴雨蹂躏的花花草草。

“多大了?”嫂子沉着脸一拍桌子:“成婚几年了?阿元多大了?”

“你瞧瞧、你瞧瞧,一个是巡抚,一个是巡抚夫人, 出了这个门, 谁还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现在在家里斗嘴吵架?”

秦桑气得浑身发抖。

又不是她要做这个巡抚夫人的!

偏偏周度还握着她的手腕,她无论如何都挣不开。

又听嫂子训她:“你知不知道周度是巡抚?知不知道他公务繁忙?知不知道他忙完春荒忙春耕、忙完民生忙军备?”

“周度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好不容易回趟家, 你还和他置气、还和他吵?”

“你见过你这样不体谅男人的巡抚夫人?”

秦桑心道她还不够体谅啊?自打元宵节回来之后,她有和周度拌过一句嘴吗?

要不是周度这回太过分、让嫂子千里迢迢来了陕西,谁要和他吵架啊?

结果嫂子一拍桌子, 茶盏立刻跳了起来:“还是说,你没在家要周度自己带孩子, 在家后还要周度自己带孩子?”

“阿元害怕你俩吵架你看不出来?连个孩子都不如?”

秦桑立刻就蔫儿了。

阿元患得患失、木讷老实, 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好;对于阿元她有愧疚, 也一直想着哄阿元开心。

不过阿元是阿元、周度是周度,她心疼阿元并不意味着原谅周度。

想了想, 秦桑抬手去拉周度的手——

她嫂子她清楚,这回她要是还和周度赌气,她嫂子能从现在骂到天黑。

不过秦桑还气着周度,手无论如何也握不下去;她抿紧嘴, 强迫自己握住周度指尖,就像拈着一条滚烫的毛巾, 一丁点儿都不肯多碰。

那毛巾——不,是周度的手——立刻紧紧握住了秦桑的手,片刻间就与她十指相扣, 秦桑再也挣脱不开。

秦桑:“……?!”

太过分了!

秦桑气得心口剧烈起伏,可嫂子看见她的小动作,声音不由和缓了许多:“周度也是。”

“桑桑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说话做事非得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他比她大,比她聪明,还比她见多识广,结果你就这么瞒着她?”

“你当她是小孩?”

秦桑嘴角迅速翘了一下,顾蘅见了有些好笑,声音也低了:“这回我来陕西,明明是想来见一见桑桑,结果你一直瞒着她。”

“是,我知道你想给她一个惊喜,可瞒着瞒着就变成了惊吓,你觉得好玩吗?”

周度低声认错:“嫂子说得对,阿度不该瞒着桑桑,阿度知道错了。”

秦桑翘起的嘴角又抿直了。

阿度、阿度,还阿度呢?

胡子一大把了还装什么年轻?真当自己是十几岁的少年郎?

再者说了,十几岁就能自称阿度?李隼比他还年轻呢,几时故意假装年幼无知了?

可嫂子沉默着,秦桑不敢多说,只抬头看向嫂子委屈道:“嫂子,我知道错了。”

“周度好难好累,我不该和他赌气,以后不会了。”

顾蘅见她这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秦桑要是真心认错,那一定愧疚得抬不起头来,声音也湿漉漉的低沉哽咽。

她这模样分明就是想使坏。

不过周度请她帮的忙,她也已经帮了,这会儿没打算收拾妹子,便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错了?晚了!”

“你俩给我回去好好反思反思,没反思好之前别来见我。”

“真是的,耽误我歇着,出去出去!”

顾蘅嫌弃地侧过脸去,挥手的动作活像在赶苍蝇。

俩苍蝇很有自知之明,默默无声地出了屋子,又手拉着手出了大嫂的院子。

两人直接走到了主院主屋中,又把素素滟滟都打发了出去,秦桑才忍无可忍地、一根根的、缓慢又坚定地掰开了周度的手指。

“……桑桑,”周度任由她掰开手指,却不住为自己开脱:“桑桑还在怨我?……我也是心疼桑桑思念嫂子,就把嫂子请了过来。”

“桑桑要是还生气,那我——”

“那你还去搬嫂子当救兵,”秦桑冷笑着望向他:“周度你玩够没有?”

“多少年了,一吵架你就去找嫂子,真觉得我没看出来嫂子偏心你?”

“是,你聪明,我一直都知道你比我聪明,只要你愿意你就能死死骗着我。”

“可你真觉得你能骗我一辈子?”

“同样的招数你玩了几次了?真当我一点记性都不长?”

秦桑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周度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最后皱眉抿紧了嘴。

秦桑决心一定要把两人的矛盾限制在两人之间,绝不能再捅到嫂子面前;见此她趁热打铁:“怎么?我说错了?不是你主动去找的嫂子?”

“周度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以后咱俩的事、咱俩自己解决,该吵架吵架、该打架打架,不准再闹到大哥大嫂面前。”

周度眉毛动了动,又听秦桑说出了第二个选择:“第二,就像今天这样,捅到大哥大嫂面前,那之后咱俩也不用做夫妻了——”

“你做你的抚台、我做你的夫人,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但你再也别想让我把你当哥哥看待!”

“你自己选!”

周度似乎是想笑,片刻后抿紧了嘴点头:“桑桑,我知道了,是我的错。”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闹到大哥大嫂面前。”

“……你说的!”秦桑喜形于色,又翻脸不认人地冷哼起来:“那我现在不想见你!”

“抚台不是公务忙吗?那就去处理你的公务!我不开口,你就别想着进我的屋!”

说着抬手把周度推出门外,又重重地砸上了门。

周度眼睁睁看着屋门关闭,在巨响中笑了一下。

她的屋?

真是强词夺理,明明是两人的卧房。

但她今天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冰释前嫌,反倒设了个拙劣的圈套逼他不准再去找嫂子……

周度轻轻揉着手腕,不由想起嫂子的话。

他故意给阿元搭了不合适的腰带,也故意让人取出布料,就是为了支开秦桑、好单独去见嫂子。

以前他就没少找嫂子帮忙,嫂子见怪不怪,却很认真地说这法子不管用,还说以前秦桑从没有真正生他的气,所以有个台阶就下了;但这次不一样。

嫂子说秦桑性子单纯认死理,说开了她自然就不闹别扭了;但他不能一直骗秦桑,不然秦桑回过神来只会更生气。

周度不敢信——

他哄了秦桑那么多次,她怎么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生气过?

他让嫂子帮忙,嫂子就如他所愿地帮忙,没曾想弄巧成拙,气得秦桑彻底不理他。

周度望着禁闭的屋门沉思片刻,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书房去了。

他一走,关上的屋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秦桑偷偷望他,见他没有接着纠缠,她哼了一声重新关上门,自己砸床上睡觉去了。 。

一连两天,周度都没有继续纠缠秦桑,只在吃饭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秦桑放心之余又有点打鼓,觉得自己实在过分、居然让那么忙的周度费心哄她。

但一看大嫂捶腰的动作,秦桑又狠下了心不理周度。

正巧太阳好,秦桑叫来阿元和秦湘秦潇几个孩子一起搬花晒花,还搬了椅子在太阳底下,好让嫂子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顾蘅奔波月余都坐在马车里,如今能晒太阳自然答允,便端着茶看秦桑她们搬花。

芝麻照旧哒哒地跑了过来。

它尾巴摇出残影来,颤着一身肉穿梭在花盆空隙中,不是咬阿元的裤腿、就是在秦桑腿间绕来绕去,好竭尽所能地阻碍众人的搬花大业。

阿元素知此狗胆大包天、谁都敢撞,但它当着大舅母的面还如此放肆,阿元不由有些捏汗。他放下花盆威严道:“芝麻!”

芝麻歪头望他片刻,嗷呜一声扑了过来,正巧跳进阿元怀中,惹得秦湘秦潇一阵惊呼,顾蘅也笑着感慨:“真是一条好狗啊。”

这才多大啊?就能一下子跳进阿元怀中。

何况这狗腿骨粗壮,一看就知道它筋强骨壮、长大后必然不凡。

胖狗入怀,阿元后退两步卸去力道;他有些胸闷,又凑近芝麻耳朵低声威胁:“再使坏,就不让你吃肉粥了!”

未曾想芝麻眼睛更亮,还伸舌头舔着阿元的脸。

阿元瞬间傻眼,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从来都只说给芝麻吃肉粥,它恐怕误以为自己在奖励它。

阿元只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脚,秦桑走过来递出块帕子:“放下芝麻,我有办法。”

阿元半信半疑地放下芝麻,他顺手擦脸,见秦桑走到桌前扔了一物:“芝麻!”

芝麻抬头,见那物飞起欢呼一声,立刻飞身叼住那物稳稳落地,又摇着尾巴哒哒跑到向阳的花盆前,前爪摁着那物歪头啃咬。

阿元大为震撼:“娘你做了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风干牛肉,”秦桑坏坏挑眉:“说是蒙古的牧民做的,拿到这里换米面;我闻着挺香就买了点,结果差点咬崩了牙,就留着给芝麻磨牙用。”

之前她和大哥一起给嫂子买礼物,一路上看什么都新奇,更别说遇见卖牛肉干的了——

南方种田要耕牛,杀牛是犯法的;虽说总有些牛不清不楚地没了性命,但遇见坦坦荡荡卖风干牛肉的人,秦桑照旧吃了一惊,就买了两袋子回家。

阿元听着连连点头。

爹说过,普通的蒙古人也不舍得天天吃肉,平常就是各种奶制品和粮食混着吃;偏偏蒙古人不怎么种田,就用牛羊肉换成更能饱腹的粮食。

听爹的意思,蒙古人的肉干很便宜,若能大量买卖,本地人就能吃到好多便宜的牛羊肉……

忽地听见芝麻嗷呜一声,一低头见它绷紧了下颌咬肉干,口水淋淋沥沥地流个不停,沾得肉干上都是。

阿元担心起来:“娘,你吃肉干都差点崩了牙,那芝麻会不会吃坏牙齿啊?”

娘也就算了,芝麻可还是条小小的幼犬呢!

好在秦桑很快就让阿元放了心。

“不会,”秦桑胸有成竹:“风干牛肉蒸过的,而且我问过侍卫了,小狗长着长着就会牙痒,总喜欢咬东西。”

阿元恍然大悟:“怪不得!”

芝麻这几天整天咬他桌脚,幸亏那是坚硬的红木所制,这才没有留下印子。

眼见芝麻心花怒放地啃着肉干,阿元暗自琢磨它会不会瘦下来,毕竟现在的他都有点抱不动芝麻了,他可不想芝麻胖的没办法上床。

又听顾蘅道:“芝麻是条好狗,你们别把它给养废了——过几天带它去马场跑跑,或者打猎,不能让它就这么胖下去。”

秦桑深以为然,觉得这猪崽实在有辱先祖、有辱门风。

她看向芝麻,却被人遮住了视线。

秦潇秦湘兄弟俩蹲芝麻跟前看着它——

秦湘原先怕芝麻咬她,现在混熟了知道芝麻亲人,便总喜欢在芝麻毛上戳几个坑,再感慨军犬就是漂亮。

阿元认命地搬花,不多时就出了一身细汗;所谓身劳思慈父,阿元忍不住问秦桑:“娘,爹怎么不来?都没人搬花了。”

“还有,今天早上爹都没有来吃早饭。”

秦桑有些尴尬。这几天她和周度赌气,根本没注意周度的情况。

却听顾蘅道:“听说是染了风寒,这会儿病得下不了床,怕过了病气就没来吃饭。”

阿元忧形于色:“又病了?”

“……又病了,”秦桑挑了挑眉,忽然不知道周度是真病还是装的。

周度身体确实不好,生病也算家常便饭,但他这次病的时机太巧。

不过嫂子面前,秦桑不得不装出一副担忧模样。她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等我搬完花就去看他。”

顾蘅笑了一声。

搬花比探望还重要,这丫头还真是装都不会装。 。

秦桑搬完花后洗了手、换了衣裳,这才去看周度。

平日周度常居书房,但隔壁院子却飘来一阵阵清苦的药味儿。

秦桑循味而去,果然看见了周度。

他躺在藤椅上,额头上顶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毛巾;如今他闭着眼,身形瘦得像一张单薄的床单。

周勤正拧了毛巾,见她过来微一颔首,顺手将拧好的冷毛巾递给秦桑:“夫人来探望抚台,那我就先退下了。”

毛巾触手冰凉,秦桑眉头一皱:“去换温水来,多拿几块毛巾。”

周勤怔一下称是,又悄悄退了出去。

秦桑拧了温毛巾走向周度,近了才发现他两颊烧得晕红,整个人气色极差,就连胡须都失了光泽。

秦桑无声叹息,趁着换毛巾时摸了摸周度额头。

很烫。

但对于周度来说,倒也不是很烫——

大概是浑身酸痛,两三天不想吃东西、养上十天半月才能好全的程度。

换了毛巾后,秦桑认真检查周度身体,才发现他手心满是汗,苍白的唇也十分干燥。

秦桑皱眉,让小厮兑碗糖盐水来——

这院子毗邻主院,为方便设了厨房。

吩咐下去后,秦桑熟稔地拿起毛巾替周度擦拭脖颈、手臂,又轻轻替他按揉身体。

周度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秦桑他并不讶异,只笑着哑声道:“又麻烦桑桑了。”

秦桑抿了抿嘴:“别说话。”

秦家早年人手不足,许多时候照顾周度的任务就落在了她身上;偏偏周度又爱生病,秦桑没少和大夫打交道,多年下来倒是知道该怎么照顾他。

说话间糖盐水也送了过来,秦桑用小匙一口一口喂他喝水。

糖盐水味道古怪,周度如往常一般,喝了几口就皱眉推开。

秦桑看他嘴唇,见照旧干着,又把小匙递了过去:“再喝两口。”

周度皱眉又喝几口,之后又听秦桑问:“怎么用冷水投毛巾?你不知道要用温水?”

周度勉强笑笑:“我哪次病都不省人事,哪里分得清冷水温水?”

秦桑:“……”

周度简直就是在强词夺理!她明明一早说过要用温水!

但他病着,秦桑不能欺负他,只好再次问他:“怎么病了?”

周度语气淡然:“老毛病,冬春必病,桑桑又不是不知道。”

“……”这事倒是真的,秦桑又问:“病了怎么不说?”

周度失笑:“桑桑忙着和嫂子团聚,我何必说出来,平白搅了桑桑的好兴致。”

秦桑生气了:“那还能越过你的身体吗?”

周度面上笑容消失了。他望着秦桑轻声道:“我怕说出来,你会以为我又在骗你。”

“你现在还在生气。”

秦桑抿了抿嘴。她之前确实怀疑周度是装的。

秦桑低头捏着周度手腕。她想了想认真道:“……等你病好了再生气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秦桑:病了怎么不说?周度:你还在生气。秦桑:可以等你病好了再生气(超大方.JPG)

第24章

周度笑得带出一阵咳嗽。

他虚虚捂着咳红的脸:“桑桑不该说原谅我、不再生气了么?”

“我才不, ”秦桑理所应当:“倘若你是在欺负我,我也就原谅你了;可你逼嫂子过来,那我怎么原谅你?”

不过秦桑不会欺负老弱病残,所以等周度病好了再跟他生气。

周度被她这样子逗得不行——

谁生气还有安排、有规划?

周度忍俊不禁, 眸子一转又沉了脸。

他垂下手认真道:“桑桑气我, 是因为我瞒着你接了嫂子过来, 还是因为桑桑想回淮安、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秦桑惊得停了揉捏的动作:“哥哥怎么这么想?”

又想起自打元宵节回来后,她确实一直避着周度,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手下不停地替周度揉捏。

周度见她这样越发好笑,忍不住又开口逗她:“桑桑,有件事——”

“夫人, 药好了。”

“……药好了?”秦桑如释重负地起身,脚下生风地跑向端药的小厮:“好好好, 药好了就好, 正等着喝呢!”

说着端了药到周度嘴边:“药正好, 不烫手也不烫嘴,哥哥快点喝。”

周度勉力撑起身子。他眉头紧锁, 端起药一饮而尽。

他随手将碗放在桌上:“……取水来,我要漱口。”

秦桑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碗底浅浅留下十之一二的药汤。

秦桑也不气恼,她重新端起碗递给周度:“又没喝完。”

“赶紧喝, 喝完了给你糖吃。”

周度怕苦,每次喝药都会在碗底留下许多汤药, 再故意支开她、好处理掉剩下的汤药。

秦桑被骗过许多回,人也长了许多智,才不会再被周度骗了。

周度无法, 只得喝光了碗中汤药。他苦得五官攒在一处,声音带着哑:“……这回干净了。”

秦桑再次抬眼。

其实不算干净,碗底还有一口的量,但秦桑没再逼他,只端了清水给他漱口,又从腰间荷包里掏出颗松子糖:“没有蜜饯,先吃口糖缓缓。”

周度抗拒地望着那颗糖,口中隐约浮现出松字喷香到油腻、糖吃完了泛酸的口感,他想也不想地拒绝:“……糖就不吃了,煮碗奶茶过来。”

那奶茶香甜清冽,倒是很合他口味。

奶茶在家里很受欢迎,厨房一直都备着,秦桑立刻让人去端过来。

周度喝掉半碗奶茶才舒展眉头,秦桑见他心情好,又慢吞吞道:“哥哥要是怕苦,可以用蜂蜜合成丸子,那样就不苦了。”

周度眼睛一亮:“这个好!桑桑怎么想到的?”

秦桑含糊了过去。

多年前周度生病,每次喝药都像受刑,秦桑就偷偷问了大夫,最后得到了这个法子。

只不过蜂蜜太贵,她就没说出来。

喝完了药,秦桑又打了毛巾替周度擦头颈手臂;许是起了药效,周度渐渐阖了眼睡下。

秦桑帮他盖好薄毯,这才找张大夫说合蜜丸的事情了。 。

周度虽然病着,但各色公务就没有停过。

什么春耕牛种啦、吃水困难啦、没柴可烧啦……各种各样的公务流水般地往周度手边送。

周度平常就爱讲他读书办公时遇到的趣事,何况秦桑还要照顾他身体,便有意无意地听了一耳朵。

也愈发迷惑。

秦桑好不容易才等到周度空闲:“哥哥,巡抚每天就处理这些事?”

周度净手的动作不停,只笑问:“桑桑觉得巡抚该处理什么事情?”

“判案子,”秦桑毫不犹豫:“什么烈女蒙冤、忠臣受陷、百官贪腐、勾结敌国……这些大事啊。”

周度面不改色地擦了手:“少看窦娥冤和说杨说岳,那都是说书先生骗你们的。”

“天下大事、吃穿二字,只要能吃饱穿暖,天底下就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毕竟,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落草为寇、聚众造反,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

“巡抚要做的,就是让辖内百姓吃饱穿暖、不受恶霸欺负,其余的都是空话。”

秦桑觉得不对劲儿,但之前春荒,周度确实废了好大力气让灾民吃饱饭。

秦桑不再多想,忽然又问了一句:“哥哥,这是你今天换的第三套衣裳了吧?”

“你正病着,还有心思换衣裳?”

她生病时恨不能不洗脸、不吃饭,只想永永远远躺在被窝里。

周度刚把百官贪腐、勾结敌国的事情遮掩下去,闻言笑了一声:“病着总出汗,衣裳湿漉漉地穿在身上不舒服,就多换了几身。”

秦桑想了想也是,没发现周度衣上连一条褶子都没有,甚至腰间还挂了环佩。

病容憔悴,见下属尚且要净面更衣,何况她如今终日相伴。

总不能在她面前狼狈。

周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也不知怎的,这几日他格外爱饮这温热清甜的奶茶。

喝完后又觉出四肢酸软,又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

秦桑随手摸摸他脑袋,确定他不热不汗后放下心来:“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几天嫂子也歇好了,她整天向嫂子显摆她买的那些礼物,嫂子一边骂她败家、一边又心花怒放地收下。

可见钱没白花。

过几天带嫂子游玩去!

要想玩得尽兴,得找几个熟悉本地的人带路……

秦桑默默计划着,手却被周度拽住了。

“……哥哥有事?”秦桑歪头,眼神迫切又敷衍,一看心思就没在这里。

“……有事,”周度勉强一笑:“先坐,我告诉你一件事。”

秦桑被他笑得满心自责,只好坐下来听病人吩咐:“哥哥要说什么?”

“说请嫂子过来的事情,”周度捂唇轻咳几声:“……此事大哥知道,也同意了。”

秦桑脑袋低了下去:“我知道。”

大哥见到嫂子时可一点也不惊讶。

又听周度道:“大哥也不准桑桑回淮安。”

秦桑抬头瞪大了眼:“怎么回事?”

“……因为桑桑无缘无故地到了十年后,”周度声音轻若飘絮:“我找了方士,让他遍寻古籍,可他也说不出缘由,只翻来覆去地说烂柯人的典故。”

“我问他你是否还会消失,他无言以对,只说天意如此。”

秦桑抿紧了嘴不说话。

突然到了十年后,其实她也害怕过,还曾想一觉睡回到北京的小院子里去;可后来发现她似乎无能为力,也就不再多想了。

如今周度提起,她还真有点发毛。

周度轻搓她温热的手,又低声道:“大哥和我都不知道你为何消失十年,也不清楚你是否还会消失,只知道再来一次,我们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

“想了又想,我们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让你待在我们身边,等查明你消失缘由,再任由你四处赏玩。”

“嫂子也是这个意思。”

秦桑想了片刻,反手握住周度微凉的手。

她认真道:“哥哥,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里,还以为你是不想让我离开,所以把我圈在家里。”

“我……是我辜负了哥哥的好意。”

“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尽是妄言,”周度低笑:“但桑桑有句话说对了——”

“倘若桑桑执意离开,我会把桑桑圈在家中。”

在秦桑讶异的目光中,周度一字一顿:“桑桑再走失的代价,我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

秦桑心头一颤,觉得眼前的周度好陌生。

周度握紧她手:“桑桑害怕了?觉得我过分?”

秦桑皱眉想了想,又诚实地摇头:“没有。”

“哥哥和大哥都是聪明人,两个聪明人做出来的决定,肯定比我做的决定要好。”

“那我听哥哥的就是。”

周度呼吸一错,他手下用力、握得秦桑手疼:“桑桑此话当真?”

“桑桑不怕——不怕我欺负你?”

秦桑反倒笑了:“哥哥这话好没道理——”

“哥哥比我聪明,为我好,那我受着就是;倘若要欺负我,那我又避不开,多想那么多也没用,还不如什么都不想地好好过日子。”

周度微怔,片刻后笑了:“桑桑倒是聪明。”

“大智若愚。”

周度本以为她会说两人相识多年、情真意切,没想到秦桑以聪明破题,略一思量又不禁莞尔。

倒是这个理。

他惯好杞人忧天,决计想不出这样乐天知命的回答。

周度笑着补了一句:“桑桑为何认为我比你聪明?”

秦桑活像在看傻子。

开国以来南直隶最年轻的举人,十九岁的探花,二十九岁的巡抚。

比她聪明不正常吗?

天底下几个人能有周度聪明?

按老人家的说法,周度他是文曲星下凡,她傻了才和周度比谁聪明。

似乎是他的眼神太过强烈,周度也意识到这话多蠢。他倒也不难堪,只是认真确认了一遍:“桑桑真的不走了?”

他目光灼灼,琥珀色的琉璃眼瞳在泪光中战栗闪烁,声音似乎还带着哽咽。

愧疚铺天盖地地袭来,秦桑眼睛有些热。

她眨眨眼轻声保证:“我不走。”

“起码,在那件事情弄清之前,我不会走,不会让哥哥和大哥担心。”

周度默然片刻:“……要是一辈子都弄不清呢?”

秦桑想了想道:“那我就一辈子不走。”

周度眼睫颤抖。他轻轻点头:“好。”

秦桑更加愧疚了。

当年的周度春风得意,像烈日般引人注目,就连身体都健壮了不少,策马一日都毫无倦意,回家还能和她一起折腾到天明,睡一觉便又神采奕奕的。

可如今……

如今的周度瘦了好多,像他刚刚没了父母那年,整个人像一具活着的骨头架子。

从春风得意到瘦骨支离,中间只隔了她失踪一件事。

愧疚如潮水,闷得秦桑呼吸都困难。她想了好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秦桑轻轻摇周度的手:“哥哥,那天我是故意松开了你的手,我想……”

秦桑鼓足勇气:“我想吓吓哥哥。”

“我知道,”周度意外于秦桑的坦诚:“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知道?!”秦桑骇得拔高声音:“你怎么会知道?!”

周度默然不语。

因为他知道她被拘家中有怨,知道她在使性子,知道她要吓唬他。

只是他太过自负,觉得京城太平得很,想用那份香甜若蜜的豌豆黄讨她原谅。

酥糖小摊与他咫尺之遥,不过片刻他就买了豌豆黄回来,一转身却再也看不见她。

人潮如流,人声如沸。

十年梦魇,夜夜不歇。

周度阖了阖眼没开口,秦桑反倒冷静下来。她认真道:“这件事情是我不对,哥哥要打要骂,我都乖乖听罚。”

这回是她该打。

不料周度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

他笑:“罚什么?”

不等秦桑开口他又道:“桑桑若是要走,罚你毫无用处;桑桑若是不走,罚你有何缘由?”

秦桑觉得周度在强词夺理,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周度的手已经滑到她腮边。

他抬手捏她脸颊,笑了:“傻气。”

“我是你夫君,怎么会罚你?”

周度太过宽宏大量,秦桑愈发愧疚。她低下头无言以对,忽然被揪住了耳朵。

很轻。

一点不疼,但有些痒。

秦桑抬头,见周度笑容勉强:“怎么不说话?”

“是觉得我老了,不配做桑桑的夫君?”

“……这是什么话?”秦桑瞪大了眼睛:“哥哥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么,”周度自嘲一笑:“桑桑,我病了,也老丑了。”

秦桑眨了眨眼。

虽然周度年纪大了点,但他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老丑吧?

上回大哥跟她说了,说如今全天下的巡抚里头,就周度他最年轻,其余人少说比他大十几岁。

他算老丑,别人算什么?

又听周度自轻自贱:“……以前我长你两岁,心中总不满意,觉得自己太年轻、也太过困顿,还要你和我一起吃苦受罪。”

“那时候我恨不能光阴如流,早早到我功成名就时,好让桑桑随心所欲,不至于连盒糕点、连盘青菜都不能吃得尽兴。”

“可如今……”

周度苦笑:“桑桑,以前你我年纪相仿,我总爱装沉稳;可如今我才知道,年少慕艾是何等恣意欢愉。”

秦桑不懂周度意思,又听他道:“比如李隼。”

“倘若如今是李隼心悦你、与你做了夫妻,旁人定会夸你们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不像你我,任谁见了都要说我老而好色,强迫了你。”

秦桑终于明白周度的意思了——

他自卑于年纪。

秦桑思考片刻,果断开口安慰:“哥哥你多想了,李隼一点不喜欢我,我更不可能和他做夫妻。”

“从五岁开始,我就知道我会嫁给哥哥、和哥哥做一辈子的夫妻,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别人。”

“至于老病……”

“病就病了,我能养好你一回,就能养好第二回。”

“至于老……”秦桑绞尽脑汁,突然神灵心至:“哥哥你不老,只是年纪大了点!……不、不是年纪大,就是有了胡子显年纪,其实一点都不老。”

“三十而立,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怎么就老了?”

至于丑,这字和周度有什么关系?

秦桑连反驳都懒得理。

又见周度苦笑:“桑桑你不用劝我,如今我年长你十岁是定论,自然是——”

“我说没有就没有!”秦桑一锤定音:“你是我夫君,老不老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病人总是多愁善感,但忧思过度反倒会加重病情,她无论如何都得让周度想开。

果然,周度闻言轻笑出声:“霸道。”

“什么霸道,实话实说而已,”秦桑见他笑松了口气,她又补了一句:“至于李隼,人家对我没意思,你别乱说,给人家听到了算怎么回事?”

周度笑着点头:“好,听桑桑的。”

周度从未觉得自己老。

如今的他位高权重老谋深算,怎么看都比那个二十出头、徒有一张脸的穷书生强得多。

那穷书生百无一用,就连一盒糕、一盘菜都不能让她如愿,怎么比得上如今生杀予夺的巡抚?

他不过是……

觉得李隼碍眼。

如今他假作自卑,又说李隼与她才是郎才女貌,日后秦桑见了李隼肯定会尴尬。

有这份尴尬在,她就绝不会对李隼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周度目的达成心情大好,又随口和秦桑闲聊:“听说桑桑要和嫂子一起去骑马打猎?”

“嫂子是这么说的,”周度转移话题,秦桑求之不得,忙解释道:“嫂子说芝麻太胖,要多跑跑,打猎时带上它正好。”

“是这个理,”周度欣然同意,又商量一同骑马散心的事情,却见周勤满脸凝重地快步走来:“抚台,宁夏那边——夫人也在?”

见秦桑也在,周勤立刻换了张笑脸。他拱手笑:“打扰抚台与夫人闲聊,小人这就离开。”

却被秦桑叫住。

她也面色凝重:“宁夏怎么了?李隼他就在宁夏,他没出事吧?”

作者有话说:

没错,周抚台他就是很茶很茶,拿政斗的水平玩茶艺,一玩一个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前借着提拔后生把李隼踢去宁夏吃沙子,现在又借着自卑说李隼和老婆搭,果然老婆为照顾他和李隼保持距离了李隼其实蛮明朗少年的,也很会,可惜运气不好,遇上个抹茶黑芝麻汤圆。该让李隼出来溜达溜达了~

第25章

周勤抬眼望向秦桑身后的周度。

周度微微颔首, 周勤便笑了:“李隼受了点小伤,不碍事,他现在正忙着招呼兄弟们吃羊肉呢,说是宁夏的羊喝碱水长大, 肉没有膻味儿, 得趁机尝尝鲜。”

秦桑听到李隼受伤有些担心, 听到羊肉又放下心来:“那里的羊肉确实好吃,他倒是有口福。”

“六哥忙,我想起厨房还煮着东西, 先过去看看。”

周勤此番是为了公务而来,她刚才没反应过来,直接插口问话询问李隼的情况, 这事实在过分;现在她回过神来,还是离开让兄弟俩谈话比较好。

果然, 周勤客套两声就关上了门, 一转身面容凝重:“李隼胳膊上挨了一刀, 险些丢了性命。”

周度难得诧异。他勉力坐直身子:“钱先生安然无恙否?”

“钱先生安,”周勤微微躬身:“听李隼的意思, 那群人不像是针对咱们的人来的,反倒是他出去策马撞上人家,觉得那群人鬼鬼祟祟、恐在生事,就偷偷跟了上去, 结果被发现了,这才受了伤。”

周度松了口气。

钱先生是周度倚重的钱粮师爷之一, 也是周度幕僚里最年轻的那位——

钱先生只有四十三岁。

他年纪轻、身体好,周度就让他去宁夏看看。

之前周度让李隼到宁夏拔暗桩,这事不过是个借口, 真正目的是让他看看宁夏那片的水利情况。

他要修河引水,开垦耕田——

陕西毗邻国境,军粮、民粮需求不少,年年粮草都要闹饥荒。

他是巡抚,自然能上疏请朝廷调粮;但周度也清楚,朝廷救急不救穷,要救饥荒,最要紧的还是开垦田地、多收粮食。

若是他这个巡抚做了几年却没有多垦一顷田、没有多收一石米,那么等过几年官员大考,他这个巡抚就该脱了官袍自请让贤了。

也因此,自打来了陕西,周度就让人四处勘察地利,该修河的修河、该打井的打井,务必要多开垦些良田,这样才能多收些粮食。

他手下幕僚在陕西转了一年多了,大大小小的地方转了不少,遇到合适的田地就开垦出来,再定下三年不征税的规矩,分发给流民耕牛良种,让他们好生耕种土地、将户籍附在此处。

如此流民得了生计、本地得了粮食、朝廷也得了赋税,正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没曾想此处豪强甚是无耻,总是想方设法地侵占民田;若有新开垦的田地,他们也会想法设法地插上一脚。

周度头疼至极,恰巧前些日子钱师爷说宁夏河流淤积严重,疏浚之后或将开垦出千顷良田,周度便下了狠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豪强们知道这件事。

于是他谎称鞑虏来犯,让钱师爷他们借着巡防的名义看看宁夏需要多少人力去疏浚河流、开垦荒田,又要兵士守着,确保这些土地不是军屯、就是民田,绝不会落入豪强手中。

之前让李隼过去,一则是嫌李隼碍眼,二则也是因为李训是他心腹,他得为李训的儿子谋个好前程。

如今李隼虽然受伤了,但钱师爷安然无恙,可见豪强们并未发现宁夏荒田的事情。

周度放下心来:“李隼可曾说那些人是谁?又做了什么事?”

周勤眉头紧锁:“那些人是谁并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卖给鞑虏许多盔甲弓箭,甚至还有火铳。”

周度神色一变。

大明鞑虏互相敌对,虽然有几处城镇开了互市、那些蒙古部落也常常遣人进京朝贡,但大体下彼此防备,许多东西都不准卖入蒙古。

这些东西里面,为首的就是铁器兵器。

平日有人走私茶叶丝绸也就罢了,可盔甲弓箭这些东西绝非商人能碰到的,更别说火铳这等军中重物。

陕西有许多的边镇,自然有许多的盔甲弓箭等军用之物。

走私之人绝非商人,而是朝中之人,此人身份绝不会低。

这人是谁?

应该不是文臣,文臣少有人能接触到盔甲火铳;武将养寇自重倒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别人,比如太监。

周度沉吟着问:“李隼可查清那群人是谁了?他们身上可否有什么物品?”

“这倒没有,”周勤言语遗憾:“李隼到了宁夏才知道他只是四处巡视,为此很是扫兴,抽闲出去散心,不知怎得发现了这事。”

“若非跑得快,只怕他性命不保。”

周度捏了捏眉心:“派人去查。”

虽说早知道偌大个行省少不了阴私,但周度也没想到事情会棘手至此。

若是这批军用之物落入鞑虏手中,那便大事不妙了。

想了想周度又道:“李隼伤得如何?”

“若是伤得不重,就找几个人看着他,让他多露露面,看能不能把那群人给钓出来。”

“但千万要谨慎,莫要伤了他性命。”

周勤为难起来:“他伤了胳膊,听说筷子都用不了了,只能养着。”

周度又揉揉眉心:“那就让他养着,暂时别让他露面了。”

周勤称是,忽然又添了一句:“抚台,秦王妃薨了。”

周度气得笑了一声。

王妃死了、要造坟茔,坟茔要朝廷出钱、要百姓工匠出力,还要符合朝廷规制,只怕几千人又要辛劳数月、甚至数年了。

今年本就有饥荒,他还要调人去修河,哪能任由一座坟墓耗费人力?

周度不过片刻就冷静下来。他起身去了书房:“研墨。”

他得向朝廷上封奏疏,请朝廷看在此处春荒、百姓又要修河的份上,少拨些役夫去为秦王妃修建坟茔。 。

走私武器的事情暂时没有眉目,周度又忙着春耕的事情。

一年之计在于春,他得看看各地的耕牛粮种农具等物是否配备齐全,再看看哪里需要通河流、打水井。

病未好全,周度就又要微服私访;但他不放心秦桑,索性要秦桑和他一起去。

端着蛋羹进来的秦桑直接傻了眼:“哥哥你在胡说什么?你办公我怎么能跟着去呢?”

周度接过蛋羹放在桌上:“我是去微服私访,又不是去坐衙,谁规定你不能去了?”

秦桑有些心动,但照旧迟疑:“可是我听说,官员赴任都不带夫人的。”

“那是要留妻子在家侍奉父母,”周度随手给两人盛了蛋羹:“他们身边都有妾室随身,有的行军打仗还带着妇人呢。”

秦桑没见识地张开了嘴:“真假?”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周度失笑:“多少男人为官做宰的目的就是女人?多少官员娶妻纳妾还不够,还要狎妓养外室?”

秦桑眨巴眨巴眼。

她哥哥都不是啊。

一勺蛋羹却直直塞进嘴里。秦桑下意识嚼着,嚼着嚼着又问:“那哥哥你呢?你为什么不纳妾不养外室呢?”

“因为我高风亮节,”周度眼都没抬:“我答应了人,这辈子就我和她,谁反悔谁是大笨猪。”

秦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到最后也没想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想了想又问:“哥哥,历史上有做大官却没有妾室的人吗?”

“有很多,”周度放下了勺子:“房乔房玄龄,王维王摩诘,司马温公光,王荆公安石……”

“对了,房玄龄早年病重,他劝夫人改嫁,结果夫人刺目明志,生生刺瞎自己一只眼睛。”

秦桑手中勺子掉进碗里,见周度盯着自己浑身发毛——

周度什么意思?不是想她也刺瞎自己一只眼睛吧?

不不不、不能啊,就算是嫂子要她刺瞎眼睛,她都得跑远远的躲开!

秦桑怂怂地笑:“夫人真是刚烈啊……”

“桑桑不要学她,”周度并没有发现她的紧张。他拧眉叮嘱:“桑桑只需要照顾我的身体就好了,千万不要伤害自己。”

“嗯嗯!”秦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自己好好的才能好好照顾夫君不然自己病了还要夫君担心哥哥你说是吧是吧是吧?!”

秦桑吓得不敢喘气,一大串话毫不停顿地说了出来,说完憋得长长吸气,又怂巴巴别过头不敢看周度。

全不知道周度垂首勾唇,心中笑个不停。

胆子这么小,还敢问百官贪腐、勾结敌国的事情?

“是,”他慢悠悠吃蛋羹:“这回我去微服私访,桑桑跟着我一起去。”

“嗯嗯!”

“寸步不离,半步都不能离开。”

“嗯嗯!”

“明天早上就出发,免得耽搁了大事。”

“嗯嗯——嗯?明天早上就出发?那来得及准备东西吗?”

“自然来得及,”周度气定神闲:“东西一早都准备好了,再说咱们是微服私访,带点干粮去就够了。”

“……不太够吧?”秦桑抿嘴:“哥哥身体还没好全呢,得多带点药过去。”

“我让张大夫都合成丸子,再用蜡壳封了?”

周度心情更好:“都随你,但吃了饭再去找他。”

秦桑点头,大口大口吃着蛋羹,又听周度道:“据说吃醋这事,也是因为房玄龄的夫人——”

“当初唐太宗赐给房玄龄小妾,但夫人不准;唐太宗赐下毒酒,说要么收下小妾、要么喝下毒酒。”

秦桑昂头望他,认真地忘了吃饭。

周度又道:“夫人毫不迟疑地喝下毒酒,这才知道那所谓的毒酒是一碗醋;唐太宗笑着说如此妒妇、他尚且怕,更何况是房玄龄了。”

“此后便以吃醋代指嫉妒。”

秦桑眼睛亮亮的,想了想道:“这个唐太宗真是无聊,房玄龄那么大的官,他想纳妾怎么会没有?”

“既然没有就是不想,他又何必插到人家夫妻里面呢?”

“是这个理,”周度大为赞赏:“官做到我们这样的品阶,若是洁身自好、不置姬妾,那一定是爱极了夫人,不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

秦桑应和着吃蛋羹,忽然听到“爱极了夫人”几个字。

周度他……爱极了她?

秦桑想了好久才明白这事,又开开心心地吃蛋羹去了。 。

次日滟滟拿来一身粗布衣服给她换上,梳头时还先打了两根大辫子,这才盘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

梳头时滟滟不忘解释:“抚台说,这回夫人要同他在外面多待几天,洗头洗澡不太方便,所以先梳成辫子,这样耐脏。”

秦桑随口附和,又低头检查着荷包里的药丸。

里面有治疗风寒咳嗽的通宣理肺丸,还有行气止痛的苏合香丸。

可惜周度说不好带太多东西,所以她只捡了这两样用得到的药丸随身带着。

因为周度肠胃弱,她还特意做了些牛乳蜜糕带着,免得周累极了吃不下东西。

收拾妥当后,秦桑抱着小包裹出了屋子,一抬头就看见了布衣草履的周度。

他也穿着布衣,但左肩处打了好大一块补丁;那补丁厚而规整,一看就是故意缝上去的。

为什么打补丁?

秦桑不解,又听周度解释:“寻常人家总要挑水挑担,又舍不得磨破衣裳,就在肩头缝一块补丁。”

秦桑恍然大悟。

她家做绸缎生意,多少要讲究一个光鲜;秦樟以前也很拮据、只有几套待客才穿的衣裳,但不至于在肩头缝补丁,她还真不知道这事。

秦桑看他,周度也看她;见她荆钗布裙,他笑着拉秦桑上了马车:“走,等到地方了再下车。”

秦桑一路都抱着小包袱,下马车后就看见不远处隐于晨曦中的小村庄,还有……

一头驴。

秦桑茫然,周度扶她上驴:“马金贵,寻常人家用不起;驴吃粗料、又能拉车拉磨,民间用它多些。”

“那怎么不用骡子呢?力气大还吃得少,”忽地周度走到前头牵着缰绳,秦桑急了:“哥哥你怎么不坐啊?”

周度还病着呢。

“坐马车坐僵了,先走走,”周度牵驴慢慢走,又道:“骡子没办法下崽,贵得很,得殷实人家才买得起。”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秦桑漫不经心地盯着驴背上的水囊和褡裢。

褡裢鼓鼓囊囊的,秦桑忍不住掀开口袋偷偷一看——

是白面饼,一掀开袋子就冒热气;旁边还有个袋子,里面放着十几个棕黑色的茶叶蛋。

白面顶饱、茶叶蛋增味,又方便又好吃又滋养,周度吃得不错嘛。

不愧是周度,就连带干粮都带的这么合适。

秦桑心里美滋滋的。

见太阳渐渐高了、农田里的人影也渐渐密了,秦桑抬手扯他肩头:“哥哥,你骑驴,换我走会儿。”

周度转头望她,又笑着说好。

驴背上没有马鞍,走起来甚至能觉出它脊椎一晃一晃的,骑着确实没有马背舒服。

秦桑捶着腰往前走,又补了一句:“对了哥哥,我带了一包牛乳蜜糕,你要是饿了就吃一点。”

“这东西坏的快,咱们得尽快吃了。”

周度晃晃悠悠地骑在驴背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秦桑脑后一撮呆毛。

她不爱用刨花水,发髻旁边总有碎发,欢好后湿漉漉地贴在面上、颈间,像茵茵漫开的青苔。

又闻鸡鸣犬吠,行于陌上。

秦桑由衷感慨:“哥哥,人家的狗好瘦啊,不像咱家芝麻。”

不知道的还以为它从猪圈跑出来呢。

“不慌,等回去了,带芝麻去马场跑跑,”周度失笑,翻身下了驴背,一手牵绳、一手拉她向村中的房屋前走:“走,咱们寻户人家吃饭,歇歇脚再走。”

秦桑乖乖跟着周度。

恰逢正午,干了半天农活的弄人又累又热,也不顾初春天气尚寒,一个个敞开衣衫散热,还有几个中年汉子打了赤膊。

秦桑以前见过赤着膀子淌汗搬布的人,倒也没有惊慌。

周度却握紧了她的手,上前一步用身子挡住那些人。

不多时到了村中,周度走到一户人家前。

这户人家院子很大,如今院门大开,一位簇新棉袍的老人正把篮子交给一个小小少年:“去给你大哥他们送饭,路上慢点,别洒了菜。”

少年不耐烦地嗯嗯应着。他拎着篮子跑出门,险些撞到了周度身上。

老人便看向了两人。

周度上前几步笑着拱手:“老人家,我们夫妻行至此处,想借贵府用一餐饭,等下自有银钱奉上,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人打量两人片刻,笑着侧过身子:“请进。”

“粗茶淡饭,两位不要嫌弃就好,还说什么银钱?”

周度客套几句,牵着秦桑、拉着驴进了院子。 。

正是农忙时节,老人早就为田地里的壮劳力做好了饭,秦桑两人也跟着吃——

桌上摆着一大簸箕的白面饼,面饼旁边是米汤,此外是炒鸡蛋、黄豆酱、还有一大把洗净的小葱。

老人客气着:“地里忙,没空做饭,两位将就吃。”

“老人家这是什么话?大饼卷葱才有滋味,”周度不客气地卷了饼吃,看得老人大笑起来:“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秦桑见盘中的炒鸡蛋不多、也就两三个鸡蛋的份量,她没好意思吃,反倒先去驴背上拿了六七个茶叶蛋剥成一盘:“正巧我们也带了些鸡蛋,老人家尝尝——这东西不经放,您也尝尝鲜。”

茶叶蛋既然剥了壳,老人也不客气;他吃了一口连声称赞:“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这鸡蛋煮的好。”

“老人家见多识广,一吃就能吃出原料来,”周度似乎精神大好,他放下卷饼问:“我瞧老人家喜上眉梢,可是家中添了人口?”

“添人口算什么好事,平白多了一张嘴罢了,”老人也笑:“倒是我家的牛,年初下了两头牛崽。”

“这是好事啊,”周度很是惊喜:“早听说牛一胎只生一只牛犊,生两只的百中无一。”

“老人家行善积德,吉星高照啊。”

“哪里哪里,”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又问道:“我见二位气宇不凡,二位来这里,是要找什么人吗?”

“……没有,”周度面带羞赧:“是我读书总也中不了功名,就给气出病来了,父亲就让我带着夫人出来玩玩。”

“哦对了,我姓秦,夫人姓罗。”

嗯?周度姓秦、她姓罗?

为什么?

秦桑不明所以,又听老人笑道:“原来是秦公子。”

“可我们这小村子没什么景致,倒是让秦公子失望了。”

“哪里哪里,我们俩就是随便走走,”周度不在意地挥挥手,又紧张道:“不过,我瞧村子东头有条河。”

“如今春耕正忙,咱们村子可会和其余村子争水起了争斗?”

“我们夫妻俩就来玩玩,可不想被人一锄头砸死。”

春耕要用水,水不够,村子里的青壮年男人就会提着铁锹锄头出去抢水,有些时候上游的村子会直接截断水道,那几个村子就不死不休了。

周度刚做巡抚那年,就有几个村子抢水、几百号男人扛着铁锹一阵火拼,生生死了二十多个男人,狠狠给了周度一记耳光。

那之后每到春耕,周度就格外上心。

“今年没有,”老人家拈着胡须笑:“去年雪厚,今年地里不缺水,也就不用抢。”

周度含笑点头:“那耕牛种子呢?听说官府还会借出粮种,利息也不高?”

“不高?”老人嗤笑一声:“借的牛是瘦出肋条的老牛,种子也干瘪得能飘在水面上,利息不高有什么用?”

“我就说吧,官府哪儿会那么好心呢?”

秦桑听得皱起眉头,周度却面不改色:“是啊,一群走狗……那官府就没有好牛好种吗?还是怎么回事?”

老人目光微凝:“……这事,咱们这些小民怎么会知道呢?”

“也是,”周度并不急,喝口米汤又开了话茬:“这米汤好喝,清甜,咱们村子是个甜水村?”

说起这事,老人兴致大好:“可不是嘛,咱们村子……”

老人滔滔不绝,周度也总能接上话;秦桑一边吃一边听,小葱卷饼也吃得津津有味。

等吃完了这顿饭,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周度吃了一惊:“这就晚上了……老人家,您看,我们夫妻能不能在这里借住一晚?我们可以付房钱。”

“什么话?”老人不耐烦地摆手。

找个健谈的人不容易,他说得尽兴,已然将周度引为了知己:“正巧我家有间空房子,你俩只管去住,多住几天也没事。”

周度不住道谢,拉着秦桑回了屋子。

秦桑困得打了个哈欠,周度就让她坐下歇着,自己解开包袱取出自带的床单被罩,铺好床铺后才看着秦桑:“桑桑,晚上……怎么睡?”

“啊?”秦桑困得流泪,抬眼才发现床十分窄小,也就三尺多宽,睡两人实在有些挤。

周度不好意思起来:“……床太小,我打地铺吧,桑桑睡——”

“别别别,”秦桑忍着瞌睡叫住他:“要睡地铺也是我睡地铺,你身子还没好呢,睡地铺再病了怎么办?”

“不过,现在晚上睡地铺太冷,咱俩挤挤吧,就当是刚在北京买下院子的时候。”

当时那院子里带着家具,只不过家具老旧,床尤其窄小,俩人生怕掉下床,一晚上都紧紧依偎在一起,次日就急吼吼地去打了新的大床。

周度低笑一声。

农家的床能有多大?

他带秦桑来时,就打着同床共枕的主意。

如今秦桑同意,周度收好放钱的小褡裢:“好,我在外边,免得桑桑被我挤下床。”

秦桑心说大可不必,毕竟周度睡相很好,只要不欢好,他一晚上都能不翻身。

但她实在太困,嗯了一声就洗漱上床。

这床上先铺了厚厚一层麦秸,然后才铺上厚厚的被褥;只不过被褥年头太久,棉花都沉沉地板结在一处,又沉又潮地盖在身上,秦桑纵然睡着了,也忍不住靠近周度。

她半张脸都缩在了被子中,被下整个身子都紧紧缠着周度。

腿缠着腿,臂环着腰。

脸贴着他心口。

周度手臂紧紧圈着她,趁着那点白惨惨的月光看她。

她睡颜恬静,与十年前一般无二,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戒心。

全不知道他费尽心机才娶了她。

更不知道他苦寻十年,才终于再次拥她入怀。

周度脸颊贴着她的,笑着道了声晚安。

也不知道明日起身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周度:是的我姓秦,我冠妻姓咩关于走私,确有其事,指路:土木之变——王振——郭敬。郭敬为大同镇守太监。至于宁夏,是的,李隼不是去拔暗桩(这个真危险,周度不至于让个孩子去),他单纯去宁夏吃沙子巡逻。结果不小心撞见了不可见人的xx交易,小鹰秒变战损折翼鹰。房玄龄夫人刺目明志出自隋唐嘉话,野史,记载了挺多小段子。秦桑听到卢夫人刺目明志(瑟瑟发抖):我我我我不要爱情也要眼睛啊啊啊然后被周度吓到了的秦桑怂巴巴秒答应陪同服务。之后骑驴溜达,路边蹭饭司马光王安石这对政敌同样的私德很好、不纳妾也算一段佳话。司马光和夫人有好几个孩子但都去世,后过继兄长儿子(这娃也没了,,);王安石曾有个小妾,但他替小妾赎身了。另外这位还挺会讲冷笑话的,什么夫人喊他看花灯说街上满是人,他冷着脸来一句我不是人是鬼吗……

第26章

秦桑这一夜睡得很不舒服。

床太小, 她翻个身都能碰到墙壁,更何况床板又那么硬,她肩背板得难受。

不过,最难受的还是湿冷的被褥。

被褥寒凉似铁, 秦桑忍不住往周度怀里缩, 天刚亮就醒了过来。

晨光中秦桑睁大了眼, 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

周度面容只在二寸之外,但他手臂压在她身上;秦桑怕吵醒周度,人又不敢动, 只好无聊地盯着周度的脸看。

天将拂晓,天光惨白,却照旧衬得周度皮肤鲜洁若霜雪, 又细腻得仿如凝脂。

就是两人面颊太近,周度浅浅的呼吸总是扑在她脸上, 害得她脸痒痒的。

秦桑试探着偷偷抹了抹脸。

周度没醒。

秦桑放下心来, 又慢慢抬手捏了捏肩头。

肩酸背痛, 就算欢好一夜也不至于如此。

要不是自己身下并没有异样之感、胸乳也并没有肿胀麻痒,她倒当真以为她兽性大发, 半夜把周度给办了呢。

秦桑苦中作乐,慢慢捏完了肩头手臂,见天光还暗着,只好又盯着周度的脸。

他现在闭着眼, 那双凤眼显不出来,但高挺的鼻子却清清楚楚的。

如今天光虚虚照了进来, 他鼻子一半明一半暗,总让人想到阴阳割昏晓一句。

别人总夸周度眉眼好看,但秦桑觉得他鼻子最好看。

有回她和嫂子闲聊,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周度,她说周度鼻子好看,嫂子还笑话她见色起意,说她当年定是看上了周度的脸,才会回家找人来救他。

根本就不是嘛!她后来的后来才发现周度好看的。

秦桑气鼓鼓的,却见周度纤长的睫毛动了动。

周度睁开了眼。

秦桑有点不好意思。她欲盖弥彰地笑着打招呼:“哥哥醒了?”

“好巧,我也刚刚醒。”

“撒谎,”周度嗓音微哑:“桑桑分明就看了我许久。”

这事怎么能认?

秦桑立刻反驳:“怎么可能?”

“你才刚刚睡醒,一定是做梦了。”

“桑桑,”周度声音没那么哑了。他似笑非笑:“我觉浅,你没摸脸的时候就醒了;不过我怕吵到你睡觉,所以没敢动。”

秦桑:“……”

那确实醒挺早。

她怎么就忘了,周度是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卯时初就洗漱完毕去院中背书的人,而她辰时都未必能醒来呢?

在卯时背书的人面前说自己醒得早……

秦桑往被子里缩了缩。

又被周度搂近了点:“刚刚看我做什么?”

说无聊所以盯着他脸看……周度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她幼稚吧?

秦桑眨巴眨巴眼,果断选择转移话题:“……在想,昨天你和人闲聊,怎么说你姓秦、我姓罗?”

周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出门在外,不好以真名示人。”

“我是秦家的女婿,是秦家半子,说姓秦再正常不过。”

“至于桑桑为何姓罗……”

周度顿了顿:“桑桑好看,和秦罗敷一样好看,所以姓罗。”

秦桑难得害羞了一下。

秦罗敷可是汉乐府里面出了名的大美人,往后夸人好看就直接用秦罗敷来代指;

当年她看到《孔雀东南飞》里提到秦罗敷还纳闷呢,说秦罗敷已经嫁人了啊,怎么还能再嫁给焦仲卿?

周度就说秦罗敷代指美人,就像子都代指美男子。

现在周度夸秦桑漂亮,秦桑又欢喜又心虚——

从来都没人夸她好看!

那些姨姨们见了她,都直夸她喜庆有福气。

但是话说回来,有福气的人睡硬板床也浑身疼啊。

秦桑苦了脸,又听周度问:“怎么了?”

“桑桑面色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么?”

“没,”秦桑不想让周度担心,想了想道:“没事,就是没睡好。”

“是么,”周度了然:“是不是腰酸背痛,好像欢好了一整夜?”

秦桑点头,又惊讶地看向周度。

周度也腰酸背痛吗?

却听周度咳嗽起来:“……咳咳,是不是像做了重活?”

秦桑忽然反应过来刚才周度说了什么,忙红着脸含糊过去:“……我饿了,起床吃饭。”

说着掀起被子穿衣裳——

毕竟在别人家睡,两人都有点不习惯,就只脱了外衣。

周度君子地闭上眼睛,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和以前一样,总是傻乎乎地抓不住重点,每次听他说虎狼之词都会认真分析评价,回过神后才慢慢害羞起来。

可她红着脸眸光躲闪的样子当真可爱,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逗她。

说来,今夜两人同床共枕,她紧紧窝在他怀中,想来于飞之乐相隔不远。

周度心情大好,等秦桑穿好衣裳、说声“好了”,他才睁开眼睛穿衣。 。

洗漱过后,两人单独在屋中吃早饭。

早饭是老人家让他的大儿媳端过来的。许是昨日和周度相谈甚是愉快,早饭很是丰盛——

白面饼,小葱拌豆腐,煮鸡蛋还有米汤。

大儿媳送来饭菜就离开了,秦桑瞧着饭菜不住皱眉。

小葱拌豆腐是凉的,周度吃了肯定会不舒服;眼见周度低头正在剥蛋,秦桑做贼一样小声道:“你别吃豆腐了,吃牛乳蜜糕,那个不凉。”

说着打开包袱里的油纸包裹,拿了蜜糕塞进周度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