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羽翼划破云层时, 这架刚起飞不久的私人飞机遭遇了剧烈的气流颠簸,贺修远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位上,不知不觉间昏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也是在飞机上, 不过他不是回去看望失忆的爱人,而是被通知参加她的葬礼。
绝望、懊悔,这些几乎把他拽进深渊的负面情绪争先恐后地缠了上来, 紧紧勒住他的脖子,险些夺走呼吸,扼杀理智。
怎么会呢?
她身体弱却一直养护得宜, 身边的医生几乎都是早年自己一手挑选的。
是,这二十年他不是东西, 不闻不问,可那样掌握全局的一人, 怎么会因为一场昏迷就没了?
贺修远不信, 他一定得亲眼看到,可是到了追悼会门口, 颜怀瑾死命拦着不让他进, 无力的拳头捶打在他的身上,嘴里念叨着积攒二十年的埋怨。
“你早干什么去了?!”
“贺修远,既然当年走了, 现在就要假惺惺地来!”
“滚!朝颜才不想见到你!”
胡子拉碴,头发白了大半的男人早已不复往日风华,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老去只需要一个晚上。贺修远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门槛最终落在那张刻在骨子里的容颜上。
最后, 清欢出来拦住了几近疯癫的颜怀瑾,通红着双目看向眼前曾经视若亲父的男人,哽咽道:“您进去送送妈咪吧。”
贺修远最终没有进去。
殉情是很古老的传说, 他从来没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可从那天起,衰败来得那么快,快到他必须加快一切步伐,才能追赶上心里的困惑。
他不相信医生对安朝颜的死亡判断。
“贺叔叔,飞机降落了。”安清欢轻柔的声音惊醒了贺修远未完的梦境,他撑着头一言不发,压抑的气氛充斥整个机舱。
如果往常,安清欢多半也会陪着一起,可她现在牵挂母亲,抿了抿唇,悄声往机舱外走去。
“清欢。”沙哑的嗓音响起,喊住了安清欢的脚步。
“贺叔叔?”
“你母亲,还、好好的吧?”贺修远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绝望的瞳孔像是迷茫的孩子,不敢触碰究竟那一面才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安清欢心头一震,却是没有迟疑地点点头:“对,她只是失忆了,也只能是失忆了,妈咪说好会一直陪着我的。”
说完,她不管贺修远,快速走下飞机,步子越来越快,直到不顾形象地跑起来。
可有个人比她还快。
安氏的车停在大宅前时,贺修远的座驾已经到了,只是他被拦在了外面。
“我得先去请示一下小姐。”时隔二十年再次见到贺先生,阿萍是开心的,但她现在属实不敢太刺激小姐。
“好,我等着,阿萍,麻烦你快一些。”美得像一幅画的男人目露恳求地看向眼前的妇人,那颗总是清高桀骜的头颅微微低下。
“贺叔叔,我带您进去!”安清欢清亮的嗓音突然插入,拦住了阿萍的步伐,惊喜回头,“大小姐,您回来了!”
“萍姨,妈咪在哪儿?带我们过去!”安清欢性格风风火火,动作干脆利落地推开大门,四处寻找妈咪的身影。
“在书房呢!”阿萍追不及,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贺修远时隔二十年踏入安家老宅,没有安清欢那么熟门熟路,自然是慢了一步,等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场景却又有些出乎意料?
安悦抹了抹嘴上的水渍,拘谨又乖巧地坐在了按摩椅旁边的轮椅上。
呜呜呜,看到她都坐轮椅了,姑姑应该不至于对年迈老母亲做些什么了吧?
安悦打心眼里害怕安清欢,上一世那么多欺负自己的人,看到姑姑就像老鼠见了猫,夹着尾巴都不为过,那她一个小鼻嘎,分分钟不得露馅啊?
而且安清欢不比陈恒,这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孩子,未来的安氏集团掌舵人,安悦面对她时没有那么多防备,自然装都装不出来什么样子,缩了缩脖子,愈发显得怂。
怂?
安清欢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眼,无比确定在她强大到似乎永远不会变色的母亲身上,见到了这个字!
失忆会让人变质吗?!
安清欢把目光投向隔壁的贺叔叔,却见对方紧紧盯住妈咪的脸,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妈咪,你除了记不得人之外,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安清欢的助理已经提前一步从医院拿来了安悦的病历,她找了专家看过后,目前的身体状况评估除了病人自述的失忆外,没有其他病理性问题。
安悦眨眨眼:“也不是都不记得,只是部分不记得了。”
“部分?比如我?”贺修远突然出声。
安悦很想摇头,但她看着这位贺先生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瞳,和那张看多了真的很想哇塞的脸,犹豫片刻,出于求生欲本能,两根手指捏在一起,保守回道:“记得一点点。”
比如你叫啥,俺都不知道,只知道你姓贺。
“呵。”贺修远嗓子酸得发涩,“就把我给忘了?”
“那倒也不是!”安悦慌忙站起来,生怕把这朵奶奶的陈年老桃花给吓掉了瓣,手忙脚乱地比划说:“其实吧,大部分都不记得,还是阿萍这段时间一点点带着我认识的,有照片啊,所以我一眼认出了你。”
啊呸,越解释越没心没肺。
安悦尴尬到脚趾扣地,只好往后一倒,借着身体虚弱的油头博取一丝喘息空间。
“妈咪!”
“朝颜!”
果然,安清欢和贺修远二人大惊失色,后者动作更快地接住了她下滑的身子。
“萍姨,妈咪晕倒了,快叫医生!”
“不、不用。”安悦一把攥住安清欢的手,气若游丝地开口道:“我缓缓看会儿综艺就行。”
“综艺?”安清欢眉头一皱,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屏幕,好巧不巧今天安悦不仅投屏,在两人进来前她刚给奶奶冲了10w的热度,此时的画面正好停留在“充值成功”上。
安悦弱弱地伸出手:“你听我解释。”
“妈咪,您现在身体不好应该静养,这种直播打赏的都是骗人的。”安清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居然也会担心母亲直播被骗,天呐,更可怕的是,她居然心里有些受用。
垂下眸子看向怂哒哒的妈咪,安清欢觉得她像是在看一个孩子,猛然意识到原来母亲也老了,她也会像个小孩子,需要自己的呵护与关心。
如果还是过去那个强势的安朝颜,安清欢很难说自己敢不敢有这种心情,但换成眼前这个弱唧唧的小安悦,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安悦如果知道自己认怂等于多了个妈妈管自己,再来一次,她应该会努力表现得强硬一些。
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安清欢二话不说关了电视,紧接着喊过来阿萍,要一并接管自己的衣食住行。
“小郭啊~”安悦下意识想找奶奶给的帮手,伸手要去够从来不离身的卫星电话,结果有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更快一步拿了起来。
“小郭?”贺修远垂眸凝视手中的电话,忽而掀起眼皮,看向安清欢:“清欢,能否让我和你妈咪单独待一会儿?”
“啊?当然!”安清欢打小就是妈咪和贺叔叔的头号cp粉,闻言有些懊恼自己居然忘了贺叔叔现在心情多半更不平静,招了招手,示意所有的佣人跟她一起出去。
“吱~”门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安悦抬眸看向对面双腿交叠坐下的男人,脑中骤然警铃大作!!
“你不是朝颜。”贺修远意味深长的眼神几乎要穿透安悦的灵魂。
“我、我不是安朝颜,还能是谁?”安悦心里一咯噔,脑瓜子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贺修远坦然承认,“但你不会是她。”
“为、为什么?”
“如果你失忆了,那么你压根不可能知道这个电话的用途,朝颜和郭朗的关系是个秘密,就连清欢都不知道。要么,你压根没失忆,一切都在表演;要么,你就不是她。”
贺修远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扶手,很快排除了第一个猜测:“第一种不可能,你的眼神太干净,那种刚出大学校门的感觉是朝颜演都演不出来的。”
“所以,只能是第二个,或许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奇怪的机遇,有些不可思议,但我更倾向于这个解释。”
安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么离谱的猜测,她说出来都没人信,这人居然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该说不说,这人对奶奶是真的了解。
安悦来不及收起来的惊愕验证了贺修远的猜测,后者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呼吸猛地急促了几分,镇定自若的表情出现了裂痕,他身体紧绷微微前倾:“她去哪儿了?”
能说吗?
安悦下意识瞥向白色投屏,话到嘴边又想起奶奶那句“我俩不熟”,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咬死:“我就是安朝颜。我都说了失忆但没全忘。不能因为我记得小郭不记得你,张嘴就胡乱造谣。”
“好了,我要休息了,请你离开。”安悦也忘了自己坐的是轮椅了,直接起身离开。
安董事长和贺先生,二十年后久别重逢,不欢而散。
*
“先生,回您哪处住所?”
贺修远的座驾上,管家斟酌片刻,轻声建议:“您在半山上也有一套宅院。”
“不用,先去宾馆。”贺修远捏了捏鼻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粉红信笺》?”
“嗯?先生您有什么吩咐?”管家以为叫他,连忙回过头去。
“找人查一下这个综艺,要快。”贺修远沉声吩咐。
“好的先生。”
贺家的人动作很快,贺修远的车刚到常住的海湾酒店,有关《粉红信笺》这个节目的消息已经尽数送了过来。
“沈泽投资的?沈兆军的孙子?”贺修远微微眯起眼,提起这个老情敌,心情很不美妙,往下继续翻嘉宾信息,视线在第一行的“安悦”身上停下。
这是当时原汁原味安悦拍下的一张照片,贺修远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眼神,和现在的朝颜几乎一模一样!
车门砰得一声被带上,还没来得及跟上的管家匆忙下车,追着贺修远大步迈进的脚步,脑子都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先生吗?
怎么从碰上那位安董的名字后,整个人都变得毛躁奇怪了。
然而更加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在帮着贺修远挑好投屏后,管家整个人都麻了。
“您说的热度是不是类似于直播打赏?”管家努力收敛表情,生怕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对“老年人上网受骗”的担忧来。
“应该是。”贺修远当时也只瞅了一眼。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节目组的嘉宾们都已经休息了,贺修远只能看回放。
视频加载的间歇,他摸索操作打开了安悦之前停住的画面,点开热度排行第一的就是“安悦”,往下拉“详情页”,热度助力榜单首位的用户名字叫“再不给安悦签名,安朝颜就撤了”。
好直白的线索。
贺修远抿住唇,心跳莫名开始加快。
视频加载完成。
回放的都是节目组挑选精华剪辑的版本,把一天的素材缩减到大约2个多小时。
贺修远点开的是第一期,只需要一眼,那个从车上下来的女人,他就确信无疑了——那才是安朝颜。
*
“阿嚏!”安朝颜揉了揉鼻子,旁边的沈泽嫌弃地退后两步。
“感冒了?”还是女孩子贴心,孟萌递了张纸过来,关切地问道。
“没有,应该是有人想我呢。”安朝颜顺手把扬起脑袋的江腾摁了下去。
“导演屋里的灯光熄了吗?”
负责探路的汪睿小跑着过来,使劲儿点点头:“睡了都睡了,你爸的安神茶真管用,那几个屋子里的呼噜声我随便走都没人醒。”
“那就好,准备一下咱们马上出发。”安朝颜把鸭舌帽往脑袋上一扣,动作轻巧地从大门口摸了出去,两个女生紧随其后,男生们则负责殿后。
一路上,没有镜头跟着,空旷无人的乡野之间,六个年轻的男女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大家也真都憋坏了,所以当晚上安朝颜在群里随口一提晚上带他们去烧烤放风,其余人立刻秒回跟上。
“啊啊啊啊!”江腾有点忘我了,直接放开了嗓门。
“你搞咩啊!万一喊起来,又得开始现场直播!”沈泽一脚踹上兄弟屁股。
“哦对对对,不好意思,忘乎所以了。”江腾嘿嘿一笑,也不恼,快步跟上安朝颜:“安姐,咱晚上吃啥?海鲜烧烤吗?”
“海鲜没有,湖鲜可能有,具体能不能吃上,就得看咱们陈书记和岑教授有没有空军了。”
是的,他们还有多个“同伙”。
其实更准确的说,此次安康也友情赞助了一大批食材。
小伙子的天赋不仅体现在农学方面,村里的牛羊养得格外好也跟他有关系,为了欢迎姐姐的临时同事们,安康把最近农大给他的报酬都拿了出来,从村口的店里买了一批新鲜的肉,下午安昭亲自盯着给片成了卷。
等安朝颜把人都带到村东的大湖边时,岑商和陈金秋已经把食材和工具都摆好了,一张不知道谁家的碎花床单铺在地上,用石头固定压住,娟子正盘腿怀抱着一个吉他,轻声弹唱。
“月儿弯弯照”轻柔略带混响的诉述唱法,让兴冲冲跑过来的几人不由慢下了脚步,不远处的烧烤架旁,岑商还捣鼓出一团篝火,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交织在一起,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破坏——
“哎哟,你们可来了,我晚上都没敢多吃!”陈金秋的大白牙在大晚上都一场明显,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影子过来,连忙挥手招呼。
“怎么样?今天有收获吗?”安朝颜低头往鱼篓里一看,哟,不错,还真让他俩搞出来几道加餐。
“安老师,小瞧人了啊!”陈金秋不乐意了,“你可以质疑我的水平,但不能质疑我们农大教授亲自捣鼓出来的鱼饵。”
安朝颜顺势往岑商方向看去,其实她有点讶然这位大教授为什么会一起掺和进来,谁曾想话还没开口,就见到这位站起身,走到了孟萌身边,拍了拍对方肩膀。
“学妹,好久不见。”
“学长?!”孟萌惊喜地站起身,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A大读书时的学长,两人不同学院却都在一个社团呆过。
晚上孟萌没跟着去试验田那边,自然不晓得,也就更不清楚眼前这位突然提出参加烧烤时,陈金秋有多么的大跌眼镜。
“哎哎!”
安朝颜转头去看拿肩膀拱自己的人,“干什么?”
“你们节目没要求必须得和嘉宾成吧?”陈金秋愁眉苦脸地问。
“没有,你不谈都可以。”安朝颜开始上手刷调料,在场这些人加起来厨艺能凑出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所以今晚还得指望她掌勺。
“那可就太好了!”陈金秋挤眉弄眼地朝着孟萌和岑商的方向比划,“安老师,我估摸着这俩人有事儿,不不不,严谨来说,男的有点想法。”
安朝颜翻了翻面,“还用你说吗?都看出来了,你没见沈泽、江腾和汪睿三个人头都快凑到一起去了吗?”
“卧槽!安姐,萌萌有情况啊!那哥们绝对有企图啊!”这边安朝颜话音刚落,朱诗雨兴奋地加入到这边两人小组,夹着嗓子也压不住的吃瓜兴奋。
得,又疯一个。
说白了在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算上节目前各有各的小心思,但此时晚风恰好、烟火正惬,有山有水有朋友,还有啤酒和烧烤,再有那么一对有苗头的小男女,心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拉近了。
安朝颜扯下一口羊肉,顺手给旁边的娟子递过去一串。
“真好呀。”娟子拿在手里没吃,深深吸了一口气,熏香的肉味儿混杂着麦秆燃烧的气息,耳边是各种不断的嬉笑打闹。
“什么好?”安朝颜拍了拍手,江腾早就候一旁等着新鲜出炉的串,她刚烤完放到一边,这小子也不挪窝,席地而坐埋头就是吃。
“离开渣男真好,自由真好,有一份全新的工作真好,生活有了新奔头真好,能和你们一起晚上出来烧烤不用想着那男人吃喝拉撒更好!”
娟子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惊得专心吃串的江腾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抹了把嘴:“姐姐,离个婚这么开心啊?”
“不是离婚开心弟弟,是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什么,结果发现得到了更多开心。”安娟原本还有几分苦相,现在心情舒畅了,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清秀的样貌也愈发明媚起来,柔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搞得江腾心里痒痒的。
“看傻了?”安朝颜似笑非笑的眼神杀过来,江腾慌乱低下头,囫囵吞枣地咽下嘴里的肉,屁滚尿流地跑了。
不行,他得去兄弟旁边刷刷美女,真是离开大城市时间长了,对着个村妇开始发花痴了。
这边江腾心猿意马、余惊未定,另一头他的兄弟沈泽也是心惊胆战、颤颤巍巍。
“你哆嗦啥啊?”江腾本来是过来“抱团取暖”的,谁曾想兄弟比他还冷。
“我、我爷爷要来”沈泽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他爸给他发的消息没有搞错地址。
“你爷爷,不对!”江腾腾得一下坐直了身子,探着头低声道:“沈老来?兄弟,你啥时候这么受宠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滚犊子!”沈泽一手扒拉下恨不得贴身上的兄弟,没好气说:“不是来咱们节目,是刚好来阳城。”
阳城就是安家村所在的地级市。
“嗐,吓我一跳,以为你背着我发达了。”江腾嘟囔着窝回去,好奇地凑前问道:“沈老来阳城干什么?”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今晚安董发了条朋友圈,提到阳城开了个私房馆子,正好我在这边,老爷子顺势邀请人家一起。我爸让我请假陪好老爷子。”
“安董?我去!不会是安氏那个吧?”江腾家自然不可与沈家相比,但安朝颜的名号,可是他们每个小孩从小听到耳朵长茧子的存在。
“不然还能是谁?除了她,我爷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典型封建大家长,但每次见到安奶奶,那笑得叫一个花枝乱颤。”沈泽仗着没外人,吐槽起亲爷爷一点不客气。
“哎哟,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全当没听见啊!”江腾捂住耳朵,夸张道:“安董是我奶、我妈、我姑、我姨的偶像,你知道我女人堆里长大的,你爷爷还不算夸张呢!对了,你刚才说阳城这地儿开了个饭馆子,远在港城、深居简出的首富发了条朋友圈?”江腾摸了摸下巴,怎么感觉几个要素放在一起,那么奇怪呢?
“对啊,不过说起来,我觉得安悦她爸妈的水平,真拿去阳城开个养生饭馆,运作得当相当了不得。”沈泽砸吧砸吧嘴,今天晚上的炖鸡那真是美而不腻,妙哉。
“那你去,反正不差钱。”江腾撺掇道。
“算了吧,这家馆子安董亲自下场打广告,你知道什么概念吗?”沈泽挑眉问道。
“什么概念?”
“来,给你看看我爷爷新发的朋友圈。”沈泽说着点开了一张截图,是沈老一小时前发的,截得正是安悦发的一条朋友圈“推广”,意思大概是——看,他是首赞!
江腾啧啧两声,好奇地往后粗粗一看,“卧槽,这真不是p图吗?点赞全是大佬,还每个人都留言要去吃!这店不得发了啊!”
“可不,所以我现在真搞个药膳馆,那不是上赶着和安董对着干吗?我爷爷非得活剥了我的皮不可!”
两人正在议论纷纷时,安朝颜也刷到了这条朋友圈。
其实安家小馆还没搞好呢,只是根据她的营销计划,打算先预热,卖个关子,吊起那群人的胃口来,让口碑发酵一波。
所以,她昨天嘱咐安悦,通过郭朗的关系,在阳城买下的合院旁边先租下了一家已经装修好的,接着就让安悦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发了一条广告。
而且目标人群非常明确,就是冲着沈兆军去的。
安悦父亲调理失眠很有一手。
安朝颜和沈兆军认识四十多年,很清楚他这个毛病已经存在多年,只是这人有个特点,不信中医,特别信西医。
但偏偏失眠这个毛病,西医还真不太好调,他又不想吃太多药,耽搁到现在,反正折腾得都是自己。
药膳那小子试过,不过嫌味道不合口,没坚持。
这次安朝颜拿捏得就是他对自己的心思,恰好沈泽又在阳城,不正好给了沈兆军一个“主动表现”的机会?
若是又好吃又对症,还有什么比一个“中医黑”更有广告效应的?
事情也如她所料,安悦按照奶奶要求发完朋友圈就睡了,结果一觉醒来,私信炸了。
未读“99+”,随手往下一划,全是她在电视上见过的大佬们发过来的消息。
不过她没忘记奶奶的叮嘱,直接锁定了此次目标人物——沈兆军。
果然,第一个发的就是他!
安悦想到这桩生意事关爸妈的钱袋子,点开对话框时,手都有些发抖。
【沈兆军:朝颜,阳城那边我熟啊,正好阿泽在那边拍戏,我也要去看孙子,那个馆子我陪你去?】
只有一条,还有个玫瑰花的经典中老年人表情包。
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
安悦有些害怕,这么久不回,会不会被人家拒绝啊?不过转念一想,上次见到这位爷爷,还是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安朝颜:好,那就明天吧】
一个字不差的,按照奶奶要求的发出去,安悦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叮——”
沈兆军秒回——
【阳城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我的私人飞机正好在,我派人去接你,好吗?】
【不用,清欢和我一起去。】
对,这条是安悦没和奶奶商量的附加惊喜。
但她没想到,给奶奶的附加惊喜可能还不止这一个。
*
“阳城?”贺修远没有安朝颜的微信,这东西流行的时候,他俩已经不往来的。
“对。”提起这个,安清欢简直一头包。
“感觉妈咪这次失忆后,怎么变得这么好骗。又是直播打赏,又是信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养生馆。”
“贺叔叔,您看看哪一个不是对老年人的杀猪盘啊!”
“那你还陪她一起去阳城。”贺修远垂眸看向怀里的平板,从安清欢的角度看不清上面的画面,只有站在贺修远身后的管家,一脸的隐忍与麻木。
清欢小姐,您口中的直播打赏,我家先生也沉迷了!!
“我不放心,总归放下眼皮底下她想跑就能跑。再说我过段时候还要抽出精力搞陈恒那臭崽子,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时间,陪她去一趟。”安清欢没意识到,她说起这话时,除了对老母亲的无奈外,还有掩不住的幸福。
贺修远看在眼里,却没有直接挑破,把平板放到桌子上,微微侧头。
“先生?”管家闻弦知雅意,瞬间明白:“您接下来一周没有行程安排。”
“那我也陪你们一起去阳城吧,正好我在国外这些年,一直也在用中医调养身体,也算懂个皮毛,能帮你一起把把关。”
“真的吗?”安清欢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惊喜,当即点头同意:“那可太好了。”
“坐我的飞机吧,正好在国内。”贺修远优雅一笑,再自然不过地提了个建议。
谁料安清欢竟面露难色,“妈咪已经答应了沈叔叔,您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不过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到时候我们阳城见。”贺修远微微一笑,大度得安清欢心里都没底。
在她过往的记忆里,每次有沈叔叔在的地方,贺叔叔无论在忙什么都必须要在妈咪面前疯狂刷存在感。
但她哪里知道,芯儿都换了,贺修远哪里犯得着为了个二十多岁、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去跟老头子拈酸吃醋。
“那我就先走了。”安清欢见贺修远面露倦意,主动起身告辞,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放在桌子上的平板,瞳孔微震,不由抬眸看向一脸若无其事的贺修远。
“怎么了?还有其他事情吗?”贺修远挑眉问道。
“没有,您忙吧。”安清欢笑容勉强,心里却记住了那个名字。
《粉红信笺》,这是什么中老年新型杀猪盘吗?
目标人群:单身、富有??
另一头的节目组,张导正为欣欣向荣的数据开心兴奋时,忽然得到两个晴天霹雳——
“你要请假?还要带你爸妈出去?”
“不行!你可以走,但你爸妈必须留下!”
张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再抗拒这件事。
安朝颜无语,“沈泽不是也请假了。”
“他们都请假也没事儿,只要你一家人在,我节目就不愁热度。”张导直接把实话撂在了桌面上。
“你要是今天不给准假,之后的直播里,我爸妈都不管饭了。”都知道你弱点了,安朝颜拿捏起节目组还不是轻轻松松。
一句话,让张导直接乖乖放行。
不就是一天流量吗?!
没事儿,人要往远了看,他可以再挖掘挖掘安家其他人!
安朝颜不知道导演已经把注意打到了她家留守的大哥大嫂身上,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她和安家父母本打算趁着嘉宾们没起床,先把晚上做饭的东西都搬到车上去,谁曾想一出门就碰见了沈泽。
“好、好巧,你们这是要去干啥?”沈泽一脸懵地看着安朝颜手里拎得大包小包。
安向军和张桂芬心里一紧,不由同时女儿。
“去阳城看个亲戚。”安朝颜面不改色地胡诌。
“哦,这么巧,我今天也要去阳城。”沈泽打了个呵欠,抬头看眼天色,估摸着自己也该出发了。
我知道,葫芦娃要去接爷爷。
安朝颜侧过身,不打算和沈泽继续废话,“那我们先出发了,车上都塞满了,就不带着你了。”
“切,谁用你们带着啊。”沈泽不疑有他,撇撇嘴回房间换好衣服,他的车没运过来,好在昨天已经找人提前租好了一辆SUV,等到了阳城,公司那边会派车送他去机场。
一切收拾妥当了,沈泽把头发梳理得乖顺又讨巧,再把耳钉全部都拿下来,最后挑了一身最讨长辈喜欢的经典打扮,最后关门出发。
老爷子的专机是下午一点到,机场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等他折腾过去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屁股还没坐热呢,突然从VIP口走出一群格外挺拔卓绝的男人,衣着讲究得体,簇拥在首位的那个,更是样貌过分出众。
“卧槽!阳城这地儿是怎么了?”
“贺家的人居然也来了?”
沈泽蹭得一下站起身,他料想对方不认识他,却不料,那人竟脚步一转,停在了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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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是沈泽?沈兆军的孙子。”贺修远温润的笑意驱散了高位者的距离感, 长辈的口吻让沈泽略松口气,挺直腰板,心里惊喜这位居然认识自己, 面上还是拿出了沈家子良好的修养气度来——
“贺董,我是沈泽,没想到您还能认出我来。”
面前男人五十多岁, 面容精致、身姿挺拔,沈泽自小听过不少这位昔日贺家小少爷,如何以雷霆手腕越过两位兄长, 成为百年世家贺家掌门人的。
他爸特爱讲,当然是背着说, 因为爷爷贼不待见这人。但沈泽明白,他爸在家里弱势, 每每提及这位, 未尝不是希望能养出个像贺修远的儿子来,在乌烟瘴气的沈家闯出一片天来。
所以, 沈泽面对贺修远, 多少有几分见到偶像的局促感,嘴上没乱跑,脑子却已经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少东西了。
贺董怎么会记得他?难道是上次的全球论坛?还是上上次瑞丰董事长的寿宴上?
“我看了你投资的那档综艺。”
“啊, 综艺。啊?”沈泽意识到声音太大,轻咳两声, 脑子都不知道嘴巴说了什么:“您也追综艺啊?”
不是,他投的综艺影响力已经这么大了吗?
张导那小子嘴巴够严实的啊!
沈泽身子一下轻了许多, 有种自己小打小闹都能搞出大名堂来,那岂不是下一个贺修远的做梦感,“您有喜欢的cp吗?”
“cp?”原谅中老年人, 贺修远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就是couple,伴侣的意思,一般指的是有两个人你觉得他俩特别适合谈恋爱!”沈泽兴冲冲地解释道。
“谈恋爱?”贺修远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侧脸的弧度紧绷上扬,透出主人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