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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夏躺在地上,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这是怎么了?”宋夏心里想着,就想从地上起来,结果才刚一动胳膊,便感觉有人正在背后紧紧地抱着自己,动弹不得。

那抱着的力道太大,宋夏甚至连头都转不过去,看不到自己背后究竟是谁。

宋夏努力伸出胳膊,在地上摸索着,很快便在一堆小石子和泥土上摸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只冰冷的手掌。

宋夏所有记忆瞬间回笼。

她刚刚和沈淮景他们一起翻了下山崖!

想到这一点后,宋夏的心顿时停了一拍。

这毫无生机的手掌还有紧紧抱着自己的这个人

宋夏不敢继续往下想,她拼劲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掰开了紧紧环在她身上的胳膊,半坐起身往身后一看,果然是沈淮景抱着的自己。

沈淮景被宋夏掰开双臂后,仿佛完成了什么使命一般,瞬间失了力气,软绵绵的直接翻到了一旁,在他们两个人身下,是同样毫无动静的瘸腿。

距离他们坠崖到现在,已经不知过了多久,雨已经彻底停了,就连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

“沈淮景!沈淮景你醒醒!”宋夏扑过去喊他,但嗓子已经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只有几声气声能依稀辨认。

“沈淮景沈淮景!”宋夏将沈淮景半抱在怀里,结果还没等宋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宋夏便在沈淮景的后脑处摸到了一阵湿濡。

泡在冰冷的雨水将近两个时辰的手指,在碰到这温热的鲜血时像是被狠狠烫了一下。

宋夏举起手,在天边泛起的天光下,看到自己满手鲜血。

宋夏不知道沈淮景究竟流了多少血,那片被雨浇过的泥土和血混在一起,让一切都失了方向。

宋夏颤抖着抱着沈淮景,只觉得他浑身上下,只有这头上的鲜血带了温度。

宋夏有些颤抖的将手放到沈淮景的鼻子下面,但让她感觉到绝望的是,自己几乎感受不到沈淮景的一丝鼻息。

“沈淮景,你别吓我啊”宋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一边哭着一边使劲儿感受着沈淮景的呼吸,但被雨水泡的已经僵硬到没有知觉的手指,无论宋夏怎么试探,都感受不到一点儿沈淮景的呼吸。

宋夏的手几乎颤抖的有些抱不稳沈淮景,在反复试了两三次都感受不到任何气息后,宋夏脑子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医疗电视剧的花絮科普。

“不对、不对、不是探鼻子”宋夏声音发颤的自言自语道,“颈动脉应该摸颈动脉”

宋夏的手在沈淮景的脖子上来回摸着,但她越是心急,便越是找不到准确的位置:“颈动脉颈动脉在哪里!”

沈淮景后脑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依旧不停的往外冒着血,宋夏一边找着沈淮景的颈动脉,一手还得使劲儿按在沈淮景的伤口处,想堵住这不停往外冒血的伤口。

“在哪里、在哪里颈动脉究竟在哪里!”宋夏只觉得心痛的几乎没有了知觉,随着她手忙脚乱地摸遍了沈淮景的整个脖子,都没有摸到到任何跳动后,宋夏终于彻底崩溃。

“沈淮景!呜呜呜”宋夏趴在沈淮景胸口放声大哭,“沈淮景、沈淮景!”

结果刚哭了两声,宋夏突然顿住了声音。

“嗵、嗵、嗵”那心跳声极其微弱,却是真实在跳动。

“沈淮景你没死!”宋夏眼眶中的泪水还没流完,此时不自觉地咧起嘴,边哭边笑时,它们又一颗一颗的,大滴落在沈淮景脸上。

宋夏又趴在沈淮景胸口听了好几遍,再上上下下将沈淮景摸了一遍后,发现他只有右臂被扭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大概是折了后,这才终于稍稍放了点心。

宋夏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死透的瘸腿,觉得有些晦气,不仅上去踹了好几脚,将他身上稍微干净些的衣裳直接扒掉,还干脆拽着他的那条瘸腿直接拖到旁边的小溪附近,眼不见心不烦。

等把瘸腿扔到一边后,宋夏也顾不得这溪水干不干净了,整个人蹲在溪水边大口大口地喝了个畅快。

冰凉的溪水流过火辣辣的喉咙,宋夏这才觉得嗓子能稍稍发出声了。

宋夏稍稍缓了一口气后,这才开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四处打量,想看看他们现在究竟是在哪里?等下要怎么求救才好。

但宋夏对这片山林实在是不太熟悉,只能先对着太阳辨明了东西,再顺着小溪的方向看了半天,最后决定等下顺着小溪往南走。

有水的地方便有人家,他们一定会得救的!

“嗵,嗵,嗵。”宋夏做完这些事情后,看着沈淮景依旧毫无动静、惨白的脸色,又忍不住趴在他的胸口,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半天,在听到他的心脏依旧在缓慢的跳着时,才能重新静下心来。

“我是不是说过,你叔父就不是个好东西!”宋夏一边将瘸腿干净的内衬衣裳撕成一条一条的给沈淮景脑袋上缠,一边哑着嗓子骂沈淮景和沈举人。

“你说你是不是傻!吃了两年假药都不知道!他们说给你塞个老婆就塞个老婆!说让你滚蛋就让你滚蛋!你怎么就跟个没脾气似的?还真呆在这里种了两年地!”

“什么垃圾老爷、垃圾举人!我呸!我看就是个恶毒小人!对自己亲侄子都能下这样的毒手!简直就不是人!”

“沈淮景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你这条小命早就没了!光那假药吃到今天,你那心肝脾肺肾怕是已经没有一个是好的了!所以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能死,知不知道。”

宋夏絮絮叨叨骂了半天,骂的连自己的嗓子都又开始疼了,怀里的沈淮景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宋夏突然有些泄气。

“沈淮景你给我个准话,你到底活没活着。”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那我也就成寡妇了。”宋夏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沈淮景的脸颊,整个人疲惫地靠在树干上,自言自语道:“寡妇的日子多难过啊我要是成了寡妇,你叔父一定会把我扫地出门,咱们种的那一片麦子我肯定也连根麦芒都拿不到。这才刚刚三年,我的麦子才刚种出来一批能用的母本呢”

“你也别嫌我冷血,咱俩的婚姻本来就是在错误的基础上,错误的发生。老实给你说吧,咱俩结婚第一天,我就想着要跟你离婚了,哦不对,你们这里说和离。”

宋夏现在觉得整个人累极了,从昨天上山起便高度紧张的心情,直到此时才迫不得已放松了下来。

宋夏继续自言自语道。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咱俩就被打包扔到了小田村。我当时看明白你的表情了,你肯定以为我会失望或者生气,但我悄悄给你说吧,我当时高兴死了。这到了乡下,那我不是随便苟两年就能跑了?”

“只是我这该死的责任心啊——”宋夏用手捏了捏沈淮景的脸颊,这才继续道:“你这身子太差了,我总觉得你自己一个人随便活着,那很快就随便地死了。”

“虽然咱们的婚姻是假的,但你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不能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死掉”

“嗯,当然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啦。”宋夏抬手抹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眼泪,笑着说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一穷二白,别说钱了,就连你们这个世界的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我得先安顿下来,把一切都琢磨清楚了,才能出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假丈夫’,真的是我当时最好的选择。”

“我当时就想着啊,反正种地也是我的老本行,我先在这里种着地,再顺便帮你治一下病。哈哈哈,你不知道吧,其实我真的会给人看一点点病的。不是你想象中的见过一些,而是真的在上学的时候跟人学过呢!只不过你这病属于魔法攻击了,我还是比较擅长物理伤害。”

“我就想着,等把你的病治好了,我种的那片麦子肯定也成熟了。到时候我再给你提和离,咱们就算是谁也不欠谁的了。”

“我带着我的麦种走,你呢,还能跟阿明继续好好的在小田村生活。”

“但如果你不想在这个小村子生活,那也能出去随便做些什么工作,反正你身子也大好了,阿明也懂事了,你们的日子肯定是会越过越好的。到时候不论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那都可以。”

“我就这样一直想着,等你病好了,我就提和离。”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的病现在已经可以说是大好了,你不用我再操心,我也不需要你再庇护了。但我却依旧留在这里,甚至种下了又一轮的麦子。”

“沈淮景,我真的从未想过要和你成为真夫妻过一辈子,直到你那天吻了我。”

作者有话说:

大喇叭:回收文案啦————

虽然出现了时间差,但夏夏和沈淮景终于在不同的情况下,剖析了自己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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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宋夏说一会儿就会趴下去听一下沈淮景的心跳, 等听到心脏依旧跳动后,便会继续拍着沈淮景往下讲。

宋夏就这样抱着他,絮絮叨叨、天南海北的, 一直说到嗓子几乎再也发不出声来。

但再往前回想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宋夏竟是脑袋一片空白。

可喜可贺的是,在宋夏的努力下,沈淮景头上的伤口终于不再继续流血, 手也有了丝温度, 宋夏听着沈淮景逐渐平稳的心跳和微弱的呼吸,整个人终于彻底将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给放松了下来。

精神一旦放松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宋夏就这样拍着沈淮景,说着话,不知不觉间竟是抱着他睡着了。

这一觉, 竟是足足从早上睡到了黄昏。

宋夏睁眼的时候, 太阳已经只剩了些余晖映在前面的小溪上。

即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但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抚上了沈淮景的脸颊, 大概真的是上天庇佑,沈淮景依旧跟她睡着前一样,微弱的呼吸着。

宋夏这才有心思注意自己现在的处境。

“好饿”整整一天没有进食的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 宋夏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有些迷茫的四处张望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

好在现在这个时节,山林里还长着不少野菜野果子,宋夏扫了一圈, 很快便看到小溪流过的一截背阴处,有一丛野草正郁郁葱葱的长着。

“白茅根!”宋夏惊喜地叫出声。

平时都是小孩子当小零嘴吃的东西,如今竟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光是看到那叶子的样子, 宋夏嘴里就不自觉的开始分泌口水,肚子也跟着叫的更厉害了。

“沈淮景你先自己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去给咱们弄点儿东西吃。”宋夏对着沈淮景说了一声,但对方依旧是那副毫无知觉的模样。

宋夏叹了口气,将沈淮景好好放到树下躺着,这才慢慢往水边走去。

在围着他们坠落的地点转了整整两圈后,宋夏最后只找到了一些酸到掉牙的酸枣,还有一大捧白茅根。

宋夏捧着这一大堆野草野果,又找了一大片叶子折了一下,盛了些水,正准备给沈淮景嘴里灌一些,也好稍稍补充些能量时,结果一抬头便看到一个身上几乎都没剩几件衣裳的“血葫芦”正摇摇晃晃的往沈淮景身边走去。

“啪!”宋夏手里的东西瞬间散落一地。

明明刚刚饿的走路都在打晃的人,现在跑的几乎要飞了起来。

那瘸腿竟没死透!

宋夏摸到昨天晚上揣在自己袖口的那颗尖利的石头,直接飞扑到瘸腿身上,狠狠的将那尖利的一头插进对方的脖颈。

在瘸腿不可置信扭过脸来看自己的时候,宋夏面无表情的将石头拔出,随着血如喷泉般飞溅到四周,瘸腿终于捂着脖子,蹬腿“嗬、嗬”两声后,彻底没了声息。

宋夏原本以为自己会吐、会大哭、会崩溃,可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静。

宋夏提着石头蹲在瘸腿旁边,又往心脏等重要部位狠狠地砸了好几下,确认他除非丧尸变异以外,再也不可能活过来后,这才把石头扔了,走到沈淮景身边,将手擦干净后轻轻探了一下对方的鼻息。

依旧是那样的虚弱,却平稳。

宋夏一声不吭的,默默去把刚刚丢下的野草果子捡了起来,就连打翻的水也重新舀了一捧。宋夏就这样捧着这些东西一点点碾碎了,再顺着水喂给沈淮景。

全程再没说过一句话。

等一切都做完后,巨大的疲倦从心底冒出,几乎将宋夏吞噬。

宋夏扶起沈淮景,和他一起靠在树上,两人的头相互抵着,宋夏心里麻木地想着:“再睡一觉吧,说不定睡醒沈虎他们就找过来了呢?”

但只有这件事没能再次如宋夏所愿。

宋夏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梦里是无数张熟悉的脸庞在晃动,一会儿是师兄师姐的笑脸,一会儿又是沈淮景的亲吻,最后宋夏竟然还看到了自己,提着一块滴血的石头跟自己面对面地站着。

宋夏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给烫了一下了。

猛的一睁眼,果然,刚刚还呼吸平稳的沈淮景,现在正急促的喘息着,脸也从惨白变成了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宋夏甚至不用将手贴上去感受,就知道沈淮景这是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烧。

昨天先是淋了一夜的雨,紧接着又是打斗,最后还坠崖给脑袋摔了个窟窿,这么一遭下来,就算是铁打的人,那也几乎要废了,更别说沈淮景本来身子就不好,能撑到现在才发烧那都算是奇迹了。

宋夏看着沈淮景那不正常的潮红从脸上一路蔓延向下,再看了一眼天上依旧挂着的月亮和几颗星星后,直接撕了自己身上的外衫,再配上瘸腿身上的,将沈淮景紧紧地绑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拖着他,顺着那条小溪,宋夏按着自己昨天定好的计划,慢慢往前走着。

*

宋小娘子和沈先生死了!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在小田村传开。

甚至就连涿县的甘味阁、牛马行和张屠户的肉铺,也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甚至甘味阁的大掌柜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长叹了一口气,说下葬那天要去小田村给宋小娘子烧一叠纸钱。

村子里的乡亲们更是哭声震天。

他们才刚刚跟着宋夏种了一年的麦子,这日子才刚刚有了盼头,怎么好端端的便出了这样的祸事?!

结果在这种时候,还有些其他村子的人来小田村看热闹,尤其那些被周边地主乡绅们派来打探消息的人,在看到他们这副伤心的模样后,忍不住说宋夏这是泄了天机,这才遭了天谴。

此话一出,就连小田村的神婆都瞪大了眼睛狠狠呸道:“老天才不会瞎了眼害这么好的人!都是你们这种烂心肝的东西害的!”

宋夏一死,那些天天在村子外面徘徊,不安好心的陌生人,也突然全部消失不见了。

乡亲们看着这些人,心里几乎恨的想将他们剥皮抽筋。

他们村子就从没出过这种事情!一定是他们这群人捣的鬼!

抓不住那些人,乡亲们便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了沈虎从山上带下来的那个黑衣人身上。

峨眉刺先是在山上被沈淮景砍成重伤,后面又被沈虎一棍子敲了个脑震荡,现在好不容易下了山,又被小田村的乡亲们围住,挨了好几拳头。最后还是村长将他从愤怒的乡亲们中间给救了出来,反锁进了自家柴房。

“村长!你干啥护着这个歹人!是他害死了夏夏和沈先生!”王大嫂最为激动,她家现在所有的好日子都是宋夏带来的,现如今宋夏死了,王大嫂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死这个歹人。

“对啊!村长!他可害死了宋小娘子!”

“他是杀害宋小娘子和沈先生的凶手!”

“打死他!让他给宋小娘子和沈先生偿命!”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乡亲们愤怒地围着村长家,大声叫骂。

峨眉刺被五花大绑地扔在黑暗的柴房里,听着外面几乎要将房子给掀掉的巨大声浪,身上不住的一阵阵地冒着冷汗。

“如何处决!那是朝廷的事儿!你们这样打死他,那是动用私刑!也一样是要掉脑袋的!”村长不愧是村里唯一识字,且懂些律法的人,他看着这些群情激愤的乡亲,大声道:“我知道大家这是想为宋小娘子和沈先生报仇!但是国有国法!谁都不能越过去!”

“那就让夏夏和沈先生这样枉死不成!”王大嫂激动道。

“宋小娘子和沈先生绝不会枉死!”村长大声道:“我已经传信给府城了!相信沈举人一定会为沈先生和宋小娘子讨回个公道!但在此之前,这凶手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咱们把他打死了!谁来给宋小娘子和沈先生作证!”

在听到村长说已经传信给府城后,乡亲们的情绪这才稍稍稳定了下来,然后又开始抽泣抹着眼泪。

“呜呜呜宋小娘子多好的一个人啊”许嫂子抹着眼泪,眼泪汪汪地拉着刘嫂子说道:“你说当年我还跟她生气,觉得这小娘子不懂瞎折腾,你说说,我当年真是”

“谁说不是呢!”刘嫂子也眼睛通红道:“宋小娘子多好一个人啊,咱们村当时那么多人不信她的,结果人家第二年还是啥也不计较,喊着咱们一块儿跟着种,你说这事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人啊!”

“唉,好人不长命啊——”旁边刚有乡亲开口,便立刻被人给瞪了回去,赶忙自己拍了自己嘴巴两下,道歉道:“哎哎哎!呸呸呸!我这破嘴!破嘴!”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村长推开这群人,走到王秀丽旁问道:“阿明呢?他现在怎么样?这事儿你们瞒好了没有?别让那些不开眼的去他旁边瞎叨叨!尤其是你们家那两个!他们关系好,千万不能说漏嘴了!”

王秀丽也是哭的眼睛发肿,开口时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爹,阿明那边快瞒不住了,这都两天了!昨天直到晚上都没让他回去,阿明就好像知道什么了,他打来家里就没吃过东西,从昨天开始更是连水都没喝了。”

“这小子!”村长也觉得棘手得很,但他又不能不管这如今已经成了孤儿的孩子。

“爹,这可咋办啊?”王秀丽现在也愁得很。

宋夏和沈淮景上山前将沈春明送到自己家里,原本想着顶多第二天就能回来了。结果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全都一起坠了崖!沈春明一下子成了孤儿。

现在宋夏两人生死未卜,沈举人又还没来,王秀丽看着闹着要回家的沈春明,心里既是酸楚又是无奈。

“爹,还是告诉他吧,阿明也已经十三了,不小了。沈先生和宋小娘子走了,他得撑起这个家啊。”沈虎也在旁边说道。

“唉!”村长重重地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村长过去,单独将沈春明拉到房间里面,将这个悲剧原原本本的讲给他。

众人只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几乎令人心碎的嘶吼,然后便再没了声响。

许久之后,村长摇着头从屋内出来,对守在门口的乡亲们挥手让他们散开。

有人忍不住想问一句究竟怎么样了,但也被旁边人轻轻拉扯一下,轻轻摇头,最后也只能揣着满心的同情离开。

“爹,阿明他?”王秀丽见众人都散开后,这才赶忙上前问道。

只见村长仿佛老了十岁一般,冲她轻轻摇头。

“那孩子不信,他要自己上山去那崖边找他哥。”

“呀!”王秀丽闻言忍不住小声惊呼一声,随即赶忙用手捂住嘴,小声道:“那山崖可险得很!当时他俩摔下去后,虎子可是喊了两人好一会儿!一直等到阿力带着人找到他,都没有回应!阿明怎么还”

王秀丽说着稍稍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爹!你可不能让阿明去啊!这沈家已经就剩他一个了!他再出些什么事儿,到时候沈举人来了,您可咋交代!”

“唉!”村长听着王秀丽这话,也没说话,只是不住地叹气。

王秀丽看着村长这悲痛的模样,再想起宋夏笑眯眯的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突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说这么好的人,你说这日子明明已经好起来,咋又成这样了嘛!呜呜呜”

只是即便村长再怎么拦着沈春明也没用,沈春明还是在当天晚上就从沈虎家跑了出来,他依旧穿着宋夏走那天给他搭的衣裳,身上连口水都没带,就直接往山上冲。

但好在村里所有人最近都操心着他,沈卫强在发现沈春明不见后,更是第一个跑去告诉了村长,全村人又一齐往山里跑,终于将他拦在了山脚下。

“你们让开!我要去找我哥!你们不救他们!我自己去救他们!”沈春明拼命抓挠这抱住他的沈虎,怒吼道:“我哥和我嫂子还在山里等我去救他们呢!你们这群白眼狼!我嫂子教给你们这么多东西!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救他们!败类!垃圾!”

沈虎一声不吭扛着不停怒骂着他们的沈春明,在想把他带到自己家时,沈春明的挣扎突然变得更加疯狂。

沈虎无奈,跟村长对视一眼后,终于带着沈春明回了他自己的家。

沈春明一到自家门口,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小黄兴奋地叫着,摇头晃脑的从院子里面跑出来,迎接它已经两天没见的小主人。

但在嗅闻到沈春明的那一刻,小黄原本高高翘起的尾巴突然也耷拉了下来,它围着沈春明不住地嗅闻,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呜咽声,仿佛想知道自己的小主人为什么闻起来这么悲伤。

“阿明,你说得对,咱们现在还没看到宋小娘子和沈先生的尸体,不能就这么说他们死了。我已经喊了咱们村的汉子,等明天一大早就再去山里找找,你放心,不论宋小娘子和沈先生是死是活,我都一定将他们给你带回来。”

沈虎看着沈春明,语气悲伤:“但是阿明,你不能这么任性。现在你们家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要坚强起来,将整个家撑起来。你想想,若是你哥和你嫂子还活着,他们看到你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就这样往山上冲,他们会不会伤心?”

沈春明紧绷着嘴巴,双唇有些微微颤抖,但他依旧一滴泪也没掉,高高地扬着头,说道:“我哥和我嫂子一定没事儿的!他俩怎么可能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再说了,我嫂子这麦子才刚刚种下,她更不会丢下它们的!”

“唉,你这么想也行。”沈虎拍拍沈春明的肩膀,最后的千言万语也不过化成一句:“你要好好的,向前看。”

说罢,便将门替沈春明带上,只留他一个人在家。

沈春明就这样站在院子中央,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睛里面打转,心里对刚刚他们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小黄看着沈春明这副模样,急得围着他“呜呜”地叫着,最后直接忍不住冲着他大叫起来。

小黄这么一叫,直接将还在屋里养伤的小黑给叫醒了。

小黑大概也听懂了小黄叫声里的不安,他拖着缝了几十针的身子从屋里慢慢爬出来,尾巴因为脊背受伤而抬不起来,只能垂在下面冲着沈春明慢慢摇着,嗓子里也发出“呜呜”的不安声。

沈春明在看到那被宋夏亲手救回来的小黑时,终于彻底崩溃。

他上前抱住小黑,将整个脸埋进它厚厚的毛发中,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黄见状更是急得冲到沈春明面前,不住地用鼻子拱他,再用舌头试图将沈春明流出的泪水舔干净。

沈春明看着眼前这两只满眼都是担心他的小狗,更是崩溃。

他一把将两只狗都抱进怀里,放声大哭。

“哥——嫂子——,呜呜呜,哥!嫂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令人失望的是, 沈虎带上人去山上重新找了两遍,都没能发现半点宋夏和沈淮景的踪迹。

山崖过于陡峭,就连往年常上山打猎的王树也看着这山崖无奈地摇了摇头, 更是直接断言,宋夏和沈淮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是绝对活不了了。

村里所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即便还没找到宋夏和沈淮景的尸体, 但也彻底接受了他们两个已经死亡的事实。

李香几乎是想起宋夏便忍不住落泪, 杏儿嫂则是在县里得知宋夏坠崖这个事情后,直接晕了过去,再等醒来,便是不住地哭着责备自己,为什么没看好小花, 为什么当初让夏夏走了那条岔路。

沈春明更是一个人在家将门锁的死死的, 拒绝和人沟通。

就在这样一片愁云惨淡中, 沈举人一直过了十天, 才姗姗来迟。

跟上次来时前呼后拥的样子不同,这次沈举人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管家,驾了一架马车低调赶来。

“明少爷, 您开开门,老爷来了,您开开门!”李管事在门口小心地敲着门,但一直敲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院内有半点儿动静。

李管事有些怀疑地看了眼旁边的村长, 厉声问道:“沈村长,你确定明少爷现在在里面吗?你可老实说!明少爷要是再出点儿什么事儿,你可是要负责的!”

“李管事您这话说的, 我怎么敢骗您呢?!”村长整个人也是有苦说不出,“这阿明、哦不,是明少爷,他自打知道宋小娘子和沈先生、少爷,坠崖那天起,就把自己锁在院子里面不出来。我们当然不敢放心留他自己一个人在里面,每天都派人在门口守着,生怕他自己偷跑上山嘞!而且您看看。”

村长说着,又从地上端起一碗白面馒头和菜,心疼地说道:“您看看,这每天还都给他送着饭嘞!可他就是连看都不看一眼,这饭都馊了好几碗嘞!”

李管事看着那碗没什么油水的粗糙饭菜,嫌弃地捂了捂鼻子,然后问道:“那怎么敲了这么长时间的门,还是没人开?!”

“许是明少爷太过伤心,不想见人吧……”村长有些为难道。

李管事正要继续发作,只见沈举人摆手制止,然后自己亲自上前拍门。

“阿明,不要任性了,快出来开门。”

拍了两下,还是无人应声。

李管事赶忙上前,低声道:“老爷,明少爷一直没来开门,怕不是在里面也有什么危险,不如直接……”

沈举人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李管事见状立刻冲旁边的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只见两个随从先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齐向前飞冲,“砰”的一声将门直接撞开。

“哎!这!”村长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既想阻止,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哼!明少爷在屋里待了这么久,你们竟没有一个人想着进去看看,要是明少爷在里面出点儿什么事儿,你们谁也跑不了!”李管事看着村长这表情,更是低声威胁道。

“哎哎哎,不能不能,明少爷不能出事儿……”村长只能在旁赔着笑,心里却已经开始大骂起对方。

村长看着李管事这副嘴脸,又想起当初宋夏和沈淮景两个人住进这一栋几十年没人住的老房子,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酸涩。

若是真的疼爱他们,怎么会忍心让重病的侄子和新婚妻子独自来到乡下,尤其是现在,他们要是真心疼阿明,又怎么会足足十天才过来!

沈举人也不管他们几个在后面的小动作,直接推开已经撞开的大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小黄便冲了出来,对着一行人狂吠。

“去去去!这是你主人亲戚!”村长赶忙上前哄赶着小黄,小黄看到熟人,这才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身子,但却已经横在几人面前不肯离开。

沈举人看着这条极其护主不肯让开的黄狗有些不耐烦,就在他刚准备让随从将这条黄狗给拖走的时候,屋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黄,回来。”

沈举人抬头看过去,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他几乎没认出来对方。

他记忆中的那个小胖墩,现如今已经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俊秀少年。

因为好几天没好好吃饭的缘故,沈春明整个人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大圈,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原本看着大小适宜的圆眼,现在看着却大得惊人,眼窝凹陷,眼下一片乌青,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刚刚经历了雨打的小树苗。

“阿明,过来。”沈举人看着沈春明,沉声道。

“叔父,我哥和我嫂子”沈春明没有动作,他站在门口,哽咽地说道。

“叔父知道。”沈举人语气悲痛,“歹人已经抓到,我相信王县令一定会替淮景和那个女人讨一个公道的!”

“阿明,那么高的山崖掉下去,是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叔父同样悲痛,你婶子更是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在家哭到晕倒。阿明,咱们先将那歹人押到县里,等他偿了命,叔父就带你回家。现如今你们家只剩下你一个孩子,叔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再出什么事儿了”

沈春明眼泪不住地往下流,他在第一天的时候,等了他哥和他嫂子整整一天,又在第五天的时候,等了沈举人整整一天。

现如今十天过去了,他哥和他嫂子没有回来,沈举人却终于在第十天才到。

沈春明心中所有的侥幸都已经碎掉。

他哥和他嫂子死了,他叔父真的不在乎他们。

现如今看着沈举人站在院子中央,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沈春明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叔父我不回去。”沈春明开口打断沈举人的话,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我不回省城,我就在这里,就算我哥他们真的死了,我也要把他们的尸首找出来,就埋在我们种的那两亩田里。我要在这里,替我嫂子守着那两亩田。”

沈举人没想到那个最是贪吃偷懒的孩子,现在竟是主动要留在这偏僻破烂的山坳坳里。

他觉得沈春明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我不能将你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郎,沈举人仿佛看到了沈淮景的影子,突然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失控,声音有些急促的拒绝道:“你们家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要如何给你爹娘交代!”

“他们自己死的那么早,还来管我们做什么?”沈春明面无表情道,“他们若是真的在天有灵,那便应该保佑我哥和嫂子平安无事,既然他们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叔父你也不用这样自责。”

沈举人被沈春明这话给噎了一下,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村长看着眼前这有些僵持的局面,赶忙上前说道:“沈举人,明少爷,咱们以后说这些都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将那歹人送到衙门,给沈少爷和宋小娘子报仇!”

听到“报仇”两字,沈春明的眼睛这才有了些神采,他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阴沉道:“走,我要去看看那个人。”

沈举人也不再继续对着沈春明说着要他回家的话,由着村长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走到了他家柴房前,等到了地方,沈春明直接一脚上去便将柴房给踹开。

“咳咳咳!”

从房顶上簌簌往下落的尘土呛的峨眉刺一阵咳嗽,但由于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所以即便是咳嗽,也是闷在胸口,咳不痛快。

峨眉刺看着门口的这一群人,阳光直射进偏僻阴暗的柴房,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

“怎么给打成这样了?”沈举人皱着眉头挥开眼前飞舞的灰尘,问村长。

“唉,乡亲们一听说是这歹人偷了孩子,还害死了沈少爷和宋小娘子后,实在是太气愤了。也怨我没拦住大家,这才把他打成这样。”村长解释道。

“嗯。”沈举人听到这个解释也没继续多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随从道:“把他拉出来,捆上绳子绑到车后面,现在去县城。”

“是!”两个随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上前将一滩烂泥一样的峨眉刺给拉起来,结果在往外走的时候,峨眉刺仿佛看到什么似的,突然瞪大了双眼,呜呜咽咽的仿佛想要说些什么。

李管事脸色有些难看,他对两个随从说道:“还不赶紧给拉出去!捆结实一点儿,别让他中途跑了!”

沈春明就这样看着峨眉刺被随从拉出去,然后结结实实地绑了根绳子拴在马车后面。

沈春明刚刚看到峨眉刺的一瞬间,恨不得立刻上去将他打死,但现在看到峨眉刺这副奇怪的模样后,沈春明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丝奇怪的念头。

这人好像认识李管事和他叔父。

沈春明按耐住了自己想直接打死对方的冲动,在旁边人都忙着收拾东西往县城走的时候,慢慢走到峨眉刺身边,问道:“你认识李管事和沈举人?”

峨眉刺偏着头发出“呜呜呜”的三声,沈春明直接伸手将堵在他嘴里的那块烂稻草给拔了出来。

一瞬间进入鼻腔和口腔的新鲜空气,让峨眉刺不自觉地疯狂大口喘息着,几乎忘了旁边沈春明的问话。

“谁派你来的?!你为什么要掳走小花!”沈春明压低了声音,厉声问道,“说!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沈少爷,你说我平白无故绑个小丫头做什么?”峨眉刺有些嘲讽地看着沈春明,道:“谁想要你们的命,你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吗?你哥当初可是一下子便猜出来了啊。”

沈春明听到峨眉刺说沈淮景后,整个人瞬间暴怒了起来,他一把拽起峨眉刺的领口,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你要是给我说了,我能让你死的痛快些,但你若是还是这样嘴硬,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比死还痛苦千倍万倍!”

“咳咳咳!”峨眉刺被沈春明这么一拽,牵扯了胸前的伤口,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等咳完后,峨眉刺看着沈春明,眼神有些怪异地笑道:“你觉得能来干这种事儿的人,想没想过会被发现?那你又觉得我为什么会老老实实的听话?沈少爷,你还是太小了。”

沈春明听着峨眉刺这话,终于忍不住一拳打在了对方脸上,在把峨眉刺打倒在地后,更是直接骑到对方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的往他身上招呼。

村长等人听到动静,赶忙过来将人拉开。

“我告诉你!我要让你偿命!让你全家给我哥偿命!”沈春明被村长抱着疯狂嘶吼。

“快堵上他的嘴!”李管事则在旁边着急忙慌的指挥着人将那坨稻草重新塞回峨眉刺嘴里。

等这场闹剧结束后,沈举人这才带着沈春明坐在马车里,缓缓向县城驶去。

坐在马车里冷静了半晌,听着沈举人不停地说教,沈春明的脑子突然想起了刚刚李管事着急给峨眉刺堵嘴的样子,还有刚刚上车前李管事偷偷摸摸去车尾峨眉刺那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沈春明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宋夏的话“不会是你叔父吧?”

沈举人说着说着,突然就看到沈春明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他有些不解道:“阿明?”

“叔父。”沈春明看着沈举人,缓缓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哥他们来乡下老宅?我哥的病不是在家里养着更好吗?”

沈举人说了半天以后的事情,结果没想到沈春明竟然开口问这个。

“这是你哥要求的。”反正沈淮景已然身死,沈举人根本不怕露馅,“你的那个嫂子也是为了给他冲喜,这才娶的。虽然出身差了一些,但那生辰八字却是跟淮景是天造地设。原本并没有打算让淮景出来,但他找我说了许多次,最后更是因为这件事而病情加重,所以我这才不得不答应了下来。”

沈举人说着,自己几乎都要信了,然后继续道:“你们搬到这里后,我是日日担心,药更是从未断过。况且淮景到这里后,身体确实好了许多不是吗?不是还办了个什么小私塾吗?这事是个意外,只能说淮景这辈子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沈春看着沈举人,心渐渐被攥成一团。

那药是假的!

沈春明看着沈举人那悲痛难过的表情,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

马车“踢踏”缓缓走在涿县的石板路上,沈春明透过窗帘往外看去,只觉得今日的涿县有些不一样。

路上不仅干净了许多,就连以前那些随处可见的小扒儿也不见了。

等沈春明敲响县衙门口的登闻鼓,被带入公堂后,沈春明这才知道为什么。

坐在正堂上的是他曾经听说过的王县令,但在王县令左手上座的,则是一个身着红袍官衣,看着十分威严美髯男子。

沈举人看到此人,更是直接面色大变,主动上前拜道:“不知知府大人竟巡视至此,如此便劳烦王县令和刘知府为小侄讨个公道了!”

“本府只是下来巡视凑巧碰到罢了,王县令才是你们的主官,所有事宜皆应由他主持,替你们讨回公道更是他应该做的。本府只是好奇旁听罢了,你们不用在意我。”刘知府十分客气地说道。

“下官还是有许多不足,应该多多向刘知府学习。还烦请刘知府多多指导。”王县令也客气道。

“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涿县乃你所管辖区,你好好审便是了。”刘知府直接一摆手回道。

沈春明听着他们几人这话,心里这才明白过来,那人竟是河中府新来的四品知府。

相比于沈春明,沈举人心里则是难受的紧。

这知府才刚到河中府不足三个月,自己只在府城族老们集体拜会时跟这新知府简单说了两句话,还没来得及摸清对方的性子。结果没想到自家这件事情,竟是直接让这他给碰上了!

虽然刘知府说着不会对案子发表意见,但沈举人心里还是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觉得今天此事怕是不能如他所愿,那般顺利进行了。

沈举人这样想着,结果整个审理下来,这刘知府果然如他自己所说,全程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王县令审理此案,没有对他们的话发表任何一句意见。

堂上一片混乱,有从医馆赶来作证的杏儿嫂沈大牛大声哭骂的声音,还有乡亲们一个个上前陈情的口供,最后更有峨眉刺在堂上扬着头说整个事情都是那坠下山崖的瘸腿所指示,他十分无辜,只是为了帮着兄弟的忙这才酿成如此大祸,悔不当初的忏悔。

一旁的衙役更是对着一派混乱上前拉扯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王县令敲着堂木,呵斥他们若是再继续喧闹,那不管是苦主还是嫌疑人,一人打十板子后,这才稍稍安静了些。

人证物证嫌疑人具在,这个案子在王县令眼里看来,几乎没有什么疑点。

等王县令将整个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自觉没什么问题,准备宣判时,刘知府突然在旁边开口问了一句。

“我看你如此眼熟,你是不是那个在府城和徐大打死一个街头小贩,然后一起畏罪潜逃的赵五?”

正跪在堂中的峨眉刺,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猛地一抖。

“你竟是逃到了这里,还又犯下一桩凶案!那坠下山崖的,是不是就是徐大!”刘知府厉声喝问。

“刘知府,您这是?”原本审的十分顺利的王县令,只差最后峨眉刺签字画押,便能判了。

结果刘知府直接一嗓子,直接将王县令给问整懵了,这人竟还有别的案子在身?!

“这人怕是不能如此简单的问询了。此人身负三条人命,流窜于府城与涿县之内进行行凶,仅涿县一县不能定全此案,暂且将犯人收禁,待此地取证完毕,连人带卷移送府衙,并案调查!”

“大人!”沈举人不由的上前一步大声一声。

“沈举人可是有何异议?”刘知府直视着沈举人,直将他看地退了回去。

“不、没有”沈举人有些恨恨地说道,嘴里的牙几乎都要咬碎,就差一点!就差这一点!

哪料就在衙役即将将人收押时,公堂内和公堂大门口两道声音突然同时响起。

“这人不是逃窜过来碰巧遇上我哥他们的!他是受人指使!”

“大人!民女有冤情要告!民女要告民女的叔父——沈长风,沈举人!雇凶杀人,残害亲侄!”

公堂内外,瞬间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雇凶杀人, 残害亲侄!

这张诉状向上一递,原本马上收押犯人准备择日再议的刘知府又重新坐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公堂门口这个穿着破旧,瘦的几乎一阵风便能吹跑, 却站的笔直的女子。

“你是?”刘知府开口问道。

“嫂子!!!”

“夏夏!”

“宋小娘子!”

还没等宋夏回话,公堂上瞬间响起好几声惊呼,尤其是沈春明,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公堂上, 直接冲过去将宋夏一把抱住, 然后大哭出声。

“嫂子!你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沈春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看了一圈,没看到沈淮景,于是抽噎着问宋夏:“我哥呢?!我哥他怎么样?!嫂子你在这里, 我哥是不是也在这里?!”

宋夏被沈春明抱得太紧, 整个人动弹不得, 再加上现在沈春明的情绪十分不稳定, 宋夏只是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轻声道:“没事儿的,你哥也没事儿, 他稍稍受了些伤,我们养了好些日子,这才终于赶了回来。阿明对不起,让你替我们担心了。”

“呜呜呜……”沈春明听到宋夏说沈淮景也没事儿后,这才彻底放心了心, “嘤嘤嘤”地哭着。

“啪啪啪!”三声惊堂木响起,衙役上前将两人分开,沈春明被村长一把抱在怀里, 不让他上前添乱。

“你们这是个什么样子!这里是公堂!”王县令面色难看,大声呵斥道:“你是何人!为什么私闯公堂!还有这个状子!你告的这是谁?!”

宋夏独自站在公堂大门正中央,高高扬起头颅,大声将刚刚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民女宋夏!要告民女相公的亲叔父——沈长风,沈举人!雇凶杀人,残害亲侄!”

“一派胡言!”沈举人此时才终于从宋夏没有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指着宋夏大声喝道:“你、你这个疯女人!竟敢在公堂之上对王县令和刘知府胡言乱语!”

沈举人说罢,更是转身对着刘知府急切解释道:“大人切不可听这女人的疯话啊!”

受害人死而复生,这一场景让就连见多识广的王县令也惊了一瞬,但好在他做县令也有十几年了,对于小民间这种隐秘龌龊也是见怪不怪了。

王县令看了一眼刘知府,见他并没有要接手的样子后,正了正面色,厉声问宋夏:“你说沈举人谋害你们,可有证据!”

宋夏上前一步,朗声道:“那绑匪在坠崖前亲口对民女所说,说他是受沈举人指使,来谋害我们夫妻二人!除以之外,民女还有证据!”

宋夏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草药,举给王县令和刘知府看。

“我相公身子不好,常年吃药,他常年吃的药都是沈举人送来的,但是民女偶然发现,这药里面竟然掺了毒!医馆大夫告诉民女,这药若是连吃上五年,那必定会毒发身亡!这药时沈举人送来的,那定是跟他脱不了干系!”

“大人明鉴!那药可出自府城杏林堂!怎么会有毒!更何况我可是他亲叔父!我又怎会做出如此罔顾人伦的事情!大人,这农妇如此妖言惑众,坏我沈家名声,应当抓起来重重拷打!”沈举人立刻大声反驳道。

“仅此一事不能证明你们此次遇袭是沈举人指使。”王县令也没听宋夏和沈举人两人这一番话便下结论,这兄弟叔侄之间有龌龊的,世间不知凡几。但宋夏只一张嘴便要给沈举人扣这么一大顶帽子,那也是不能的。

王县令看着宋夏,沉声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何证据能证明这歹人是受沈举人指使,要来谋害你们。”

“民女亲耳听到那盗匪所说,他们两人互为同伙,王县令若是严加审问这个盗匪,想必也是能问出些什么的。”宋夏直接道。

“王县令如何判案,难道还要听你这个无知农妇的吗?!”沈举人大声呵斥。

“不得喧哗!”王县令重新拍了一下堂木,然后继续说道:“刚刚那赵五已然承认,是他和徐大两人在逃窜途中,意外和你们发生冲突,这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你还有别的可说的吗?”

宋夏看着旁边沈举人恨不得扑上来撕烂自己的模样,微微一笑,说道:“当然!民女有人证可以证明,这两个盗匪来小田村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预谋!至于是不是我这个好叔父所指使,我相信王大人和刘大人,定会还民女一个公道!”

王县令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几乎瘦脱了相的女子,道:“将人证带上来。”

很快,在沈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个有些微缩的小郎被带了进来。

“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沈举人谋害亲侄!”王县令一声厉喝,吓得那个小郎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公堂中央。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郎年纪不大,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平时大概也是老实惯了,现在被衙役这么粗暴地拽到公堂,再被王县令这么一吓,顿时整个人连王县令问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只是一味地趴在地上求饶。

“你不用害怕,王县令是个好人,他问你知道些什么,你就将你前些日子给我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的告诉县令大人就好。”宋夏蹲下去低声安慰。

“小人、小人”但那小郎还是怕的不住地哆嗦着,话都几乎说不全。

反倒是旁边因为宋夏控告沈举人谋害亲侄而呆滞在一旁的沈春明,此时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这个小郎,终于忍不住道:“阿栓?你是阿栓吗?”

阿栓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回头看去,但沈春明这两年的变化实在是太大,阿栓看了半天,也没敢认对方,小声地反问道:“你是?”

“阿栓!你真的是阿栓!”沈春明脸上立刻带了丝喜意,用手指着自己,大声道:“是我啊!沈春明!明少爷!”

听到沈春明这话,阿栓这才失声喊道:“明少爷!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别说这个了!你快说说!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沈春明一看对方是自己的老熟人,立刻不客气的催促。

“好、好。”阿栓听到沈春明这话,条件反射的就应了下来,但再一看旁边阴沉着脸的沈举人,阿栓来衙门之前的勇气,又泄了一半。

“王大人,刘大人!”还没等阿栓说话,沈举人拱手冲着上堂的两位大声说道:“这人是沈某家的一个家仆!他从小便伺候阿明和淮景两人,但由于他心思不正,沈某为了阿明和淮景着想,这才将他调走去做别的事情。想必是自此以后他便对沈某怀恨在心,如今才来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老爷!”阿栓没想到自己还没说话,沈举人便这样往他身上泼脏水,当即急得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小人从未记恨过老爷!”

“那你为何要上堂污蔑沈某!”沈举人大喝道。

“不是的!不是小人!是阿竹!是阿竹给小人说,让小人去小田村给淮景少爷提醒!说有人要害他!让他千万注意!”阿栓急得将整个事情的经过竹筒倒豆子般直接说了出来。

“小人最开始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想着老实将话带到。结果小人刚到涿县,就听人说小田村有两个人被歹人杀害,这才觉得大事不好。小人也去小田村看过了,小田村的乡亲们十分警觉,小人只是稍稍靠近,便被人驱赶,问有关淮景少爷的事情,更是会被人追着打,小人无奈这才回到涿县继续打听,但好在淮景少爷好人有好报,竟是活了下来!小人在街上打听时,被人领了回去,这才见到淮景少爷!”

“胡说!阿竹怎么会给你说这个!”沈举人还是大声呵斥。

“老爷!真的是阿竹哥给我说的!您若是不信,把他喊过来,问一问便知!”阿栓不住地磕头道。

“阿竹是谁?”王县令听着两人这话,开口问道。

“阿竹是沈家二少爷的贴身小厮。”沈春明在一旁冷冷道,他已经彻底相信了宋夏说的,沈举人对他们不安好心。

“大人!阿竹是我儿子的贴身小厮,对我儿子那更是忠心耿耿!他又如何会说我谋害他亲堂哥呢?!大人!这两人在这里胡乱攀咬,实在是罪大恶极啊!”沈举人说着,语气还带上了满满的心痛:“沈某不知这妖女究竟给淮景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下诬陷长辈!沈某实在是心痛之极!”

“王县令。”许久没有说话的刘知府突然开口。

“刘知府。”王县令赶忙弯腰拱手。

“此案涉及的人员众多,从府城再到小田村,既然小田村的这两名死者平安无事,那这桩命案便是了了,只剩下了此女子状告沈举人买凶杀人一案。但此案的被告是府城人士,人证和凶手也是府城人士,再加上这凶手在府城所犯的命案,那便全部都移卷府衙吧。”刘知府简单道。

王县令听罢这话,即便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也只能连声应是。

“既然如此,本案尚未定罪,除犯人赵五外,所有人员皆可自由出入。待到五日后,再于府衙开堂,退堂!”刘知府一声退堂,直接将此事给暂按了下来。

等散堂结束出来后,沈春明更是一把拉住宋夏,紧紧跟在她身边,谁赶也不走。

沈举人站在门口神色阴冷地看着宋夏和沈春明。

沈举人冷冷道:“你这番话,是淮景教的吧。他真是好样的。”

“叔父!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们!”沈春明最先叫出来,委屈又不解地问道:“我们可是你亲侄子啊!”

他虽然现在相信了宋夏的话,但他还是不能理解和接受,沈举人真的这样做了。

“阿明,叔父做什么了?你宁愿相信这个女人,也不相信叔父吗?阿明,你过来,叔父带你回家。”沈举人对沈春明伸出手。

沈春明看着沈举人伸出来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往宋夏身后缩了缩,然后道:“我不,我要和我哥还有我嫂子在一起!”

“阿明,你真的不跟叔父一起走吗?你真的宁愿相信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也不愿意相信亲叔父吗?”沈举人仿佛十分受伤地说道。

“不。”沈春明往后缩的更狠了些。

沈举人将手慢慢缩回,语气冰冷道:“阿明,你真让叔父失望。”

“叔父,你也很让我们失望。”宋夏在旁看着沈举人这番表演,同样冷冷开口,“阿明是多么信任你,淮景又是多么顺从你,但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沈举人,人在做天在看,你的这些所作所为,早晚会被人识破的。”

“我当初便说,为何要给他娶这样一个女人?”沈举人看着宋夏,缓缓道:“会种地,会告状,甚至还会死而复生。我们给他找的这个娘子,还真是不一般啊。”

“多谢沈举人的夸赞,但现在我实在是太忙了,没有时间和您在这里寒暄这些废话。您的这些夸赞不妨等到我状告成功,到时候我一定会很乐意跟您促膝长谈的。”宋夏礼貌回道。

“你会为你今天的狂妄后悔的。”沈举人冷冷道。

“拭目以待。”宋夏笑道。

等宋夏一行人护着阿栓走远后,沈举人的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语气冰冷地问李管事。

“阿竹是怎么回事儿?他为什么会给阿栓说这件事情?是你走漏了风声么?”

李管事被沈举人这阴郁的眼神吓到腿软,立刻连连否认道:“老爷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就连徐大赵五他们,我也把他们的老娘给接过来了!他们绝对不会出卖我的!阿竹那里,小人是真的不知道啊!”

“那还不去问!”沈举人突然暴喝道。

“是是是!我马上让阿福他们回去问!”李管事被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回道。

“让阿福自己回去!阿财留在这里,给我看着沈春明他们!看看他们还有别的什么手段!”沈举人咬牙道:“沈淮景,宋夏,你们真是好样的!”

相比于沈举人这边暴怒,宋夏那边则是一派喜气洋洋。

杏儿嫂和沈春明一人一条胳膊地挽着宋夏,一人一句,在宋夏左右耳疯狂输出。

“好了好了,赶紧歇歇吧,等下别你们嗓子没坏,我的耳朵先坏了。”等到了客栈,宋夏无奈地捂着耳朵说道:“我这坠崖都没摔聋地耳朵,这一会儿功夫,现在都开始耳鸣了!”

“呸呸呸!瞎说什么!”杏儿嫂现在小心得很,听到宋夏说起坠崖,立刻往地上呸了三声,还非得拉着宋夏也呸三声才肯罢休。

就连沈春明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也在旁边盯着,死活要宋夏呸三声。

宋夏无奈,只能按着杏儿嫂的要求做。

杏儿嫂他们更是围着宋夏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杏儿嫂还忍不住搂着宋夏哭了好一会儿,沈春明更是一看杏儿嫂哭,他也抓着宋夏的袖子大哭起来。

宋夏拉着他们,安慰完这个安慰那个,还得时不时的跟村长他们说两句自己真的没事儿。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等大家将情绪稍稍宣泄些后,一行人这才彻底平稳了心情,能坐下来好好说两句话。

“杏儿嫂,小花怎么样?我这回来也没来得及去打听呢!”宋夏率先问杏儿嫂。

“你还记挂着她。”杏儿嫂红着一双眼,语气心疼道:“小花没事儿了,还好当时你将她及时送下来了,我们当时连夜去了县里找大夫,大夫说若是再晚几个时辰,那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在医馆住了将近十天,她已经能吃能喝,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宋夏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后怕道:“当时我实在是太着急了,也没看小花究竟是什么伤,交给阿力我就往山上跑了。后来我这边没事儿后,就总是在想小花怎么样了,还好她没事儿,不然我真是要内疚一辈子了。”

“应该是我们两口子内疚一辈子才对。”杏儿嫂说着,眼泪就又忍不住往下掉:“要不是小花调皮跑到山上,你又怎么会因为去找她,遭了这么大的罪!”

“杏儿嫂不是的。”宋夏摇头道:“那两个歹人是因为沈淮景才来的村里,不是小花那便是阿强、三石、二妞总有人会因此被掳。那人是因为我们才来的小田村,不论是谁,那都是因为我们,村子里才遭此劫难。所以你们不用太过自责。”

“夏夏,你今天在衙门说的那话是真的吗?”说到这里,杏儿嫂突然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杏儿嫂问这个问题,坐在一旁的村长、沈虎、张壮等人,也齐齐地看向了宋夏,满眼的不敢相信。

“是。”宋夏沉重地点点头,说道:“我们一直以为沈举人是对我们极好的,但直到那天晚上,这话是那歹人在最后跟我们拼命时说的,我们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他竟然将许多我们都不知道的实情都讲了出来,我们这才不得不信。我和淮景也十分伤心,尤其是淮景,为着这件事心情抑郁,救治途中几次都险些没救回来。他受打击太重了。”

沈春明听着宋夏这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很快便没了心情纠结这个,他急切地问宋夏:“嫂子!我哥呢!我怎么到现在都没看到他!他伤的很重吗?竟然还有好几次差点儿没救回来吗?嫂子!你给我说实话,我哥有事儿吗?他现在在哪里?”

宋夏看着沈春明又准备哭的模样,赶忙安慰道:“你哥没事儿了,真没事儿。他现在在府城呢,他身子不太好,不能折腾那么多次,府城那边很安全,我便跟他商量,让他先在那边养着伤,我自己回来给你们报信。但没想到刚回来就碰到了阿栓,紧接着就听说你们在县衙开堂,我这才赶忙写了状子去状告沈举人。正好这案子还要回府城,等后天咱们到了府城,你就能见到你哥了。”

听到宋夏说的这么仔细,沈春明这才稍稍平复了些心情,然后又抽噎着问宋夏:“嫂子,你们怎么去了府城?你们不是坠崖了吗?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对啊夏夏,你们是怎么出来的?还是说你们没有摔下去,只是沈虎看错了?可我们后来上山寻了你们好几次,怎么都没见到你们?”杏儿嫂他们也对宋夏他们这番死里逃生好奇得很。

“说来话长啊——”宋夏看着他们好奇地目光,心有余悸的将那几天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我和沈淮景确实是摔下去了,但我们运气也实在是好。我和沈淮景下面是那个歹人,再加上我们一路下去撞断了无数树枝,这才堪堪留了一条命下来。”

“我原本确实是想留在崖底等你们来找我们,但第二天晚上沈淮景就突然发起了高烧,他伤的太重,我们若是继续留在那里,沈淮景怕是撑不住。所以我便想办法带着他顺着溪流往外走。”

“好在我的判断没有错,有溪流的地方就有人烟,我和沈淮景走了整整两天一夜,这才终于在沈淮景伤的更重前见到一个出来打猎的猎户。被猎户救下沟通后,我这才知道我们竟然走到了隔壁县城的村子。所以我们在猎户家里休整了一夜后,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当地县城,找了个医馆给沈淮景救命。”

“可是你们身上有那么多钱去看大夫吗?”张壮有些不解地问道。

“哦,那个县城也正好有甘味阁,我跟咱们县城的甘味阁关系还算不错,所以跟那里的掌柜的说了两句后,掌柜的也十分好心,替我们打点好了一切。”宋夏简单说了一下。

“哎,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见宋夏也不是很想说这件事,村长在一旁圆场道:“那宋小娘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府城?你跟沈举人这么一闹,他肯定不会轻易饶过你的,沈先生和阿明是他亲侄子,或许明面上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但你这”

“我知道。”宋夏沉声道,“所以我有个打算,还请村长帮个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临近宵禁的县城忙碌而又嘈杂。

往日临近宵禁, 城门口的守卫基本也不再盘问什么,直接挥手放行。但今天也不知怎么的,这守卫仿佛在找什么人似的, 出去的乡亲都要多打量一番,才放行出去。

赶集的、送货的、有亲访友的乡亲们,和车马、挑担、骡子等便乱糟糟地挤在城门口,将这个小小的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时一个小巧精致的马车从县城里面踢踢踏踏地走了出来, 等挤到门口后, 里面的人主动撩开帘子跟对方说话。

城门口的守卫也颇有闲心的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呀!孙大夫这么晚了怎么要出城?这是又要回家探亲去?”

“哎,年纪大了,就总想着回老家看看。不服老不成哟。”孙大夫撩着帘子冲城门口的守卫笑了一下,然后有些为难地说道:“只是不知怎么今天门口这么拥挤?老夫还想着今天天黑之前赶到呢。”

“嗐,没啥事儿!今天就是看的稍微严了一些!你该走走你的, 肯定能赶到!”守卫说罢, 特意转身将旁边挤着的乡亲们都往外赶了赶, 给孙大夫的马车挪了个空出来, 然后说道:“孙大夫,您路上注意安全啊!”

“哎!谢谢小柳了!”孙大夫这才笑着道了一声谢,赶车的小厮更是机灵, 立刻架着马车从这好不容易开出的空中钻了出去。

等一出城门,马车瞬间汇入四散的人流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哎!你小子!查没查马车上都是谁?还给他开路,这老头谁啊,你对他这么好?”旁边的守卫见状用肩膀撞了一下小柳, 好奇地问道。

“这可是回春堂的孙大夫,医术高明得很!我娘前些日子那寒病,便是他一副药剂给治好的!再说了, 孙大夫出门探亲那是常事,光是我见他这个时候出门便有不下三回了,他哪儿会有咱们要找的人。”小柳不在意的撇撇嘴说道。

“这么厉害?!哎呦,那我下回也得去回春堂抓两副了,我这一到夏天也是,只要多喝些凉水再出来站半天岗,那就难受的紧……”那守卫一听小柳这话,也立刻将什么找人这事儿给抛到了脑后,絮絮叨叨地问起了孙大夫那神奇的药粉。

结果等今天城门彻底关闭,他们也没见到有什么女子带着孩子和一个伤病男人一同出城,再随便往上通报了一声,便彻底将这事儿给忘了。

沈举人听着县尉差人说完情况后,又将今天在客栈门口蹲了一下午的阿财喊来,听到阿财说,今天看到宋小娘子晚上还出来买吃食后,这才阴沉着脸对李管事说道。

“收拾一下,明天一早便回去!我要回去亲自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那阿财?”李管事问道。

“让他留在这里,拦住宋夏他们,顺便找机会,将阿栓这小子给我弄死。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既没有人证,又连府城都到不了,她要怎么告我!”沈举人冷笑道。

这次沈举人往回走倒是快了许多,日夜兼程,但依旧是第三天晚上才抵达府城,结果刚进家门,门房看门的小厮便“噗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咱们家出大事儿了!”

“出什么事儿了!你赶紧说!”王管事一看这场景,急忙上前对着那小厮喊道。

“老爷!咱们家!”小厮话还没说完,旁边便上来两个腰佩弯刀的衙役,笑着打断了小厮的话。

“沈举人您回来了。在下奉知府之命,暂且将看管沈府,里外均不允许随意出入,还望沈举人体谅。”

“刘知府难不成这就已经将沈某当成犯人对待了!”沈举人这几日所积攒的所有火气终于彻底爆发,对着面前的这个衙役大声喝道:“吾乃永宁十一年河中府举人!你们岂能随意关押我!”

“沈举人说笑了不是,这哪儿是关押?只是例行动作罢了。还望沈举人不要难为小的,小的也都是听差办事不是。”衙役可不会随便被人给唬住,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手却已经摸上了刀柄,就连旁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多了好几个衙役,正缓缓向沈举人走来。

沈举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气的几乎要吐血,最后依旧被“请”进了院子。

等沈举人真进了自己的院房后才发现,甚至连每个院子都被看管了起来,他在这个院子里,除了他这次带的人以外,没有沈府任何一个人。

“你们这是作何!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拘押宅内的!”沈举人愤怒地问道。

带队的衙头笑着对沈举人说道:“情况不同处置当然也不同,还请先委屈两天沈举人了。”

说罢,也不管沈举人脸上是什么表情,直接将院门给紧紧关上。

“你们给我看仔细些。”衙头此时脸上没了刚刚客气的笑容,表情严肃又凶狠:“我不管你们平时找他们收什么好处,但是这次在沈府,谁若是敢放一个人进出这个院子,我定要他好看!眼睛给我放亮点儿,嘴巴也都给我闭严了!听到院内有任何消息,都第一时间通报我!若发现对案情有用的消息,赏钱300!”

“是!”门口的两个衙役中气十足的大声应道。

沈举人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心底没有缘由的越来越慌。

他在府城住了几十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

沈举人越想越慌,他忍不住抓过李管事,怒道:“你找的这两个人靠谱不靠谱!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李管事经过这一遭早就吓得有些六神无主,被沈举人这么一质问,整个人也慌了,磕磕巴巴道:“靠、靠谱、靠谱吧他们两个都是亡命徒,我答应他们若是没成,会给他们家人一笔钱,他们应当是不会告发的!至于我他们、他们应该是,是不知道我是谁”

听着李管事这不确定地话,沈举人简直要疯了,他一脚将屋内的桌子给踹倒,连声大骂:“废物!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沈举人一直在屋里将东西砸到没得可砸后,这才坐在床上喘着粗气,此时他的脑子里满是后悔。

那刘知府竟回来的这么早!早知如此,他便不该回府!应直接去拜访通判大人!

沈举人心里不停的自我安慰着:自己和通判大人十分相熟,通判大人定不会看着那新来的什么狗屁知府这样胡乱断案!

就这样,在沈举人惴惴不安的心情中,终于到了开堂之日。

但让沈举人失望的是,不仅宋夏好端端地站在公堂上,就连那个阿栓也好好地站在宋夏身边。

沈举人看着毫发无损的阿栓,心里暗骂无数遍“阿财这个废物”。

在公堂之上,沈举人还看到了他许久未见的亲侄子——沈淮景。

沈淮景面色惨白,身子更是瘦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就连站立也需要人在旁边扶着。

沈举人看着这样子的沈淮景,竟然忘记了现在自己的处境,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举人,为何发笑?”刘知府在堂上问道。

“沈某只是觉得,自己百般疼爱的侄子,竟会为了一个村妇,便将自己的亲叔父告上公堂。实在是觉得可笑得很。”沈举人冷冷道。

“沈长风,你说谎话还真是脸都不红一下啊。你这脸皮到底有多厚。”宋夏在旁边啧啧称奇。

“沈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替淮景娶了你这个毒妇!”沈举人冷眼看着宋夏。

“我倒是觉得,沈淮景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碰到了我。当然了,这大概也是你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儿吧。”宋夏回击道。

“砰砰砰!”刘知府使劲儿敲了一下惊堂木,训斥道:“这是公堂!不是菜市口!”

几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刘知府判案跟王县令并无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犯人赵五坚称是自己和徐大两个人逃窜途中意外劫持了小花,然后导致了后面的事情,但证人阿栓则同样坚称是有人要自己去小田村给淮景少爷报信。

对于这种情况,刘知府也早有应对,道:“将阿竹带上来!”

阿竹被衙役带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懵,被衙役狠狠往地上一推,“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阿竹,知道为什么喊你来吗?”刘知府问道。

“小、小的不知。”前天沈府被莫名其妙的包围起来,然后今天自己又被衙役从府中带到公堂上,阿竹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刘知府。

“你认识这个人吗?”刘知府示意阿竹回头看阿栓。

“啊!阿栓!你不是”阿竹一看到阿栓,立刻惊叫出声,话还没说完,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马上将嘴闭上,然后摇摇头。

“胡说!你明明认识他!”刘知府看着阿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厉声喝道,“老实交代!你给阿栓说了些什么?!他又为何要去小田村找沈淮景!”

“小人、小人不知道!”阿竹被刘知府狠狠吓了一跳,但依旧是坚持摇头。

“阿竹哥!明明是你说的,要我去给淮景少爷报信,说有人要害他啊!阿竹哥你怎么都忘了?”阿栓见阿竹摇头,立刻叫道。

“你,你胡说!”阿竹现在已经浑身冒起了冷汗,他偷看了一眼旁边神色阴沉的沈举人,然后大声反驳道:“什么有人要害他!你在胡说什么!我从来没给你说过这种事儿!”

“阿竹,你知道包庇罪犯是什么罪名吗?”刘知府看着阿竹,直将他看着在地上跪趴着,脊背不住地颤抖。

“刘大人,您这是逼供?”沈举人在旁问道。

“将阿竹拖出去,给我打十板子。”刘知府没有理沈举人的话,只是轻描淡写的对旁边的衙役说道。

“大人!大人!大人饶命啊!”阿竹一听这话,顿时吓得大叫起来,然后又对着沈举人大声求救:“老爷!老爷您救救我!你救救我!”

“还有那个赵五,同样拖出去,一起打十板子。”刘知府继续说道。

“大人!”沈举人看着阿竹被往外拖去,大声对刘知府喊道:“您这么做,不合规矩!”

“哦,沈举人要教本官如何断案吗?”刘知府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举人。

沈举人被对方这眼神看着,这大热天的,竟是除了一身的冷汗。

这刘知府不像是判案,倒像是已经认定了他的罪名,只等最后审判了!

十板子比什么都好使。

不过才五板子下去,阿竹便尖叫着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至于那个赵五,一直打了十四板子,这才挣扎着推翻了自己刚刚的口供,一举将李管事给攀咬了出来。

听着两人接二连三的招供,沈举人面色一片苍白。

尤其是在阿竹嘴里听到“二少爷”三个字后,更是瞬间瞪大了双眼。

刘知府听着阿竹嘴里喊着的二少爷,挑眉看了一眼满脸苍白的沈举人,然后命衙役将沈林烨给带上来。

沈林烨被带上来后,扫视了一圈公堂上的两拨人,心里已然彻底崩溃。沈举人更是直接对着沈林烨狠狠打了一巴掌,大声骂着“孽子!”

沈林烨捂着脸站在公堂上,几乎开不了口。

人是他让去报的信,但事情又是他爹做的。

沈林烨不明白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事实上,沈林烨的说辞已经不再重要。

赵五阿竹的口供,再加上宋夏提供的长达三年的有毒药材,几乎可以断定,沈举人对自己亲侄心存不善。

刘知府当堂便将沈举人、李管事等人拿下压入大牢,准备择日再判。

沈淮景看着被衙役压着往外走时,路过自己的沈举人那冰冷的眼神,心中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叔叔最是疼他,那双眼睛里,永远都是笑意和疼爱。究竟是什么时候起,他的叔叔开始恨他。

沈淮景不明白。

即便是赢了官司,也没有一个人感到开心。

作者有话说:

权谋戏一写就变得超级长,若是全写实在是太太太长了,阿乌直接浓缩精简,变成了宝宝权谋

阿乌知道这章写的很一般,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后续会写甜甜的福利番外补偿大家

本文正式进入完结倒计时啦!

想要什么番外可以评论留言呀

第160章

三日后, 宋夏陪着沈淮景来到牢房。

宋夏没有进去,直接靠在门口跟狱卒闲唠着嗑。

“你咋不进去啊?”

“干啥进去,他们的家事儿, 我去掺和多不好。”

“你不是他娘子?”

“娘子咋啦,谁还没点儿小秘密了。”

“啧啧啧,我娘子要是能有你这个想法就好了!”

“哎!我说的是相互尊重的私人秘密,可不是你们那种乱七八糟的阴私!”

“哎!都一样!”

“不一样!”

这才短短三天, 沈举人就仿佛老了十岁一般, 原本一丝不苟束起的头发,也毛躁了起来,身上甚至还沾着一些稻草穗子。沈举人看到沈淮景进来后,使劲儿拍了两下,却怎么也拍不掉。

“叔父, 别拍了, 那穗子越拍粘的越牢, 得慢慢一根根地揪下来才好。”沈淮景轻咳两声, 对沈举人说道。

“你这两年倒是懂了不少事情。”沈举人冷哼一声,手却依旧不停拍打着衣裳,想将那些让他显得不体面的穗子给拍掉。

“三年时间, 光麦子我都收了三茬,即便不懂的,也都学会了。”沈淮景看着沈举人冰冷的眼神,出声问道:“叔父,为什么?难道仅仅只是因为父亲的事情拖累了你吗?”

沈举人听到这话, 拍打衣裳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缓缓起身走到牢门前,跟沈淮景面对面地站着,目光直视着他这个看着病到几乎站不稳的亲侄子。

“拖累?他又何止是那件事拖累了我。”沈举人看着沈淮景, 突然笑了起来,“淮景,我恨的从来都不是你。”

“你知道你爹最后的那个账本是谁找出来的吗?”沈举人眼睛闪着莫名的光,他看着沈淮景,仿佛在透过他回忆什么似的,“最后那个账本,你爹早早就给我送过来了,要我千万保管好。但你知道吗?在你们被关了将近一年后,是我亲手,将这个账本递给了巡抚大人。”

“巡抚大人夸我深明大义,当年我便考中了举人。”

“淮景,你知道吗,我考了一辈子举人,在那一年终于考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淮景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举人,声音颤抖道:“是你?!爹爹那么信任你!你明明都藏了将近一年,为何要在最后关头将那账本交出去!你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就为了那个举人身份吗?!”

沈举人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地看着沈淮景:“为什么?信任我,所以才让我在这个小小的河中府待到死吗?!我求了他多少次!他从不肯看我一眼!人人都说沈家出了个好儿子!论谁说起来都是他沈长林!我沈长风究竟哪里不如他!”

沈举人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他神色怪异地看着沈淮景:“我告诉你,我藏了一年不是因为我想替他保守这个秘密,而是因为我想让他在牢里在多待些日子,越久越好。”

沈淮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眼前已经神色癫狂的男子,神色悲痛:“爹一直以来都觉得你守着家和祖母十分辛苦,说了无数次要替越鹏和林烨谋划一番,他竟不知、他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恨他!”

“他胡说!他从来就没将我们一家放在心上过!”沈举人双手抓着牢门,大声喊道:“他看不起我!他从小就看不起我!哈哈哈哈哈!这次即便我死了,那也是赢了他!哈哈哈哈哈!”

沈淮景再也不想看沈举人这癫狂的模样,转身便往外走。

“淮景!”沈淮景才刚走几米,便听到沈举人在后面喊他,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你难道觉得,那账本我不交上去,你们便能有活路吗?”沈举人略带嘲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朝廷党争,就算你爹清白的像张白纸,那该死还是要死。更何况,你爹根本也不清白,不是吗?”

沈淮景紧咬着嘴唇,然后听到沈举人在后面继续说道:“还有你那个娘子,我告诉你,她就是你婶子从乡下随便找的一个无父无母、只有个哥嫂,几乎要饿死的村姑!她为何能种出连我都从未见过的麦子!沈淮景,她不是人,她是个妖怪!哈哈哈哈哈!你竟还把一个妖怪当作宝贝。我看你迟早有一天要死在她身上!”

“不管夏夏是人是鬼,我都愿意为她而死。”沈淮景没有回头,冷冷地说罢,便再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出了牢房,只剩下身后沈举人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淮景,你们一家子都有病!爹是个冷血的怪物,儿子倒成了个痴情的情种!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事儿吧?”宋夏看着沈淮景从牢房门口缓缓走出,赶忙上前搀住了对方,听到牢房深处依稀传来的笑声,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没事儿,可能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崩溃了吧。”沈淮景说着,突然把头轻轻放到了宋夏肩上,语气疲惫道:“夏夏,我累了,我们回客栈吧。”

“哟~这大白天的,不成体统!”这一小会儿功夫就已经跟宋夏聊熟的狱卒,看到沈淮景这一动作后,忍不住在旁边起哄。

“哎,起来,咱们雇的马车在外面呢!你坚持一下嘛!”宋夏被狱卒这么一起哄,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使劲儿推了两下沈淮景的头,结果也没推动。

反倒是让沈淮景又皱着眉头说道:“夏夏,我头疼。”

“好吧好吧!”宋夏听到沈淮景这话,也不敢再继续推了,沈淮景脑袋上那伤口,她可是亲眼看过的。

宋夏就这样半搂着沈淮景,在狱卒们的调笑声中,将沈淮景慢慢扶到了马车上。

等一上马车,沈淮景便立刻更加大幅度的靠在宋夏身上,仿佛身子已经难受到动不了。

宋夏看着沈淮景苍白消瘦的脸颊,也有些心疼。

怎么比当初见他第一面的时候,看着还可怜呢?

宋夏轻轻拍着沈淮景的背,轻声安慰道:“再忍忍,咱们马上就回客栈了。回去我给你换一下药,你吃完药再好好睡一觉,身子马上就能恢复好的。”

宋夏只觉得沈淮景是在沈举人那边伤了心,于是不停地轻声安慰着:“沈淮景,没事儿的,我和阿明都在呢,没事儿的。”

沈淮景也没有解释,只是靠在宋夏肩膀上,轻轻应道:“嗯。”

沈淮景的伤势十分严重。

他当初中的毒已经差不多治好了,只剩下被那慢性毒药掏空的身子,原本只需要慢慢养着就好了,结果没想到竟然碰到坠崖这种狗血的事情。

除了脑袋摔了个窟窿,沈淮景身上还有大大小小七八处刀伤,以及肋骨、小臂等多处挫伤骨折,宋夏当初将他拖到医馆的时候,大夫直接吓了一大跳,以为这个小娘子直接拖了个死人来医馆砸场子。

最后还是在金钱的面子上,大夫连带着宋夏一起,抢救了沈淮景两天两夜,这才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由此宋夏对沈淮景的身体状况十分的在意。

刚一回到客栈,宋夏就将自制的医药箱提了过来,要帮他换药。

“我自己就行”即便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就连换衣擦身都是宋夏做的,但现在清醒下的沈淮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让宋夏帮他换药。

“你赶紧吧,都换了多少次药了,怎么还这么害羞。我都不害羞!”宋夏有些好笑地看着沈淮景,“再说了,你看你现在瘦的,浑身上下没有半两肉,没有半点看头,不用怕我占你便宜!”

沈淮景听着宋夏这话,心里反而更加不情愿了。

他现在的身子太过丑陋,他不想让宋夏看到。

“让阿明来。”沈淮景今天看着宋夏,坚决拉着自己的衣领,不让宋夏得逞。

宋夏扯了半天也没把他的衣裳扯下来,又怕自己使劲儿伤着对方,最后终于是气喘吁吁地放弃了。

“好好好,我去喊阿明给你换药,我去给你熬药好了吧。矫情。”宋夏无奈妥协,将沈春明从隔壁房间喊过来,又仔细叮嘱了对方一番要如何换药后,这才不放心地去给沈淮景熬药去了。

“哥,你为啥不让嫂子帮你换药啊。”沈春明看着沈淮景这满身的伤,有些不敢下手。

“你看这伤吓人吗?”沈淮景问道。

“吓人!我都不敢给你涂药了。”沈春明看着这青青紫紫,深红的血痂和粉红色的新肉交织在一起,手都有些发麻。

“你都觉得恶心,她看到也会觉得恶心的。”沈淮景淡淡道。

“哥!我没有,我不觉得恶心!嫂子肯定也不会这么想的!”沈春明赶忙替自己解释道。

“我自己觉得恶心。”沈淮景一把将衣服拉起来,将满身的伤口遮住,坐起身来。

“哥,我还没给你涂完呢”沈春明有些手足无措的举着手中的药膏,看着沈淮景。

“不用了,到时候你嫂子问起来了,你就说你给我涂过了。”沈淮景语气平静道。

“为啥啊哥?”沈春明有些不解。

沈淮景没有回他。

就在此时,宋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哎!药来了!沈淮景,赶紧趁热喝了。”

一碗黑乎乎闻着都发苦的汤药被塞进沈淮景手中,宋夏又扭头看着沈春明:“怎么样,涂完了吗?”

“涂、涂完了”沈春明本来想说他哥不让他涂,结果一扭头,就看到沈淮景一双眼睛正从药碗上抬起,定定地看着自己,瞬间便将嘴边的话绕了个弯。

“那你哥背上那条伤口好点儿没?我昨天看好像还有点儿炎症,今天你看怎么样了?”宋夏没有怀疑,点点头,然后继续追问道。

“还、还行吧”沈春明根本都没看清楚沈淮景背后那条伤口,就被衣裳给盖上了。

“好了?”宋夏有些疑惑,才一天就消炎了?“我看看!”

“夏夏,我太累了,想睡会儿。”

但还没等宋夏上手扒沈淮景的衣裳,就看到沈淮景将喝完药的空碗往她手里一放,直接盖上被子躺了下去。

“哎!”宋夏有心想看看他身上的伤口恢复的怎么了,但看到沈淮景这么疲惫的模样,再想起刚刚从牢房出来后,沈淮景苍白到不像话的脸色,也终于放软了语气:“那行吧,沈淮景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门被轻轻关上,听着门口宋夏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跟沈春明说着什么,直到他们的声音彻底听不到后,沈淮景直接翻身趴在床上,一把拉出床下的一个痰盂,大口将刚刚喝下的药汁都呕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鉴于上一章过渡,特此多更一章

阿乌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