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rush(三合一) 那天晚上,
柏襄直到晚上才给Sean回复。
柏襄果果:【sorry啦, 上班忙忘了】
柏襄果果:【原来你之前找我了呀】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
因为消息刚发出去的瞬间,来自他的信息就没有停止。
Sean:【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我了】
Sean:【竟然一下班就找我了?】
Sean:【好荣幸呀∧ ∧】
她本来想敷衍地发了句“睡了”就跑。没想到对方阴阳怪气得如此直言不讳,这时候逃跑反倒会显得她理亏。
柏襄抖了抖肩膀, 打算速战速决。
柏襄果果:【不就没回你一条信息吗,小气鬼T T,你就会一直说一直说。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Sean:【你敢说你不是故意躲我?】
柏襄挺起胸膛:【怎么不敢?】
她分明是刻意。
Sean:【那你发誓】
柏襄点开键盘:【444444444444】
Sean:【欲盖弥彰】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Sean竟然没有再说话。叶依依从屋外回来, 瞧她一个人失落地坐在沙发上,问:“果果,怎么了?”
“没什么。”柏襄把手机塞到靠枕后边,“快吃饭,吃完饭我们一起看《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吧。”
叶依依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一年一度喜剧大赛, 是叶依依最喜欢的综艺,百看不腻
“大哥, 懂音乐?”“列咯列咯列咯列,列咯列咯列咯列……”
正当柏襄又一次为电视里闪现的《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主题曲笑个半死时,Sean的信息突然源源不断地发过来。
Sean:【好吧,我承认,这些天不找你, 有赌气的成分】
Sean:【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已读不回】
Sean:【如果你因为这件事生气, 我道歉】
他还发来一个小狗哭哭的表情包, 上方飘着五个字, “我知道错了”。
柏襄仰头,喝下一口凉白开。胸腔里滞留的情绪,一下子泄了气——可她还是决定暂时不回复。
电视里,喜剧演员仍在卖力表演, 柏襄的注意力却有一半飘走了。
因为Sean又发来信息,一张栗子蛋糕的图片。
“601CAKE的新品。”
柏襄拿起手机,趁叶依依不注意,快速地回了一句:【你发这个干嘛?】
Sean:【我就是想知道,我们怎么才能恢复以前的状态】
烦躁的情绪卷土重来。柏襄不想掩饰了。
柏襄果果:【回不去了】
Sean:【为什么?】
柏襄果果:【因为我是个很容易认真的人】
Sean:【你觉得我不认真?】
一问一答,直来直往,柏襄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你根本不懂我说的是什么。”
紧接着这条回复到达的是,他的恳求。
“那你教教我,不可以吗?”
看Sean问出这句话,柏襄的心情有些复杂。
实话说,她有些高兴。如果他这么锲而不舍,对她是不是也算得上执着?可转念一想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半个月亮的距离,便又伤感起来,甚至希望他早一点放弃。
柏襄理了理思绪,在电视的欢歌笑舞声中告诉Sean:【对不起,我可能还是比较需要现实里的朋友】
Sean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我们的问题?】
柏襄果果:【嗯】
Sean:【柏襄,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我们明天就见面吧】
对方说的话,让她有些难以置信。
这么突然吗?
柏襄问他:【你在国内?】
Sean:【我在】
她想问对方干嘛不早说,又觉得不合适。只好把疑问改为推辞:【不是一个城市,也不太方便】
柏襄妄图快刀斩乱麻。
可对方不给她这个机会。
Sean:【我在。你在哪里,我就会去哪里】
Sean:【明天晚上601cake见】
她望着手机发呆,叶依依还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果果,别玩手机了。这个精选集真的很好看。下一个是《父亲的葬礼》,每次都笑得我肚子疼。”
柏襄扭过头来,盯着叶依依的脸看。“依依,你明天能陪我去见一个人吗?”
叶依依的视线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她抱着薯片问:“见谁呀?”
“Sean。”
叶依依瞪大眼睛,懵了两秒,直至自己终于想起这个陌生的名字代表谁。
“Crush大哥,找你面基?”
柏襄点点头。
“我要去,我要去。”她举起手机问柏襄,“我能现场直播吗?大家都不知道你网恋的事情。”
“滚,我才不是网恋。”
至少现在不是。
—
柏襄记得,在《小王子》里,狐狸说,“如果小王子在下午四点来,那从三点起,它就会感到高兴”。就像养一朵花,花期未至,养花人的心已经绽放千次万次。
她的确变得比前几天要快乐些,就连搅试剂的手都特别有劲。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柏襄兴冲冲地在群里叫欧展、向葵一起吃饭时,两人一言不发,反倒默契地私下给她回了信息。
“欧展去的话,我不去了。”
“你们吃好点。”
柏襄把这两条回复,品了又品。
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孤立了。
不过没关系,她在公司里还有别的搭子。
柏襄大步走下楼。
CEO办公室里,沈袅袅刚把这一周的会议记录整理好,装进蓝色文件盒。
她正要把一摞文件盒塞进档案柜,身旁忽然飘过一个影子,而后手中一轻,沉甸甸的重量化为一颗轻盈的棉花糖。
柏襄抱着文件盒转了个圈,白色连衣裙上的不规则下摆宛如一簇簇剑兰,在空中飞舞。
“袅袅姐,好看吗?”
“我敢保证你今天肯定有约,穿这么甜。”沈袅袅看了一眼糖果的包装,意有所指,“还是草莓味的。”
柏襄没有否认,不过也没有解释自己是去见网友的。她咧开嘴笑了笑,把文件盒塞进档案柜后,才展示自己的粉色外套。“清仓买的,质量贼好,价格贼便宜。”
“哪家店,发我链接。”
柏襄拿出手机,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是来找沈袅袅吃饭的。“走,去饭堂。我等下分享几家店给你。”说完,她挽起沈袅袅的手臂就要跑。
不料,乔郁森从办公室走出来,面无表情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柏襄注意到乔郁森手上还有个吃了一半的水煮蛋,朝他挑了挑眉。
她的潜台词是:你确定?
乔郁森直接把水煮蛋扔进了垃圾桶,先她们一步走到电梯口。
“快去吧,我请客。”
话音刚落,沈袅袅反手拖着柏襄跟上,十分真情实感地道谢:“谢谢乔总为我谋福利。”
十分钟后,柏襄和沈袅袅拿了两大盘砵仔菜回来。乔郁森打了几碗汤,矜贵地对着食堂洗锅水发呆。
沈袅袅说,已婚男女授受不亲,所以硬把柏襄推到乔郁森隔壁。
食堂改革后,多设了几个供应不同省份特色菜的窗口。砵仔菜便是新增的。
柏襄不吃辣不吃酸不吃油炸,点的东西都比较清淡;沈袅袅虽在孕期,却有些重口味,讲究无辣不欢。
桌面,一半寡淡,一半鲜红,宛如秦岭淮河交界,泾渭分明。
柏襄知道乔郁森有健身习惯,想来也不是重口味,便把自己那盘砵仔菜往他身边凑了凑。对方二话不说,抓起公筷就开始夹菜。
他吃饭时,动作不大,也不讲话,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沈袅袅旁若无人地和柏襄聊起最新的秋冬女装潮流趋势,嘴巴没带停。柏襄偶尔接接话,不说话的时候,她小嘴进食。
余光却总是不自觉打量乔郁森。
他的侧脸,也很好看。鼻梁很高,眉骨到山根的转折清晰分明。睫毛低垂,很长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块蝴蝶翅膀般阴影。
可能是因为咀嚼的原因,此刻他的脸会鼓鼓的,看起来比往日的冰山美男形象要显得可爱一些。
柏襄莫名想到Sean。
要是Sean也这么好看就好了。
说真的,她不是一个颜控。但她的确,什么都想要。
“柏助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乔郁森突然发问,害正在偷看的柏襄觉得被逮个正着,莫名心虚。她仓皇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哈哈,昨天新衣服到了,今天心情比较好。”
“乔总,人家今晚约会啦。”
柏襄红着脸,瞪了瞪沈袅袅。
这个袅袅姐,怎么在老板面前说得这么直白。
乔郁森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弯:“那就祝柏助理,手到擒来。”说完,端起餐盘,走了。柏襄看了看桌上残留的饭菜,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吃水煮蛋健身的男人,这饭量少的,不吃也罢。
下午,柏襄正整理实验数据,欧展突然推门进来。
“光天化日之下,来我们备用间摸鱼,不好吧。”柏襄想赶客,可欧展没搭话。他先巡视了实验室一周,确定没有其他人,才问柏襄:“你和向葵中午说啥了?”
“她听说你要去吃饭,就不来了。我还想问问你俩怎么又闹别扭了。”
话音刚落,欧展一屁股坐到了柏襄旁边。
“什么叫我闹别扭,分明是她无理取闹。”
柏襄问:“她怎么无理取闹了?”印象中,向葵分明是更讲理的那个人。
“她无视我的帅气,却一直说别人帅。”
实锤了。欧展又犯病。柏襄一秒也没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手就这样被他抓住。“同志,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对方垂着头,看起来还有些可怜。
他放开她,柏襄揉了揉受累的手。
好吧,摸会鱼,搭理一下为数不多的饭搭子。
“敢问向葵同志夸谁了,能让你那么酸?”她问欧展。
“乔总啊。之前我总是开玩笑让她去抱乔总大腿,没想到她真的觉得乔总很帅。”
柏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这不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吗,还用觉得?
欧展又说:“认识那么久了,她还没有夸赞过我的外貌。你觉得,我不帅吗?”
“帅。”柏襄敷衍了一句,手指又回到键盘上。
欧展一巴掌挡住了屏幕。“你觉得我和乔总,谁帅?”
“你你你,行了吧。”说完这句,欧展总算放柏襄去写报告。
只是,几分钟后。
他又问:“你觉得我和乔总,谁更有魅力?”
“你你你。”
“那我和乔总之间,非要喜欢一个人,你也会选我的,对吧。”
柏襄停下手来,她正视着欧展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了句:“我谁都不选。”
欧展显然没料到,他再三确认:“我们这么完美的男人,你竟然一个都不选?”
“不选不选。”柏襄摆摆手,“你呢,帅是帅,但太幼稚了。乔总,人倒是蛮成熟的。不过,我不喜欢他这个类型。”
“看来,你对我们俩评价差不多。”
“对对对,你俩一样优秀,行了吧。”
“柏襄,贺组长让我来和你对接下。”
似乎没想到柏襄还有访客,陈澈没有敲门,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看到欧展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暗了暗。“不好意思啊,打扰了,你们聊。”
“别啊,陈大神,”柏襄客气地招呼陈澈,“他是来摸鱼的,现在就滚。”
之前陈澈路过十号实验室时,主动出手,纠正了柏襄的几个错误操作,还对护手霜的配方提了点建议。柏襄这才告别选择困难症,最终决定在两个样品中作选择。
她还想再被大神指点下。
“哥们,我聊完了。走咯。”虽然欧展还有些不服气,但经过柏襄的鼓励教育,自觉不在乔郁森之下,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上班了。
屋内只剩柏襄和陈澈面面相觑。他随手拿起护手霜样品,放到鼻子前嗅了嗅。“这个调味不错,桑果调,蛮好闻的,而且很特别。”
柏襄笑了笑,相较于被他夸奖,其实她更好奇:“是贺组长让你来找我吗?”
陈澈把试剂放回原处,压低声音,说:“其实,是我自己想找你。”
“嗯?”
陈澈继续说:“我和组内的实习生不合,他打算下周就拍拍屁股走人,你能不能加入我的研发小组?”
“我肯定想呀!”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她柏襄该不会事业爱情双丰收吧。
对柏襄的反应,陈澈感到满意。他点点头,提醒柏襄:“下周,等实习生正式提出离职,我再去找梅总说。你先别和任何人谈起这件事。”
“好。”
“对了,”陈澈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笔,“门口捡的,是你掉的吗?”
柏襄接过来,竹子绿的笔身通透好看,笔身刻着一行小字。“Giosué,这名字我都不会念。”
虽然她隐约觉得这支笔有点眼熟,就是了。
“在你门口捡到的,你收起来?”
“还是你收起来吧。”她对陈澈说,“下周我都要搬过去了。放在这里,谁还记得。”
“也是,先放我那里吧。”陈澈说,“有人发现不见的话,总会找过来的。”
—
鸡飞狗跳的周五总算结束。
下班后,柏襄马不停蹄地赶往601cake。叶依依也刚从写生的地方赶到。两人一见面,叶依依便搓搓手,期待地望向柏襄。
“总算能看到你这位Crush的庐山真面目了。”说罢,还拿手臂碰了碰柏襄的身体:“只可惜,明天我就要回学校了,还没看到你的帅哥老板。”
柏襄耸耸肩:“我也没办法呀。谁让我调走了,总不能带你去蹲我老板开门吧。”
“怎么不可以?”
柏襄伸出手指,戳住叶依依的小酒窝:“你不怕丢脸,我还怕丢脸呢!”
“哼,说不定等下,你会丢个大脸。万一对象是个肥宅——”
“哎呀哎呀,我不听。”柏襄捂住耳朵,走到大门前。
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心情竟然往后退了几步。
于是她又缩回屋檐下。
叶依依看她来来去去,问:“你怎么了?快到时间了,你进去呀。”
柏襄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头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
“真怕他长得丑呀?没事,我不笑你。”
柏襄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小时候,柏襄看电视剧,脑子发昏,哀求父母带她去了滑冰场。
她以为自己能在冰面上肆意翱翔,可在薄冰上跳舞,并不容易。柏襄摔了好多跤,摔到痛哭流涕,摔到悔不当初。
回家路上,她牵着爸爸的手,经过一家玩具店。玩具店门口有架泡泡机,泡泡机不断吐着泡泡。泡泡散发着七彩光芒,很是美丽,美丽到吸引了蝴蝶的注意。
一阵风来,蝴蝶展翅,泡泡瞬间炸个四分五裂。
蝴蝶停在泡泡表面,就像她在冰上跳舞。
有很多渴望,进一步,便是退一步。
此刻,她很害怕蝴蝶离开。
眼看柏襄踌躇不前,叶依依很是心急。“哎呀,别纠结了,我先帮你看一眼,OK?”
说完,便冲进门里,扫荡全场。
柏襄一颗心忐忑得七上八下。她既怕Sean没来,又怕Sean来了。
“我去,里边有个男的,超帅,而且我想坐下搭讪时,他说自己在等人。”叶依依很快便回来。她走到柏襄身后,用纤细的手臂,推她前进,“赶快进去,里面就他一个人形单影只的,肯定是他。”
柏襄握紧拳头,她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滑冰场的小小的自己。
又好像看到了蝴蝶。
她捂了捂胸口,最终推开门。
一阵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在甜腻的奶油香里,却足够引起注意。
乔郁森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份栗子蛋糕。窗外,灯光昏黄,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
森。Sean。蛋糕。意大利。
你在哪里,我就会去哪里。
那些潜藏在细节里的线索,此刻在她脑海轰然作响,炸成一片璀璨白光。
也许,她早该想到的。
柏襄走到乔郁森身边。她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问:“乔总,您在等人吗?”
“嗯。”乔郁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丝笑意。
后来的柏襄其实很懊悔。
其实她应该早点发现——如果乔郁森就是Sean,那他们一早就会相认;何况她中午还给Sean描述了自己的着装,对方胸有成竹地回答“好啦,又不是没见过你”。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乔郁森此刻的反应。
冷淡。疑惑。甚至带有一丝几乎不会被察觉的敌意。
可她被胸腔里澎湃的惊喜迷晕了。
所以她问他:“你是Sean吗?”
乔郁森怔住了。
一个漫长的等待过后,他斩钉截铁道。
“不是。”
—
那日,柏襄在601cake等到店铺打烊,也没有见到Sean。叶依依陪着她等,直至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悄然走至数字“10”,两人才认命地离开。
“好晚啦,地铁都关门咯。我请你打车吧。”柏襄声调比平时还要高一些。
可叶依依觉得她在难过。
“我请你吧。反正明天我也是打车过去高铁站,预习一下线路。”说完,叶依依一把搂住柏襄,抱得很紧,似乎想把一些生自夏日的烦闷,给挤出去。
两人别扭地走了几步,又碰见了乔郁森。
下班后的乔郁森,脱下了精英必备的西装外套,反而套上了休闲的家居服,米白色的卫衣套装,看起来像个清澈的男大学生。
柏襄挣脱叶依依的手,上前打招呼:“乔总好。”
乔郁森淡淡地问了句:“等到现在?”
她正犹豫怎么回答,毕竟被网友爽约这件事还挺丢脸的。好在叶依依及时救场——“我们吃了好多蛋糕,吃撑了,所以就坐久了一点。”
“嗯。”
三人就此分别。
601cake在小巷子里头。柏襄和叶依依走了好一段路才走到上车点。附近的车辆不多,打车软件显示司机还有10分钟才能抵达。
柏襄便和叶依依聊起天来。
“你说,Sean干嘛不来?”
叶依依掰着手指,一一列举她在网络新闻上看到的网友诈骗案件:“卖茶叶不成,被抓了;情骗成功,被上一任举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被盗号。”
柏襄无语了:“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他都不肯来,能有什么好的。”
被叶依依怼得无话可说,可柏襄也找不到为他辩解的理由。
夜深了,古城旁愈发寂静,城市的气息尚未蔓延到失意的两人身边。柏襄只觉得夜很冷。叶依依靠在她肩膀上,说:“果果,我不回去了。明后天,我都陪你。”
柏襄叹了一口气:“伴导师如伴虎,你不怕自己毕不了业,我还怕呢。去吧——”她抬手,拍了拍叶依依肩膀:“你忘了,我以前还暗恋失败过,缓几天就好了。不过是情伤,还未遂,最多是轻伤。”
叶依依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一辆车却开过来,停在身侧。
柏襄没多想,拉开车门自顾自地上了车。叶依依紧随其后。
两人坐定,才发现,车主不是平台上那位四十岁的中年大叔,是一个年轻男人。乔郁森转过头来,看了柏襄一眼。
“系安全带。”
“不好意思,乔总,我上错车了。”柏襄推着叶依依正欲走,却听乔郁森说,“太晚了,两个女孩子不安全。恰好碰到,我送你吧。”
“可是我已经约好车,司机就到。”
“那就取消。”柏襄听出来,乔郁森语气里有些恼怒,可能在责怪她不知好歹,只好忍痛取消订单,顺带着支付双倍违约金。
强撑一天,柏襄困到眼皮打架。她坐在车上,一点点感受着车辆流动。叶依依的声音跳进耳朵里,她正和乔郁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乔郁森还是那个乔总,话不多,总挑着回。
柏襄闭目养神,偶尔听听,越听越觉得奇怪。
“乔老板,你是哪里人呀?”
“A市人,不过老家在H市。”
“长三角,我知道的嘛。我们果果,是J省人,口味和你很合得来哦,都嗜甜。”
“嗯,我的确喜欢蛋糕。”
车厢里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但有叶依依在,柏襄不害怕话会掉到地上。
不过一会儿,叶依依又说:“乔老板,你的全名是乔郁森吗?”
“嗯。”
“好有缘哦。果果的名字,是热情、开心的意思。你的名字听上去还蛮emo的,很有CP感。”
柏襄赶紧醒过来,捂住叶依依嘴巴。
她压着声音,问:“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叶依依以确保乔郁森听不见的低音量回答:“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好一个大帅哥你不泡,为一段网恋痴心妄想,乱来!从员工到老板娘,我这是在帮你实现阶级跃升。”
“跃升个锤子。老板娘,还不是在家里打工!”
两人半曲着身子,在后座展开了激烈辩论。
直至乔郁森说:“快到了”,才恢复正常坐姿。
柏襄下车时,公租房的灯光已经全部黯淡,就连月亮,也躲在云层里,不愿为她照亮来路。经过前座,她敲了敲车窗,玻璃背后出现一张疲惫又精致的脸。
乔郁森问:“有事?”
柏襄回答:“谢谢您送我们回来。”
“举手之劳。”
柏襄正想走,乔郁森又说了句,“下次请我吃蛋糕,抵路费。”
吓得她不敢回头。
第二天,叶依依搭乘11点的列车离开。两人前一天熬到半夜,都忘了调闹钟,直至9点才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然后去赶车。
临走前,叶依依还在犹豫改票的事情,直至柏襄举起四根手指发誓“放心,我已经把那个男的忘了”,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闸口。
随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柏襄的心情才如尘埃落地般下坠。
不再勉强自己快乐。
回到宿舍,柏襄忽然觉得身体很重。明明已经睡了很久,一沾上枕头,意识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仿佛灵魂从未栖息。
她是个多梦体质。从小到大,天马行空,徜徉宇宙,去圣诞老人那头麋鹿的口袋里掏过礼物,也曾去火星和原住民外星人表演合奏。
可那日,一夜无梦。眼睛一垂一张,人就醒了,仿佛丢失了一段时间。
黑暗中,柏襄摸索手机。微信置顶处,信息还乖乖地躺在那里。
她问Sean:“你为什么没有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有回答。
柏襄愣愣地看了很久。
难过的情绪宛如涨潮,一浪一浪地砸过来,再也不会停歇。理智告诉她,应该停止了。可心在说,还能等一等。
等什么呢?
等某人回心转意。
等他找个她能信服的理由。
等在没有路的森林里,柳暗花明。
她低头,头发粘在脸颊上,抹乱了眼泪。柏襄痛苦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在心底说:【你太当把他当一回事了】
“可是,我喜欢他嘛。”
【又没见过面,能有多喜欢?】
镜中花,水中月,网中人。它们都是虚假的代名词。
唉。
不知过了多久,柏襄接到了向葵的电话。她打开灯,一边接电话,一边拿起梳子。手起手落,黏连的发丝终于柔顺,假装不再缠千愁。
“怎么了,小葵?”她问。
“柏襄……”向葵在另一头崩溃地哭,仿佛几小时前的剧情在重演。“你有事吗?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女孩的声音如断了的弦,碎得柏襄胆战心惊。她不敢犹豫。
“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半月湾的一家清吧里,柏襄见到醉意熏熏的向葵。
向葵面前摆了很多空酒瓶,整个人喝得脸色潮红,但意识还算清醒。一看到柏襄,便咧开嘴朝她招了招手。柏襄走近,她才发现向葵眼也肿了,妆也花了。
柏襄坐到向葵身边,轻轻搂住她,问:“发生什么事,小葵。你怎么喝那么多呀?”
向葵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角却在渗泪:“柏襄……我是不是特别傻?他和我说那天晚上只是个意外……”
柏襄愣住了。
喝多了?意外?和谁?
她无意间知道了什么大秘密。
向葵侧过头来,手指轻轻抬起柏襄的下巴,似乎在通过她,看一个不在此处的人。
“你凭什么说是意外……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了。甚至在你喜欢别人的时候,我还帮你追她。”
“欧展,你就是个王八蛋。”向葵大声骂了一句。
就是这句话,让柏襄准备给欧展发信息的手停下了。
她去。
昨天下午,欧展还心事重重地来问她向葵怎么了,字里行间带着对向葵变心的谴责。原来他才是提起裤子跑路的那个。
男人真是擅长粉饰太平……
“黄八蛋。”
柏襄越想越来气,气到随手拿起一瓶酒,大口灌入。
“他是怎么好意思来找我的?他还说你最近不在意他!这个混蛋!”
柏襄拿出手机,准备帮向葵骂他个狗血淋头。向葵却哭着拦她。“求你了,让我来骂。”
等到柏襄把手机让给她,向葵又退怯了。“我还需要再喝点酒,壮壮胆。”
柏襄有点无奈,她举起手,让服务员上了一杯鸡尾酒和一杯热牛奶。
牛奶给向葵暖胃。先修复后伤害,才能可持续发展。
向葵接过牛奶,用手心捧着。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脸。
一片白雾中,柏襄听见向葵说:“你不喝吗?”
柏襄摆摆手:“我没喝过酒。刚刚喝了一口,好想吐。”
向葵将自己面前那杯桃粉色的鸡尾酒推到柏襄跟前。“这个很好喝,甜甜的,水蜜桃味。而且度数很低。”
柏襄还是犹豫:“我就不喝了吧。我们总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陪陪我吧,柏襄,”向葵说话,还带着哭腔,“难道,难道你就没有想骂的人吗?”
“有啊。”
她怎么没有。她现在巴不得把那个叫Sean的男人找出来,暴打一顿。
他凭什么无缘无故出现,成为她的Crush,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她的世界。
柏襄猛地灌下一杯酒。
“好!”酒鬼向葵高兴地拍拍手,“Waiter,再来五杯。”
……
后来发生什么,柏襄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隐隐约约记得,她打了个电话,对方不接,然后又发了几条语音,对方忽然不再装死,一个电话劈头盖脑砸过来,还问了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柏襄胡言乱语回答,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晕了过去。下一次醒来时,她躺在自家的客厅里,以一种歪七扭八的姿势睡在沙发上。
柏襄打开手机,欧展打来了3个未接来电,而乔郁森打了17个。
她正想回拨过去,没想到却受到向葵的信息。
向葵:【醒了吗,柏襄?】
柏襄:【刚醒。你在哪里?是谁送我回家的】
向葵:【我在欧展这里】
这话,不言自明。
柏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他们吵着吵着吵到床上去的画面。
向葵:【至于你,其实是乔老板送的】
柏襄:【???】
向葵:【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欧展说,在酒吧门口碰到了乔总,乔总顺便帮的忙。然后,你把人家强吻了……】
柏襄:【???】
她也太会择食了。
—
做了很久心理建设,周一,柏襄提着礼物去找老板。
乔郁森来得很早。柏襄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处理公务了。男人戴着金框眼镜,神色平常,一见到她,眉尾轻轻翘起,似乎有些疑惑。
柏襄立即说明来意。
“乔总,不好意思。听说那天您刚好路过,就和欧展一起把我们捞出来了。感谢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把手上拎着的小纸盒放在桌面,“这是我自制的小蛋糕。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他轻轻拆开纸盒,蛋糕发出一丝酸甜的香气。
“怎么是酸的?”乔郁森问。
柏襄笑着解释,“夏天是百香果的季节。我调过味了,不酸的。请您相信我。”乔郁森抬头,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柏襄就当做他接受了。
她站在原地,左腿微微曲着,不安地在地板上绕圈。
乔郁森问:“你还有事?”
柏襄走过去,把门关上,才小步跑回来问:“老板,请问我那天晚上,是不是对您有些不敬?”
他叹了口气,才告诉柏襄:“你知道就好。点开你的企微看看。”
柏襄这才发现周六晚上,乔郁森莫名其妙发了个整理电话名单的任务给她,然后没等柏襄回答,就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似乎很急。
电话还接通了,通话时长竟然有三分钟。
可她毫无记忆。
印象中,柏襄醉倒前,只接过两个人的电话。
一个是Sean的,一个是欧展的。
等下,难道那天被她骂到狗血淋头的人,不是辜负自己的渣男Crush,是她亲爱的帅哥老板?
“老板,那天的任务……”
“我找别人处理了。”
“那我是不是把您误认为成别人,说错了很多话?”柏襄说着说着,语气急了起来,还微微带了点哭腔,“我真不是故意的,您不要炒我鱿鱼……”
“嗯。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得到乔郁森的保证,柏襄总算心安。不过很快,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不过,我要问的不是这件事。”
“嗯?”
“欧展说我把您强吻了,这是真的吗?”
这一次,轮到乔郁森闪烁其词,“这……肯定不是呀……你只是有点闹腾,然后我扶你上车的时候,靠得比较近……所以他看错了。”
“那可太好了,”柏襄总算松了一口气,“我不是嫌弃您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对您,我实在是高攀不起。”
“嗯。”乔郁森点点头,尾音似乎在上扬。
“没什么事,你可以出去了。我不喜欢别人盯着我吃东西。”
“收到!老板再见!”
等到柏襄离开,乔郁森才开始一点点品尝,蛋糕的味道。
第一口,是香甜。
绵软的牛奶戚风含在嘴里,椰奶冻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恰到好处的百香果芒果酱夹层,甜而不酸。
他想,自己对她,起初也是如此,有好奇、懵懂、憧憬,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于是,若即若离地,一步,又一步靠近了。
第二口,是酸涩。
这一口淋面多了,乔郁森发狠地嚼了几口,百香果的酸味涌上来,在在嘴里久久不散。就像那一丝对她的好奇,后来变成心疼,越压越涨,最终他答应了见面。
乔郁森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唯独没料到——自己第一次动心的女孩,会在私底下,对另一个男人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还被特意来找她的自己听见。所以,才有了那场谁都不愉快的见面。
第三口,是甘甜。
这个小骗子,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吃酸,却笃定他会甘之如饴。
明明是她有错在先,不过几句酒话——“不要你了”“你们男的就会欺负人”,就把他气得满大街找人。所幸,他找到她了。而且,她醉醺醺的样子,竟然也很可爱。
乔郁森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抱她上车时,他小心眼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总要拿点报酬吧。谁知柏襄一下子反应过来。
她不肯示弱:“我也要亲你。”然后大大方方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什么强吻。这最多算回吻。
其实,连吻也算不上。
算了。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爱上他,还会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吻。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让柏襄消气,然后搭理自己。
他轻轻点了个表情包,依然显示发送失败。
Sean的账号,已经光荣进入黑名单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乔郁森:我要报警,我下属不接我电话。
阿sir:先生,按照劳动法,下班时间,下属是可以不接上司电话的。
乔郁森:……但她是我老婆。
阿sir:请问您有证件证明吗?
乔郁森:我没有,但她以后会是。
阿sir:笑。(转拨120,发现疑似精神病患者)
第17章 老板 皮.带卡扣
柏襄回来后,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搬进了三号实验室。
陈澈立即给她讲解了第三小组的研发任务。
“小芙瓶要推出2.0系列产品,其中包括一支延续养肤概念的新品, 还有经典粉底液的升级款。我们组,要做的是研发全新的‘无痕’粉底液,重点攻克高含量粉体稳定分散与极致轻薄肤感的矛盾。”
“听起来好像很难?”
柏襄挠挠头, 她没想到自己初出茅庐就接到了这么棘手的工作。
“的确不简单。不过你不用担心, 组长对成果也没硬性要求。而且——我们是整个中心的Plan C。”陈澈耸耸肩。
柏襄有点懵了。
这么小一公司,还有Plan C?
“那我们的产品,会上生产线吗?”
“短期来说,不会。只有发生什么突发情况,或者有产品需要紧急下线,我们才有可能把生产提上日程。长期来说, 一切皆有可能。你可以把这项工作看成一项追踪任务,后续随时可能交由整个中心负责……”
“好吧。”柏襄低下头来。
陈澈随之给柏襄科普了一些研发中心新购买的原料的特性, 让她后续做一些活性测试。柏襄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对了。你的护手霜,得及时交过去。”
陈澈提醒她。
“行。”
拿着陈澈出具的检验报告,柏襄一个人去找贺新瑶。不料一组常用的实验室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惨白地亮着, 不锈铁台面微微反光。桌面角落散放着未开封的试剂, 试管静默地站在架子上。
“人都哪里去了?”
她抱着样品东张西望, 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新瑶去市监局办文件了。有事?”梅明边说, 边从高高的材料货架里走出。
柏襄瞥了一眼,那角落光线昏暗,货架投下的阴影能把一个人吞没。怪不得自己刚刚没看见。
“梅总好。新瑶姐交给我一个做护手霜的任务。我已经做好了。”柏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梅明看了她一眼,似乎也被这种初生牛犊的热情感染, 嘴角不自觉松了松。
“恭喜你呀,小柏。对了,新品的研发任务,好像刚好把你错过了。有想去的研发小组吗?”
他问得随意,柏襄也没多想,直接把和陈澈的约定说了出来:“我和陈澈说好了。他那组的实习生刚辞职,我过去帮忙。”
“哦——”
梅明不再看她,反倒侧身,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瓶试剂。他漫不经心地说:“有你帮忙,真是挺好的。上周,研发中心屯了不少未清洗的实验器材,以后你也帮忙洗洗吧。这也是实习生的任务。”
柏襄张大嘴巴,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研发中心的器材每天周转多少趟她心里有数,烧杯、量杯、离心管,谁用谁洗是默认的规矩。梅明几句话,就把这口锅扣在她头上,分明是欺负人!
柏襄敢怒不敢言,她把护手霜样品放好,就郁闷地拎着一桶器材进了走廊尽头的清洗间。防护服穿上,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沾满膏体的烧杯壁上,一片白雾飞腾。她戴上厚厚的橡胶手套,拿起试管刷,埋进泡沫里。
两小时后,桶里的器材见了底,柏襄才腰酸背痛地回到实验室。
“陈澈,太坑了!梅明这个混蛋,竟然罚我去洗杯子。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
她垂头揉肩膀,一路碎碎念,没注意到陈澈在对面拼命使眼色,也没注意到实验台前,那个长身挺立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