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来鹤别馆
正值戌时, 明月高悬中天,四野虫鸟绝迹,万籁俱寂。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默然向北疾进, 黑影幢幢, 恍若蛰伏于夜色中的一头巨兽。
两旬过去,黄时羽的擂台赢了不少, 却不曾有棋待诏到访,名声打出去了,但不多, 可谓喜忧参半。
刘君锡的伤情则明显见好,高雪青也逐渐面有喜色, 厨子做的新菜也得了她的夸奖,张罗着冬至上新,正好放假大家能一起庆祝下。
有宋一代, 冬至是与春节并重的重要节庆, 甚至有肥冬瘦年之称。
但这么久了, 风城一直没回复黄时羽, 黄时羽自然也不想见他,只道:“最近有点忙, 到时候再看吧, 不一定有空来。”
高雪青放下试菜的筷子, 走过去道:“你俩吵架了?”
黄时羽想了想:“也不算吧。”
高雪青问:“那是怎么回事?”
黄时羽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高雪青狡黠一笑:“你若觉得他拖太久,不如刺激刺激他。”
黄时羽露出疑惑的表情,高雪青一脸深不可测,拍拍她的肩膀:“看我的吧。”
她招来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高雪青做事很有分寸, 黄时羽不担心,收拾好正要回家。
高雪青道:“明日有空吗,咱们去城南泡温泉吧,不然过两日到了冬至放假,那些达官显贵肯定都约满了,咱们就约不上了。”
黄时羽想想道:“也好,咱们去放松一天吧。”
一钩残月,一爿星斗。
黄时羽到家时,正见一肩披彩帛、衣着光鲜的妇人从自家门中走出。
她进门见到李彦东,好奇问:“刚才是谁啊?”
李彦东也一头雾水:“好像是媒婆,来给你说亲的。”
黄时羽道:“我现在没这个心思,日后再来就客气请出去吧。”
李彦东道:“好,我知道了。”
东窗浅白凝残月。
风城和温凌玉讨论了一夜关于边境情报网的事情。
温凌玉道:“史跃山是辽人,通过辽国皇商商队走私,长期利用北宋向辽国输送岁币的银绢车队作为掩护,进行情报传递和人员偷运。”
风城皱眉:“按你信息,这条线路至少运作了十年。”
温凌玉点点头。
风城继续道:“多次往返未被察觉,给我朝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啊。”
温凌玉继续分析:“贺正旦之期不远,到时西夏与我朝议和,是辽国不愿见的,他们必有所行动,如果我们提前部署,定能将汴京细作一网打尽。”
风城点点头:“好,这都天亮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们一起拟个预案,给韩相公过目。”
温凌玉披上一件与其身份极不相称的朴素冬衣,应声退下。
风宅的管家领着一灰衣小厮进来,小厮垂手道:“昨日傍晚,一冰人前往黄宅说亲,今日一早,黄娘子便驱车前往来鹤别馆了。”
温凌玉在门口听到黄娘子三个字,微微一愣,却见风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黄时羽坐着马车,沿着裕堂巷一路向南,路过醴泉观,在陈州门里来鹤亭旁停下。
来鹤亭是城南幽僻寂静之所,东有奉灵园,西有凝碧、凝祥、迎祥三池,虽在外城之内,却是风流清逸波光潋滟,堪为一城胜景。
来鹤亭旁有处汤泉院,名为来鹤别馆,于地下采了热泉盈池,终日气雾氤氲,资费不菲,往来的都是城中显贵。
马车停在来鹤别馆门外,门很快开了,马车悄无声息地进去。
来鹤别馆中有数房汤池,待黄时羽下车,接待的小厮接过换洗衣物,躬身引路,黄时羽忙迈步跟上。
小厮到了一房门外,垂手驻足在台阶下。
黄时羽抬脚上台阶,刚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仿佛被一双暖烘烘的柔荑轻轻覆上眉眼,令她好一阵子才看清了四周。
只听得有人道:“快来,等你好久了。”
黄时羽闻言,脱了外裳,换上洗浴的裙装,暖意沿着脊柱爬升,包裹每一寸肌肤,仿佛被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怀抱所接纳,近日来的烦恼尽数消散。
高雪青走近:“怎么样,这里比咱们后世的温泉也不差吧?”
黄时羽赞叹:“是啊,在现代我都没机会泡过呢。”
高雪青跟黄时羽聊了会儿天,指了指汤池旁的小桌案:“泡一会儿记得出来喝两口水,我让人准备了瓜果放在那儿。我在你来之前就泡过了,先去休息一会儿。”
黄时羽比了个OK的手势,道:“好,我再泡一会儿就来找你。”
高雪青走出房间,关上门,黄时羽没入汤池,温泉水漫过肩颈,温热的池水像一双纤纤素手缓缓揉开筋骨的酸涩。
四下无人,唯有静谧。
黄时羽闭目正享受着,门突然打开了,她以为是高雪青,眼睛也没睁,随口问道:“你有东西落在这儿了吗?”
来人没有说话,黄时羽感觉不对,转身朝后看去,只见风城一脸怒意站在门口。
黄时羽道:“你怎么在这儿?”
风城走入房内,将门锁上,问道:“昨日有冰人去你家?”
黄时羽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但没有接话,下巴微扬,嘴硬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风城飞速脱了大氅和靴袜,跳入汤池,一步步朝黄时羽逼近。
黄时羽一步步后退,急道:“你要干什么?这可不是君子作为!”
风城咬牙道:“你想嫁给别人?”
鉴于风城这么久都没有回复她的那几个问题,黄时羽也很不满:“我既没有许给你,相看旁人有什么不合理的吗?”
风城一把握住黄时羽的手,将她抵在汤池边,眼睛有些充血,哑声道:“我答应你,所有条件我都答应,没有异议。”
一想到黄时羽有可能在别人怀里欢笑,他就心如刀绞,愤怒不已,再也无暇思索她是不是真的爱他,生与不生有什么区别,人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黄时羽一愣,认真道:“你别冲动做决定。”
风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下巴,不准她退,也不准她紧咬牙关,他吻人的力道带着不由分说的侵略性,粗野至极。
一寸寸亲吻吮咬,直至她浑身发软,气息不稳,才松开唇齿。
水雾氤氲中,他的眼神灼热而郑重,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冲动。即便要赌上前途、乃至性命,我亦甘之如饴。”
黄时羽轻笑一声:“可别,咱俩要是成了,我肯定希望你平步青云。”
风城所有的怒气被这句话一下子抚平。
水雾蒸腾,呼吸缠绕,暧昧悄然弥散,情/欲于无声处滋长。
黄时羽的背抵在池壁上,进退不得,温热的泉水在两人之间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拍打着池沿。
黄时羽注意到风城的异常,不自然地别开脸,轻咳一声:“那个,你吃水果吗?”
说着往汤池边的小桌案走去,风城一把将人拉回来,手指抚上她的耳垂,轻声呼气:“你耳朵好红。”
黄时羽羞赧道:“我这是泡温泉泡的!”
风城低笑一声:“好,是泡温泉泡的。”
他眸底漾着似笑非笑,带点揶揄的意味。
黄时羽有种被小看的感觉,许是在温泉里,容易脑子一热,反问道:“你是第一次……泡汤泉吗?”
这下轮到风城一愣,绯红急速爬上他的脸颊和耳廓,支吾道:“什、什么?”
黄时羽的手沉入水下,捏了一把他的腰侧。
风城一咬牙,将黄时羽面对面一把抱起,黄时羽低呼一声。
热汤中,文明的外壳被层层剥落,露出纯粹的灵魂,身体与身体之间,不再隔着任何的外物。
四肢末梢血脉舒张,如冻土逢春;血液欢快地流向百骸,大脑却陷入甜蜜的空白,仿佛有温柔的盗贼窃走了所有思绪的重量。
温泉氤氲,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模糊。
热气随着呼吸升腾,理智微微摇曳,风城积攒的万千心绪,最终都融作一声喟然长叹。
……
温泉汩汩涌流,水浪轻拍,声声入耳。
一池热水,模糊了理智的界限,心底波澜无处遁形,情与爱的痴狂悄然滋长,暗自交锋。
……
她面颊嫣红,睫尖凝珠,眸光却清亮如洗。
“好快啊……”黄时羽微微推开他,右手抚着风城的脸,头枕在他肩膀上低笑,话音里带着促狭,“我现在绝对相信你是第一次……泡汤泉了。”
风城气得在水中拍了一下,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黄时羽微微偏头:“等什么?”
风城被热气熏得浑身泛红,很快又精神起来,眯着眼睛挺了挺身:“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冬至
黄时羽连忙挣开, 取了杯水递过去,讨饶道:“你歇一歇吧,喝口水, 别累着。”
“我体力好着呢。”风城就着黄时羽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 又俯首喂还给她,水从他唇间一点点渡过来, 缠绵间似有万分珍重。
黄时羽攥着他湿透的衣襟,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 风城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和背脊。
门外传来慵懒的脚步声,试图开门却失败了, 门外的人咦了一声,疑惑问:“时羽,你怎么锁门了?”
黄时羽从温存又亲昵的氛围中回过神来, 瞬间从迷醉中惊醒似的, 羞得无地自容, 一把捂住风城的嘴, 扬声道:“噢,没什么, 我马上来。”
高雪青不疑有他, 随口道:“好, 别泡太久啊,容易头晕。”
“知道了。”
脚步声渐远,黄时羽松开了手。
水波在她锁骨之下荡漾,光影明灭不定,什么都看不清,却格外引人探寻。
风城亲昵地亲了下她的额头, 诚心发问:“还来吗?”
黄时羽用力推开他,水花溅了他一脸:“来什么啊来,我可不想在雪青面前丢脸。”
光天化日那什么要是被发现,她就别做人了。
风城勉强算个君子,没有继续为难她,一只手握住黄时羽的手腕,细细摩挲着她手背上浅浅的筋骨,另一只手将人扶起。
两人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一前一后来到公共休息区。
竹篱为障,藤蔓垂帘,隔绝了许多喧嚣。
高雪青看到风城不由得一愣,问道:“你怎么来了?今日休沐?”
“告了半天假。”
“特地告假来泡汤泉?”
“是啊,东西丢了,特地来寻。”
高雪青疑惑:“什么东西丢这儿了?”
风城唇角微弯:“心肝。”
黄时羽进门时听到两人最后两句问答,恨不得拔腿就走。
岂料已经被高雪青看到,连忙走过来一把拉住,揶揄道:“别找了,在这儿呢。”
说着还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黄时羽的腰侧。
黄时羽轻咳一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雪青,冬至咱们吃什么?”
高雪青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随口道:“入炉羊头签、招牌肉咸豉……”
黄时羽挑刺道:“都吃腻了,换换口味吧。”
“好好好,还有新菜乳炊羊、酒酥鸭和香橼杯。”高雪青转向风城道,“过两天冬至记得来樊楼,我就不给你下帖了。”
风城想了想道:“我能带个人来吗?”
“谁啊?”
“你认识的,温指挥使的独子,近日调到汴京了。”
风城轻叹一声,“他在这里亲故不多,一个人过节未免冷清。”
“好啊,我也好几年没见那孩子了。”高雪青对黄时羽道,“是个俊秀乖巧的小娃娃,可惜家中变故,变得早慧敏感。”
黄时羽听到这个姓氏,微微一愣,旋即转向风城问道:“你说的不会是?”
“是他,”风城点点头,又有些迟疑,“你要是心有芥蒂,不想不见他……”
高雪青惊讶:“你们认识啊?”
“嗯,认识。他当时只是受你之命,如今我对你都……”黄时羽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也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带他来吧。”
“好。”风城起身披上大氅,冲二人告辞,“我先走了。”
汤泉池沼水溶溶。
冬至这日,一大早便大雪纷飞,到了中午积雪已然没踝。
高雪青这次安排的雅间在樊楼西侧,正对着宫城。
中午时分,黄时羽第一个到了,推开窗户,竟真能俯瞰禁中。
但见楼宇巍峨壮丽,雕梁画栋,金钉朱户,细节上镌镂龙飞凤骧之状,光耀夺目。
要是能身临其中,一览胜景就好了。
可惜成为棋待诏看起来似乎遥遥无期。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一下子从窗口涌了进来。
风城一身锦袍,眸似朗星、身如松竹,端着个精致的木盒进来:“送你的,打开看看。”
“冬至有赠礼的习俗吗?”黄时羽疑惑,她可什么都没准备,要失礼了?
风城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习俗,是我想送给你。”
黄时羽接过盒子,放到桌案上,打开里面是两个黑漆描金的棋盒。
翻开棋盖,一盒是绀碧色琉璃棋子,晶莹明澈;另一盒是乳白色玛瑙棋子,莹白胜脂。
她捻起一颗,手感温润,沉而不滑,实在是上品。
黄时羽想起在后世买过一套价格不菲的永子,色如鸦黑,但若对光细看,却通透如翠,一度爱不释手。
“谢谢,我很喜欢!”她眉眼舒展,漾开柔和的笑意,“只是今日我什么都没准备,过两日给你回礼好了。”
风城看到她喜欢,从怀中拿出一根金镶玉步摇,插在她发髻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好啊,回礼是什么?”
一下子把黄时羽难住了,是啊,送什么呢?
金银珠宝他不缺,女工香囊她不会。
黄时羽有些犯难地挠了挠头:“呃,这个嘛,我想想……”
“刚才楼下的歌姬在唱《青玉案》。”风城将窗户关上,阻拦住向她迫近的风雪,又拂去她发梢的两片雪花,“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随即,他长臂一展,将人搂进怀里:“回礼的话,你就再填一首词吧,将我俩的名字嵌进去,让汴京有水井之处都能传诵,我就满足了。”
黄时羽闻言,找了个凳子,无语地坐下摆了摆手:“写不出,真写不出啊。”
风城贴着她坐下,目光黏在她身上分毫不移:“可惜了,灵光乍现不能强求。”
“都说了真不是我写的。”黄时羽有些无语,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庞,忙道,“发簪呢?我也送你一根发簪好了。”
风城撇了撇嘴:“没有新意。”
黄时羽挑眉,佯怒道:“你刁难我是不是?要什么新意,发簪多实用啊,就它了。”
风城凑近她,飞快在脸颊亲了一口:“好,都听娘子的。”
高雪青和刘君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唇不离腮的场景,风黄二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高雪青戏谑地轻咳一声,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黄时羽微微拉开与风城的距离,风城幽怨地看了高雪青一眼。
岂料他的头发勾在那根繁复精美的金镶玉步摇上,风城丝毫不急,黄时羽有些羞恼,却使不上力,越着急越解不开似的。
高雪青上前,细细分开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转向风城调侃道:“若垣,是不是觉得我讨嫌了?”
黄时羽拉着她的手臂坐下:“别理他,他才讨嫌。”
风城摸了摸鼻子,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们是欲加之罪。”
刘君锡挨着高雪青坐下,无情揭穿好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现在像个得志便猖狂的小人。”
某种程度上,刘君锡真相了。
黄时羽和风城没有接话,双双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脖子和耳后。
“温凌玉那孩子呢?”高雪青看向风城,“怎么还没来?”
“应该快了。”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黄时羽自然而然转过头。
先瞧见李彦东,而后便是他身侧的少年,身材还有些不成熟的稚气,双眸却幽深难测。
而那身冬衣,是他们在渭州穷困之时买的,与他脚上那双精致的皮靴极不相称。
黄时羽愣怔了半霎,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温凌玉有些紧张,期期艾艾地望着黄时羽:“师傅,冬至迎福。”
黄时羽眨眨眼,道:“坐吧。”
高雪青凑到黄时羽耳边小声问:“你怎么成师傅了?”
黄时羽含糊道:“没什么,教了他两天棋。”
高雪青知道个中关窍肯定不止如此,但看黄时羽不想多言,便没再追问。
李彦东拉着温凌玉坐下,欣喜又带着责备:“怎么到了汴京,也不联系我们。”
温凌玉快速低下头,抿了抿唇,道:“有点忙,一时没顾上,改日一定去拜访李叔和……师傅。”
菜肴一道道上来,乳炊羊以羊奶焖煮羊肉,软嫩多汁、不腥不腻,很是新奇;酒酥鸭则是黄酒焖煮的鸭子,皮红肉烂,酒香透骨,有点像后世的啤酒鸭。
最绝的还是香橼杯,一只香橼,对半剖开去瓤,果皮刻上装饰图案后,斟满美酒,温热端上。
香橼与佛手是近亲,因此也有一股很清新的柑橘调香味,加热后与酒香混合,清芬蔼然,韵味悠长。
刘君锡满饮一杯后,很是捧场,命仆役再斟满,道:“雪青巧思,就是金樽玉斝也比不上这香橼杯。”
众人纷纷附和,酒过三巡,菜肴撤去,换上了炭火,几人围作一团,边烤肉边聊天,气氛极好。
炽烈炭火,将四周烘托得温暖如春,火钳轻轻拨弄,点点火星飞溅。
红脸汉子携着一身风雪,跨入屋内,银丝贵炭的暖香融化了肩头的冰晶。
他躬身向上首之人禀报道:“幸不辱命,渭州所涉一干人等,已带回汴京,悉数看押起来了。”
“好,风雨兼程辛苦你了。”上首之人走近红脸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可以将那位黄娘子下狱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永子:明代李德章用云南保山特有的南红玛瑙、黄龙玉、墨翠等天然矿石为原料,熔炼后手工制成的棋子,嘉靖年间被列为贡品。2、乳炊羊:《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有做法。酒酥鸭:原南宋太和楼招牌菜,杨万里曾称赞其“肉酥酒香”。(猜测大概跟现代的啤酒鸭差不多?)香橼杯:南宋《山家清供》中记载谢奕礼“命左右剖香橼作二杯,刻以花,温上所赐酒以劝客。”
第53章 下狱
红脸汉子请示道:“咱们没有办案权, 贸然拿人是否落人话柄?”
上首之人沉吟片刻,从容坐下:“我这就给官家密奏,严明利害, 拿到推勘权后, 你就立刻带人将其拿下。”
“是,”红脸汉子略一迟疑, “只是冬至休假七日,官家……”
“自然是假后上奏,你这些日子把那几人看好了, 别走漏了风声。”
“属下明白。”
上首之人阴恻恻冷笑道:“届时极刑加身,何愁拿不到我们想要的供词。”
辽阔天地间, 朔风渐息,雪晴云淡日光寒。
樊楼的聚会到了尾声,众人纷纷收拾东西, 准备归家。
冬至的午餐可以不在家, 晚餐可不行。
风城和黄时羽并肩下楼, 温凌玉快步赶上, 来到黄时羽身侧,隔着她向风城请教道:“辽国、西夏的贺正旦使团不日即将抵京, 到时他们会安置在哪儿呢?”
“都亭驿和都亭西驿吧, 西夏来和谈不能下他们面子, 不然辽国从中挑拨,就坐收渔利了。”
风城顿了下,笑道:“不过这差事不一定落到我头上,还要看官家的安排,咱们人手准备好,到时候安插进去就是了。”
“好, 我明白。”
黄时羽看着门外的积雪,悠然叹道:“都这么久了,还没收到慧娘的回信。”
“我派人帮你去渭州看看?”风城替她拢了拢大氅,殷勤问道。
“别别别,不至于麻烦人这大雪天跑一趟,”黄时羽连忙摆手,“大概是她太忙了,我再等等就是了。”
风城将她乱摆的两只手握住,轻轻执起印下一吻。
黄时羽脸上一红,飞快将手抽了回去,轻声呵斥:“小孩子还在呢,你注意点。”
风城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噢,他懂的东西不少了。”
黄时羽没好气道:“你少带坏小孩子。”
温凌玉眸色微沉,主动慢下脚步,落于两人之后,看着两人坐上同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鞭响车动,马车出了樊楼前门,沿马行街一路向南。
车内空间并不宽绰,两人相距很近,声息相闻。
上了寺桥,车身一晃,黄时羽身子一仰,本能地扶住了风城的手臂。
风城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推在厢壁上,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反抗不得,随即趁机俯下身来,吻住她的唇,温柔又粗暴地吮吸。
黄时羽顺势搂住他的腰,热情地回应着。
风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温泉,两人鲜少有亲密的时候。
呼吸逐渐滚烫,终于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风城松开了她。
黄时羽脸颊灼热,喘着气问道:“让李叔单独坐另一辆车,会不会不太好?”
风城擦去她唇边的涎液,漫不经心道:“这辆车太小,坐不下三个人,没办法嘛。”
黄时羽懒得戳破他的小心思,把玩着他的手指问:“这几天假期你有其他安排吗?”
“没什么要紧的,可以都陪你。”
“那陪我去城中逛逛吧,渭州的衣裳好像跟汴京风尚不太一致,我想再做几身。”黄时羽笑意盈盈看着他,“你若有看上的发簪,就一并买了做回礼。”
“好。”风城紧紧拥着她,再次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她顺从地闭上眼,本能地抱住他。
霜雪已弥,最是森寒。
深情而炽烈的吻,让嚣张的寒风也沦为陪衬。
然而最平静处,常是风波之源;最意外时,每为变乱之始。
冬至的七日假期很快过去,风城如往常一样,在东华门外,列队等着上朝。
寒风中,众人袍裾起伏不定。
侧前方的御史王中丞,突然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风城,带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风城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对革新派而言,每一次御前议政,跟保守派唇枪舌剑,都是身心俱疲的折磨。
今天也不例外。
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惯着谁。
此时,王中丞手持笏板,出班躬身道:“臣有一事启奏。风承旨当日所奏疑点颇多,臣私下细细追查发现——”
“关键证人黄娘子,身份存疑,很可能是辽国细作!”
满座哗然。
之前朝议,王中丞就暗戳戳给风城扣了个通辽的帽子,如今信誓旦旦,必然是有了凭据。
风城皱眉出列,语气不善:“话可不能乱说,证据呢?”
王中丞信心满满,从怀中掏出两份信笺,徐徐道:“一封是渭州之事所涉众人的口供,均说这位黄娘子是前棋待诏之女,而我朝已致仕的棋待诏中,姓黄者唯有黄复之,而他育有两子,未有女儿。”
他继续道:“是以这位黄娘子的前棋待诏之女的身份,实乃子虚乌有,但其冒籍行骗之举,铁证如山!”
风城想起当时黄时羽的私生女之辩,但他没有与黄家对好口供;即使对好口供,这样的情形下,对方是否愿意串供,实在难说。
“并非她冒籍行骗,实乃我查案急需线人,才找到她冒任棋待诏之女。”他心念电转,主动揽责,“那屈昌聿甚爱棋道,此女棋艺高超,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她为切入口,才……”
“嘁,一介女流,能有多高的棋艺?”王中丞嗤笑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又恰巧通一点手谈之道,才被边陲之人奉为入幕之宾罢了。”
他言语之间鄙夷轻贱之意不减,更是将黄时羽说成……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
风城眼底翻涌着怒火,语气冷硬:“女儿家的名节事关重大,王中丞慎言!”
这时,刘君锡出班问道:“敢问王中丞,供词何时拿到的?众人现在何处?”
“供词自然是近期刚拿到的,众人现在被我请到了汴京,可随时上堂对质。”
刘君锡缓声问:“是否有黄娘子彼时的邻居,章氏母女?”
“自然有,她们……”
刘君锡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此二人是我皇城司在边陲的关键察子,烦请还她二人自由,尽快送回渭州。”
王中丞的嚣张气焰突然被泼了道冷水,但一想到刘君锡的背景,他实在得罪不起,忙道:“这个自然,刘提举放心。”
刘君锡的贸然出言,无异于横插一刀,黄娘子之事,皇城司察子已经报告给了刘君锡,而他没有上报,或许是证据不足,或许是有其他考量。
总而言之,刘君锡疑似站在了风城那边。
此二人向来不对付,为何在这种情势下为政敌声援?难道是荣国公一脉要倒向革新派?或者只是因为皇城司被卷入,王中丞触到了刘君锡的霉头?
“还有另一封铁证。”王中丞无暇多想,继续道,“这位黄娘子初到渭州时,曾被风承旨当成细作盘问,其管家一度下狱,是也不是?”
“不错,正是确认其身份无疑,才启用为棋子的。”风城咬牙驳斥。
“哈哈哈,身份无疑?老夫说你年轻燥进、疏于谋划,可没说错啊。”王中丞讥笑两声,“这位黄娘子去州狱领人的文书上,签的字你可看过?”
风城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僵住了,短暂的寂静里,鸡皮疙瘩一层层地从皮肤上炸起来。
一股寒意像蛇一样,从脊椎骨向上爬,惊愕和恐惧的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王中丞看着他微变的神情,乘胜追击道:“这可不是我大宋的文字,她身份存疑确凿无疑!”
签字画押的文书,实在无法抵赖。
风城喉间发紧,暗自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我确实疏忽了,可否容我一观?”
王中丞下巴微抬,倨傲地将信笺递过去。
风城展开扫了一眼,平静辩解道:“但这既不是西夏的党项文,或是辽国的契丹文,只是减了些笔画,许是在练草书也未可知。”
王中丞怪笑一声。
风城五内如焚,面向官家,急促开口:“屈昌聿之案,通敌叛国之举俱已查实,王中丞再掀旧案,不知意欲何为?”
王中丞不紧不慢道:“风承旨将这位身份存疑的黄娘子从渭州带到汴京,听闻前些日子,还接到家中居住了不少时日?”
“不错,黄娘子棋艺高超,所著《弈理新编》《棋势新解》在坊间颇有名气,我是欣赏其才华,邀她过府手谈。”
官家赵祯正端坐于御座之上,身披赭黄长袍,腰系镶玉红带,正垂眸看着殿上的一切,听到风城说的这两本书时,眸光微动。
“他人代笔,博取虚名罢了。”王中丞不以为意,对官家严肃道,“臣请将其速速下狱,查明真相,以免敌国细作渗入我朝权贵之间,而其不自知!”
“准了。”官家面无表情,“但不可刑讯逼供,以免冤假错案。”
“臣遵旨。”王中丞躬身道。
“陛下!”风城急得前行一步,拱手在胸前。
官家稳坐钓鱼台,对风城道:“诸邦贺正旦使团即将抵京,风爱卿权鸿胪寺少卿,协同枢密院礼房和国信司办理相关事宜,不可有误。”
风城只能肃然道:“臣领旨。”
“今日就到这里。”
官家挥袖离去,众臣鱼贯退下。
风城内心急得雷声震天,对王中丞道:“不可刑讯逼供,王中丞别忘了官家之言。”
“自然。”王中丞轻笑一声,“但狱中不上刑,也是有其他法子的。”
风城目眦欲裂盯着王中丞离去。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樊楼前的暖意与笑语尚不及散去,便被一阵冰冷的脚步声踏破。
黄时羽正在樊楼的擂台前喝水,忽然一队衙役前来,为首的红脸汉子,浮现出一抹瘆人的笑意:“拿下。”
黄时羽放下茶杯,蹙眉问:“你们是什么人?”
“御史台奉命缉拿,别挣扎了,请吧。”
庆历三年冬,腊月初二未时,黄时羽下狱。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贺正旦:正旦即正月初一,宋辽金夏之间每年会互派使团,庆贺新年。2、御史是否能缉拿嫌犯、审案定罪?可以的,但这并非日常职权,经皇帝同意,御史台可以成立临时专案组,进行推勘(即审讯),但具体量刑多少要大理寺来判决。著名案例:苏轼的乌台诗案,就是由御史台弹劾,并将苏轼逮捕下狱的。
第54章 暗室
这间无窗的牢房, 通风极差,逼仄浑浊的空气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恶心和窒息, 令人阵阵作呕。
连盏油灯都没有, 门关之后伸手不见五指,漆黑阒然, 隔绝万籁,宛如被活生生钉入了一口棺材。
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仅有一床稻草和冷硬似铁的旧棉絮, 刺骨的阴冷环绕着。
黄时羽双手轻轻交握,调匀呼吸, 尝试将周身的恐惧都卸下来,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细细梳理一番。
距离上一次进牢房,已经过去数月, 她着实没想到这么快就二进宫。
但上一次在渭州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
这一次实在抓瞎。
她自问到了汴京, 绝没有跟什么人交恶, 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绝对的黑暗和安静,导致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一点微小的水滴声或者鼠虫的爬行声, 都会被无限放大, 刺激着黄时羽的神经。
牢狱中肃然的杀气,无时无刻不笼罩在身旁,想起前两日在樊楼宴饮,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墙之隔,火光灼灼。
冬日正午的阳光,跟澎湃的炭火相比, 到底是逊色一些。
红脸汉子对着王中丞不解道:“咱们何不直接拷问?如此关着她岂非浪费时间?”
“你还是太嫩,官家不许上刑,我自然不能抗命。”王中丞阴森森一笑,“但一般人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不出三天便会乖乖投降,任你搓扁揉圆。”
“竟如此厉害。”红脸汉子惊诧道。
“哼,那当然。”王中丞信心满满,拿钳子随意拨弄着炭火,“别说这么个娇娘子,便是个铮铮文臣,在这仓腐寄顿、圊溷腥臊的地方关上三天三夜,都会崩溃的。”
“更何况在完全的黑暗里,感知不到时间的飞逝,每时每刻都被恐惧占据心神……”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凌迟。”
王中丞语气森寒,眼底不含一点温度。
朔风凄迷,天地间,云愁雾惨。
烛火荧煌,映照雕栏畔。
樊楼的晚餐还是乳炊羊、酒酥鸭,味道依旧,但众人却根本吃不下去。
“该死的!”李彦东的拳头猛捶了桌面,骂了一句,“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进去,好歹能和小羽做个伴!她一个人在牢里,可怎么熬啊!”
“他们想要得到若鸿是辽国细作的伪口供,以此扳倒我,进而打击新政。”风城攥紧了双手,冷静分析,“当务之急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出辽国在京的谍网,才能彻底洗清嫌疑;第二,那张文书上字迹,需要另一个合理的解释。”
温凌玉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傅在渭州买了不少字帖,店家若能作证,便可说是师傅习字不久,拙劣疏漏导致的。”
“好,我派人即刻去渭州。”风城飞速道。
李彦东坐立难安,心头惴惴:“还有渭州那些朋友,不知道被安置在哪里,他们无辜牵连,更不能成为威胁小羽的筹码。”
刘君锡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直言道:“这个交给我,他们扣押了皇城司的察子,我比较方便出手追查。”
高雪青思绪混乱,不停地改变坐姿,担忧问:“他们真的不会对时羽下手吗?”
刘君锡轻轻安抚着她,不太确定:“官家发话了,应该不会。”
高雪青咬了咬唇:“万一有什么外表看不出来的折磨呢?比如扎针?”
风城闻言,太阳穴突突地跳,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雪青说的不错,也许他们……会把若鸿关暗室。”
刘君锡和温凌玉一怔。
“暗室?”李彦东和高雪青齐声发问,随即将古装剧里的小黑屋描述了出来。
风城面色惨白地肯定:“差不多。”
“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小羽,这岂不是要把人逼疯啊!”李彦东盯着风城,眼中满是焦灼。
温凌玉双手颤抖,迟疑道:“即使能看望,也不会让我们待太久,这是杯水车薪。能不能买通狱卒,给师傅送盏油灯?”
刘君锡冷静研判:“可以试试,但我估计大概率不成。”
高雪青和李彦东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所想,她连忙起身,拉起风城的袖子,道:“你和李叔起身,跟我过来。”
刘君锡皱眉,也要起身:“我也来帮忙。”
高雪青咬了下唇,丢下一句:“你给我坐下,我们马上回来。”
刘君锡疑惑道:“他们有什么要单独说的?”
温凌□□若观火:“肯定是跟师傅相关,你宽心吧。”
刘君锡撇撇嘴,喝了半盏温酒。
樊楼热闹依旧,舞姬的身段随着歌声起伏,行云流水。
三人匆匆穿过走廊,来到高雪青专属的雅间,她从书架上的木盒里取出半个巴掌大的长方体物件,交到风城手里,嘱托道:“这是一半,另一半你跟李叔回去拿,两个东西都不大,你贴身揣着,如果真是暗室,你就把这两个交到时羽手里。”
东西的质感似曾相识,但风城知道,此刻不是细究的时候,慎重道:“我明白,不会示于人前。”
高雪青和李彦东皆一愣。
冬夜晦暗,雨雪冥冥。
如果说□□折磨是利刃,精神折磨就是钝刀。
在暗室中,没有日出日落,无法感知到昼夜,黄时羽的生物钟逐渐紊乱,时间感的丧失,引发了强烈的焦虑和失控感。
幽暗污秽的环境消耗生命,极致的感官剥夺摧毁意志。
抓她的人不追求立刻杀死她,而是享受一个人在无尽黑暗中,尊严和希望被慢慢吞噬的过程。
黄时羽疲惫地闭上眼 ,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有清晰的时间观念。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了,刚才她将有生以来的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一遍。
学棋的艰辛、赢棋的喜悦、刚穿越时的惊惧、和风城第一次的羞涩……
几多欢乐,几多愁绪,她仅存的体力和心气,被过于激烈的思绪消耗殆尽。
巨大的黑暗与孤寂,像逐渐上涨的洪水,快要彻底吞没她的意志。
树枝挂满冰花,风过处,琼葩纷落。
昏暗的狱道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风城疾行而过,步履匆匆,两侧的狱卒纷纷让行。
为首的胥吏快步跟上,阻拦道:“王大明公有过指示,嫌犯在押,不可过分优待,还请风承旨不要为难我等。”
风城步履不停,反驳道:“这么冷的天,你们准备了多少被褥?若是没上刑却把人冻坏了,你们就等着吧。”
胥吏自知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道:“小人这就给黄娘子加一床棉絮,但这些被褥实在不能带进去。”
风城将抱着被褥的仆役挥退,对负责的胥吏妥协道:“你赶紧去办,我独自进去探视片刻,总可以吧?”
胥吏嘴皮微动,想说按规矩得搜身,但风城刚刚妥协,已经让了一步,他也不敢得寸进尺,彻底拂了他的颜面。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风城,感觉应该没有夹带什么东西,终是语气卑微提醒:“自然自然,但不能太久,不然小人无法交代。”
“就一盏茶的功夫,不会让你难做的,”风城丢给他一张交子,从容道,“收下吧,请你和兄弟们喝杯热茶。对了,把灯给我。”
胥吏躬身递上油灯,将人送到暗室门口。
黄时羽在暗室中昏昏然,半醒半寐,并未全然睡着。
铁门打开时,她完全惊醒,看到一脸倦色的风城进来。
暗室狭小,一张案几也无,他环视一圈,将灯搁到地上,关上门,面向黄时羽。
一行清泪就这么扑簌簌落下。
风城眼中带着发狠的决绝,浑身紧绷着,一只手扣着她的肩膀,将人带入自己怀中,另一只手颤悸着抚上她的面颊,声音低迷自责:“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
他脸上泪痕斑驳,满腔眷恋酸涩。
昏黄灯光下,黄时羽心绪难平。
风城的腹黑多疑、风城的清冷矜贵、风城的侵略如火……
她都见识过。
但眼前这个人,此刻竟然落泪了,神情凶恶,却哭得如此狼狈。
心有杀人剑,泪似报恩珠。
黄时羽的心被狠狠触动,伸出双手环抱住他,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风城咬牙,把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
黄时羽深深叹了口气:“百密一疏,那张文书,我自己都抛之脑后了,怪不得你。”
风城面有愧色,如果不是自己当时非要盘问,如何会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昨夜一整晚,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疼、歉疚、懊恼、后悔……这些负面情绪几乎要把他淹没。
过去那些好的、不好的回忆来来回回在他心中撕扯,面对要失去黄时羽的可能,让他时时体会到钻心的焦虑。
风城的喉结上下滚动,声线暗哑,深感语言的无力:“我们在想办法救你,你一定要撑住。”
黄时羽感受着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恳求道:“能不能先救慧娘、朱学正他们?他们被我连累,实在是无妄之灾。”
“好。”风城阖了阖眼,发狠抹掉眼角的泪珠,从怀中掏出两个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递给黄时羽:“这是雪青让我交给你的,说是在暗室的话,对你有大用。”
黄时羽接过手机和充电宝,哽咽道:“替我谢谢她。”
在暗室里,这实在是回复san值的利器。
风城扣着她肩膀的手指微微发紧,颤抖问:“这遭若能顺利结束,我们就成亲吧。”
黄时羽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啄,随即埋怨:“哪有这样求亲的,好没诚意。”
风城低头询问:“三媒六聘自是少不了的,你还喜欢什么,都依你。”
黄时羽将脸埋进他颈窝,随即又仰起头,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垂,明晃晃拿乔:“我们那儿求亲,要拿着指环,对心爱的姑娘单膝下跪的,这样才能把姑娘套牢。”
这个地方,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绝无跪妻子的道理。
“这有何难,”风城哑声道,“只要你无恙。”
铁门被倏然打开,胥吏言辞卑微,但态度丝毫不含糊:“风承旨,再不出来,小人有些惶恐。”
“你先出去,我马上出来。”风城呵斥道,然后低声征询,“你喜欢什么样的指环,我去定做。”
黄时羽想了想,实话实说:“之前没考虑过,你看着办吧,但要是做出来我不喜欢,哼哼。”
风城知道黄时羽在竭力缓和气氛,勉励笑道:“做上十个八个的,把你每个指头都戴上,不怕套不牢你。”
良时难至,须臾别离。
暮色添寒,雪飞云起。
辽国、西夏、高丽、交趾等国的贺正旦使团,陆续抵达汴京。
温凌玉风尘仆仆走近风城书房,一脸凝重,神鬼莫测问道:“你猜辽国的正使是谁?”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仓腐寄顿、圊溷腥臊:化用自文天祥《正气歌》。形容牢房霉味逼人,厕所恶臭。
第55章 破局
风城闻言从文书堆里抬起头, 揉了揉眉心。
大宋官制繁杂,冗官严重,各署权责交错, 临事则互为推托, 效率之低,殊为可观。
以接待辽国使团一事言之, 枢密院礼房、鸿胪寺礼宾院、中书省国信司三者并管,事权不一,风城从中协调, 颇为辛劳。
风城回忆了一下,念出了文书上的名字:“耶律先?”
“他还有个名字, ”温凌玉顿了顿道,“是我们在渭州的老熟人。”
“史跃山?!”风城放下笔,不可置信看着温凌玉。
“是他。”温凌玉一脸遗憾, “可惜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使节, 想抓他下狱, 是不可能了。”
风城摩挲着笔杆, 沉声道:“他常年在边陲经营,与汴京内的谍网想必联系不深……”
“我们盯着他的动向, 就能抓到辽国在汴京的暗桩。”温凌玉脑子飞快, 接上了风城的话。
“不错, ”风城目露赞许,思忖片刻又道,“他在渭州多年,对西夏事务熟悉,辽国派他过来,也许是想针对年底我们与西夏的和谈。”
“和谈几乎板上钉钉, 他如何能搅得动?”
“这我就不知道了。”风城摇了摇头,“哪怕搅不动,也会使绊子让双方都膈应恶心。”
他继续分析:“耶律宗真将自己的妹妹兴平公主下嫁给李元昊,但两人夫妻感情不睦,闹得天下皆知,这场政治联姻费了大劲却没能拉拢到人,辽国如何能眼看着我朝与西夏顺利和谈。”
温凌玉迟疑道:“那他们会不会在西夏使团中塞自己的细作?”
风城的眼角微微抽动,幽幽道:“只怕已经是事实了。”
“要使离间计?”
“不知道会唱哪出,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了。”风城肃声道,“你让下面的人警觉点。”
“明白,我先走了。”温凌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风城,那呼之欲出的名字在唇齿间徘徊,终是问道:“师傅还好吗?”
风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神情黯然:“暗室污秽,我们要抓紧才能尽快将她救出来。”
“下次,我能一起去看看师傅吗?”
风城拳头捏紧,却又无可奈何松开,眼神凄凉无助:“连我都……不能再进去看她了。”
“那……”
“我们必须抓紧,”风城喉咙发干,声音微微颤抖,“她在那样的环境下煎熬,我实在不敢细想能坚持多久。”
温凌玉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拖着步子稍稍后退:“我先下去了。”
门扉合拢,孤鸿掠空携雪意,溪云酿雨蕴清寒,天边最后一缕光也被云层吞没。
各国使团陆续抵京,除了常见负责翻译的通事和负责记录的书状官,交趾使团中僧人居多,一来求取佛经,二来与汴京各大佛寺交流,成为一时之盛。
高丽使团则多为年轻学子,希望借由朝贺之机,进入大宋的国子监学习汉学。
辽国和西夏使团中,则商人居多,利用出使名义进行免税贸易,利润极为丰厚。
除了大商人,两国使团均带了若干名宫廷棋手,美其名曰,棋枰规则变化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理应互相学习、促进交流。
然而两日过去,大宋四名棋待诏尽皆败北,输完辽国输西夏,总共九盘对局,竟是一盘都没赢下。
汴京城内没有秘密,小报本就紧追着朝野市井的要闻、达官贵戚的动向,这个丢人的新闻,很快在街头巷尾传开。
为博眼球,所讲更是神乎其神,什么辽国使臣萧知足棋风轻盈多变、西夏棋手李贵文算路精深可怖,轻轻松松打得朝廷几位棋待诏毫无还手之力云云。
事后,西夏和辽国棋手在樊楼宴饮,目中无人,言辞张狂,李贵文扬言棋艺天下无双,大宋棋手皆酒囊饭袋,举杯时袖风带倒了一盏残酒,豪迈非常。
小报上语气之刻薄、言辞之凿凿,仿佛撰文者在现场看完了全程。
风城将小报递给温凌玉,问道:“闾巷之间已经传开了?”
温凌玉接过小报:“是啊,百姓怨声盈路,一边指责棋待诏们尸位素餐,一边非议西夏给我朝难堪,和谈前来了个下马威。”
“舆情快到巅峰了。”他顿了顿,冷笑道:“没想到堂堂辽国竟然用这种鬼蜮伎俩,真是令人不齿。”
风城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凝声开口:“也许我们能利用这件事呢?”
“什么?”温凌玉目露疑惑。
“把李叔喊来!”风城站起身,阔步走了出去,“不,我立刻去找他。”
一夜霜雪染白瓦,朔风乍起叩窗棂。
次日,街衢巷陌的小报上,皆是讨论还有哪些在野的棋手能迎战,对汴京高手如数家珍,盲棋高手徐垢、女棋手黄时羽皆在其列,推波助澜之意显而易见。
文中对黄时羽尤其推许,赞扬其对棋理、棋势的认知远超时代,在渭州棋势大会上,更是解出了前棋待诏跟西夏国手的残局,名震边陲。
文末还意犹未尽似的,说什么若是有此人出山,必能挽回局面。
坊间市肆对这位黄姓奇娘子无比好奇,甚至有联名上书至开封府尹处,要求民间高手出战,为国争光。
是日朝议,开封府尹将此事翻腾出来。
蔡贾德出列反驳道:“民间小报妖言惑众、诡辞欺世,皇城司合该抓几个撰文书生刺配流放,杀鸡儆猴。”
“我倒不知,皇城司何时归御史台管辖了?”刘君锡抬起冰寒的眸子注视着蔡御史。
后者心头警铃大作,发觉刚才所言已然越界,霎时间汗透重衣,不由得冷汗涔涔,语不成句。
刘君锡继续肃声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臣以为因言获罪不可行,且百姓所请,陛下不妨考虑一二,民间亦有高人。”
风城附议:“贺正旦乃国之重礼,各国使节云集,西夏和谈在即,朝廷颜面,不可不慎。”
王中丞忍不住出班呛声:“风承旨不就是想推荐姓黄的小娘子吗?她如今嫌疑未清,如何能替国出战?”
面对质疑,风城敛眸沉静,面色安然道:“若能在诸国面前,力挽狂澜,击败藩使,她的嫌疑如何洗不清?”
风城所言力挽狂澜,并非夸大其词。
大宋棋手当下的局面是,零比九!
已然面临被剃光头的绝境。
辽夏两国这次随团共十位棋手,大宋若是再输一局,以零比十耻辱收场,在这样重大的外交场合,不仅颜面尽失,后续和谈也难占到上风。
王中丞也看小报,想到撰文者对其推崇备至,一时拿不定黄时羽实力深浅,但他对女人下棋一向不屑,于是冷笑一声:“退一万步,就算她赢下区区一盘,又能如何?”
风城眯了眯眼睛,轻蔑重复了一遍:“区区一盘?不知王中丞棋力如何,能否上场赢下区区一盘,壮我国威?”
王中丞下棋臭不可闻,但嘴上功夫了得,嘴硬肃穆道:“术业有专攻,我非棋待诏,为何要上场下棋?且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就算赢下最后一局,于朝野舆论也难掩颓势。”
“我何时说过,她只能赢下一局?”风城嘴唇微抿,冷冷注视着王中丞。
王中丞陡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御座之上的官家终于有所触动,微微前倾了身子,正色问:“风爱卿的意思,是这位黄娘子,能赢下数局?”
风城持笏顿首,朗声直言:“黄娘子棋艺超古冠今,赢下十盘,未必是难事。”
满殿朝臣尽皆震悚,刘君锡都微微睁大了双眼,望着风城。
“哈哈哈哈哈,竖子莫打诳语!”王中丞讥笑出声,趁着风城口出狂言,捏住错漏,一把踩死,“若是赢不下十局,你又如何?”
风城目光坚定,铿然开口:“臣以官位和项上人头作保,黄娘子必能十胜藩使,扬我国威!”
韩枢副立刻出班,出言找补:“臣以为,胜一场便是挽狂澜于既倒;胜两场,还击辽夏二国,黄娘子是细作之言也可不攻自破;至于十场,其一人车轮战十人,就算有心也力有不逮啊。”
王中丞可不会就坡下驴,他蹬鼻子上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风承旨既然殿前作保,便不能反悔所言,不然与欺君何异?”
韩枢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无法反驳。
风城凛然追问:“若是十战十胜,又当如何?”
王中丞嘲讽难掩,嗤笑道:“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
官家轻笑一声,正色许诺:“若真能十战十胜,就是亲赐棋待诏,服紫佩鱼也当得起。”
冬日晴空,似春归暂驻。
暗室里恶臭难闻,黄时羽在漆黑一片中,靠着时不时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度日。
关进来已经有四天了,昨天提审一次,似乎因为她泰然自若的状态,没多讯问,又塞进了暗室里。
如今,也不知外面是何情形。
正当她放下手机,准备打个盹儿时,暗室的门打开了,铁锁哗啦一响,风城走进来,一脸焦急道:“跟我走。”
黄时羽一愣,嗓子干涩,微哑出声:“你要劫狱?”
风城脚步滞住,失笑道:“不,是你有机会摆脱嫌疑了,具体情况我们出去说。”
黄时羽把东西收拾好,揣进怀里,跟着风城出了监狱。
阳光打在她身上,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她的眼睛充血,温暖而殷红。
她抬手遮在眼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终于摆脱那个满屋浊气的地方了。
黄时羽慢慢睁开眼,却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噙着一抹冷笑,态度轻慢,鄙薄道:“祝愿黄娘子能十战十胜。”
黄时羽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回道:“谢谢。”
风城拉着她上了马车,驶向黄宅。
到了家,来不及跟李彦东、高雪青等人打招呼,黄时羽实在受不了身上的气味,立刻沐浴更衣。
一番洗漱过后,终于来到西厢,风城将来龙去脉简述了一遍。
黄时羽听明白了,就是如今外交场合颜面尽失,急需有人救火,为了自己、为了风城、也为了家国荣誉,她最好能十战十胜。
温凌玉问:“明天就要开始对局了,师傅是否缺什么,我立刻去准备。”
黄时羽摇了摇头。
刘君锡想了想,还是不赞成道:“若垣,其实你不该夸下海口,车轮战连续赢十个人,就算若鸿有这个能力,也没这个体力啊。”
高雪青附和:“是啊,能赢一两局,把脸打回去就好了。”
黄时羽嘴角漾开一抹笑。
体育赛场向来有不成文的温情,例如早前乒乓球国家队就不允许将对手剃光头,张大魔王故意发球失误让分的画面,至今仍被球迷们津津乐道。
但在围棋对抗赛的硝烟里,一杆清台,是棋手梦寐以求的极致荣耀,是横扫敌阵的终极宣言。
从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始,到2026年农心杯结束,从来没有一个棋手能从先锋一直胜到最后。
现在,轮到她在北宋实现真正的一杆清台了吗?
风城面对二人的好心指责,坦诚道:“我不是夸下海口,我是真的相信若鸿能做到!”
黄时羽看向风城,莞尔一笑:“我也相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多面打
烧灯续昼, 抱影无眠。
一大早李彦东就起来做了顿极为丰盛的早饭,看着日头差不多了,却迟迟不忍去叩主屋的门将黄时羽喊醒, 只是不时向主屋看去。
他忐忑又焦虑, 一晚没睡,又不敢将这样的情绪传递给黄时羽, 正踱着步,主屋门扉吱呀一声开了,黄时羽已梳洗完毕。
宝髻松松绾就, 粉黛淡淡妆成。
黄时羽看到李叔在饭厅门口张望,快步走过来, 神采奕奕道:“好香啊,李叔今天早饭好丰盛。”
李彦东将瓜齑、鱼鲊、糕饼等都一一摆好,盛了两碗汤饼落座, 一碗推到黄时羽面前, 温和道:“香就多吃点。”
黄时羽美滋滋吃了两口, 看着李彦东心不在焉的样子, 喃喃问:“李叔,你是不是很紧张?”
“啊?没有啊。”李彦东连续夹了两片面片, 都从筷箸间滑落, 他随即叹了口气, 苦笑道,“很明显吗?”
“是啊,”黄时羽粲然一笑,“李叔你对我还没信心吗?”
“自然有!”李彦东脱口而出,又不免忐忑,“只是一对十, 连续车轮战下来,我担心你体能跟不上啊。”
即使是快棋赛,一盘按一个小时算,一轮下来,也要十个小时。
全程高强度的神经消耗、大脑要极致运转,这个过程十分耗能,在关键劫争、胜负手决策时,心率飙升至一百四五十都是寻常事。
李彦东记得职业赛事直播的心率监测数据,韩国某九段棋手瞬时心率达到二百多,把观众都吓坏了。
国内棋迷印象最深、最经典的还是早年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聂棋圣手持氧气对局的画面,彼时他因大脑耗氧过度、体力透支,必须依靠吸氧维持状态。
棋手对弈之时,长时间处于高强度应激状态,实属常态。
因此在对局的后半段,如果黄时羽体能跟不上,那么算力崩盘将不可避免。
围棋从来不是悠闲喝茶、随手落子的娱乐,而是以静坐为外衣、以全身机能为支撑的顶级竞技。
“山人自有妙计。”黄时羽冲李彦东眨了眨眼,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打包了几块糕饼揣在怀里,从容道,“我吃完了,走啦。”
“雪青说今晚为你在樊楼庆功,”李彦东站起来送别,“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李叔,风云际会之日,亦是鸿鹄一飞冲天、响彻行云之时。”黄时羽眉梢扬起,眼眸清亮,“今夜归来,我绝非吴下阿蒙。”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黄时羽打开大门,正准备去街头喊辆马车,却见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风城立在车旁,肩头落满雪花,正在凛凛寒风中等着她。
黄时羽拉紧衣领,风城一脚深一脚浅地奋力向她走过去,两人对视了好久,还是风城先开口:“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不多时来到东华门外,只见近处高楼重重叠叠,金瓦耀雪,巍峨宏伟如天上宫阙。
之前在樊楼上远眺禁中,如今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身临其境,仿佛尽是因缘际会的宿命。
风城扶她下车,又取出一件鹤氅,轻轻披在她身上。
步入宫城,只见宫道两侧,乔松翠柏,静窈萦深。
黄时羽边走边问:“我们去哪儿?”
风城解释道:“原本定的是崇政殿,但各国使臣太多,各路勋贵也想观战,便改到了大庆殿。”
迎面走来一位内侍,见到风城道:“官家口谕。”
风城正要下拜,内侍将其扶起,含笑转达慰问:“风爱卿近日多有劳顿,今日无论输赢,皆有赏赐到府。”
这句慰问,反而让两人心情沉重。
宣读完口谕,内侍便走了。
风城仰天望了望飞扬的雪花,低头从怀中小盒子里取出一枚镶着翠玉的指环,将黄时羽的右手执起,单膝下跪,颤抖着双手递上戒指。
黄时羽愣怔了一会儿,伸手去将人拉起来:“你快起来,这里是皇宫,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呢。”
风城倔强不肯起,将黄时羽的手拉过来,冰凉的唇瓣吻在她的手指上,珍重而虔诚,开口的热气喷在黄时羽的掌心:“临到头我忽然害怕了,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万一……”
“世路翻覆,最验人情。”黄时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垂眸泰然道,“你赌上前途和性命才得来的这个机会……”
“不,我并非挟恩图报,”风城有些哽咽,“若是今天出了意外,我便随你而去;若是没有意外,你飞黄腾达,想相看旁人,我也绝无怨言,只求你收下指环,我此生无憾。”
“戒指不错,我很喜欢,”黄时羽怔忡半霎,漾开一抹浅笑,从风城手中拿过那枚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