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马车疾驰着穿过宫门, 一路不停地朝着相府奔去。
穆卿云终于换下了湿透的大氅,手脚冰凉地靠在秦砚怀里。
“你怎么又回来了?”
秦砚拿着沾了药粉的纱布,死死按住她的额头, 咬牙道:“小姐教了我那么多做官的本事, 如今正是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阵阵袭来,穆卿云浑身发冷, 能感受到身体里残存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抽离, 续命丹反噬的药效正在疯狂蔓延。
“真傻……”
明明后路都已经给他安排好了, 明明可以趁机逃离这吃人的朝堂,明明可以从此安稳一生……为什么偏偏还要回来?
秦砚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潼水的庄子给我?”
“哦, 那个啊……”穆卿云勾了勾唇角, 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发黑, “反正……已经没用了。”
“有用!”
秦砚颤声道,“等将来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等你身体好了,我们还可以一同回去小住。庄子有用, 我也有用, 我可以替你打理相府, 还能照顾你的起居,给你做好吃的饭菜, 求你继续利用我吧,求你……别丢下我……”
穆卿云睫毛轻颤,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他成串坠落的眼泪, 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秦砚,你真是……”
手里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稍一用力就能拧出鲜血,怀里的人忽然闭上眼睛,气息骤然微弱,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秦砚收紧手臂,嘶声呼喊:“时雨?时雨!”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秦砚红着眼对着一旁的知微吼道:“叫他们快点!让府里的太医都到沁芳院候着!”
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滚落:“没用了……都没用了……”
秦砚嘴唇抖了抖:“什么意思?”
“小姐出门之前……服下了两枚续命丹,现在药效已然开始反噬,她的身子肯定扛不住,再怎么诊治也都没用了……”
“续命丹?”
秦砚浑身僵住,忽然惊觉,原来穆卿云还有这么多秘密都没有告诉过他。
“是观主给的,服下可保证七日精神如常,但事后药效会加倍反噬,身子会垮得更快。先前在幽州的时候小姐服下过一枚,只撑了五日……这次她为了面见陛下为相爷辩冤,一口气服下了两枚……”
知微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掩面痛哭。
原来是这样……
秦砚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人,心如刀绞。
为何她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为何她前一天还在坐在轮椅上无法起身,后一天就可以独自来到牢里跟他诀别。
原来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所以她赌上了剩余为数不多的时间,也一定要去拼一把。
你为所有人都筹谋好了退路,却偏偏没给自己留一条,如果你真的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
秦砚眼眶通红,浑身发抖,忽然抬起手,对着知微厉声道:“让他们快点!今天就是把全崇安的大夫都绑来,也必须救她!”
知微被他吼得一愣,虽知希望渺茫,还是掀开车帘去催车夫。
沁芳院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太医们堵得水泄不通。
秦砚抱着穆卿云,踉踉跄跄地冲进卧房,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
太医们挨个上前把脉,几番会诊过后无不摇头叹息……
“这……”
脉象微弱如游丝,气血枯竭,说是将死之人也不为过。
秦砚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救她……给我救她!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都要把她救回来!”
秦砚一向温文尔雅,待人从来谦和有礼,众人何时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都吓得噤若寒蝉。
一道又一道的药方被送进后厨,一碗又一碗的汤碗被端到床边。
穆卿云浑身滚烫,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被蚂蚁啃食,她被困在这具动弹不得的躯壳里,被剧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此刻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她在灼热里煎熬,在混沌里浮沉。意识涣散却又清醒,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直到一支熟悉的曲子飘进耳朵里,那声音低低沉沉,断断续续,带着绝望的颤音,藏着无助的哽咽。
对了……是秦砚。
穆卿云昏昏沉沉地想,先前煞费苦心给他安排好一切,为了让他死心甚至还说了那么绝情的话,可最后……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是被他看见了。
原本还想悄无声息地了却一切之后就安心离开,可他一直在耳边苦苦哀求,像是不愿松开的手,硬是拽着她不让她走。
她缓缓掀开眼帘,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纱,但好在还看得清轮廓,也分辨得出正伏在床边哭泣的人,就是秦砚。
“……别……哭了……”
听见她的声音,秦砚骤然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眼眶红肿充血。
“时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穆卿云艰难地喘了口气,很想说:“我太痛了,实在撑不住也不想再撑了,你放开我吧,让我走吧。”
但是看见秦砚这副样子,她喉间一哽,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没事的……会没事的……”
秦砚抬起手想去擦她的眼泪,但手指却一直颤抖个不停,怎么也碰不到她的脸。
穆卿云微微蹙眉,刚张开嘴唇,一口腥甜就猛地窜了出来,从她的口中,鼻中,一起往外涌,瞬间染红了枕巾。
穆子钰不顾下人们的劝阻,强行从自己的院子里跑了出来。
爹爹好久没回家,阿姐不让他出门,也不来看他。
下人们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跟他说,穆子钰能感受到,府里肯定是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
他已经长大了,他不要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小孩子,他要去找阿姐,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跑进沁芳院,就听见秦砚声嘶力竭的呼喊。
穆子钰脚步一顿,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守在门外的知微看见他,连忙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小少爷……您怎么来了?”
穆子钰埋在知微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问:“我阿姐……阿姐她怎么了?”
“没事的……”
知微搂紧他,声音哽咽,“您先回去吧,小姐她……也不想让您看见她这个样子……”
“我不回去!”
穆子钰摇摇头,倔强地睁大眼睛,“我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进去捣乱……我就在外面等着……等着阿姐醒过来也不行吗?”
知微看着他倔强又可怜的小脸,心中万般不忍,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听说那相府千金快死了?”
翰林院里,韩信鸿靠在太师椅上,正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李管事压低了声音,唏嘘道:“听闻前两日那穆小姐进宫面圣,想要为穆相求情,结果惹得皇上大发雷霆,头破血流地被赶了出去。”
韩信鸿轻嗤:“一介女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干预朝堂之事,皇上没有治她僭越之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居然还妄想替父求情,简直可笑。”
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沫,抿了口茶,忽然问道:“那秦砚辞官的折子不是已经驳回去了吗?这两日怎么没见他过来当值?”
李管事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好像是皇上把这次江淮调粮的案子交给了他,说是让他限期彻查,所以……”
他话音未落,忽然被门外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打断。
秦砚穿着一身墨色官袍,眼底布满血丝,憔悴的眉眼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只剩彻骨的疏离淡漠。
整个翰林院已经被他带来的禁军翻得鸡飞狗跳。书架被推倒,典籍散落一地,翰林院的官员们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闪,有的抱着文书蹲在角落,有的被禁军拦下盘问,往日清净肃穆的翰林院,此刻乱得如同菜市场。
但秦砚却始终像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
韩信鸿一出来看到这幅场景,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秦砚大骂:“秦砚!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我翰林院撒野?!”
秦砚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经过本官调查,发现这封所谓‘边关截获’的密信,其存档页上的兵部印章偏了半寸,与兵部正常的用印习惯不符。有人动了兵部存档,把伪造的假密信塞了进去。本官现在怀疑韩院正与此事有关,请您随我走一趟吧。”
韩信鸿脸色骤变,厉声道:“大胆!你一个区区五品学士,也敢空口白牙,诬陷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本官是奉旨查案,韩大人有什么冤屈,等到了大理寺公堂,可以慢慢陈述。”
秦砚说罢,抬了抬下巴:“带走。”
几名身材高大的禁军立刻上前,强行架住韩信鸿的胳膊,押着他往外走。
“秦砚!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狼心狗肺之徒,你给我等着!我定要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秦砚自顾自地收起信笺,对韩信鸿的骂声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翰林院的人都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躲在廊柱后偷偷观察着院子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面对一众昔日的同僚,秦砚神色不变,冷冷吩咐道:“给我彻彻底底地搜!一旦发现任何与江淮调粮案有关的人,统统带走,押送大理寺!”
“是!”
禁军领命,四下散开。
“秦大人!”
“秦大人饶命!”
“秦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纸页被风吹起来,在院子里打着旋。
他忽然想起刚入翰林院的第一天。
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崭新的官袍,站在院门口,看着“翰林院”三个字,心里满是对经世济民的无限憧憬。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满院狼藉,一地碎纸,心底那些曾经的少年意气也像是被狂风撕碎的纸页,一同碎了个彻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刑讯室的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一股铁器淬火的焦臭味。
秦砚沿着阴冷潮湿的甬道往里走,两侧的牢房里有人在呻吟, 有人在喊冤, 他的手垂在身侧, 连看都没看一眼。
韩信鸿被绑在刑架上,官袍早就被扒了, 只剩一件血糊糊的中衣, 被鞭子抽得稀烂。
秦砚停在刑讯室的门口, 抬手推开门。
负责审讯的大理寺丞迎上来,躬身道:“秦大人,这老东西嘴硬得很, 上了鞭子也不招, 一直嚷嚷他是冤枉的, 还说要到御前告您, 让您吃不了兜着走,您看……”
秦砚没有应声。他走到刑架前, 垂眼看着韩信鸿。
韩信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肿了半边, 眼眶青紫, 嘴角裂了一道口子, 血痂糊在下巴上,狼狈得面目全非。
“秦砚……”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休要得意……总有一天……你会比我现在惨百倍,千倍!”
秦砚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冷冷道:“韩信鸿,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韩信鸿喘了口气, 嘶喊声一句比一句凄厉:“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替你那岳父翻案?做梦……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那密信不是我写的,兵部的档不是我造的……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皇上迟早会查清楚,到时候……你会死得比我还惨……”
秦砚转过身,从刑具架上拿起一把铁钳。
一旁的大理寺丞见状,犹豫着上前道:“秦大人,眼下案件还没有定论,现有的证据也定不了韩大人的罪,贸然用这么大的刑……不好吧?”
秦砚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仅一眼就让他背后汗毛直立,讪讪退后两步,不敢再多言。
韩信鸿看见秦砚拿着那把钳子越来越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可铁链绷紧了,拽着他无处可逃。
“你、你要干什么?”
“韩大人既然不想开口,那我看……这口牙也不必要了。”
话音未落,秦砚忽然伸手,狠狠按在韩信鸿的伤口上,指尖深深嵌入皮肉,用力一拧。
“啊——”
韩信鸿疼得惨叫出声,下一刻那把铁钳就伸进了他的嘴里,精准地夹住一颗后槽牙。
“咔嚓”一声,断牙从压根处碎裂,血从牙槽里涌出来。
韩信鸿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刑架上剧烈抽搐,喉咙被嘴里的鲜血呛住,咳得浑身发抖。
秦砚把那颗断牙丢在地上,有些嫌弃地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血沫。
韩信鸿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糊了满脸。
秦砚甩了甩手,重新又举起铁钳,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韩信鸿的嘴里。
“呜……饶命……”
韩信鸿眼底的恨意已经被慌乱的惊惧彻底取代,含糊不清地对着秦砚求饶。
秦砚不为所动,淡淡道:“韩大人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握紧钳子,又夹住对侧的另一颗牙。
一旁的大理寺丞都不忍再看,悄悄别过了脸。
“不要!不要!我说……我都说!”
秦砚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挑眉,歪着头等着他的下文。
“是……是张元奎……都是他让我干的!”
韩信鸿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大量喷出的血沫。
秦砚缓缓收回钳子,扭头看向角落里早已吓傻的录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记下来。”
录事回过神,手忙脚乱地铺开纸,开始蘸墨提笔。
……
穆卿云坐在崖边的石台上,刺眼的阳光洒下来,映得她白衣胜雪的身影宛如神祇。
“秦砚,”她笑着回头,“到时间了,我该走了。”
“不……等等!别丢下我!”
秦砚陷在山道的泥泞里,挣扎着起身,努力朝她伸出手。
穆卿云挥了挥手,身影渐渐隐于翻涌的山雾中。
秦砚艰难地迈出脚,踉跄着追上前,刚要碰到那翻飞的衣袂,脚下的岩台忽然崩裂,身体骤然失重,直直坠入无底的深渊。
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秦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尹都的茶楼里睡着了。
屋外暮色四合,面前的茶都已经凉透了。
“醒了?”
尹都拖着椅子过来,坐到他面前,看着他眼下的乌青,苦笑道:“现在崇安城里人人都说,翰林院的秦大人疯了,见人就咬,走到哪儿都是刀光剑影,威风得不行……”
他叹了口气,把茶壶推过来,“刚坐下就能睡着,我看你这日子,过得也不怎么舒心嘛。”
秦砚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拿起一旁的官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
“我该走了。”
原本只是办案途中路过这里,想着进来喝口茶,没想到才刚坐下就睡了过去。
为了揪出温党作乱的证据,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这片刻的喘息已是奢侈,他还赶着去刑部调档,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
尹都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当初那个初入翰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好像正在一步步走向绝望无依的深渊.
“韩信鸿已经招了,下一个就是张元奎……”
秦砚坐在床边,温柔地轻轻擦拭穆卿云的手指。
往日里执笔批文,翻覆风云的手,此刻却绵软无力地垂着,掌心一点血色也没有。
从刑讯室沾染的戾气和血腥都尽数敛去,为了来见她,他还特意换了身干净常服,一遍遍净手熏香,只盼着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清清白白的自己。
“这些污蔑相府的人一个也跑不掉,所有的贪官污吏我都会替你清理干净。”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前极轻极缓的微弱起伏,还能证明她还活着。
“所以……”秦砚突然哽咽,把额头轻轻抵在穆卿云的手背上。
“你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这些烦心事都处理好,以后……你就不必那么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音。
穆卿云的指尖冰凉,像覆着一层怎么都捂不热的霜。
“那秦砚抄了我们城西的暗庄,闯了兵部的档案库,又抓了一堆咱们安插在各部的眼线,现在还公然从翰林院带走了韩信鸿……”
张元奎顿了顿,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温太傅,“下官担心,重刑之下,那韩信鸿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荒唐!相府都快垮了,这秦砚怎么还跟条疯狗一样见谁都咬?”
温太傅紧紧扣着手里的羊脂玉扳指,气得咬牙切齿。
张元奎躬着身子道:“他仗着奉旨查案,手里还有皇上给的令牌,我们的人也奈何不了他。”
“韩信鸿他都敢抓,那下一个是谁?你吗?还是我?”
温太傅霍然起身,宽大的袖摆甩得猎猎作响,张元奎缩了缩脖子,不敢答话。
“你去想想办法,从大理寺找点人,看看能不能捞韩信鸿一把,”温太傅深吸口气,眉心拧成疙瘩,“要是实在不行,就暗中灭了他的口,反正绝不能留下把柄。”
张元奎应了一声,刚转身准备去办,却见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人不好了!那秦砚带着一大帮侍卫强行闯了进来,还说要……”他说到一半,欲言又止。
张元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问:“他要干什么?”
小厮面色发白,吞吞吐吐道:“他说……奉旨缉拿要犯,要捉拿张大人归案……”
“放肆!”
温太傅一拳砸在桌案上,怒不可遏,“光天化日竟敢闯进我温府来拿人,他秦砚是当我温广誉死了吗?!”
张元奎后槽牙紧咬:“六部九卿到处都有我们的人,我还不信了,一个小小的五品学士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秦砚垂手站在温府正厅外,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院中造价不菲的太湖石出神。
他身后站着一支看不出来路的队伍,但这些人个个都腰佩长刀,气势森然,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死士。
温太傅带着一众府中护卫出来,抬手指着院子里的人:“秦砚!你未经通传擅闯温府,到底是何居心?”
秦砚缓缓转身面对着他们,从袖中取出那封按了血手印的供词。
“韩信鸿已经招供,江淮案幕后主使是张元奎。我去吏部衙门没找到张大人,想着他大概会在这里。”
“竖子狂妄!”温太傅气得胡须发抖,“你当我温府是什么地方?容你在这里撒野,拿人也不看看地方?”
话音刚落,府里立刻涌出一批持刀护卫,把秦砚和他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张元奎冷笑一声,从温太傅身后闪出来:“我乃堂堂吏部侍郎,就算要传我问话,也需要刑部行文,大理寺会签,三法司会审才能拿人,你一个五品学士,仅凭一纸不知真假的供词便敢擅闯重臣府邸,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哦……你们都听见了吧?”
秦砚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对身后的人说,“张大人公然抗旨,藐视王法,意图阻挠办案,还不速速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立刻就动了。
“你!”
还没做什么,一顶抗旨不遵的帽子就扣了下来,张元奎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两步。
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刀光乍现,兵器碰撞的声响在庭院里炸开。
张元奎挡在温太傅身前,一边后退,一边观察着这支从天而降的队伍。
看这些人的装束和身手,应该不是宫里的侍卫,而调动禁军需要兵部调令,秦砚不过五品学士,不可能有瞒着朝廷动用禁军的本事。
那这支队伍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元奎瞳孔骤缩,失声道:“不好,这是相府暗中培养的私兵!”
温太傅闻言,手指着秦砚怒道:“私养死士,擅闯重臣府邸行凶作乱!秦砚!你好大的胆子!”
隔着层层刀光,秦砚不避不让地冷冷跟他对视,“太傅大人自谦了,我不过是借了相府的人用用罢了,您却敢私调漕粮,伪造密信,栽赃朝廷命官,若论起胆子,晚辈甘拜下风。”
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暗卫已经杀到了眼前。
温府护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没一会儿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领头那人一把拧住张元奎的手臂,膝盖顶住他的腿弯,干净利落地把他按倒在地。
张元奎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挣扎了几下,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温大人!温大人救我!”
他的官帽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温太傅脚边。
温太傅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秦砚。
秦砚也平静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喜悲,甚至也没有快意,只有沉沉的疲惫。
“带走。”
暗卫架起张元奎往外拖,张元奎想起韩信鸿的下场,双腿软得像面条,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太傅救我”。
秦砚转过身,刚准备往外走,温太傅却在他身后喝了一声:“站住!”
“秦砚!相府已经穷途末路,你当真要以卵击石,执意与我温氏一族为敌?”
秦砚脚步顿住,侧过脸看着他。
“温大人……别着急,会轮到你的。”
温广誉一生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叱咤风云几十载,还是头一回如此狼狈,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攥紧双拳,满心不甘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秦砚带着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御书房。
皇帝埋首批阅奏折, 面上看不出波澜,眉心却微微蹙着。
一旁的内侍观察着他的脸色,犹豫道:“陛下, 太傅大人已经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 说是有要事面陈, 您看……要不要见见?”
这些天秦砚在崇安城闹出的动静不小,连温太傅的府邸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朝中勋贵怨声载道, 每天早朝上都吵个没完。
皇帝想起来就头疼, 抬手揉了揉眉心。太傅前来求见, 想说什么他也猜得到,左不过就是控诉秦砚“目无法纪”、“构陷朝臣”、“祸乱朝纲”什么的。
不过秦砚虽然疯,但行事也算有凭有据, 那些被抓进诏狱的人不是贪赃枉法, 就是结党谋私, 谁也算不上清白。
这些蛀虫在朝堂盘踞多年, 也是时候好好敲打敲打他们了。
“就说朕今日身体不适,让他先回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 继续翻看案头的奏折。
“这……”内侍面露难色,“太傅大人情绪激动, 在外面跪着不走, 说见不到陛下就不起来, 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发……”
“那就让他跪着,”皇帝轻嗤一声, “这朝堂难得出了个不怕死的,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内侍应了一声,刚准备退下,皇帝又叫住他:“等等。”
“那相府的穆卿云……眼下情况如何了?”
内侍脚步一顿, 垂首道:“听回来的太医说,穆小姐已经昏迷数日,药石难医,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皇帝搁下笔,沉沉叹了口气:“你去内库挑些上好的药材送去,也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遵旨。”内侍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秦砚站在廊下,怔怔地对着花园的方向,涣散的眼神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太医擦着手,推门出来,叹息着对他摇头。
该说的话早就已经翻来覆去地说尽了,此刻看着秦砚的样子,太医也不忍再重复那些伤人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医离开后,秦砚抬脚走进卧房。
屋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药味,苦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秦砚脚步顿了顿,绕过屏风,忽然发现床上的人竟然醒着。
“时雨……”
穆卿云刚刚被灌了药,眼里还弥漫着雾气,这几日她病重昏沉,难得有片刻清醒,此时静静地看着秦砚,明显是有话想对他说。
秦砚快步上前,在床边半跪下来,捧起她的手。
“咳……我走后……”
她刚开口说出这三个字,秦砚就瞬间红了眼,垂下头,想捂住耳朵假装自己听不见。
“帮我照看好……相府……和子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
“不行,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穷书生,不懂朝堂的规矩,不懂那些人的心思,没有你教我,我连账册都看不明白……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不好啊……”
秦砚越说越急,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他拼命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滴在她手背上,汇成一小滩温热。
穆卿云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搁在他的脑袋上。
“……你行的……我知道。”
秦砚被喉咙里的酸涩堵得说不出话,只是肩膀颤抖着。
穆卿云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廊下的燕子在低飞,翅膀扇得很急,像是在赶一场躲不过的雨。
明明才放晴没几天,怎么又要下雨了……
“其实你也……不必挂怀我这一生,原就是借来的时光……”
“可我不愿只是借!”
秦砚忽然抬起头,一脸决绝地打断她的话。
泪水还挂在他的脸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灼得人不敢直视。
“我要为你争!为你续!为你向天讨个圆满!”
片刻后。
酝酿多时的暴雨还是落了下来,把天地间都罩上一片灰白。
秦砚失魂落魄地走出相府,阴沉的脸色比雨雾还冷。
那支影子一样的队伍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刀,等待着主人一声令下,便要染血出鞘。
沉重的脚步声撕破雨幕,秦砚的袖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气势汹汹朝着温太傅的府邸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更多的是害怕。
但秦砚全都视而不见,他心无旁骛,满心满眼只有温府的那道朱门。
刚转过街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雨幕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秦砚!”
有人在叫他,声音被雨声削去一半,闷闷的。
秦砚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只顾往前。
“秦砚!站住!”
那人翻身下马,又提高声量喊了一遍,却依然没能阻止他的脚步。
眼看着温府大门就在眼前,秦砚加快脚步,埋头就要往里闯,面前却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卫凛?”
卫凛浑身湿透,铠甲上还沾满泥水,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匆匆赶回来的。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幽州的堤坝上,两人好久不见,但此刻谁也没有叙旧的心情。
卫凛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眉头紧锁:“秦砚,你要去做什么?”
秦砚面无表情,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新仇旧怨……今日便一同清算。”
“你疯了!”
卫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太傅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你想动他,这是公然挑衅整个世家,与满朝文武为敌!”
秦砚被他拽得晃了晃,平静道:“那又如何?”
“你会死的!”
卫凛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动不了太傅,也清除不掉盘根错节的温党,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让时雨的心血白费,然后再被他们反咬一口,死无葬身之地!”
雨势越来越大,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沿着他们的下颌成串往下滑,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秦砚听完他说的话,依然不为所动。
“那又如何呢?”
“你!”
卫凛怒极语塞,还想说什么,秦砚却甩开他的手,绕过他往前走。
“站住!”
卫凛身形一闪,再次挡在他身前。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劝说,秦砚却像是一头被惹毛了的狮子,一把揪住卫凛的衣襟。
“让开!再拦着我,我连你一块儿杀!”
卫凛何时见过这样的秦砚,戾气滔天,眼底猩红,毫无理智,就好像真的已经疯了一样。
两人默默对峙了片刻,秦砚松开手,转身又要走。
眼看来软的不行,卫凛咬了咬牙,趁着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出手,一记手刀劈在秦砚的后颈。
秦砚眼前登时一黑,直直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豆大的雨滴下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拍打着马车顶棚。
秦砚并没有昏过去太久,不多时便撑着扶手坐了起来。
卫凛坐在他对面,衣摆和发梢还在滴着水。
“清醒了吗?现在能好好听我说了吗?”
秦砚揉了揉还在发麻的后颈,哑声道:“我很清醒。”
“我知道时雨现在这样,你很难接受,”卫凛声音低了下来,“但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秦砚微微一愣,忽然拧起眉头看着他:“她告诉你的?”
卫凛一哽,懒得搭理他这莫名其妙的飞醋。
“她执意随我们一起去幽州,为的就是推行新政,从幽州撕开口子,给你铺好后路。只有看着你一步步掌控局面,她才能放心地把相府交给你!”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相信你可以帮她撑起相府,还让我一定要护着你,让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秦砚沉默片刻,垂下眼帘,“我现在做的就是她想让我做的。”
他说完,起身推开马车门就想下车。
卫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人扇醒:“她做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
“她要是走了,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秦砚咬着牙,一根一根硬生生掰开卫凛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踏进雨幕。
眼前早已不是温府朱红的大门,卫凛把他打晕后塞进马车,不知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
雨下的太大,连周遭建筑的影子都看不清。
秦砚站在原地茫然地四处张望,努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认准目标,朝着唯一看得清楚的光亮处大步走去。
“秦砚!”
卫凛还在后面喊他,但秦砚不管不顾,脚步越走越快。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口时,身后又出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秦砚!等等!”
秦砚脑袋一片混乱,一时没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是谁,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终于追上你了……呼……”尹都快跑了几步,扯住他的袖子,扶着膝盖直喘气。
“秦砚!你之前托我打听的神医……有下落了!”
秦砚睁大双眼,骤然转头:“真的?在哪儿?”
“昨日还在城南药铺义诊,不过听说神医今日就要离开崇安,如果想请她去给穆小姐诊治的话,要尽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了, 真烦人……”
赵霖翘着二郎腿坐在供台上,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黑鸦正在默默收拾着满地的瓶瓶罐罐,把药粉药丸都用油纸包好, 免得一会儿走在路上被雨淋湿。
他们行医途中路过此地, 原打算义诊结束就要离开, 可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他们困在了这山间的这座破庙里。
“早知道就不睡懒觉早点出发了。”
赵霖百无聊赖地往后一倒直接躺下, 用衣袖盖住脸, “雨停了再叫我。”
黑鸦点了点头, 不知听见了什么,动作忽然一顿,转头看向门外。
秦砚骑着一匹黑马, 泥泞的雨水在马蹄下翻飞, 疾驰的速度竟然连身后的卫凛都追赶不及。
“到了!就在那儿!”
漫天雨幕中,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秦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夹紧马腹,疾驰而去。
黑鸦从庙里走出来, 缓缓推开门。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正在朝他们快速逼近, 分散的队形很快就把这间破庙包围起来。
赵霖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吸了口凉气。
“什么情况?你出去采药的时候得罪人了?”
黑鸦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她耸了耸肩膀。
看清那群人玄衣佩刀的装束,黑鸦沉下脸, 伸出手臂挡住了身后的赵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秦砚在门前勒住马,下马时因为过于激动,险些没站稳。
“大夫……”他对着黑鸦深深弯腰, “求您救救我夫人!”
黑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
“你求他没用,我才是大夫。”
赵霖从黑鸦身后站出来,抱着手臂道,“不过不凑巧,我们赶时间,已经准备离开了……”
“大夫!”
秦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重重砸进泥水里。
“求求您……救救我夫人……”
他身后的众多侍卫纷纷下马,齐刷刷地跪成一片。
赵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目瞪口呆地跟黑鸦对视了一眼。
“这……”
“这怎么不早叫我来!”
来到相府,赵霖一看清床上人的脸色,扭头就对一旁的秦砚怒道,“都这样了,你怎么才想起找大夫,早干什么去了?!”
秦砚被吼得一愣,连日奔波的脑袋已经被各种情绪塞满,一时竟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赵霖没再跟他废话,转头对身后的黑鸦道:“快把我的针盒、药箱拿过来,另外准备好烈酒消毒还有干净的纱布,还有人参也让人去切片备着!”
黑鸦迅速把她要的东西准备好,拿起空药碗就往外走去。
秦砚下意识想跟过去帮忙,但却又不放心床上的穆卿云,犹豫间脚步顿在原地。
“你就在这儿待着吧,一会儿还得给我帮忙。”
赵霖瞥了他一眼,扁着嘴摇了摇头。
烧红的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床上的穆卿云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眉心缓缓蹙起,额间也开始渗出细汗,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秦砚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赵霖施针。
“跟她说话!让她别睡,一定要撑住!”
赵霖眼睛盯着穴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秦砚凑到穆卿云耳边,缓缓覆上她的手,轻声唤道:“时雨……我……”
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就已经哽咽了。
秦砚不想让自己这么丢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努力稳住声音。
“韩信鸿和张元奎都已经招供,就等着三法司会审定案。相爷那边我派人去打点过了,没吃什么苦头,过两日等大理寺的文书下来就该回来了……你交代给我的事情我都在做了,但是我还是做得不够好……我太笨了,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子钰见不着你,书也不读了,饭也不好好吃,每日总是在守在门口等我回来……他天天哭着问我,什么时候把你还给他……”
“我也想问问老天爷……到底能不能……把你还给我……”
赵霖收回最后一根针,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把人扶起来吧。”
秦砚顿了顿,连忙擦干眼泪,刚准备伸手去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外袍早就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凉又脏。
他没敢直接去碰穆卿云,而是立刻去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这才快步走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床上的人。
穆卿云浑身冰冷,呼吸短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青灰得吓人。
秦砚手足无措地抱紧怀里的人,抬头问:“她这是怎么了?”
“我刚给她施了针,体内瘀滞被冲开,出现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赵霖招了招手,示意秦砚把人侧过身来放在床边。
“扶稳了,她现在呼吸不畅,你拍拍她的背。”
“哦……好。”
秦砚连忙应下,像先前哄她睡觉的时候一样上下轻抚她的脊背。
赵霖瞥见他的动作,瞪着眼睛道:“没吃饭吗你?哄孩子呢?这么点力道能拍出什么?使点劲儿行吗?”
秦砚狠下心,只好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一下一下拍得又沉又急。
“咳……”
穆卿云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单薄的身体颤抖着,像是快要碎掉了。
秦砚心疼得不行,手上的力道又逐渐轻了下来。
“别停!使劲拍!”赵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抬头厉声喝道,“你心慈手软不敢用力,这样反而是在害她!”
秦砚心头一凛,连忙按照赵霖的吩咐,加重力道,继续拍打她的后背。
“咳咳……咳……”
身体发出一声声沉重的闷响,穆卿云整个人弓起来,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喉头剧烈抽搐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不多时,一大口颜色发乌的瘀血从她口中呛了出来,溅在早已备好的帕子上,一片触目惊心。
“时雨!”
秦砚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还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伤了她。
赵霖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重新把了把脉,松了口气:“没事,瘀血吐出来就好了。”
秦砚愣住,不敢相信似的喃喃重复了一遍:“好……好了?”
“只是暂时让她舒服了一点而已!”
赵霖翻了个白眼,拿起干净的帕子帮穆卿云擦了擦嘴角和脸颊。
“她这病根积得太深,底子早就亏空了,哪儿那么简单就好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最危险的关键期,到底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扛过这一关,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第一次从大夫口中听见不一样的说法。
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光亮,也是秦砚现在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他垂首埋进穆卿云的发间,深深吐了口气。
……
这里是一片虚无的混沌,没有梦,没有光,甚至没有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穆卿云被困在里头,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这就是尽头了。
忽然有一缕光透了进来,在很远的地方晃了晃。
她想抓住它,手却抬不起来。
那道光又晃了晃,像是在等她。
于是她努力地、拼命地朝那道光伸出手。
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从深水里往上浮,浮到一半又沉下去。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她终于把那层厚厚的壳撬开了一道缝。
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那道白渐渐散开,露出头顶的帐幔,月白色的,绣着几枝素梅。
穆卿云怔怔地望着那几枝素梅,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方向。
一个人趴在那里。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沉,侧脸枕在手臂上,头发铺散在床边,里面还夹着几根格外明显的白发。
秦砚。
过往的点点滴滴逐渐在脑海清晰,像是小溪终于汇入大海,带着她的血脉和温度开始奔腾起来。
穆卿云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张了张嘴巴。
“……秦砚。”
这次她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有些微弱,有些模糊不清,但床边的人还是立刻有了动作。
秦砚猛地抬起头,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眼下青黑一片,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憔悴极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正在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时雨……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穆卿云没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用尽全力,对他轻轻勾了勾唇角。
“大夫!大夫!”
他回头朝门外喊了两声,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房门被重重推开,穆相第一个冲了进来。
看见女儿终于醒了过来,他站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淌进花白的胡须里。
穆子钰从他身后冲进来,一头扑到床边。
“阿姐!阿姐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吓死我了!呜哇哇哇——”
他的哭声又大又响,整间屋子都被他哭得嗡嗡的。
穆卿云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喧闹。
知微也挤在缝隙里,用袖子按着眼角:“小姐……”
赵霖艰难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拎着穆子钰的后领把他拽离了床边。
“小声点!你阿姐才刚醒,当心又把她吵得晕过去了!”
穆子钰不敢反抗,连忙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嘴巴,泪眼汪汪地看着床上的人。
穆卿云轻轻呼了口气,感受了一下身体里那股绵软无力的倦意,虽然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好多了,但缓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没有力气开口。
“别急,你昏迷太久,身子还没缓过来。”
赵霖在床边坐下,捏住她的手腕细细把脉,感叹道,“真不容易……醒了就好,接下来照我的方子慢慢调养就是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悬着的心,都在这一刻缓缓落地。
赵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带着无比欣慰的笑意。
“穆卿云,你命不该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从小到大, 看过的所有大夫都说她先天不足,寿数有限,注定是个短命鬼。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穆卿云说, 你命不该绝。
穆卿云缓缓弯了弯眼睛, 用口型对赵霖说了两个字。
“多谢。”
病去如抽丝, 养病的日子漫长而宁静。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慢得像水滴石穿。
等到池塘里荷花亭亭如盖的时候, 穆卿云终于可以下床稍微走几步了。
不过她身子太虚, 腿软得发抖, 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只能勉强扶着墙走到门口。
秦砚做的轮椅又派上了用场,每日天气晴好的时候, 知微就会推着她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之前江淮案让穆相元气大伤, 人也没了心气, 于是向皇上递了辞呈, 说自己年老体衰,难堪重任。几番挽留与推辞之后, 皇上还是点了头。
相府临水的凉亭里,父女俩面对面坐着, 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时光。
“爹爹操劳半生, 如今一下子闲下来, 不会不习惯吗?”
穆卿云端起茶杯,眼底含着笑意。
“我老了, 看了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也累了,是时候该给年轻人让路了。”
穆相轻抚着花白的胡须,苦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又说,“秦砚这次查案有功,皇上要升他的官。”
“中书侍郎,正三品,入政事堂,参议朝政。”
穆卿云微微一怔。
虽说秦砚的确才能出众,查案有功,但这升迁的速度……属实也太快了些。
“入仕才一年多,就已经平步青云,爬到了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穆相感叹道,“时雨,你的眼光很好。”
穆卿云轻轻笑了笑,“韩信鸿抄家问斩,张元奎革职流放,您又告老归乡,这朝堂已经换了天地,如今能与温太傅分庭抗礼的,只有他了。”
为了稳住局面平衡各方势力,皇帝必然会给秦砚升官。如此一来,秦砚得掌大权,从此既是皇帝手里的刀,也是将来温党集火的靶子。
所以到最后,他不仅没能全身而退,反而是彻底被绑在了这条船上。
穆卿云有些怅然,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自责。
扪心自问,一开始她对秦砚出手相救,的确是存了想让他为相府所用的心思。
可后来相处久了,她又开始觉得,如此随意操控一个人的命运是不对的,于是想要放他自由。
但秦砚却不肯放手,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她身边。
穆相看出女儿的心思,宽慰道:“时雨,别想太多。依我看来,那秦砚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哪怕是当牛做马也甘之如饴,所以你也不必觉得亏欠于他。”
穆卿云被逗笑了,弯了弯眼睛。
“是吗……”
“是啊!皇上夸我办事得力,还赏了我好多金银绸缎,你是没看见,温太傅那脸都气绿了!”
秦砚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给她剥好的橘子。
现在穆卿云的味觉还没有恢复,赵霖说是长期服药损伤了味觉,得慢慢来,让她平时多吃点酸甜开胃的东西,刺激一下味蕾。
穆卿云张嘴咬住他递过来的橘瓣,掩唇轻笑:“秦大人这下可风光了,往后再也不缺金元宝了。”
“嘿嘿……”提起往事,秦砚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一会儿。
“不过那些赏赐我都没要,全折换成药材了。赵神医说,你大病初愈身子太虚,不能大补,只能慢慢将养。多备些药材,将来有用。”
“你这段时日也瘦了许多,趁着最近案子结了,差事也不多,好好歇歇吧。”
“我这不算什么,只要你能好起来,就算再累再苦我也心甘情愿。”
穆卿云看着他眼里的赤忱,心头微动:“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就算我真的不在了,你也已经可以……”
“不会的!”
秦砚立刻打断她,“你不会不在的,我会一直拉着你,求着你,守着你,陪着你!没了你……我什么都不是……所以你不准,不准离开我!”
明明在外已经是位高权重的秦大人了,可是在她面前却还是那个患得患失的少年郎。
穆卿云看着他泪眼婆娑的样子,笑着叹了口气,忽然撑起身子,对着他的唇吻了过去。
“好。”
两人唇齿交错,掠夺厮磨,交换了带着浓浓橘子香甜的气息。
穆卿云搂住他脖子,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叹息:“唉……好累。”
秦砚喉结滚了滚,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背上。
“怎……怎么了……”
“我没力气啊。”
穆卿云话说得轻飘飘的,尾音转着弯,像是带着点撒娇的抱怨。
“你确定要一直让我这么主动吗?”
秦砚立刻站起身,力道大得带翻了椅子。
他单膝压上床沿,伸手捧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压了下去,手臂撑在她身侧。
穆卿云被他捧在手心,吻得小心又虔诚。
气氛渐渐旖旎,温度开始节节攀升,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穆卿云搂着他的脖子,带着他往下压。
秦砚手肘撑在她身侧,像是还在坚守着最后的防线。
“不……不行……”他在狂乱的喘息中摇头,“你……身子还没好……还不能……呃!”
穆卿云收紧手指,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脖颈上瞬间暴起的青筋。
“是啊……”她幽幽叹息,“现在还不行,再过段时间吧。”
她松开手,捧着秦砚的脸轻轻啄了一口,像是漫不经心地在干燥的柴堆上丢下一粒火种,又若无其事离开的纵火犯。
秦砚:“……”
穆卿云笑得一脸无辜:“怎么了?”
“……”
秦砚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忽然泄了力一样倒在她身上,脸埋在她披散的发间。
“帮帮我……求你……”
耳畔被他的吐息蒸得发烫,穆卿云偏头躲了躲,笑道:“秦大人求人也该有个求人的样子吧?这样空手套白狼怎么能行?”
秦砚微微抬头,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那封和离书。”
穆卿云伸出手,“把那封和离书还给我,我就帮你。”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秦砚衣襟里面翻找。
秦砚起初怔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
“那可不行。你给我的东西,我自然是要好好珍藏,哪有轻易还回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