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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火[寄养梗] 言苓 23821 字 19天前

第21章 复杂悖论

指针‘啪嗒’走动, 轻巧地在表盘上跳过四个小格。

时针分针秒针重叠连成一线,十二点,又是新的一天了。

陈祈颂根本不是要给她选择的机会, 更遑论待她想清楚前后因果关联。

他的上目线压低,漆眸锁住绯唇,没再犹豫贴了上去。

搭在她脸颊上的修长指节收紧, 捧住小巧的脸颊啃噬。

他一向不算有耐心,很快就侵略性地吻得急躁。

“唔……”乔宁闷哼一声,齿关溢出的不满之声被破碎为断断续续的气流音。

小雨淅沥, 从老旧的屋檐边缘坠下,落入反光的小水洼消失不见。

丝线般朦胧的雨珠滚落在车顶棚上, 碎开稀稀疏疏的声响,密密麻麻的叮咚声像太阳穴上滚动的脉搏。

“陈祈颂, 我就该用饭盒毒死你!”

乔宁推开陈祈颂, 刚抬起手还没触到他的脸,划过半空的手被陈祈颂有预感地半路接住。

“明明是你有事情求我。”他挑眉, 唇角勾出一抹笑, “我提前收回报酬,不行么。”

“你这个浑蛋!”

陈祈颂扫她眼,面上挂着堂而皇之的挑衅。

抬手将一串钥匙丢到她怀里, 长腿懒折慵懒地靠进松软的后座,抬眼斜睨她眼, “那就麻烦乔小姐送浑蛋回家咯。”

夜已经深了。

北城市中心的夜,一向灯火通明, 办公大楼的打工牛马加班通宵达旦,繁华商区的霓虹灯整日不休。

新房的大门打开,管家还等在家中, 见两人跨进门立马安排佣人将夜宵端上来。

“太太,先生这次刚下飞机就来接您了,没倒时差也没吃晚餐呢。”

乔宁心不在焉地搅动汤羹,冷嗤声,“也没见他累得少干点不做人的事啊。”

她挑眉,“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乔宁微笑着抬眸,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惫依旧温温和和的。

漫不经心说的话却惊得一边布置碗筷的佣人手上一顿,汤勺和空碗冷不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管家眼神示意,叫周围的佣人把东西放下赶紧离开。

陈祈颂却一反常态地没什么表情起伏,慵懒地用餐巾揩了揩唇角。

竟然淡淡地应声,“是。”

“你可以试试,我还能做更不嫌累的事情。”

他丢开餐巾,向后靠进餐椅,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乔宁身上,盯得她被呛得连咳了好几下。

乔宁白皙透亮的皮肤上晕开一圈薄红,似乎被呛得不轻,纤细的腰板因剧烈的咳嗽弯折。

佣人赶紧跑过来倒了一杯柠檬水。

乔宁抿一口柠檬水,眸子落在陈祈颂身上凝了片刻。

“你有什么嫌累的,你又不行。”

话音落,乔宁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朝陈祈颂补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虽然在陈家工作的佣人都受过培训,装聋装瞎,闻言依旧有人的视线依旧忍不住往陈祈颂的脸上瞟。

北城陈家的太子爷,居然那方面不行。

简直是爆炸性新闻。

陈祈颂的表情很精彩,凝神朝乔宁挑眉,漆眸晕开一圈厉色。

半晌,他嗤声笑开,声线刻意暧昧模糊地拉长发哑,“宝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将餐巾捏着一团,十指穿插交叠,视线的落点,是开放式待客厅中间,古铜色的复古桌几。

佣人在上面摆上了丝织桌布和白瓷的花瓶,盛放的粉色月季夺目。

温馨的布置和色彩几乎掩住了金属质桌几的原本的冷色,将本身面目矫饰全非。

可乔宁一眼就能认出来。

领证那晚,她就坐在上面,修长纤细的腿挣扎不休,逐渐滚烫升温的手脚心模糊了金属本身的冰冷。

燥热,难耐。

“要试试吗。”陈祈颂微笑。

磁性低沉的嗓音像针尖落入乔宁的大脑,她眼神一滞,银质的汤勺和瓷盘磕碰发出脆响。

“和你,没兴趣。”乔宁起身冷冷道。

嗓音很沉,乔宁没再给陈祈颂眼神,侧颜冷漠疏离。

转身时,她禁不住将指尖嵌入衣摆,走远几步后低声问管家这房子的空间布局。

她答应陈祈颂住在同一屋檐下,肯定要选在房子最远的两个房间。

乔宁拧眉,眼睫低垂,深思凝重地记起中学后的那个暑假。

就是因为他们俩的房间靠得太近,相邻的上下两层楼中间没有别的人,陈祈颂才可以堂而皇之地在两层楼间畅通无阻。

随时可以用一个蹩脚的理由叩开她的门,微凉的指节强硬地锁在她的腰间。

气息喷洒在她细腻修长的脖颈间,不要脸地要她帮忙练习接吻。

……

拐角,乔宁视线划过餐桌边的陈祈颂。

佣人用毛巾帮他擦拭淋过雨珠的发梢,乌发向后梳起,起伏成绺的湿发间露出白而深邃的眉骨。

线条比从前冷硬,充斥满从前跋扈小少爷成长为新一代掌权人的成熟感。

他唇线绷紧,眉宇间一片凌厉冷色,绯色薄唇的唇角却沾上她唇上的粉色唇蜜。

乔宁冷嗤,指节划过略浮肿破皮的唇。

禁不住腹诽。

看起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装得倒是人模人样,内核是这么讨人厌。

管家带着她在家里逛了一圈。

房子很大。

台球厅健身房储酒室影音室一个不缺,还有好几处乔宁看不出用途感觉功能区雷同的小房间。

可除去已经安排满佣人的保姆房,能供她挑选的,只剩下两个房间。

一个面积最大,黑白灰冷色堆砌,浴室阳台和衣帽间比其他的一整个房间都要大。

还专门打了个小隔间单独存酒。一看就是陈祈颂住的主卧。

另一间,颜色倒是温馨柔和。

偌大的房间只布置了一张又短又窄的小床。像乔宁以前大学住宿时上下铺那样大小。

乔宁觉得,按照陈家房间的豪华配置程度,这张床拿给陈祈颂养的那只小猫睡刚好差不多。

“你家这么大,就做这两个房间?”

乔宁拧眉,睖眼拖沓着步子晃荡过来的陈祈颂。

她困得接连捂嘴打了几个哈欠。神色困倦淡漠,有些疲惫地用指尖按住太阳穴。

柔和光线下,眼下皮肤透出一抹青色,长眉拧成一个结,在极其清丽温和的脸上晕开一抹燥意。

陈祈颂拖长声音‘啊’了声。

他在乔宁因睡意变得迟钝的思维中很轻易地走到她身边。

陈祈颂长臂一揽,躬身从后面抱住她,潮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头顶。

极暧昧温柔地说,“这个房间是给我们以后的宝宝住的。两个房间不是刚刚好?”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正在做今天最后一次简单清扫的佣人们听见。

陈祈颂微笑,很有‘耐心’地解释,“我们只生一个宝宝就好了。”

“你太辛苦。我们也可以领养一个。”

“??”

乔宁不可置信地深吸口气,陈祈颂不要脸的话像是钻过耳膜的警铃,顿时将因困倦愣神的乔宁敲醒。

第一反应,想骂。

但她张了张嘴,就算目的是要骂人,也实在复述不出要和陈祈颂生孩子的话。

乔宁艰难地挪动脚步,脚后跟拖沓着拖鞋稳准狠地踩到他的脚上。

“……”

锢在乔宁腰间的手臂暗中收紧,陈祈颂躬身将鼻息埋进她的颈窝,极其缱绻温柔的样子。

管家微笑着遣走周围被‘小夫妻俩’甜蜜击中,没忍住放慢动作吃瓜的群众。

之前他们还暗中揣测,先生和太太不合,这下看来,偶尔的斗嘴不过是夫妻的情趣罢了。

人群散去。

乔宁挣扎着推开他,看见的却是和刚才判若两人的一张脸。

陈祈颂扳回一城,挑眉对她笑得恶劣。

乔宁完全气醒了,叉腰摔门进了小房间,尖锐的声线穿过厚重的木门。

——“陈祈颂,我生你爹。”

乔宁一直到后半夜才昏昏睡去。

即使有从小带着的玩偶小熊陪伴,她依旧睡得不安稳,梦里全都是陈祈颂。

一会是他强硬地抱着她吻她,亲完她还笑着挑衅她。

一会又是她第一次见到陈祈颂的样子。

十七岁的少年,似乎是刚洗完澡听见吵嚷声从楼上下来,楼梯转角水汽升腾飘来冷冽的木质调香味。

未干的发梢像刚淋过一场雨,坠落的水珠‘啪嗒’一声隐入木地板。

陈祈颂本身就是个漂亮孩子,更遑论他极其善于伪装。

唇红齿白,眸光清澈透亮,柔和的光线下,乔宁看清了他倦怠噙笑的神色和眼角的小痣。

毫无攻击性的柔软毛发,会让人联想到毛茸茸的小猫或小狗。

陈先生和林阿姨正因她的去留争论不休。

陈先生常年养尊处优,觉得陈家寄养一个小孩没什么大不了。

林阿姨看得更长远,担心引狼入室养大一个白眼狼,奈何乔宁到此的理由是因亡母是她的旧友,不好直接开口推拒,只好在陈先生面前婉言推转。

“阿宁在南方长大,突然到了北城会不习惯吧。”

“再说阿颂一直是独生子,我怕家里多个孩子出来,他会不习惯。”

林阿姨压低了声音,“阿颂的脾气你也知道的,阿宁是我旧友的女儿,我也是怕她受欺负嘛……”

林蕴如声线婉转,总是一副善解人意温柔善良的样子。

只是林蕴如落在乔宁身上的视线沉沉,扫过她那张不过十几岁就出落得美丽的脸,神色闪过一丝忧虑。

乔宁抿唇,落在小熊玩偶上的指节收紧。

其实她不用听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也能察觉到他们此刻并不欢迎她的态度。

寄人篱下的日子一向如此,谨慎又恐惧,每天都惴惴不安地讨好。

所以很快学会了看人脸色,还要装出一副无知无觉的天真样子,对所有人的一点施舍或抛弃感恩戴德。

没多久,林阿姨的声音停了。

乔宁小心翼翼地抬眸,看见两人的视线往楼梯上落去。

长长的木质楼梯拐角,陈祈颂对她微笑。

从第一次见面,陈祈颂就是以这样高高在上的俯视目光看她。

他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于是眉宇轻挑,细白的指节落在陈旧红木的扶手上轻点。

陈祈颂显然听见了他们讨论的内容,林蕴如推拒的理由十有八九是围绕他本人展开。

因此,他的意见变得格外重要起来。

他淡淡微笑,宣判她的命运,“不就一小孩么,留着呗。”

……

直到梦醒来时,复杂的心绪,复杂的情绪依旧缠着乔宁不肯善罢甘休。

鼻尖的酸痛和浑胀的大脑如坠深海,要将她湮灭于不见尽头的蓝黑色海底。

怎么会有一个人,在她的记忆中占了最坏的一部分。

也占了……最好的一部分。

乔宁陡然惊醒,窄小的小床上,她和心爱的小熊玩偶视线撞了个满怀。

小熊深棕色的琥珀纽扣眼睛呆呆地看着她,陈旧的绒毛似乎还沾染着某人外套下檀木的味道。

乔宁挼了一把小熊的脑袋尝试从熟悉的触感中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她蜷成一团,盯着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金属门把手。

听动静,陈祈颂那边低低的线上会议的声音已经结束。

乔宁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脑海中忽然划过那道沉哑的声线——“要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管家是陈老爷子送过来的爱情保镖来着QAQ

第22章 灰色地带

乔宁在惴惴不安的心绪中再次睡去。

一晚上她好几次惊醒, 保持着侧睡的姿势,睁眼就能看见门是否被不速之客打开。

一晚安宁,陈祈颂并没有出现在次卧。

直到第二天清晨, 乔宁终于放下心揉了揉因僵硬睡姿变得酸痛的肩颈。

佣人说,陈祈颂一大早就去公司开股东会了。

乔宁‘嗯’了声,松开紧绷的神经, 舀了勺粥送进口中。

她搬到这里还没习惯,保持了平时起床的时间。

而通勤时间大大减少,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吃早餐。

眼前桌上的早餐比之前还要丰盛, 精心准备的餐点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今天早餐太多她还不习惯,有种吃午餐的感觉。

她没什么胃口, 搅动粥点没吃多少,抬眸对身边的佣人微笑道, “之后可以少做一点, 太浪费了。”

陈家佣人谨遵少说多听的生存法则,乔宁说一句, 佣人才礼貌地答一句, “您多吃一点,就不会浪费了。”

“之后先生也会在家吃早餐。”

“先生说,今天的午餐我们给您送到演奏团。晚上您回家, 他会陪您吃饭。”

‘啪嗒’乔宁指尖握着的瓷勺滑落进羹汤中。

她眼睫低垂,将勺柄搭在碗缘, 敷衍道,“……我今晚可能有事儿, 过了饭点还没回来的话,你们就让他自己吃吧。”

“我先走了,乐团今天有点事儿, 需要早点去。”

演奏团临近年会演出,倒也没有变态到要求乐手提前一个半小时出现在琴房。

乔宁带上指甲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走过八点整。

她把自己的乐段节奏细抠了几遍后,其他的琴房和合奏室才传来低低的人声。

林枝轻轻敲她的门探出来一个脑袋,“嗨——听琴声就知道是你。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林枝俏皮地朝她眨眨眼,似乎是察觉自己说的话有些谬误,演奏团的古筝就那么几个,还是全员公用,怎们会有人听声音就能猜出身份。

她浮夸地捂嘴压低声补充,“古筝部练这段谱子的就你和艾巧,她纯粹一关系户,也不是三大院出来的,弹琴一点力度和强弱渐进都没有,她弹琴一听就没你有质感。”

“……”乔宁没有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习惯,和林枝的关系更远没到推心置腹。

她抬眸微笑,和林枝打招呼后默认跳过了这个话题,“马上就要排练了,你那部分练熟了吗。”

林枝说,“还行,反正糊弄过第一次排练应该没问题……”

单间古筝琴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九点半,再不打卡就要扣半天的绩效,乐手们几乎都到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隔壁的古筝琴房,然后艾巧的声音穿透墙壁尖锐刺耳地传了过来。

“我以为某些人有多厉害呢,排练都要糊弄,还有脸说别人。”

虚掩的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盛气凌人的小巧脸蛋。

艾巧叉着腰,讥诮的眼神划过眼神闪避的林枝,挑衅迎战的意味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林枝瞬间心惊,原本听见脚步声她还能心存侥幸地安慰自己没人听见。

现在艾巧说的话,明显是把她刚才低声说的话都听见了。

而且,还很生气。

艾巧背靠林氏科技的表哥,林怀川虽然比不了老牌富豪,近几年顶着‘科技新贵’的名号在北城也算名号响当当,艾巧仗着演奏团有表哥的投资,平时在演奏团众星捧月横着走。

林枝气势弱下来,有些懊恼地咬住舌尖后悔言多必失,一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乔宁。

艾巧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张依旧平静无波澜的漂亮面孔上,“你看她干嘛,难道这些话是乔宁让你说的?”

乔宁在艾巧心中意义不同,民乐团合奏中古筝的地位尴尬,一场演奏只需要一两个古筝乐手。

她和乔宁年龄相仿,关系从进团开始就是竞争。

中间还微妙地隔了一个林怀川。

乔宁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不喜欢跟人交往,习惯游离在团队的透明边缘。

在乔宁背后说她坏话多半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就算这话原封不动传到她耳朵里,也只会装作听不见。

倒显得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不够光明磊落。

艾巧撞见乔宁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她竟然有种奇异的兴奋感。

仿佛不只是她一个人存在隐晦的阴暗泥沼,她和乔宁就应该是相互嫉妒竞争的关系。

大家都是俗人,装什么装。

乔宁感受到艾巧敌意的目光,调整指甲胶带的手顿了顿,无力地从心口呼出一口长气。

她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她根本没兴趣参与那些无聊的拉扯,什么在团里‘分庭抗礼’对她来说更是太过耗费精力。

乔宁扫眼林枝,选择了不肯定也不否认,“群里指挥通知十点到音乐厅排练,快点回去再练一遍吧。”

她一掀眼帘,纤长睫羽下透亮的琥珀色眸子没什么外显的心绪,淡淡地直视艾巧。

似乎对艾巧眼底的敌意和掩饰下的复杂心绪视若不见,显得格外坦然平静。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艾巧深吸口气。

好半天,对乔宁扯出一抹微笑,“好啊,那就一会音乐厅见咯。”

乔宁并没把艾巧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只是简单地忽视艾巧刻意放缓的语气和暗藏汹涌的神色。

更没猜到,这一场彩排对于艾巧的重点,根本不是找到和其他声部磨合的错处。

而是找到她的错处。

——“乔宁,你要不要听听你在弹什么?”

琴声戛然而止。

孙指挥气冲冲地从指挥台上走下来,走到她身边暴躁地翻看了几页摆在谱架上的琴谱。

被乔宁练习翻看至泛黄的琴谱在孙指暴力的翻动中散成单页,落在音乐厅漂浮着纤尘的顶灯光线中慢悠悠地散了一地。

孙指年过半百,以超强的专业能力和一丝不苟的古板认真态度著称。

外界总赞他指挥的曲目听觉氛围感受极佳。

而内行的小乐手都对他从不给人留面子的严厉排练风格闻风丧胆。

“你听旁边艾巧的乐调,你没发现你和她是二重奏吗?”

“我给了你们古筝部三天的时间,你就弹成这个鬼样子,想让团里所有人陪着你等吗?”

“同样是刚进团的古筝手,你连基础的谱子都弹不对?”

孙指语速极快,完全不给乔宁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乔宁,弹不了就滚蛋。”

整个乐团鸦雀无声。

音乐厅屋顶龟背反声板让孙指毫不留情面的叫骂声洪如钟,压得乔宁喘不匀气。

乔宁的泪腺很快分泌出水汽。

她深吸口气,压制住泛酸鼻尖上的泪意。

她拿过艾巧谱架上的琴谱扫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她和艾巧的谱子不一样。

乔宁很快反应过来,唇角勾出冷淡笑意。

下三滥的伎俩,何必呢。

她放下琴谱,平和地抬眸,“孙指,抱歉,我不知道琴谱换了。”

“你不知道?”孙指发泄一通后火气渐熄,再看乔宁情绪平稳坚定不像撒谎,语气转而尖锐的狐疑。

他将目光投向负责发新谱的艾巧。

乔宁前段时间不在团里,他对这位古筝手更熟悉,换谱子的是事情就随口交代艾巧去通知。

“你没把谱子给她?”

孙指虽然讨厌乔宁弹错谱的行为,却更不能容忍暗害别人的无耻手段。

语气加重了点,“说话。”

“怎么可能?”艾巧眉峰倒竖,“我当天就通知她了。”

众目睽睽下,艾巧尾音颤抖,假话说得煞有介事。

生怕孙指不信,她给几个小跟班递了个眼神,立马有人接话:

“巧巧不是一周前就给乔宁了吗。乔宁怎么能说她不知道改谱子了?”

“明明是自己没练,居然还怪到巧巧头上,真是离谱。”

为了佐证这番说辞,起哄的人交换着眼神,“当时是在我们面前把谱子拿给乔宁的,阿颜你也有印象吧。”

被叫作阿颜的姑娘立马接话,“是啊是啊,孙指,巧巧姐明明是把消息和谱子一起给的乔宁。”

众人瞪大眼看着她们一唱一和,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林枝原本微不可闻地帮乔宁辩解了一两句,但看乔宁大势已去默默闭上了嘴。

乔宁吞口气,眼睫低垂,鼻尖耳后泛开一圈薄红。

指节紧紧攥在一起的瞬间,绯红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孙指导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妙,“乔宁,你还敢狡辩?”

“孙指,请您再听我说最后几句话吧。”乔宁不卑不亢地抬眸,浅眸划过一线冷色。

她朝阿颜挑眉,“你说上周艾巧当着你们的面把新谱子给我了,具体是在周几,什么地方给我的。”

她敏锐地抓住阿颜一瞬的呆滞,厉声追问,“刚才说看见她把谱子给我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的么,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上周的事情哪里能记得这么清楚?”阿颜眼神闪烁,在乔宁压迫的目光中,她一口咬定,“应该是周三上午,艾巧在乐团休息厅给你的。”

“哦?”乔宁嗤笑声,“上周我们集体排练是周一的事情,艾巧不是说她当天就把谱子给我了吗。”

“……那就是我记错了呗。”阿颜的声音低了下去。

乔宁拖长声线‘噢’了声,细白的指节落在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分不清周一还是周三?那把周一和周三休息厅的监控都调出来看一遍不就好了。”

她勾唇一笑,“顺便再提醒你一下,上周三我有事请假了。其实只用调周一上午的监控就行。”

她没再对阿颜步步紧逼,转而看向旁边的艾巧,“我敢看监控,你敢吗。”

乔宁本着良心说话,做错事儿的不是她,语气淡定。

相比之下,艾巧已经快要坐不住了,她起身将阿颜拉至身后,

“乔宁,你差不多得了。都是同事,你还要把阿颜当犯人审吗。”

乔宁冷笑,“我不是把她当犯人。”

她漫不经心地把这件事定了性,“她最多是包庇,你才是主犯。艾巧,不要转移矛盾。”

乔宁镇定地坐回到古筝凳上,信手拈来,将旧谱子弹了一遍。

琴音流畅优美,她甚至不用看谱,力度和节奏情绪一样不缺,质感十足。

乔宁平静地抬眸,“孙指,再给我两天,我会跟上新进度。”

艾巧哑口无言的间隙,乔宁歪头看她。

深邃立体的五官走势在顶光灯的照射下隐隐透出轻薄血肉下极佳的骨相,皮肉贴合。

水眸宁和坚毅,美丽面容美得有些不真实,因此美人的嗔怒,也就更清晰可感。

乔宁自认为自己的心境远没有表面平静和顺。

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少有灰色地带。

她喜欢的,会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喜欢,容不下一点沙砾。

她讨厌的,也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讨厌,一点即燃,就算不立刻爆发,也是久久不去的山洪。

因此——不愿意和陈祈颂一起出现,就是不想和他有一点沾染,连一起吃饭都能省则省。

乔宁不算故意拖延时间。

她拿到新谱,免不了自觉留下加班揣摩练习了一会。

直到天色渐晚,北城冬日的余晖已尽,昏暗街景中剩下婆娑树影下路灯的光线。

被司机接送至新房时,已过了晚上九点。

乔宁找好一套挑不出错的说辞,假惺惺地惋惜未能一起吃晚餐。

没想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依旧摆着精致西餐红酒的餐桌。

长桌的另一端,陈祈颂长腿交叠,眉宇紧锁,翻看着一沓文件。

他没什么犹豫,钢笔在文件末尾漫不经心地划上签名。

听见开门声。

他冷冷抬眸,漆眸被烛光拓上温和光影,凌冽视线依旧没什么温度地朝她看过来。

深吸气,声腔嘲弄愠怒。

“乔宁,你还知道回来。”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陪谁吃晚餐啊喂

第23章 绅士风度

长桌铺着白色蕾丝桌布, 繁复优雅的花纹上,交错摆放着花纹素雅的蜡烛。

烛光辉映下,餐桌的角落随意落满艳红色的新鲜玫瑰花瓣。

陈祈颂坐在落地窗边, 冷硬侧颜线条在暮色中被烛光勾勒出温柔缱绻的边界。

他的眼神随着她走来的步伐看过去。

乔宁拧眉,捏起一片玫瑰花瓣,感叹道, “这都是什么鬼。”

“饿死鬼。”陈祈颂声腔懒怠,冷冰冰地说着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乔小姐,你在演奏团楼下咖啡厅发呆的时候, 是否想到家里有人为了等你吃饭等到快饿死呢。”

陈祈颂眼神晦暗,就差把事情明晃晃地把‘鸽王’两个大字挂在乔宁脸上。

“饿了不知道自己先吃吗。”乔宁疲惫地调整了挎包的肩带, 拖沓着脚步往房间走。

乔宁说,“我已经吃过饭了——以及我好像没有义务要陪您吃饭吧。”

陈祈颂从善如流, 学着她开口, “我好像也没有义务投资演奏团吧……”

话音未落。

乔宁脚步一顿,将包丢在餐椅上, 认命地在餐桌旁落座。

“大少爷, 我真是怕了您了。”

她略闭目养了养神,白皙的脸上依旧透出几分疲惫,摊开掌心, 像餐厅里介绍菜品的服务生,假笑着将手掌划过桌上的餐点, 语气藏着讥诮,“大少爷, 您赶紧吃,我来服侍您行了吧。”

陈祈颂脸色终于和缓了些。

挪动刀叉开始切牛排。

乔宁吞口气,腹诽白天应付完团里林怀川表妹搞出来的糟心事。

回到家还得照顾这位一点就炸的大少爷。

佣人将她的菜品也送上了桌。

乔宁已经吃过晚餐, 拿着刀叉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盘中的牛排。

陈祈颂抬眸看她,“乔宁,好好吃饭。”

“……”乔宁没什么波澜地回眸看他。

她本来就不想和他一起吃饭,现在还被强行按在餐桌边,怎么可能好好吃饭。

盘中的肉块终于被陈祈颂拆分成块,他扫眼乔宁,趁着沉默的空档。

抬手将两人面前的盘子对换,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被放到了乔宁面前。

乔宁惊愕的眼神中,眼前的陈祈颂对她挑眉,“吃吧。”

“陈祈颂,你不正常。”乔宁下了定论。

“什么?”陈祈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乔宁的意思。

他神色懒怠,托着下巴看她,“为太太服务,不是应该的么。”

他呵气如兰,气息喷洒在乔宁眼前,惊起她手臂上一堆鸡皮疙瘩。

陈家钟鸣鼎食之家,陈先生和陈老爷子从小养尊处优,染上衣食无忧儒雅温和的气质。

陈老爷子对陈祈颂虽然严厉,在家中时比起在商界要温和许多。

陈先生无心继承家产,更是随和温润,乔宁以前寄养在陈家时,经常看见陈先生对林阿姨百般体贴。

帮忙切个牛排剥个虾更是一次不落。

乔宁不信温和体贴还能通过血缘传播,只要看见陈祈颂献殷勤,她就有种莫名的恐慌感。

陈祈颂的眼里,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交易。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乔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推开眼前的餐盘,“我不想吃。”

“怎么会呢。”陈祈颂微笑,“这是你最喜欢的牛排口味。”

“我特意安排厨师做的。”

陈祈颂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天生温润好看的脸上多了几分蔽人的温柔面目。

仿佛已经体贴到了极点。

刚调至新房的佣人退至餐厅的边缘,交换着眼神,各个唇角都扯出一抹笑。

乔宁有点不耐烦,“陈祈颂,你又想要干什么。”

她看不懂他究竟想干什么,银色刀叉悬在餐盘上,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陈祈颂没应声,他已经自顾自地叉起一块牛肉,递到她唇边。

大掌不知何时已经向她伸来,落在椅后,温热的掌心温度透过衣物,蔓延至腰窝。

陈祈颂的指节隔着布料来回摩挲,距离不动声色地被拉近,热气喷洒在她鼻尖。

他歪头,墨色勾人的上目线淡淡睨她,眼尾的小痣愠色正浓。

“宝贝,张嘴。”

乔宁感受到掌控住腰际的大掌,不由得浑身一颤。

心中奔涌过复杂的心绪,一时竟分不清是最恼火的地方究竟是那双不安分的手,还是陈祈颂不知从何处说起的撩拨话语。

乔宁坐直身子,尽可能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白皙的皮肤被镀上温热的气息,晕开一圈薄红。

纤长睫羽微微颤抖,浅色瞳仁惊魂未定地落在陈祈颂的脸上。

她想干脆利落地拒绝,又心虚地扫视眼周围的佣人。

她面色踌躇一分,陈祈颂落在她腰间的手就暗中收紧一分。

步步紧逼,寸步不肯让。

乔宁莫名有种预感,陈祈颂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玩她。

但凡她反抗,陈祈颂就有一百种恶心千百倍的办法让他们俩的关系在佣人们面前更加扑朔迷离。

乔宁败下阵来,她檀口微张,快速含过叉子上的肉块。

她推开赖过来的陈祈颂,含含糊糊地说,“我吃饱了行了吧。”

话没说完,她急匆匆地起身离开。

结婚后这日子一天天的,一点不让人省心。

每天一觉醒来,都不知道陈祈颂唱的哪出戏。

乔宁心累地走到小房间门口,脚步一顿,冷淡开口,“陈祈颂,以后我就住这个房间。”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没事儿不准进来。”

乔宁硬着头皮,强撑起坚定眼神看他。

她知道,陈祈颂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主,越不让他干嘛,他就越要干嘛。

没想到陈祈颂答应得倒是干脆,“知道了。”

乔宁虽然不放心,依旧安慰着自己点了点头。

乔宁这些天观察,陈祈颂并不会在一个地方住很久。

陈氏虽不需要陈祈颂事事躬亲,庞大产业链依旧有许多等着掌权人拿主意的地方,特别是涉及国外产业的事情,不少场面需要陈祈颂亲自到场。

一旦出国,至少要好几天的时间。

乔宁猜,像刚领完结婚证陈祈颂就消失不见的事情,应该不会少。

不管他究竟是出去工作,还是借着工作的幌子出去泡妹。

对于她来说,都可以享受一段陈祈颂不在新房的逍遥日子。

如此想,在陈祈颂地处二环的新房小房间里住下,对她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乔宁洗过澡,放松地躺进松软的小床上,深吸口气。

持续一整天的疲惫感终于烟消云散了点。

她抱着毛绒绒的玩偶,涣散地盯着仰躺视角下白色的光线。

大脑放空下来的瞬间,她不自觉想起今天在演奏团的事情。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

自己依旧无法淡然到丝毫不在意别人的做法。

她怎么也想不通,只好一遍遍地回想着今天阿颜和她对峙的样子。

艾巧讨厌她的原因,她能猜到一二。

但阿颜,她明明没有得罪过她,为什么她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艾巧诬陷她?

乔宁的视线下移,视网膜因光线长时间的直射,在视线中留下一小块移动的光斑。

她抿唇,有些无助的泛起泪意。

人是社会性动物,天生想要合群,极少人才能真正做到无感。

乔宁的记忆在相似的境遇的方盒子中跳跃,忽然升腾至半空,找到那块隐秘的暗黑色盒子后急速下降。

十五岁。

父母去世后,乔宁被辗转送往好几家亲戚家。

亲戚们将她父母留下的遗产吞分干净后,开始相互推诿寄养小孩的责任。

乔宁被送到陈家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

这一年里,她已经被寄养在好几家亲戚家里,穿着从各个表姐堂姐那里捡的旧衣服。

她个子在南方算是高挑,身型又天生的纤细,衣服不大合身,像是挂了一套滑稽的面袋。

在陈家住下后,她害怕被赶出去,谨小慎微地不敢穿林阿姨新买的衣服。

整天套着学校的校服。

除了乌龟宁,她还有过无数难堪的外号。

看不惯她的人总有一百种创意嘲讽她的贫穷和窘迫,她只好在人群的对立面逐渐变得沉默。

是因为,她真的不讨喜吗?

……

那张冷白的面孔无声无息,像是一张没有生息的假面。

乔宁陷入沉思,以至于陈祈颂推开房间的大门时,她过了好几秒才尖叫着把手边能丢的东西全都捞过来掷过去。

眼前男人的身型颀长,步子没一刻停顿地朝她走过来。

陈祈颂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衣,光面的深色睡衣是光影最好的幕布,睡衣上随意的皱褶像雕刻家最满意的作品,将隐匿于布料下的肌肉走势展现直观。

陈祈颂走得理直气壮,晃荡着身型躲避乔宁丢过来的东西。

有时候闪躲不及,就任由她丢过来的手机抱枕毛毯什么的砸在他身上。

乔宁蜷成一团,声线锐利,一字一顿地喊他名字,“陈、祈、颂。”

她把手边最后的枕头朝他的头砸过去,“你出去!”

陈祈颂置若罔闻,明晃晃地站在乔宁面前时,看她手脚并用地踹他。

攻击力度太小,两个人的力量悬殊太大。

乔宁的攻击,陈祈颂可以毫无压力地理解为开玩笑。

乔宁就知道,陈祈颂答应太快的事情都当不了真,却还是忍不住责问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吗。”

“哦。”陈祈颂漫不经心地挑眉,顺手把怀中的被子往床上一丢。

他说得理直气壮,“这是我家,我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作者有话说:

陈祈颂别找理由了

第24章 你别哭了

陈祈颂抬手, 轻而易举地抓住乔宁挣扎的双臂。

家里的沐浴液都是管家一并采购。

清新的花果甜香,不知是从谁身上升腾,混着沐浴后的水汽, 沁人地萦绕在鼻尖。

陈祈颂深吸口气。

乔宁一双大眼睛泛着泪意,“陈祈颂,你真的好烦。”

她抿唇, 将脸避到一边去,“你出去找别人行不行?”

乔宁艰难地说,“只要你别找我, 你跟谁,我都可以假装不知道。”

“你说什么?”陈祈颂像是一时没听清楚, 反应过来后深深地凝她。

眸色凌厉,攥住她手腕的动作更紧更重。

沉默几秒后, 陈祈颂嗤笑声, 眼尾泛开一圈猩红,“我娶你, 不就是想找个干净的么。”

陈祈颂鼻息沉重, 喷洒在她脸上,“别动。”

乔宁偏偏要动。她手脚并用,又踢又踹。

陈祈颂的动作一顿。

“嘶——”陈祈颂的呼吸变得更沉, 不可置信地睨眼乔宁,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下。

乔宁趁着他力道的空挡, 连着踹了好几脚,抬手再毫不留情地一推。

小床吱呀地晃荡, 本就狭窄的区域根本就容不下两个人。

乔宁动作太用力,自己悬在床边,摇摇晃晃地差点摔下去, 被人一拉。

陈祈颂‘砰’一声摔到了床下。

乔宁胆战心惊地缩在角落,一双大眼睛懵然地盯着陈祈颂一脸不可置信地扫她眼。

陈祈颂乌发凌乱,散至额前,狭长的眸子瞪她。

好半天,他抬手给她鼓掌,“乔宁,你是一点良心没有。”

“我拉你,你还踹我是吧?”

乔宁压着声音里的哭腔,冷冷瞪他,“你自己要进来的,摔了怪谁?”

陈祈颂挑眉,无赖地拖长声线,“我根本就没进来。”

气得乔宁捡起地上的枕头砸他。

“你出去。”

“我就不。”

“那我出去。”

“你去哪我去哪,反正外面那些酒店也还是我的。”

乔宁冷笑。

明白陈祈颂这是打定了主意当狗皮膏药。

她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白皙的脸蛋带上了几分惨白的色彩。

她蜷成一团,强忍着在心中奔涌的情绪,唇线绷紧,紧到失了血色。

鼻尖泛开一圈委屈的红色,纤长睫羽颤抖的瞬间,一大颗眼泪落了下来。

委屈的情绪在脑海中奔涌了一天,眼泪也在眼眶中蓄了很久。

落下来的时候,泪珠浑圆,滚烫地在她的掌心化开。

“你哭什么。”陈祈颂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他把散落一地的枕头被子都捡起来放到床上。

拿起他抱过来的被子铺在了地上,丢上一个枕头,做成一个简易的床铺。

他躺上去,单手枕在脑后,淡淡道,“我睡地上行了吧。”

乔宁没理他。

乔宁扯过被陈祈颂重新放在床上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侧身躺在床上,只留给他一道决绝的背影。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乔宁低低的抽泣声。

“乔宁,我要牛奶。”陈祈颂冷硬地说。

乔宁不理他,他就自说自话地重复下去。

像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复读机,乔宁不满足他的愿望,他就要无赖地一直重复下去。

乔宁知道,陈祈颂的本性就是如此恶劣。

揪住谁,就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去,把谁当作玩具摆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吞口气,‘哗啦’一声愤愤地拉开被角坐起身。

拖鞋放在陈祈颂打地铺的那一侧,乔宁冷冷地剜他一眼,抬脚要去钩鞋。

长腿还未收回,陈祈颂也坐起身。

他懒怠地耷拉着身型,半张脸被顶光中碎发的阴影盖住。情绪一片空白无可感知,下半张脸的线条依旧冷硬。

在乔宁起身前,陈祈颂声音冷硬,“乔宁,对不起。”

他抬眸,长臂就这乔宁坐在床上的高度,微凉的指节抬手拂掉她眼角的泪。

“你别哭了。”

梦里,陈祈颂依旧阴魂不散。

乔宁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天天和陈祈颂打擂台,这段时间经常想起些关于他的旧事。

她的回忆盖着厚厚的灰尘,像是被压至柜底的木箱,由她希冀的样子被深埋。

可往事一经翻开,像是满溢到极点,迫不及待地冒出来。

梦中,陈祈颂一边控制着篮球在左右手和地板间弹跳运动,一边往篮球场去。

国际部的篮球场有室内空调,陈祈颂大冬天也只在单薄的白色球衣里穿了一件黑色打底。

路过乔宁时,他说话直冒着白雾,“喂——乔宁,你哭什么。”

乔宁吸了吸鼻子,假装没听见他嘲弄的声线,将手上的围巾藏至身后。

她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被班上一个女生小团体拉去了。

朋友说,大家都嫌弃她又蠢又土,要想跟大家做朋友,就必须得合群,不要让大家待在你身边也显得又蠢又土。

乔宁每天在家里给陈祈颂干这干那,把攒着的钱全部拿去买了她们都戴的名牌围巾。

可是她们又说,乔宁不管带多贵的围巾,还是个镶了边的土包子。

这种事,告诉陈祈颂实在是太丢人了。

幸好陈祈颂应该只是碰巧路过,并没有深入关心她的意思。

晃荡着身型运着球就走了。

篮球和地面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乔宁终于抬起头,想从包里扯张纸擦擦脸。

结果窘迫地发现,刚才她已经把最后一张纸给用掉了。

她狼狈地翻找书包的间隙,陈祈颂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

他从善如流地卷起她丢在地上的围巾,胡乱地在她脸上抹了个转。

——“乔宁,别哭了。”

“你哭起来巨丑。”

……

第二天起床,乔宁惊奇地发现,陈祈颂居然真在地上睡了一晚上。

乔宁按了按身边的空床,指尖没有触碰到男人留下的余温。

房间很空旷,铺在地上的被子却只有小小一块,陈祈颂的一截腿放在了地板上。

陈大少爷应该没受过这种待遇,睡梦中也眉宇紧皱。

“自找苦吃。”乔宁冷冷凝他一眼。

下床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踩了一脚。

两天内练习新演奏谱对于乔宁来说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同时,也并不轻松。

乔宁把这几天的时间都规划得满满当当。

担心稍有不慎,让那天在艾巧面前放下去的话打她自己的脸。

艾巧昨天在她面前吃了个大瘪,乔宁一大早在演奏团碰上她的几个跟班,都板着一张脸看她。

乔宁没多给她们眼神和情绪。

指节扣动琴弦的瞬间。

她忽然想起中学时,陈祈颂骗走她那条围巾的时候,用以‘交易’讲给她的道理:

——“乔宁,她们在乎的根本不是围巾或是其他蹩脚的理由。”

“你的存在,对她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强者理论,很符合陈祈颂的大少爷的自洽心性:

世界上看不惯他的人,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其本质上都是因为羡慕嫉妒恨。

乔宁现在决定相信这个理论。

乔宁将这段谱子背着练下来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接拍器已经上过几次弦,金属碰撞音渐渐停息。整个琴房只剩下乔宁深重的呼吸声。

练琴虽然不用跑跳,也是一件极其消耗体力和脑力的事情。

在温暖的空调房练习一整天,乔宁的额前冒出一层细汗,她慢悠悠地扯开一包纸巾擦汗。

中午佣人送过来的饭盒就放在旁边。

她就随便扒了两口,迟来的低血糖晕眩感让她捂着空荡荡的肚子闷哼一声。

要不是头有点晕,感觉有点缺氧,她还想再多练习一会。

右手连续密集的十六分音符跑动,搭配左手快速按音还得兼顾情绪的表达。

虽然乔宁已经练得八九不离十,依旧觉得差了点爆发。

音乐演奏艺术就是这样,练了十几年琴出进了乐团,每个人对琴的理解都不一样,同一首曲子的演奏效果可能都不尽相同,但听众还是能一下听出优劣。

即使只是九十九到一百的跨越,要做起来也并不容易。

乔宁不想轻易放过这些小细节。

她拧开水瓶地喝了口,慢悠悠地收回心绪。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开手机查看了眼。

练琴期间,陈祈颂丢过来好几条消息。

无一例外全是催促她今天早点回家。

最近的一条,距离现在已经过去的一个小时,语气已经变得烦躁不耐:

——“乔宁,我数到十还没在家里看见你,你就完了。”

看来已经完了。

乔宁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陈祈颂又在家里搭什么擂台。

慢吞吞地磨蹭着走到演奏团楼下时,陈家的司机等候已久。

“太太,快上车吧,先生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次。”

——“乔宁,催了那么多次才肯露面,真是好大的面子。”

乔宁一推开门就看见。

陈祈颂长腿交叠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声腔懒散拖长,气得侧偏首不愿分她眼神。

“……”乔宁吞口气,“我在练琴没看手机。”

她没继续和本来就没打算讲理的陈祈颂纠缠下去。

乔宁的注意力被站在一边的一位气质绝佳的中年女人吸引过去。

这位女士的视觉年龄绝对比真实年龄要小,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佳,气度雍容优雅。

最关键的是,乔宁觉得她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视线相撞,这位女士笑着开口,“陈太太,我是宋年。”

古筝界的老艺术家。

乔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向前一步,下意识去寻陈祈颂的目光。

陈祈颂漫不经心地垂眸检查着,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你看我怎么没这么崇拜的眼神。”

他稍稍坐直身子,强调道,“她可是我替你找来的。”

宋年微笑着颔首,“太太,陈先生嘱咐我来和您探讨琴技。”

宋年在古筝界地位稳固,虽早就不在演奏一线,想要她提点一二的乐手却能把她家的门槛踏破。

早年乔宁父母健在时,妈妈也曾带着她北上求师。

奈何宋年带的徒弟满员,妈妈花钱也没能把她送进课堂。

此刻的宋年却用词极度谨慎客气,雍容和气地对乔宁微笑。

乔宁怔怔地向前走一步,陈祈颂的响指声却打断了她们进一步交流的话头。

“行了,你们赶紧找人送宋老师回去。”

陈祈颂眸光晦暗,摆明了是要对乔宁不回消息的事情小惩大戒。

陈祈颂没给乔宁转圜的机会,暗示佣人带着宋老师离开。

又在乔宁即将生气的关头,声腔懒散地安抚,“今天不早了,明天我再请宋老师过来。”

漆眸一瞬不瞬,好整以暇地打量乔宁脸上的神情。

修长的指节在膝前轻点,陈祈颂适时提点乔宁,“你不该感谢我吗。”

“谢谢。”

“然后呢?”

陈祈颂侧偏首,将冷峻侧脸处留下一片略微上扬的空白。

他挑眉,修长指节点了点唇角,“用点实际行动表示。”

作者有话说:

颂:今天又找什么理由亲亲老婆呢

第25章 劣迹斑斑

“……”乔宁吞口气。

虽然早有预料, 乔宁依旧会对陈祈颂百试不厌的小把戏感到无语。

仿佛从陈祈颂回国开始,他就打定主意和她杠上了。

从媒体闪光灯闪烁的归国宴上的那个吻开始,“一个吻”好像已经变成了他劣迹斑斑的打卡点。

僵持。

陈祈颂有恃无恐不焦不躁, 他的身后,万家灯火已在暮色中点亮。

阳台外精心侍弄的盆栽在温室中舒展着枝桠,雾色霏霏, 草木蒙茸。

在此旖旎时刻,最适合闲着没事干的大少爷找个人‘调情’。

乔宁撇了撇嘴,没什么犹豫地上前一步。

蜻蜓点水般地在陈祈颂的脸侧落下一个吻, 像盛夏的蜻蜓落在荷叶尖上,又很快翩跹而去。

她没什么害羞情愫, 绯唇轻点又快速移开。

她起身,淡淡地垂眸看他, 纤长的睫毛几乎保持静止不动, 像是一块久久不融化的冰。

即使做着极其暧昧的事,也无赖地让人感觉不到情绪的波动。

乔宁想通了。

恶人还得恶人磨。

大不了她和陈祈颂比一比谁的脸皮更厚。

倒让陈祈颂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好半天, 陈祈颂拖长尾音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 “乔宁。”

陈祈颂眼睫轻抬,凌厉上目线紧紧锁住她,眸光晦暗, 抬手要去钩她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乔宁躲开他的动作, 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刚才他们僵持时, 门铃已经响过好几声,佣人们不敢打扰,门外的人已经被晾了许久。

小赵助理从门口探出头, 战战兢兢地在诡异氛围中朝两人躬身点头,“陈总,乔小姐。”

目光落在黑着一张脸的陈祈颂身上,“陈总,您上次让我办的事情,我来跟您汇报一下。”

陈祈颂嗤笑声。

气氛将近凝固,半晌才拖长尾音‘嗯’了声,“你办事还挺辛苦的。”

书房。

赵助理将一沓银行流水搁在桌上,慢慢推至陈祈颂面前。

“陈总,沈总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陈祈颂拿起来翻了几页,全是沈不遇最近在南方囤货的银行流水记录。

有了陆家的支持,他这个小表弟的资金充足了不少,现在正拿了钱在南方活跃,似乎是嗅到了商机,开始打量囤积某医疗器械的生产原件。

只是,这批货物并未放在南城沈氏名下。

沈不遇用投资的方式,将这批货放在沈氏的竞争对手公司。

南方沈家是陈祈颂亡母的家。

外公从小就更瞩意将沈氏的家产托付到他的手中,反倒对自己的孙子沈不遇没多少期望。

只是给了个分公司的副总给沈不遇管理。

南方沈家在医疗器械这方面完全没有陈氏所占的市场份额大,近年来沈家逐步跻身医疗行业,也是因为陈祈颂在其中的作用。

沈不遇非要插手医疗器械生产原件的事儿,不知是看好这部分市场的前景。

还是单纯想帮竞争公司和陈祈颂针尖对麦芒。

甚至未达目的,不惜培养沈氏的竞争对手。

赵助理私心认为,沈总多半是心中不服,想和陈祈颂叫板。

他小心翼翼地汇报道,“这事儿已经有几个月了,沈总可能打通了公司的其他高层,我们才知道的这么晚。”

陈祈颂‘嗯’了声,似乎对沈不遇的做法并不意外。

笔尖轻轻点着纸页,“不急,先给他一点甜头。”

他抬眸,漆眸闪过晦暗色彩。

赵助理应了声,趁着空档顺势汇报起另一桩私人的事儿,他将另一叠贴着人物大头照的资料放在桌上,“陈总,林怀川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人早年不仅牙口极差地四处勾搭富家小姐妄图吃软饭,近年还把魔爪伸向了乔小姐。

恩威并施,动的手脚不少。

赵助理将资料推过去,陈祈颂扫了眼封面上贴着的大头照烦躁地冷哼声,更是懒得再打开里面的东西。

眼神嫌弃地示意赵助理把资料拿远点。

“他的事我都知道了。”陈祈颂神色凝重不耐,给了赵助理一记深重眼神,意味深长道,“你处理一下。”

赵助理应声要走,又被陈祈颂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