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比大哥更先到来的是锦衣卫。
大哥比原计日子来得迟了好几天, 说是几个省都有流寇作乱,许多道路都不通,大哥又带着一批货物,因此不得不绕远路、寻条安全的道路。
不待秦桑担心, 周度就率先开口, 说大哥手中有他一封手书, 上头盖着的是他的私印;有了这封书信,只要大哥将它展示给旁人,当地官员定然会保护他、让他安然无恙。
何况与大哥一同行路的护卫里, 有几位是厌倦了沙场征战、求了恩典卸甲归田的骁勇之辈,他们见过血、杀过人,遇事定会沉着以对、不会出事。
秦桑哦了一声, 找嫂子说话去了。
打仗真不是件好事,她要去找嫂子, 免得嫂子害怕。
因着大哥的关系, 好几天秦桑和嫂子都惴惴不安;秦桑怕嫂子太过担心出了事, 她强颜欢笑地说想吃八宝鸭和烤羊肉,半撒娇半威胁地拽着嫂子去了顺兴楼。
嫂子知道秦桑的一片孝心, 也清楚自己在家担忧没用,便拉着孩子们一起去顺兴楼吃喝娱情。
结果没出门就被拦住了。
外头有流寇,周度自然不放心,百忙之中还亲自过问了两人的出行情况;他特意让人换了一架不起眼的寒酸马车, 又让好几个精壮护卫跟着,这才大发慈悲地让几人出了门。
秦桑和嫂子相对苦笑。
几人在顺兴楼里大啖一场, 又打包了好多羊肉鸭子回家——
无论她和嫂子怎么邀请,护卫们都不肯坐下吃饭,她们没办法, 只好打包了饭菜、回家后再送给他们吃。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不过有时候嫂子年纪大了、不愿意外出,秦桑就带着阿元和湘儿潇儿一起出去吃饭,再带了饭菜给嫂子尝鲜。
譬如今天。
秦桑照旧带了许多饭菜回家,刚下车就觉得家里氛围格外肃穆。
不等秦桑疑惑,素素已经走到身前。她皱眉低声道:“夫人,朝廷来人了。”
秦桑心里咯噔一下,不动神色地问素素:“接着说。”
半刻钟后,秦桑才知道家里忽然多了十几个锦衣卫。
他们清一色都是精壮汉子,也全都作布衣皂靴打扮;冷脸出示令牌后,周勤便殷勤地给几人安排房间、又让厨房打了热水给他们泡澡泡脚。
秦桑担心地叹了口气。
锦衣卫啊,抄家灭族的,周度他……
是不是周度治下出了流寇、朝廷要问他的罪?
说来,这两日周度倒是不在家,要是他回家了看见锦衣卫……
秦桑一个激灵,立刻扭头吩咐:“天使们梳洗完了吗?……快去,把从顺兴楼带回来的酒菜送过去,就说上差们一路奔波辛苦了,我为他们接风洗尘!”
她面色冷肃,素素吓得当即答允;她转身要走,又被秦桑拉住。
“先让六哥看看!”秦桑皱眉叮嘱:“是我急昏了头……总之让六哥拿主意。”
确定秦桑没有别的吩咐,素素让护卫们带着酒菜去找周勤。
几人一离开,满满当当的小院立刻空落落的,秦桑心跳快得像打鼓。
大哥还没过来,嫂子已经很担心了,不能再让嫂子发愁。
秦桑打定主意,拎着裙子跑回了卧房。
先去收拾首饰,就算是当钱也能快些!
周度收到消息后,当即策马赶回了家中。
他一路快马加鞭,回家后满面的风尘之色,略一梳洗才去见锦衣卫们。
屋中酒气浓厚,更兼肉香油润;周度反胃得微微皱眉,又换了笑面迎进屋中:“诸位上差日夜奔波,我却没能亲迎,还请诸位上差见谅。”
他说着微微拱手,一桌子的锦衣卫都站起来起身还礼:“周抚台客气了。”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江远瞧着他一阵发酸——
周度未及而立之年便做了封疆大吏,世人谁不羡慕?
更别说他貌若潘安风骨秀俊,还有一位体贴的好夫人。
方才几人到了,那秦夫人特意让人送来羊腿鸭子给他们接风洗尘,却没有过来问东问西,一看就是个有分寸的。
再想想家里的婆娘,唉,她一门心思只顾着自己和儿子,何时想过他这四十多岁的人在外奔波累不累?
别说嘘寒问暖了,临行前打包衣物她都没做过一次!
江远酸完了,抬手示意周度落座。
周度欣然落座,一垂眼就看见了满桌的羊骨头。
方才周勤提了羊肉鸭子的事情。
十几根油润润的骨头粗壮光滑,啃得比剔的还要干净,一看就知道客人很喜欢吃。
等下告诉桑桑,正好趁机亲她一下。
周度眸底笑意一闪,又正色起来:“上差此番为军械走私一案而来,不知下官当如何协助?”
“周抚台客气了,”江远望着周度道:“皇爷的意思是,这等背弃主人的恶狗当然该千刀万剐,只不过关门打狗,不好闹得太大。”
“尤其是,现在还有流寇作乱,更要小心谨慎。”
走私军械的幕后主使,正是宁夏镇守太监王廓。
江远的意思是,王廓一定要绳之以法,只是走私军械这事太难听,他又是宫里出来、皇帝亲自委任的,说出去会给皇帝脸上抹黑。
因此这事要做,却也不能泄露了风声。
果真如此。
心中猜测应验,周度有些沉重,又暗劝自己能解决问题就好,名头是最不要紧的。
他笑着附和:“下官自当听从上差安排。”
“只不过,上差预备何时缉拿此人?又要如何缉拿?”
“还请上差明言,下官也好协助。”
“周抚台说,他们让镖局去护送军械到鞑子手中,”江远皱眉沉思:“你等到鞑子拿到军械才动手,又将镖局的人放了回去、让他们说已经送到了,那王廓老狗应当还不知道走私的军械到了咱们手中?”
“若无意外,应当如此,”周度言语谨慎:“那些鞑子,我命人全部关押起来,又截获了对头的暗号;凭着暗号,我和鞑子对着暗号、说他们被当作流寇、将士们将军械截了去,又许他说下月再送军械过去,暂时安抚住了他。”
“只要在约定的日子前抓了王廓,他便决不会知道。”
走私军械本就见不得光,被黑吃黑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周度直接让李训去截了那批军械,又故意把水搅浑,说此地近来流寇作乱,鞑子们被当作流寇给剿灭了。
白莲教众流窜几省不是秘密,鞑子只得吞下了这颗苦果。
王廓却毫不知情,还以为镖局成功将军械送入了鞑子手中。
江远暗暗赞叹着,心道到底是三十岁的巡抚,果真办事周全、滴水不漏,等任职期满,他怕是要回京入阁拜相了。
因着此事,江远也乐意卖周度一个好。
“好好好!”江远大笑着拊掌,又停下动作问:“近来白莲教闹得沸沸扬扬的,王廓应当也在此处吧?”
“正是如此。”
“那依周抚台之见,咱们如何缉拿他?”
“上差既然开口,下官自然有个法子——”周度微微一笑:“咱们另寻个由头叫他过来,趁着他毫无防备之时拿下他,如此既能替陛下分忧,上差们也不必以身犯险。”
“这倒是个好办法,”江远又问:“只是,王廓那老狗谨慎的很,咱们如何叫他过来?”
“依下官之见,或许能以下官的名义将他请来,”周度早有办法。他胸有成竹:“去年下官内子养好了身子、回了家,下官腆着颜面为父母、祖父母及内子请了诰命。”
“此事虽然至今仍在礼部内议论,但于陕西官场,此事不算秘密。”
“下官愚见,不若以内子的名义,请诸多官员带着家眷一并赴宴,让他们误以为下官内子得了诰命、下官大喜之下设宴。”
“等到了宴会结束后,上差出其不意将其拿下,再封锁消息、剪除其党羽,便可剜去走私军械这一桩毒瘤。”
江远连连大赞。
王廓为镇守太监,又在边镇经营日久,自然豢养私兵,手下有许多义子义孙。
按他查到的消息,这批私兵虽不及百人,但许多都是王廓腹心、依附王廓得了荣华富贵,若是直接干脆地去拿人,这群人负隅顽抗、狗急跳墙,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江远在锦衣卫待了二三十年,自然清楚心腹的重要性,也不想折损自己的兄弟。
能先拿下王廓老狗、再封锁消息挨个拿人,这事再好不过。
至于诰命那事……
哪用直白地说呢?随口意思意思糊弄一下就行,也没人能说他们打着朝廷名义狐假虎威。
何况周度赴陕不久,但平冤狱、浚河流、垦良田、剿流寇,如今又解决了军械走私一桩大案,日后定然荣宠有加。
区区诰命,礼部不日就能同意。
思及此,江远举杯敬周度:“周抚台神机妙算,下官佩服,请满饮此杯!”
江远举杯,他手下十几个弟兄也齐刷刷地举杯劝酒:“请周抚台满饮此杯!”
十几个精壮汉子声音洪亮,几乎要将屋顶给掀翻了。
周度故作惶恐:“上差折煞下官了……为朝廷分忧,本就是下官的本分。”
“此事得解,全赖陛下圣明、上差用心,下官不过绵薄之力。”
说着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下官却之不恭。”
一番官场套话后,周度洗漱更衣,快步朝卧房走去——
江远他们都是粗人,爱烈酒爱肥肉,对羊腿肥鸭赞不绝口;他得快些去寻秦桑,正好趁着酒醉亲近一番。
他面上带笑,一踏进屋子就唤秦桑:“桑桑,我有事情和你说。”
屋内一阵细碎的响,周度循声寻去,刚巧看见梳妆台上满满当当的百十件首饰,金灿灿得刺得人眼疼。
周度偏头眯眼。他愕然:“桑桑你这是……”
她素来不爱盛装,说金银首饰太多、坠得头皮疼,又说要攒着首饰、等用到了当了换钱,几时小孩过家家似的把全部首饰都摆出来?
“周度!”秦桑背对着他哽咽:“锦衣卫是不是拿你来了……我这就让人去当首饰,换了钱你去打点他们,大不了还乡种地去,只保住你的命就行!”
秦桑越说越害怕,忍不住啪啪哒哒地掉眼泪。
周度被她的话惊到,许久后低头失笑。
他先是无声轻笑,后来渐渐出了声,到最后放声大笑、笑得双肩都在颤抖。
秦桑自顾自哭着,泪光中首饰幻化出七彩光芒,愈发刺得她眼疼。
她便愈发伤心——
这些首饰值不少钱,朝廷会不会以为是周度贪腐来的银子?大哥十年前还穷得家计艰难,十年就能做成大商人、养着周度,朝廷真的信周度没有贪腐吗?
她无端给周度又加了一条贪腐大罪,顿时抽噎得喘不过气。
后背陡然一重——
周度虚虚合掌拍在她后背上:“吸气,等会儿哭得头晕了。”
秦桑抬眼看他。
朦胧泪眼中周度神态安详,还有心思说笑话逗她:“等眼睛哭成了核桃,嫂子又要觉得是我欺负你,到时候你们姑嫂俩把我往屋里一丢、半句话也不理我,那我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秦桑哭得更凶了:“周度周度!周度你不要出事!我要你活着!咱们回淮安!你不要做官了!做官太苦太累了!周度!……”
她扑进周度怀里大哭大嚎,须臾间便湿了周度衣衫。
周度这才发现她怕极了,顿时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泪:“桑桑别怕!锦衣卫不是来拿我的,是……是给你送诰命的!”
王廓的事情说了,她岂非越发觉得官场危险?
周度心思电转,片刻间便决定用诰命骗她。
“我不要、不要诰命!我要你!我们回淮安!”秦桑照旧哭着,哭着哭着抬起了眼。
她懵懵的:“……不是来抓你的?”
“当然,”周度忍俊不禁:“如今流寇大部已灭,我立了这么大功,朝廷不奖我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抓我呢?”
秦桑不哭了,脸上照旧挂着泪:“那……”
“那就是锦衣卫们吃羊腿的原因,”周度拉过椅子坐下。他捧着秦桑的脸,笑得如花初绽:“他们要是来拿我的,你就是犯官家眷,他们还怎么吃你的羊腿?”
秦桑嘴角翘了翘,又滚下一大颗眼泪。
“不掉金豆子了,乖,”周度哄小孩一样:“他们说羊腿很好吃,鸭子也好吃,八宝饭都吃光了。”
“桑桑怎么那么聪明,知道他们爱吃羊腿鸭子?”
“……没有,”秦桑不好意思起来。她言语讷讷:“……是给护卫们吃的。”
他们很爱吃羊腿鸭子的,说香……
“不管他,”周度起身朝屋外吩咐:“拿几个鸡蛋来!”
又回来拧了毛巾递给秦桑:“桑桑自己擦,还是我帮你擦?”
秦桑慌忙从他手里夺过毛巾,又转头擦脸。
哭完了,也觉出来丢人了——
事情没搞清楚就大哭大喊,太丢人了!幸好屋里只有自己和周度两个人。
秦桑抬眼,为自己的颜面威胁周度:“周度,今天的事情,你谁也不准告诉!”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有旁人知道,我、我、”她我了半天,终于恶狠狠威胁:“我就和嫂子和阿元一起回淮安,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周度又笑了一声,忙绷紧了脸用力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好可怕的威胁,我记住了,一定不告诉别人!”
秦桑:“……”
秦桑觉得周度就是在糊弄她!但到底是她没弄清事情就哭丧,也不好意思骂周度,便欲盖弥彰地一次次擦脸。
毛巾正面擦完背面擦,擦完脸颊擦额头,一边擦一边气周度没眼色,近来不解释就算了,现在还不知道走!
周度瞧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
小狸奴挥爪挠人,居然还提前收了爪子,又恶狠狠地喵喵叫,觉得能吓到谁一样。
眼见她还在擦脸,周度拿过毛巾笑:“好啦,是我的错,不擦脸啦。”
“对了桑桑,过几日要办个宴会,咱们一起参加。”
说话间素素送来了鸡蛋,周度放下毛巾、拿了鸡蛋给她揉眼睛,也堵住了她的话:“请帖已经下了,桑桑千万要去。”
秦桑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
嗯,他揉眼睛还是很舒服的……
宴会转眼就到,大哥还是没有过来。
秦桑有点失落,又和嫂子一起琢磨穿衣首饰,琢磨来琢磨去,一人顶着一身华服、一头珠翠到了客厅。
偏偏锦衣卫们也在上座,秦桑想起锦衣卫的恶名就害怕,只僵硬地坐着笑着,一场宴会都没有吃多少东西,只庆幸宴会前她和嫂子吃了不少东西垫肚子,不然还真是难熬。
她无聊地偷偷打量人,发现这里的官可真多啊,有文官有武将有太监,还有京城来的锦衣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