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谢无烬轻松撬齿关, 长驱直入,将那颗还没化完的杨梅糖卷进自己口中,尝了尝, 又推回去, 以此反复。
糖块一点点融化,甜味在交缠的呼吸中弥漫开,分不清哪一口是他的,哪一口是她的。
为了不让糖汁从嘴角溢出,姜窈只能拼命吞咽, 谢无烬退开些许,唇缝处牵出一丝银线。
目光落在被他吮的有些红肿的唇上,不甚分明的叹谓了一句:“真甜呐。”
是说糖甜,还是夸她甜?
姜窈一张玉脸烧得滚烫。
先生总是这样,含糊其辞,留白半句, 叫人不敢往下深想。
他俯身, 又要吻她, 这次姜窈却躲开了,她闭着美目,眼睫如蝴蝶般震颤:“先生……已经没有糖了。”
方才都叫他给吃尽了。
“没有糖, 可还有别的。”青年的声音带着笑意,刮在她精致的耳廓上,“乖,张嘴。”
姜窈却不肯依他,故意咬紧牙关,不放他进来,谢无烬倒也不恼。
他知道嫂嫂向来吃软不吃硬, 便沿着唇边慢慢扫,将残存的糖津一一卷进喉咙里。
期间她实在羞得受不住,发出含糊的呜咽,挣着要逃,又被他按着肩膀拉回怀里。
“阿窈,好阿窈。”他像只幼犬一般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放软放低,带着近乎撒娇般的恳求,使劲磨她,“再给我尝尝,好不好?”
她听不得他说那般软话,俏脸绯红,半晌还是应了他。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深。
她被他勾着缠着,从舌尖到舌根,每一处都被他细细地尝过,从里到外玩了个透。
可是,这是夫妻才会做的亲密事。
姜窈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羞得几乎要哭出来,理智在脑海里微弱地喊着,不该这样的。
她甚至不知道先生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纪,家住何方,家中是否有妻室。
她越想越慌,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想从这片让她意乱情迷的温热中逃离。
可是,她又好欢喜。
真的好欢喜好欢喜。
礼教与情欲像两股相反的力量,将姜窈从中间撕成两半。她咬着唇,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洇进鬓角里。
可是她没有推开他。
相反,她颤着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带着笨拙又羞怯,第一次回应了他。
谢无烬整个人僵了一下,而后陷入一种几乎失控的狂喜之中。
他费尽心机、九死一生,咬着牙熬过来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可很快,谢无烬又变得胆战心惊,生出无边的恐惧来。
他害怕这只是个美梦,只要一睁开眼睛,美梦就会醒来,嫂嫂就会离他而去。
他害怕自己还在那片黄沙枯骨的战场上,陷在一场又一场怎么也杀不完的围剿里。
到处都是厮杀声,到处都是尸体,血液浸透铠甲,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肩头和腹部分别被长箭穿透,疼痛到已经麻木,可是他不能退。
这是他拼命拿到的机会,如果他拿不下这一城,谢铮那个老东西就不会再信任他,他会被理所当然地抛弃。
那他这些年的隐忍、筹谋,都会付诸东流。
只有站的够高,他才有能力将嫂嫂护在身边。
所以他必须赢。
每一次,都必须赢。
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的帷幔飘飘,谢无烬慢慢松开她,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
直到姜窈再次主动将唇贴上来,谢无烬才确信,这不是梦。
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粗重,他猛地将她揉进怀里,吻得又深又重,带着近乎凶狠的占有。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口处这些年被命运反复磋磨出的空洞来。
等两人再次分开时,都微微有些喘,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有什么冰凉之物套在了腕间,又很快滑在了手肘处,姜窈愣了一下,而后摸了摸,触感温润细腻。
是一只镯子。
“为什么?”她不解,怕他听不懂,接,又道:“为什么送我这个?”
“想送你,便送了。”谢无烬说,“没什么理由。”
那只镯子她看不见,但触手生温,质地细腻如脂,绝非寻常之物,姜窈连忙褪下来还给他。
她与他好,并不是为了这些。
“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阿窈不要有负担。”他却按住她的手,声音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温柔。
他略过猎场比试的辛苦,只道:“只是觉得配得上你,便给你了,这次是镯子,下次还有别的,更好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不是送,是我求着阿窈收下的。”
求着她收下?
姜窈的心仿佛被撞了一下,变得又胀又麻。
她推测先生应当是世家子弟,纵然没有顾怀璋那般煊赫的身份,也一定是锦衣玉食长大的。
可这样的人物却放低姿态,软言软语叫她收下,姜窈想,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这个时候都会受宠若惊,说不出拒绝的话。
“阿窈,我能看看你吗?”他忽然又开口。
姜窈一愣,有些不解,谢无烬便附耳过去,含着她的耳垂低低说了几个字。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姜窈又羞又燥,别过头去,连脖子根都红透了,娇嗔道:“有……有什么好看的!”
谢无烬却罕见地没有退让,他抬手,解下自己的发带,不由分说蒙住了她的眼睛。
姜窈眼前一黑,刚要开口,便听见他下床的声响,紧接着“嗤”的一声。
火柴划燃,燃起的红烛将半间屋子都照得透亮。
*
傅燕青躺在偏厅软榻上,脸上那道伤口从眼下一直蜿蜒至下颌,上头敷了一层厚厚的药膏。
即便御医一再保证不会留疤,可傅燕青还是烦躁得很,他向来珍惜这张脸,偏生手下还来回禀说没查到凶手,真是越想越气。
顺手将手边的铜镜扫落在地,砸了个稀巴烂。
下人们见他在气头上,不敢招惹,都默契的退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走进来。
傅燕青以为是红袖,也没睁眼,只懒懒一摆手:“回去歇着吧,这几日都不必你伺候。”
可那人脚步不停,缓缓走到榻边,一只手竟径直往他身下探去,傅燕青一把扣住那只手腕,不耐烦睁眼:“不是说了,不需要——”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看清了来人,脸一下变得冷冰冰的。
“怎么是你?”他毫不留情的将女子的手甩了回去。
鹦歌跪在榻前,今日她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肚兜,外面松松地罩了一件披帛。
露出的肩头和锁骨上还带着之前留下的淤痕,青青紫紫,尚未大好,看着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委屈与哀求:“大少爷……夫人已经将奴婢许给您了,虽还未正式过门,可奴婢已经您的人了,您就让奴婢服侍您吧……”
她说着,便要往榻上爬,傅燕青冷哼一声,一脚将她蹬了下去,这还不够,又厉声朝外头道:“来人,来人!都死了吗!给我把她弄走!”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鹦歌便往外拖,鹦歌哭哭啼啼,一路上还在都在喊着“大少爷”。
傅燕青坐在榻上,擦了几遍手仍觉得不自在,便兀自进了净房,翻来覆去洗了好几遍才出来。
鹦歌被扔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受尽了其他丫鬟婆子的白眼与嘲笑。
她知道自己恬不知耻,可在这座大宅子里,除了讨好傅燕青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鹦歌趴在床上,哭得眼睛都肿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天在假山后面,大少爷明明那么热情,那么喜欢她,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而且大少爷对府里下人向来宽带仁厚,从不与人红过脸,怎么偏偏就这么厌恶她呢?
哭累了,便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整个人连头带脸地被按进了被子里。
鹦歌颤抖如筛,可就在她拼命挣扎之际,手无意间触到了来人身上的衣料,触感滑腻如水。
她心头猛然一松,这样好的料子,只有主人家才能穿。
“……大少爷?是您吗?”鹦歌试探性的问道。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进她胸口,回应似的拱了两下。
鹦歌心里又惊又喜,想到当日也是这副情形,原来大少爷喜欢这样的。她连忙软了身子,任他索取,百般逢迎,甚至比那日更加卖力,只想着趁热打铁,将他的心牢牢拴住。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鹦歌越发觉得不对劲,无论她怎么喊怎么叫,身上这人就是不出声。
他想起大少爷看他时厌烦的眼神,和此刻完全判若两人,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便趁身上人不备,悄悄摸了摸他的脸,可她的手刚一触到那片皮肤,便浑身僵直,不能动弹。
大少爷脸上有伤,而此人光滑完整。
他根本不是大少爷!
鹦歌吓得魂飞魄散,拼着全身力气掀开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那张压在她身上的脸。
只觉得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失声尖叫起来。
“鹦歌,好鹦歌!”傅崇安一把将她按回怀里,捂住她的嘴,气息不稳地哄道:“别叫别叫。”
鹦歌浑身吓得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她终于知道少爷为何厌恶她,却又同意收她入房中了。
原来当日假山后头的是老爷。
一直是老爷!
夫人善妒,前几年一个丫鬟只因和老爷眉来眼去了两眼,便被剁掉了五根,如果夫人知道自己与老爷做了这等事,便不是被打死那么简单。
惊惧之下,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一脚蹬在傅崇安肩上,将他踹开,翻身就往床下爬。
傅崇安被她蹬了个趔趄,也吓了一大跳,他怕她这样跑出去被夫人撞见,那可就全完了。
连忙扑上去,一把掐住她脖子,按在桌子上,发狠道:“不许叫!不许叫!听到没有!不许叫!”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夫人知道了怎么办?顾家知道了怎么办?若是这事传到顾怀璋耳朵里,他又该如何是好?
脑子里浆糊一片,竟没有注意到鹦歌双眸渐渐翻白,掰着他手腕的双手也逐渐失了力道。
等傅崇安终于反应过来松手时,鹦歌的身体已经像一截朽木一样,“咚”的一声,直直栽在了地上。
傅燕青半夜被叫醒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可即便有了心理准备,踏进屋子,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骇了一瞬。
他立刻遣退下人,随即蹲下身,探了探鹦歌的鼻息,眼神发冷。
已经死透了。
傅燕青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看向此刻正缩在墙角,浑身哆哆嗦嗦,面如土色的父亲。
“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他满腔怒火再也压不住,对着傅崇安吼道:“鹦歌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与明月年纪相仿。你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与她父亲何异!”
傅燕青越说越觉得恶心,几乎就要当场呕出来,他别过脸去,快速将自己的外袍褪下,盖在鹦歌赤裸的身体上,保留她此生最后一丝尊严。
“叔孝……叔孝!”傅崇安膝行着爬到他脚边,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声音发颤,“你帮帮爹,爹不是故意的,爹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要我怎么帮你!”傅燕青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几乎要一走了之。
“不能让你母亲知道,也绝对不能让你表兄知道!”傅崇安求道,“就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就说……就说是你做的,可好?”
见他不应,傅崇安急道:“你母亲疼你,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表兄也一向看中你,亦不会为难你,反正你也……”
傅崇安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可傅燕青却知道他要说什么。
反正自己早已声名狼藉了,就算再坏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就和前几次一样,你再帮爹这一次,好不好?”
傅燕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父亲那张因心虚而闪烁不定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悲凉。
谁能想到,官居四品,清正端方的鸿胪寺卿,实际上是个畏妻如虎,胆小怕事的鼠辈呢。
傅崇安见软的不行,脸色忽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狠厉:“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都是因为你母亲!是她毁了我的一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毒:“我原本在家乡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是你母亲!仗着顾家的权势,非要榜下捉婿,强招了我去!”
“我的筝儿被她派人活活打死,我的父母被气得一病不起,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
“这些年,她从不让我纳妾,连我与旁的女子多说一句话都要盘问半天,恶毒又善妒,我这一生,都被她毁了!”他冷笑一声,“你是她的儿子,当然要替她赎罪!”
傅燕青紧握双拳,连五指都因为愤怒陷进肉里。
傅崇安吓了一大跳,却还是梗着脖子疯叫:“有本事你就去告诉你母亲,大不了玉石俱焚!我不好过,你们母子俩也别想好过!”
傅燕青闭了闭眼,最终只是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傅崇安的咒骂声还在继续,像一阵阴冷的穿堂风,追着他的背影,怎么也不肯放过他。
*
第二日大亮,姜窈从昏沉的睡意中缓缓醒来,晨光透过薄薄的帐幔洒进来,在锦被上铺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手臂轻抬,便觉得腕间微微一沉。
低头,便看见了那只白玉镯子正静静地卧在她的手腕上。镯子细腻如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姜窈盯着那只镯子看了许久,脸颊不受控制地慢慢红了起来。
怎么就鬼迷了心窍,答应他了呢?
昨夜他将她蒙了眼,端了烛台过来,先生衣衫齐整,连发丝都没乱一分,她却在他手下被剥的一丝.不.挂,从头到脚看了个彻彻底底。
想到这里,姜窈便将发烫的脸埋进膝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起身,重新涂好膏脂,换上那身灰扑扑的旧衣,想了想,还是将那只白玉镯子褪下来,藏进枕头底下,确认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出院门,便见好几个小丫鬟正匆匆忙忙地往园子外面走,其中一个正是昨日喊她去秋狝大会的那个。
她上前询问,那小丫鬟左顾右盼,半晌才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吧,大房园子里的鹦歌,死了!”
姜窈怔了一下。她记得昨日还听人说鹦歌刚被抬了妾室,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
那小丫鬟见她发愣,啧了一声,“也是没那个富贵命!说是大少爷昨夜喝醉了酒,给人活活弄死的。”
“现在那丫鬟的舅舅正带着人堵在府门口,嚷嚷着要见官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原本以为是一场哭天抢地的闹剧, 可等姜窈跟着几个小丫鬟到前院时,鹦歌的舅舅正笑眯眯地将几锭银子揣进怀里。
等人走了,姜窈听到那发银子的小丫鬟冲着那人背影呸了一声。
“说什么要给侄女讨公道, 到头来就是为了点银子, 贼东西连鹦歌的尸首都没多看一眼,什么人呐!”
姜窈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具被草席草草覆盖的遗体上。
鹦歌的脖颈青紫交加,上面赫然印着几道深黑色的指印。
姜窈曾在禹州学过一点皮毛医术,一眼便看出, 她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几人合力,抬着鹦歌尸体去安葬,经过姜窈的时候,女子的右手从白布底下垂下来。
那只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痕,显然是死前奋力挣扎时留下的。
指缝里, 还夹着几缕极细的织金丝线。
正要再看的仔细些,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们是二房的人, 怎么跑到这来了?”
几人转头一看,连忙低头行礼。
红袖今日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窄袖衫,云髻高绾, 眉眼凌厉,见几人支支吾吾答不出话来,便冷哼了一声。
“什么热闹都敢凑,仔细惹祸上身,还有,收起你们那点心思!”
她冷冷瞥着她们:“大少爷风流是不假,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得了他的眼。”
诚如红袖所言, 她们几个,都是仗着自己年轻,有几分颜色,才日日找着机会往大少爷跟前凑。
为的就是盼着哪天运气好,叫大少爷多看一眼,兴许便能被收了房,从此改了奴籍做了主子。
此刻被红袖毫不留情的戳穿,几人都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敢吭声。
红袖厌烦的摆摆手,几人唯唯诺诺地转身,正要离开,身后人忽然又道:“等等。”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递到几人面前,问:“这个双面绣,是你们中哪一个绣的?”
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她们都尝过红袖的厉害,不敢贸然领功,其中一个指了指姜窈,说:“回姑娘的话,是沈荞绣的!”
姜窈上前一步,低头辨认了一下,点头应下:“是奴婢绣的。”
红袖将帕子收回袖中,眼风在姜窈身上刮了一圈,淡淡道:“你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姜窈一路跟着她去了偏院。
府上二姑娘傅明月过几日便要行及笄礼,傅夫人有意将她许给顾怀璋,以求亲上加亲。
便想趁着及笄礼的机会,绣一条腰带送过去,算是两家把亲事定下的意思。
可傅明月从小娇生惯养,针线活儿一窍不通,连个帕子都绣不利索,更别说腰带这种精细活,便想着找人替绣。
可这事不光彩,断不能声张,便只能在府里找绣娘。恰巧姜窈绣的帕子入了傅夫人的眼,便将此事嘱咐了红袖去办。
红袖笑着应下,可心里却厌恶至极。
她对傅燕青这位二妹妹,实在没什么好感。
傅明月是嫡女,自小脾气暴躁,骄纵无礼,红袖虽然明面上是傅燕青的妾室,但实际是丫鬟出身,傅明月素日里很是看不上她。
见了面连正眼都不给一个,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红袖心里门儿清,顾怀璋何等人物,连郑国公府的嫡女都看不上,又怎会看得上傅明月?
这姻亲之事,当是成不了的。
可还得当个正事来办。
偏院里,红袖抬了抬下巴:“会绣腰带么?”
姜窈点了点头,问道:“不知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花样?”
“不是绣给我的。”红袖顿了一下,似乎不愿多透露,只摆了摆手道:“你莫要多问了,只要知道对方是个年轻男子,就按这个尺寸来绣,花式和纹样,你自己拿主意。”
姜窈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手指顿了一下。
她曾替顾怀璋量过体,所以一眼就看出,这是他的尺寸。
当初为了阿砚的消息,她欠他一条腰带,没想到冥冥之中,还是得还给他。
“怎么,有问题吗?”红袖见她色变,皱眉问道。
“没有。”姜窈连忙低下头,将那张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声音平稳答道:“奴婢刚刚只是在想绣个什么纹样才好。”
红袖没再多问,姜窈便在偏院坐下,开始穿针引线。
腰带本身的绣法并不复杂,可难就难在顾怀璋见过她的荷包,认得她惯用的针法。
若是照着往常的手艺来绣,他必定会认出她来,可若是绣得太差,又交不了差。
只能另辟蹊径,换了一种自己不太常用的绣法,又要保证精致。
这就难了。
于是光是用那种针法,姜窈便费了大半个下午的功夫,等她终于开始起针,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红袖在等傅燕青,见她在这碍眼,便招呼她明日再来。
姜窈起身告辞。
出了偏院,外头已经黑透了。
从大房到二房,本是一条大路,姜窈快步走着,拐过一道月洞门时,忽然听见前头几个丫鬟在窃窃私语。
“那位大人怎么来了?”
“你不知道?是明月小姐请来的,听说特意养了只会学舌的鹦鹉,就等着今日讨他欢心呢。”
“听说夫人有意撮合她们,若是明月小姐能嫁去顾家,那咱们傅家的门楣可就抬高了好几截呢!”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姜窈抬头,果然看到前头花厅灯火通明,那道紫色的身影,在廊下灯笼的暖光中格外醒目。
是顾怀璋。
姜窈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转身,闪进旁边的小径,绕路而行。
廊下,顾怀璋正负手而立,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微侧目看去。
小径处空无一人,只有一截低垂的花枝,像是被谁急匆匆地撞了一下,在夜风中兀自轻颤着。
“表兄,你在看什么呀?”傅明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她转头,将小丫鬟手里的鸟笼拎到顾怀璋面前。
笼中关着一只通体翠绿的鹦鹉,此刻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傅明月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雀跃道:“表兄你看,这是阿兄花重金从珈蓝国给我带回来的,说是一等一的灵禽,能学人言,通人性呢!”
她说着,轻轻晃了晃笼子,那鹦鹉便扑棱了两下翅膀,立刻扯着嗓子叫道:“明夷哥哥!明夷哥哥!”
声音又脆又亮,在廊下回荡开来。傅明月眼睛一亮,一面暗叫这鹦鹉争气,一面又惊又喜地转头看向顾怀璋。
“表兄你听,我不过教了它三五日,它便都记住了。”
傅明月说着,又轻轻晃了晃笼子,那鹦鹉像是得了鼓励,又叫起来。
“喜欢明夷哥哥,喜欢明夷哥哥!”
傅明月的脸颊飞起两团红晕,拍着笼子嗔道:“这畜牲,怎么把这个也给学了去!哎呀,丢死人了!”
她含羞带怯,可那眼角眉梢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身旁的几个小丫鬟抿着唇偷笑,傅明月脸上更臊,立刻扑着打了她们几下。
主仆几人围着那只鹦鹉闹作一团。
顾怀璋只觉得这人语与鸟鸣一样,聒噪的很。
他的厌恶不加掩饰,目光早已远离那只鹦鹉,落在鸟笼上。
笼子用纯金打造,做工精巧无比,他伸出手,指尖沿着冰凉的笼骨慢慢摩挲下去。
感受着那一道道精致的纹路在指腹下缓缓滑过的触感。
鹦鹉在这里。
可他的阿窈,什么时候才能飞回来呢?
等将她找回来,他便差人打一个比这个更大更坚固的笼子。
将她关在里面,至于那个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于他的奸夫,他会亲自动手。
用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将他的心肝脾肺肾,当着她的面,一样一样掏出来。
他要让她亲眼看看,那个胆敢染指她的人,是如何在他手中化作灰烬。
他要让她从骨头缝里生出恐惧,从此往后,再生不出半分逃离他的念头。
顾怀璋的指尖在笼骨上轻轻叩了一下,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在廊下的灯影中,温柔得有些瘆人。
傅明月被这个笑容骇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手下一松,手中的鸟笼“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笼门震开,那只受了惊的鹦鹉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一边飞一边大叫着。
“喜欢明夷哥哥!喜欢明夷哥哥!”
就在即将飞出院墙的那一刻,被顾怀璋的护卫凌空斩成两半,血淋淋地坠落在地。
有什么东西溅在腿上,傅明月呆呆地低头,看到了暗红色的血迹。
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表、表哥……月儿是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身后的小丫头也颤巍巍的跪了一地。
顾怀璋看着她,淡淡道:“听姨母说,你想嫁给我?”
傅明月仰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男人。
明明害怕的要命,却还是咬着唇,鼓足勇气道的点头。
“我……我喜欢明夷哥哥,从小就喜欢……”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他轻轻嗤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却像一根针,将她那些掏心掏肺的话,轻飘飘地扎破了一个洞,面子里子全都漏了个干干净净。
顾怀璋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更不在意她方才那番剖白,慢悠悠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片刻后他道:“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等你的及笄礼过了,表兄替你备一份嫁妆。你挑个好日子,嫁过去吧。”
傅明月愣住了,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表兄……那位李二公子虽然也是嫡出,可上头有位哥哥。”
“且此人资质平庸,又没有功名在身……我怎么能嫁他呢?”
“虽是二房,却也是书香门第。”顾怀璋冷淡的看了她一眼,“配你——足够了。”
傅明月像是被人当场打了一耳光,半晌,她咬着唇,还想挣扎。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得问过母亲……”
“表兄替你做主了。”顾怀璋冷冷打断了她,“阿月,你应该清楚,表兄能替你做这个主。”
顾怀璋说完,再不看她,转身离去。紫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傅明月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明夷哥哥”的日子。
想起她为了今日,日日教那只鹦鹉学舌的傻气。
想起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乖巧,他总会多看她一眼的痴心妄想。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的表兄,从来就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他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也从不把任何人的真心当一回事,甚至懒得践踏。
傅明月啊傅明月,你怎么就奢望这种人的爱呢?
这种人,怕是没有心吧。
真是可笑。
可笑透顶了。
*
夜凉如水,定国公府里,谢无烬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干净中衣,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整个人被水汽浸润过,少了几分白日里的锋芒,多了几分慵懒的松弛。
随从抬着一只竹筐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地上,低声道:“世子,这是刚从南海运来的粉色河蚌,说是深水里的品种,产的珍珠成色极好。”
谢无烬嗯了一声,走过去。
嫂嫂的首饰太少了。
光一只镯子怎么够?
可外头买的那些,没有一样能真正配得上她,既然遇不到合心意的,那他便亲手给她做一件。
他听说南海的粉色珍珠最是稀有,色泽温润,千金难求,那他便从剖蚌取珠开始,去芜存菁,一颗一颗地挑选,再亲手打磨、穿孔。
做成一条独一无二的珍珠项链给嫂嫂。
这么一想,他便伸手进水里,随手捞起一只。
拇指与食指掐住蚌壳边缘,微微用力,便哆哆嗦嗦地分开了一条细缝,露出里头粉色阮肉来。
谢无烬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飘远。他想起昨夜。
红烛之下,嫂嫂每一寸都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时,心底的那种震撼。恨不得生出七双眼睛八只手,只觉得哪哪都好看,哪哪都香阮,处处长在他心坎上。
更令他移不开的眼的是,嫂嫂便如这蚌一样,毫无阻挡便可看清看透,竟是天生一副尤.物身子。且口生的那般小,也不知以后能不能吃进他,谢无烬想着想着,只觉得呼吸紊乱,指尖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海蚌在手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无声的抗议,等他回过神来,便看见那被自己捏得半开的蚌壳下,肉色淡粉,湿润柔软,朝他吐了好几口水。
谢无烬不再留情,将它彻底刨开,手指探进去,将那颗珍珠取了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的看。
不愧是南海珍珠,大如鸽卵,色泽温润,带着一层淡淡的绯红,像是将天边的云霞都揉进了里面。
他想象了一下嫂嫂戴着珍珠的样子,应当是极好看的,不由勾了勾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定国公谢铮大步跨了进来,面色铁青的拍了拍桌子:“顾怀璋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昨日将我两个旧部下狱,安的罪名是与民争利,我同他软硬兼施,他却完全不顾情面!可如今哪个官员没有私产,他分明是故意与我作对!”
谢无烬默默将那颗珍珠收入袖中,站起身来,神色不变的为他奉了杯茶,挑清厉害:“父亲何必动怒,顾怀璋敢如此明目张胆不过是因为圣上器重他。”
谢铮叹口气,颇为无奈道:“那是因为无人劝谏!萧逸身边的四妃,哪一个不是顾家扶持上去的,就连皇后,也是顾怀璋的亲妹妹。”
“便是因此,朝堂上下,无人能制衡他。”谢无烬道。
谢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啧了一声:“你想送美人入宫?”
半晌又摆摆手,叹道:“萧逸那小子虽昏庸,却也不傻,谨慎得很。为父前几年陆续安排了几个,都被他一一退了回来。”
“我们送的人,他自然有防备。”谢无烬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深远,“可他自己选上的,那便不一样了。”
谢铮一怔,看向他。
谢无烬放下茶盏,抬眼笑了笑:“父亲且再耐心等等。”
谢铮闻言,神色缓和了不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下时叹了口气:“能有你在身边,为父肩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
顿了顿,忽而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在物色宅子?怎么,府里住得不称心吗?”
谢无烬知道瞒不住他。这老东西心思狡猾,面上对他百般信任,实则暗地里一直防着他,专门派有眼线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谢无烬笑了笑道:“府上自然是舒适的,只是这外头有太多眼睛盯着这里,有些事情,难免掣肘了些。”
谢铮将手中佛珠盘了盘,沉吟不语。
的确,这朝中上下多少人盯着这座国公府,若是能让谢无烬搬出去,办起一些私事来,确实方便很多。
思忖半晌,谢铮开口道:“也罢,若有可心的宅子,便尽早安置吧,需要什么,府里支取,你自己做主便是。”
*
这一夜,姜窈又被他蒙住眼睛,剥了个干净。
烛火摇曳,暖红色的光晕在她肌肤上流转,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像一朵被夜色浸透的花,微微发着颤。
可先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动手,而是松开她,下了床。
姜窈眼前一片漆黑,听觉便格外灵敏起来,
她听见他走到桌边的脚步声,然后是水壶被提起的轻响。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掬水洗手?
姜窈心里不解。
好端端,净手做什么?
但很快,她便知道为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留评,给大家发红包~~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63章
外头又开始下雨了。
雨丝稠密, 敲打着窗棂,在夜色中织成一片连绵的沙沙声。
屋子里燃着红烛,暖光摇曳, 雨丝从未关严的缝隙里打进来, 透出一丝潮润的凉意。
姜窈被青年抱在腿上,拘在怀里,整个人几乎嵌在他的胸膛与臂弯之间。
先生在教她取珠。
他低着头,用鼻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烧红的耳垂,声音传进她耳廓里。
“这蚌儿娇贵, 想要里头的珍珠,就不能用蛮力,也不能心急,得温柔些,诱着它自己开。”
谢无烬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去, 问:“找到了吗?”
姜窈第一次被这样, 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紧闭双眼,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怕什么,”感觉到她的心慌, 谢无烬与她咬耳,宽慰道:“反正早晚也有这一日。”
他带着她的手稍稍用力,蚌儿像是害羞,又像是害怕,一开一合地吐着,溅了她一手水。“它……在发抖。”姜窈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谢无烬笑了一下:“因为它知道躲不掉了。”
他继续引导她轻轻捏柔了两下, 又是不知所措的一大口,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洇湿了他的袖口。
谢无烬“啧”了一声,有些惊讶,半晌,语气带着促狭的调笑:“阿窈你说,这蚌儿上辈子是什么转世的,碰一下就吐一口,难不成是水做身子?”
姜窈有些无地自容,蜷起手指不肯再让他教。谢无烬也不恼,松开她的手,改为自己接手。
他一边做,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每个步骤都说出来,语气一本正经。
仿佛真是学堂里教授功课的教书先生,正在给愚钝的学生讲解一篇艰深的文章。
姜窈羞愤难当,忍不住小声抗议:“先生……先生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谢无烬温热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滚烫笑意:“边说边做,阿窈才能记忆深刻。”
他说着,又开始使坏,引得她浑身颤抖,谢无烬看着她,“阿窈,记住这一刻,记住是谁在取悦你。”
是先生。
是先生在取悦自己。
这个认识让姜窈又羞又喜,她不想让那些羞人的声音泄露出来,可根本控制不住,只能任由其从指缝间泄露。
断断续续,细弱而绵长。
谢无烬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听得心旷神怡,畅美无言,比夺下一座城池还令他畅意。
又忍不住想,这宅子得赶紧建起来,越快越好。
最好是明日便寻到合意的府邸,后日便动工,大后日便将那间静室盖好,一刻也不等。
到时候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门窗一关,任嫂嫂怎么叫,叫多大声都可以。
谢无烬想着想着,便觉得以后的日子真是赛神仙一般,连骨头缝里都泛着酥麻的惬意。手上便更温柔了几分,将湿鹿鹿的手.指.抽出来,放在嘴里吃干净,又送回去,加倍讨她欢心。
后半夜,雨越下越大。
姜窈累极了,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谢无烬将她抱在怀里,却毫无困意。
他低头,借着残余的烛火,细细端详她。
方才被他蒙住眼睛的发带已经有些松散,露出底下一张洗净铅华的菩萨面,肌肤雪白,眼尾泛红,一副刚被人狠狠欺负了的模样。
他的嫂嫂就是这样。
无论他多么恶劣,多么不知收敛,她也只是红着眼眶咬着唇,默默承受着,从不曾真正推开他。
嫂嫂就像一湾静水深流,无论他投入多大的石子,激起多高的浪花,她都只是温柔地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重新归于平静,将他所有的躁动与不安都收纳其中。
“嫂嫂,你真好。”
谢无烬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怎么能这么好呢……”
两个人已经如此亲密,可越是这样,谢无烬心中便越恐慌。
如果嫂嫂有一日发现了他的身份怎么办?
如果嫂嫂知道,每夜与自己耳鬓厮磨的,是当年好心收留的族弟怎么办?
嫂嫂会很失望吧?
会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他吗?
会不会让他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肯让他靠近半步?
谢无烬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紧,他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此刻,他的脑子里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毁了这张脸好了。
划花了脸,嫂嫂就永远不知道他是谁了。
刀刃被缓缓抽出,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谢无烬毫不犹豫的往下一压。温热的血浆顺着刃面汇成一条线,可下一刻,他又僵住了手。
他想起嫂嫂那一日说起傅燕青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好看的”。
嫂嫂喜欢好看的皮囊,可若是他把自己弄得太丑,嫂嫂也不喜欢自己,又该怎么办?
谢无烬只觉得一颗心忽冷忽热,进退两难,这辈子都未曾这般煎熬过。
最终还是放下短刃,将她揽在怀里,重新剥了衣衫,从头到脚细细吻她。
此刻无关情欲,谢无烬只为了能抓住些什么,去填补心底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洞。
他吻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停下来,将她拢好衣襟,重新裹进被子里。
第二日姜窈醒来时,发现衣衫已经穿戴整齐,连衣带都系得妥帖。
昨夜她倦极,不知不觉睡着了,衣衫显然是先生替她穿好的。
她心中酸酸胀胀,像被泡在温水里,转头却看见枕侧放着一颗圆润的珠子。
淡粉色的蚌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像是将早晨第一缕朝霞揉碎了凝在其中。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昨夜那些记忆便又涌了上来。
昨夜,她实在受不住了,按住他的手,声音发抖,求他不要再进了。
“先生,”她听见自己委委屈屈的声音,提醒他,“这蚌里没有珠子……”
“谁说没有的?”青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
然后他便开始翻找,像采珠人潜入深海,极为耐心。姜窈咬着唇,蜷紧了身子,忽然,她感觉不对劲,开始剧烈挣扎,双月退蹬向褥子。
却被他不急不慢地拎起双手,按在枕上。
她像一尾被翻过肚皮的鱼,裸露着最柔软的地方,在砧板上徒劳地弹跳。
“别怕,阿窈。”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是糖。”
这一瞬间,姜窈只感觉自己真成了一只小蚌精,被采珠人撬开,翻动,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为保命,便将锁着的水纷纷洒出,只求他怜爱,好放过自己。
他抬起头,下巴都被打湿了,却浑然不在意,将那颗杨梅糖含在齿间,又俯下身,送进她的檀口,与她一同品尝。
那甜味在两人唇舌之间弥漫开来,黏.腻又缠绵。
姜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丢人过,一下子拉高被子,将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
良久,等脸上的热度终于退下去,才爬起来,匆匆沐浴更衣。
偏院里,红袖正坐在厅堂中,手里端着一盏茶,却半天没有喝一口,目光望着院门的方向,显然心不在焉。
大抵是姜窈这副灰扑扑的模样实在太没有存在感,红袖瞥了她一眼,便当她不存在。
姜窈还坐在昨日的位置上,做未完成的绣活,听到红袖在问一个小丫头:“昨几个爷一夜未归,是不是又去枕霞楼了?”
小丫鬟一边给她打扇一边“嗯”了一声,道:“看样子,这会应该快回来了。”
“找的谁?”红袖问。
小丫鬟有些为难,斟酌着说:“门房说……找的云雀姑娘。”
红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起一阵酸涩。
虽然知道云雀是个妓子,不可能被娶进门来,可她还是忍不住嫉妒。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我与那枕霞楼的,哪个更好看?”
小丫鬟有意讨好她,立刻道:“自然是姨娘好看。那楼里的女子,千人枕万人尝,怎能与姨娘相比?”
红袖嗤笑了一声。
是啊,她明明处处胜过云雀,可为什么大少爷宁愿去外头,也不愿留在她这呢?
外头便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翻在地,紧接着便是小丫鬟慌慌张张的声音。
“二小姐,二小姐!大少爷还没回来呢,您不能就这样闯进去——”
话音未落,那道鹅黄的身影已经带着一股不容阻拦的气势闯了进来。
傅明月来得像一阵风,裙角翻飞,满头的珠翠叮当作响,在厅中扫了一圈,目光定在红袖脸上,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红袖没防备,被她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心中愤恨无比,可转过头时却已换了一副温顺腔调:“二小姐,何事发这么大火?”
“腰带呢!”傅明月指着她,声音尖利,“下贱的奴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就算被明夷哥哥退了亲,也是傅家的主子,还轮不到你在背地里看我笑话!”
红袖捂着脸,低着头,没有作声。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不如让这位二小姐把火气撒尽了再说。
傅明月余怒未消,目光在厅中胡乱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
姜窈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腰带,藏蓝色缎上的青竹基本已经完工。
傅明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谁让你绣的!”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起那只腰带,狠狠摔在地上,又抬脚去踩,“让你绣!让你绣!狗奴才!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傅明月嫁不出去了!”
尤不解气,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去,姜窈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傅明月见她竟敢挡,更是怒火中烧,余光瞥见桌案上那把裁衣用的剪刀,抄起就往姜窈脸上划去。
姜窈躲闪不及,只能偏过头去,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她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一只修长的手正稳稳地握住了那把剪刀的刃口。
鲜血顺着锋利的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洇红了她的裙子。
姜窈心中微微突了一下,这才看清来人。
是傅燕青。
他握着那把剪刀,低头看了姜窈一眼,没说什么,回头,冷冷瞥着傅明月,才沉声喝出来:“闹够了没有!”
傅明月看见哥哥手上的血,也吓傻了,颤声道:“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来人来人!快来人!”
傅燕青将那把染血的剪刀扔在地上,任由慌慌张张的下人给他包扎。
傅明月在旁边哭哭啼啼,傅燕青心中再心疼她,却也知一味放任她的娇纵只会害了妹妹,狠声教训了一通,又硬压着她给红袖道了歉。
傅明月咬着唇,虽不情愿,可见兄长这次真的动了怒,也不敢再造次,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对不住”。
傅燕青又道:“红袖是我的人,你打了她,与打我无异,再有下次,我绝不饶你。”
傅明月扁着嘴,说了声“是”,提着裙子咚咚咚的跑开了。
红袖知道傅燕青是故意这么说,为的便是在下人面前抬举她,替她在府里树威。
眼中生出潮意,连忙福了福身子,低声道:“多谢大少爷。”
“你没事吧?”傅燕青说。
“奴家没事……”
顿了一下,红袖后知后觉,他这句话并不是问你自己。
红袖直起身子,顺着傅燕青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梳着双髻的小绣娘,目光有些发愣。
另一边,姜窈被傅燕青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奴婢没事。”
过了一会,怯生生的补了句:“大少爷,您有没有事?”
傅燕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草草包扎的手,心里想,怎么没事?
可疼死他了。
傅燕青想起方才,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怎会给她挡刀呢?
他素来最爱惜这副皮囊,平日里磕了碰了都得发还大一通火,可刚刚那一瞬间,他竟然连想都没想,就伸手握住了那把剪刀。
真是见了鬼了。
傅燕青低头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罢也罢,好在只是手上破了点皮,若是他没抓住,这小丫头估计就破了相了。
本来就生得丑,再破了相,更不能看了。
这么一想,倒也不亏。
便道:“你少爷好得很。”
姜窈不知道他内心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青年一双眼睛一直停在自己脸上,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只好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过了一会儿,傅燕青抬了抬下巴问:“这是你绣的?”
姜窈看了一眼他手里握着的腰带,便是刚才傅明月踩的那只,轻轻点了点头。
傅燕青啧了一声。
长的丑,手倒是巧。
也不知道给爷绣一个。
不过这条腰身看着也大不了多少,将就能用。
傅燕青将腰带卷吧卷吧,塞进衣服袖子里,道了声:“跟上。”
姜窈不敢违抗,跟在傅燕青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进傅燕青的主院。
本以为像他这样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住处应当金碧辉煌,仆从成群,可这正园比她想象的冷清太多。
宽敞是宽敞,却空旷得有些过分,除了几件必要的桌椅屏风之外,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连墙上也只挂了一幅寻常的山水画,连个花瓶都没有。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园子里伺候的下人少得可怜,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小厮,连一个丫鬟也看不到。
心里正觉得奇怪,前头的人忽然停了下来,姜窈没来得及刹住脚,“咚”的一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人的后背。
鼻尖一阵酸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眼睛长哪去了?”傅燕青回过头,皱着眉拧了她一眼,又吩咐:“去,给爷打盆水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看~
第64章
这地方姜窈不熟悉, 等她着急忙慌端着水回到正厅时,傅燕青已经躺在了榻上。
帷幔半垂,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只露出一条腿带着半边锦袍, 晃晃悠悠地搭在床沿外,靴子都没脱。
“大少爷,大少爷?”
姜窈轻轻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便以为他睡着了, 正想悄悄退出去,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躲懒的货色,给爷滚进来!”
姜窈只好又挪了回去,低着头站在榻前,不敢吭声。
傅燕青掀开眼皮,斜斜地睨了她一眼, 见她那副鹌鹑似的模样, 气不打一处来。
他就是不明白。
这小丫头缘何这么怕他?
“真是个没心肝的。”傅燕青哼了一声, “爷为了救你,手都见了红,你倒好, 打盆水磨磨蹭蹭。还想偷偷溜走,怎么,爷这儿是龙潭虎穴,待不得?”
他说着,特意将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往她面前晃了两下。
今日确实多亏了他,姜窈盯着自己的鞋尖,真心实意道:“多谢大少爷。”
傅燕青又哼了一声, 收回手,也没再为难她。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盆水,“愣着做什么,不会伺候人?”
姜窈有些手足无措。
少时虽家贫,但爹娘一直疼爱她,所以不曾做过什么粗活。
嫁给明轩之后,亦是如此。
她确实未曾伺候过人。
尤其眼前这位傅家大少爷,金尊玉贵,喜怒无常,她实在吃不准他的脾性,只好垂首小声说:
“大少爷,奴婢是个绣娘,不曾学过伺候人,只怕笨手笨脚的,弄疼了您。”
又试探着说:“要不,奴婢去外头找个手脚麻利的丫鬟进来?”
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傅燕青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不会不能学吗?”
这是铁了心要她伺候了。
姜窈心里发苦,却也不敢再推辞,硬着头皮走回去。
她想着,伺候人应当先从擦脸开始吧,便拧了帕子,试了试水温,轻轻撩开帷幔一角。
正要往他脸上擦去,傅燕青却忽地别过头去:“脸不用!”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
他脸上那道被竹茬划出的伤痕,已经淡了许多,铜镜照都看不大出来了。
可此刻,傅燕青却莫名生出一丝自惭形秽来。
他不想让她看见那道疤。
姜窈手停了一下,不知道哪里又惹怒了这位少爷,也没多问,低下头,径自去擦他的手。
傅燕青的手生得很好看,一看就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皮肤白皙,手指细长而匀称,没有一丁点儿茧子,指甲也修得圆润整洁。
姜窈将他的一根一根手指捏起来,放在帕子上,细细擦拭,动作轻柔而小心。
可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双手。
先生的手生得也极好看,骨节匀停,修长有力。
却与傅燕青这种富家公子大相径庭,并不白皙,是日头与风霜浸透的颜色。
且生满了茧子,掌心和指腹都有,刮过皮肤时,带着粗粝的触感。
并不像文臣的手。
先生或许是个武将?
擦完了一只,姜窈等着他换另一只,傅燕青却不动,半枕着手臂,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姜窈有些促狭,半晌,弯腰去够。
可傅燕青像是存了心要戏弄她,她刚够着一点,他便将手臂往远处移一寸,她再够,他便又移一寸。
到最后,她几乎整个人都要趴在他身上了。
鼻尖碰上他的衣襟,苏合香混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将她密密实实笼罩其中。
傅燕青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打了个转,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鞋袜脱了,上来。”
姜窈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不成爬床了?
“少爷……您别戏弄奴婢了。”姜窈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傅燕青挑眉,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心:“脑袋瓜一天到晚装的什么,我有这么饥不择食吗?”
又催促:“爷手疼的厉害,动不了,上来擦,快点。”
榻比寻常的床还要宽敞些,一小半放着鸦青色的锦缎被褥,一大半被傅燕青占据着。
帷幔半垂,将外头的光线滤得昏昏沉沉,笼出一方暧昧而封闭的小天地。
傅燕青的腿横在榻中央,大喇喇地挡着路,丝毫没有要让一让的意思。
姜窈只好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从他两条腿穿过,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他哪里,又招惹了这位煞神不高兴。
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爬到了另一侧,姜窈将自己的裙角全部压在腿下,尽量不与他沾边,这才开始给他认真擦手。
傅燕青本来是想小憩的。
忽然感觉小臂上生出一丝痒意。
侧头一看,原来是女子的长发不知何时垂落下来,青丝堆在他手臂上,随着她擦拭的动作轻轻滑动。
一股极淡的香气随之拂动。
傅燕青遍寻花丛,闻过无数胭脂水粉的气味,却从未闻过这样奇特的香气,极淡很雅,若有若无,像空山新雨后的玉兰花。
他以为是发香,便用空着的那只手,手指轻轻绕起几缕,抵在鼻尖闻了一下。
竟然不是。
可不是发香,又是什么?
傅燕青再次侧目,看着她垂下的眼帘,杏仁般的大眼睛此时雾蒙蒙的,乖得不像话。
睫毛像两把小小羽扇,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原来她的睫毛这么长吗?
之前都没有注意过。
若是哭起来,上头挂满细碎的泪珠,应当是极好看的吧。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傅燕青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傅燕青阅女无数,何曾对着任何一个人的睫毛出神过?
傅燕青强迫自己别开目光,可眼神却像不受控制一般,再此落了回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丑丫头总让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鬼使神差地,傅燕青双脚一勾,将她带进怀里,翻身压了上去。
姜窈吓了一跳,双手本能地撑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他,可掌心刚一贴上,便愣住了。
手下并非想象中纨绔子弟应有的绵软,而是一片坚硬而温热的轮廓,紧实分明。
他不是文不成武不就吗?
怎么这身体,倒像是天天练武的?
还来不及细想,便被傅燕青轻而易举压着手腕,举过了头顶。
“别乱动。”傅燕青故意恐吓她,“再动,便把你手脚都砍了,绑在床上。”
女子果然僵住了,只睁着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又惊又惧地望着他。
傅燕青很是满意,笑了一下,低下头,侧头凑近她的颈窝,轻轻嗅了一口。
果然是香的。
“这是什么香?”傅燕青问她。
姜窈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没有用香。”
没有用香,怎么这么香?
傅燕青不信。
又想到看过的画本子,画本子上说,这世间确实有一种女子,无需熏沐,天生带有异香。
只不过万中无一,极为罕见。
莫非这丑丫头就是?
傅燕青俯身,又嗅了几口,果然不像是涂脂抹粉的,像是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只是淡的很。
仿佛只有将她从头到脚剥尽了,才能让那香气毫无保留的散发出来。
那画本子上还有一句,说是这样的女子,大多生着名.器,乃是天生尤.物。
傅燕青有些口干舌燥,半晌,才将那念头勉强压下去,眼神有些热切的问:“多大年纪了?”
姜窈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声音发颤地答:“二、二十……”
年纪倒是够了。
“家里还有哪些人吗?”他又问。
“只有舅舅舅妈,还有一个表弟。”姜窈软着声音说。
人口简单,倒也不错。
傅燕青啧了一声,又问:“家里给许过人没有?”
姜窈愣了一下。
他不会是想……
姜窈脸色涨得通红,开始拼命挣扎:“少爷,少爷!求您了,您放了罢!”
可她那点力气在傅燕青面前和小猫挠痒痒一个样,他只用一条腿便压住她的膝弯,将她彻底箍进怀里。
“问你呢,许没许过人?”他恶声恶气的问。
姜窈挣又挣不脱,推又推不开,急得眼眶都红了,脱口而出:“许了,奴婢许过人了。”
“说谎。”
姜窈连忙道:“真的许了,是很小就定下的娃娃亲。那人是我们县里的秀才,只等他今年中了举子,便会来娶我……”
傅燕青盯着她,见她语气不似作假,便如同一桶冰水迎头浇下,将眼底的炽热灭了个干净。
他不是禽兽,做不来强取豪夺的事,天下女子一抓一大把,他何必非要一个许了人家的?
况且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抢夺人妻,他父母的惨剧,不就是这般来的么?
忽然没了兴致。
手下一松,姜窈便像挣脱了网的鱼,一下子缩到了榻角,离他远远的,心中暗松口气。
好在先生有先见之明,早早将傅家那些旧事告诉了她。
她方才会灵机一动,才临时想出那个自幼定亲的说辞来。
相顾无言。
傅燕青视线下移,落在她手腕上,上头上赫然印着五道指印,不由“啧”了一声。
碰一下就红了,这哪是小丫鬟的手,简直比他的还金贵。
傅燕青闭目养神,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道:“滚出去。”
姜窈如蒙大赦,连忙爬下榻,胡乱套上鞋袜,低着头便往外跑。
一口气跑到门外,却正好撞见走外头走进来的傅崇安,连忙低头行礼。
“免了。”傅崇安指了指前面问,“你家大少爷在里头吗?”
“回老爷,在的。”姜窈恭声答。
就在低头的一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傅崇安垂在身侧的手腕。
手腕上,赫然有几道细长的抓痕,伤口很深,像是被人用力挠破的,此时已经结了痂。
姜窈心头一跳,忽然想到了鹦死前的模样,可不敢露了神态,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回了二房,姜窈想着今日这一遭,以后大抵便与大少爷再无交集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那边,有热闹也不去了,能躲便躲。
可没想到,还未到晌午,傅燕青又来了。他站在二房院门口,依旧一身锦衣,说是要上街买东西,人手不够,来二房借人。
姜窈假笑着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心里却门清。这府上那么多的丫鬟小厮,买多少东西才能不够,明明就是针对自己。
也是在这一日,姜窈才真正见识到,京城的世家子弟究竟有奢侈。
午饭是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吃的,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珍馐美味,可傅燕青却只吃了几口便撂了筷子。
吃完则是去了东市最大的茶楼听曲儿,然后是珠宝铺子绸缎庄子随意看,逗猫遛狗,走马章台,银子流水一样的往外花。
身后小厮抱着大大小小的锦盒,排了一路街,姜窈心里悄悄算了一笔账,光是傅燕青这一日的饭钱,就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人半年的口粮了。
她又想起禹州百姓,周大哥为了能给灾民多筹一斗粮,在那些富户门前磨破了嘴皮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世上的人,原来可以活得这样天差地别。
姜窈再一次想起先生,先生也是世家子弟,他平日里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么?
她从未问过先生的家世,因为心中存着在一起的希冀,可此时此刻,姜窈才忽然意识到,先生与她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
家境、眼界、见闻……
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心头正乱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别跑!站住!”有人在高喊。
姜窈抬起头,只见一道黑影正从长街那头飞奔而来,那人速度极快,撞翻了两侧的货摊,瓜果滚了一地,被马蹄踏得稀烂。
身后黑压压一片人追着,手中刀光闪烁。
傅燕青走在前面,很快被几个护卫护到了安全处,姜窈站在路中间,躲闪不及,而那人已经冲到了跟前。
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和一双血红的眼睛,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揽进了怀里。
鼻尖下是温热的胸膛。
然后她听到,剑出鞘的声音。
谢无烬的长剑在那凶徒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稳稳握回手里。
凶徒沉重的身子晃了两晃,随即轰然倒地,头颅脱离躯体,滚出去老远才停。
滴答。
滴答。
是什么东西溅在地上的声音。
姜窈微微侧过头去,透过那人手臂间的缝隙,看见了一把剑。
剑身上殷红的血,正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成了血花。
姜窈从怀里抬起头来,日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好半晌,她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青年逆光而立,身量颀长,玄色劲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干净利落,长发高束,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浑身都带着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让人望而生畏。
他微微垂眸,看她一眼。
明明什么都没说,可是姜窈不知为何,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问她有没有事?
姜窈连忙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颤意:“我没事……多谢世子相救。”
青年似乎笑了一下,姜窈看到他鬼面之下的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谢无烬没有说话,只是将原本放在她后脑的手,缓缓移到了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是安抚。
半晌,才收回,退了两步。
青年的手在姜窈眼前短暂的晃过,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像被一道雷劈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双生满薄茧的手。
这双手,曾在许多个夜里抚过她的身体,握住她的指尖,撬开她的齿关,在她柔软的内里翻搅取悦。
姜窈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张狰狞的鬼面,只觉得头晕目眩,几欲站立不住。
先生是定国公世子,圣上亲封的宁安武侯,谢无烬?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些~~
第65章
“你没事吧?”
傅燕青匆匆而来, 一把拉住姜窈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愣了一下,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便看见了那道快要消失在街角的玄色背影。
不由冷哼一声。
也是,这种英雄救美的把戏,最讨像她这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欢心。
可心中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意。
傅燕青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薄:“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你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小丫头片子, 可配不上那等人物。”
他能给她妾室的位置,可谢无烬这样身份的人,注定了得站在高处,怕是连个通房丫鬟的名分都给不了。
姜窈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先生。
可是之前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身份, 她还可以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沉溺在那片温柔里。
但现在, 她再也无法装傻了。
她是孀妇, 而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就如同傅燕青所说的,自己想要与他在一起, 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算先生再喜欢自己,愿意娶她,可他的家人呢,定国公夫妇呢?
他们岂会同意一个孀妇进门?
莫说正妻,便是妾室,恐怕也要遭人耻笑。
先生会为自己斡旋吗,还是让她做个无名无姓的外室?
她不要做妾, 更不要做外室。
如果她愿意,当初何必拒绝顾怀璋呢?
姜窈只觉得心底漫上来一股酸涩,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眶渐渐发红。
况且,方才先生就站在她面前,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是嫌她丢人吗?
或许在先生心里,自己就是个偶尔逗弄的雀儿罢。喜欢时捧在手心里,不喜欢便可弃如敝履。
傅燕青见她不答,即便他已经消了纳她为妾的念头,可出于私心,他还是不希望她对另一个男子怀有好感。
语气便沉下来,带着几分鲜有的郑重:“你最好祈求不要和谢无烬沾上关系,此人向来杀人不眨眼,说是恶鬼在世也不为过。”
“百花宴上,他因一个赌局,当着众人的面废了英国公次子一条腿。当年为了拿下西南一座城,更是下令屠城,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这样的人,手上沾的冤魂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你若是沾上他,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傅燕青说完,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反思自己是不是方才的话说重了,语气便又松下来许多,几乎是哄着。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爷带你去听戏怎么样?东街的戏楼新出了一出戏,一金难求,叫座得很。”
姜窈被他半拖半拽拉进了品言楼,台上此时正唱得热闹。
这场戏说的是一富家小姐落难被一书生所救,小姐对书生暗生情愫,却因天色昏暗未曾看清恩人面容,只记得他腰间一枚玉佩的样式。
后来她凭着那枚玉佩找人,却阴差阳错认错了人,将一纨绔子弟当作了恩人,一番痴心错付。
待真正的恩人归来时,女子却早已嫁为人妇,自此与书生缘分散尽。
姜窈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女子因认错了人而泪流满面,心头忽然猛然跳了一下。
认错?
她不也只凭一双手,便认定先生是谢无烬吗?
万一她也认错了呢?
姜窈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有诸多对不上的地方。
比如第一次遇见先生是在祥云县,可据她所知,当时西南还未完全平定,谢世子那时还在边陲才对。
性格也对不上。
先生虽然有时霸道,却从不曾真正伤害过她,甚至三番四次救她,帮她,待她温柔又耐心。
与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谢无烬,实在是两种人。
傅燕青微微低头,便见姜窈目光落在戏台,一脸沉思的模样,以为她听戏入了迷。
便用折扇骨轻轻敲了敲她的肩,抬着下巴问:“若是你,你选哪一个?是救了你的书生,还是后来居上,日久生情的富家少爷?”
姜窈其实没怎么听进去,此刻被他一问,便随口应付道:“自然是书生。”
这出戏讲的便是书生与那女子的爱恨纠葛,主角自然是书生。
闻言,傅燕青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没说话,别过脸去,重重哼了一声。
“书生有什么好的?”他道,“穷酸潦倒,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对人家姑娘好?”
“便真是中了举子,入朝为官,就那副清高做派,又没有家族托举,也注定走不长远。”
顿了顿,又冷嗤一声:“真若成了亲,浓情蜜意过后,便是柴米油盐,情爱这东西,可最是经不起消磨的。”
戏子在上头咿咿呀呀唱个不停,傅燕青本就烦闷,又见小丫头压根不理他,暗自骂了句没心肝,心里却越发不知滋味。
他拿起桌上的折扇,装作不经意地一拂,“啪”的一声,手边那杯茶被碰倒,茶水在桌面上漫开,湿漉漉的往下淌。
姜窈果然被那声响惊动,回过头来看他,傅燕青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嘴上却还是不肯饶人,一边用扇子敲着桌面,一边指着台上:“瞧瞧,那少爷多好。”
“有钱有势,且待那女子一颗真心,虽说是个纨绔,可至少能给得起安稳日子。即便婚后情意消磨,也有银子垫着,消磨得也慢些。”
傅燕青横着眉毛道:“怎么看,少爷都是良配。”
他说完,又哼了一声,用眼角余光偷偷瞥着她的反应。
便听她道:“可情爱这种事,本就分先来后到……”
分什么先来后到?只要是自己喜欢的,抢也得抢在手里。
傅燕青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竟生出这样恶劣的念头来了?
傅燕青从小便知道,父亲是母亲用权势强取豪夺来的。只因为父亲的一身好皮相,便强让他改了姓氏,赘了傅家,又生生逼死了他的青梅竹马。
父亲不爱母亲,却又畏惧母亲。
他开始频繁的与女子有染,就是为了满足他心底压抑多年的报复心。
所以傅燕青比任何人都清楚,强扭的瓜有多苦。
那座外表光鲜的傅府里头,又是怎样一副千疮百孔的败相。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和母亲一样,生出了强取豪夺的念头。
他喜欢她。
强纳了她又如何。
他那个未婚夫若是肯顺从,便给些银两打发,若不肯,打杀了就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傅燕青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眼神里闪过冷意,随即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稀落下来,那出戏也唱到了尾声。
结局竟是那女子与少爷和离,转头与书生走到了一起,两人在桃花树下相视而笑,日子清贫却和美。
而那少爷呢,因为深爱那女子,竟也肯放她离开,此后终身未娶,孤独终老。
落幕时,台上唱词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哀婉的余韵。
傅燕青看完这个结局,脸色更难看了,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真是蠢人一个。”
姜窈看着他:“少爷是说那位小姐吗?”
“我说那位富家公子!”傅燕青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道:“喜欢那女子,还愿意签和离书,最后竟还终身不娶?”
更是蠢上加蠢。
天底下哪有这种人,守身如玉,一辈子痴等一人?
傅燕青冷笑连连,道:“这种戏文,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小姑娘的眼泪罢了,这世上的确有蠢人,却没那么蠢的。”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也不等姜窈,径自往戏楼外走。
这一晚,傅燕青是宿在红袖那里的。
红袖与平时无异,柔情似水,温言软语,举手投足间皆是讨好。
可傅燕青不知怎么,全然打不起精神来,连她递到唇边的茶都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一个贫穷落魄又没什么本事的书生,和一个有权有势心地善良的富家少爷,你选哪一个?”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红袖愣了一下,但随即柔声笑道:“自然是选少爷。”
她一语双关。
可傅燕青却似完全没听懂一般,兀自笑了起来。
瞧瞧,只要是个人都知道趋利避害,选少爷。
又忍不住皱起眉,啧了一声:“怎么那丫头就偏偏选了个书生呢?”
所以说是个蠢丫头。
红袖正在替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皮跳了跳,试探着问:“丫头……哪个丫头?”
傅燕青却不答话,随手披上外袍,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他连马车都没叫,径自去马厩牵了一匹马,翻身跃上,一夹马腹,便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沿着长街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那座戏楼前。
戏楼里的人正收拾着家伙什准备打烊,见他闯进来,都吓了一跳,傅燕青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那戏班班主一人,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往桌上一扔。
“咚”的一声响。
金锭子一个个滚在班主脚边。
“爷要改戏。”
班主不敢得罪他,又有些为难:“不知公子想要怎么改?”
“把结局改了。”傅燕青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改成日久生情,小姐最后爱上少爷,不和离了,那书生也算识相,得了些银钱,滚得远远的。二人天长地久,好不美满。”
班主面露难色:“傅公子,这戏曲讲究一波三折,若是一帆风顺,实在没什么卖座……”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傅燕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好,改,这就改。”
正要转身去吩咐,身后又是“咚”的一声,又一包金锭子砸在桌上。
傅燕青又道:“再改,便把那小姐的身份换成小丫鬟。”
“小丫鬟识趣,弃了那书呆子未婚夫,最终死心塌地的爱上了少爷,婚后二人美满幸福,还给少爷生了个大胖小子,嗯,就这么改。”
“好好好。”那班主连声应道。
傅燕青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来,拍了拍班主的肩膀,扬长而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纵马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
月上中天的时候,谢无烬照例翻墙进了傅家。
为了方便二人行事,他早已让府中的眼线将李氏调了出去。
此后的夜里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谢无烬推开窗扉,翻身而入,屋子里亮着的,烛台上的红烛已经燃了大半。
暖红色的光晕铺满半室,将周遭都笼在朦胧而旖旎的光影之中。
而他的嫂嫂,自行将双目蒙住,正端端正正睡在床榻上。
她拆了发髻,青丝散落,铺了满枕,烛光在她脸上流转。
谢无烬的眼睛扫过她精致的眉骨,挺翘的鼻梁,最后停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只觉得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淡,真真是哪哪都好看。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翻身上了榻,将她搂在怀里,指尖刚伸进被子,便又是一惊。
手下热乎乎,软绵绵的。
她竟早已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像是专程在等他来一般。
谢无烬垂眸吻她。
却意外得到了回应。
软.嫩湿.热的舌尖主动迎上来,像一只笨拙却毫无保留的小兽,将全部的柔软与温度一并献了出来。
大抵是因为不熟练主动,显得有些急切,牙齿好几次都碰到他。这时候她的舌尖会微微发颤,想要将他顶出去,可很快又讨好的缠上来。
谢无烬几乎一瞬间便察觉到她的不同,眼底微光一闪,却并未点破。
伸手按住她的发顶,加深这个吻。
姜窈闭着眼,感受着先生在她口中攻城略地,肆意妄为,心跳得极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今日这般主动,并非全然出于情动。
而是想要验证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早~
第66章
“今日这般主动, 倒让为夫受宠若惊。”谢无烬声音带着笑意。
双手扣住她的腰肢,轻轻一提,便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腿上。
姜窈跨在他腰侧。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 几乎严丝合缝, 姜窈瞬间红了脸,忍不住推了下他的胸膛:“不要……太近了。”
“现在反悔可晚了,阿窈。”
他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双手捧住她的后脑勺,仰起头, 深深吻她的脸。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心,再是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不急不躁, 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带着滚烫的温度,姜窈被他吻的意识模糊,脚趾都酥了。
好在理智还算清醒。
她悄悄抬手, 覆上他的后颈,然后慢慢往上。
没有面具。
姜窈心里松了一口气。
又继续往前,指尖滑过他的下颌,正要触及他的颧骨,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
姜窈轻轻“呀”了一声。
像是被人捏住了尾巴,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心口咚咚乱跳, 比方才接吻时跳得还快。
好在先生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
为了方便行事,姜窈咬了咬唇,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将他那双布满薄茧的大掌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这是她第一次勾引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只记得先生很喜欢这里,每次都会在这里停留很久,流连忘返。
她便大着胆子这么做了。
果然,谢无烬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他的指尖先是轻轻揉了揉,随即力道渐渐加重,像是被温软攫住了心神,开始不停地柔弄把玩。
最后连手也不够用了,低下头,不急不徐地用唇舌代替。
酥.麻感沿着脊椎窜上来,姜窈几乎要软下去,却咬紧了唇,趁着他沉迷的间隙,抬手摸上了他的脸。
从上到下。
一丝不落。
先是宽阔的额头,然后是挺拔的眉骨,隆起的眉峰,高挺的鼻梁,往下,触上他温热的唇。
姜窈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终于摸清了先生的样子。
先生有着一张极英俊的脸,五官深邃,轮廓分明,且脸上没有瑕疵,完好无损。
传言谢世子在西南一战中受了很重的伤,一张脸全毁了。
所以先生不可能是谢无烬!
悬了一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巨大的欢喜涌上心头。
不过……
这就是先生的样子么?
姜窈忍不住又偷偷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覆上他的眉骨。
顺着那挺拔的弧度缓缓滑过。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少女怀春般,带着珍重与眷恋。
仿佛想用指尖将这张她从未见过的脸一笔一画地描下来,深深刻进脑海里。
又觉得不够。
鬼使神差地,在黑暗中寻到他的眼睛,柔柔地吻了上去。
谢无烬停了动作。
姜窈怔了一下,也不敢动了。
半晌,姜窈的唇瓣感觉到那双眼睛向下弯了弯。
先生在笑。
是、是在笑她么?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羞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慌忙偏过头去,双手下意识地想抓住衣裙来遮掩。
可此时赤条条的,什么也抓不住,只好慌乱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他胸口,连耳根都红透了。
“先生……不许笑了!”
她声音软软糯糯,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谢无烬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传出来,带着共振,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都跟着微微发麻。
谢无烬自然知道嫂嫂要做什么。
今日在长街上为了救她,险些暴露了身份,她心里生出疑虑,想要验证也是正常。
所以来之前,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从衣衫到配饰,甚至连身上的气息都换过,绝不会留下一丝一毫谢无烬的影子。
嫂嫂比想象中还要柔顺乖巧,像一只天然无害的兔儿。
明明心下生疑,却不忍直接质问他,也不肯挑破那层窗户纸,怕伤了他的体面,便用了最笨的法子。
把自己脱光了,送进他怀里,一边献祭般地迎合他,一边偷偷摸摸检查他的身份。
谢无烬低头,看着在她怀里的女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嫂嫂全心全意的爱意。
可心里为何如溃烂般疼痛呢?
一想到他的阿窈爱的是谢无烬,是这张盖在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而非他的内里,他便又醋得发疯发狂。
甚至想要将自己这具躯体毁个干净。
将皮肉从身上剥离,露出肮脏的内里,让嫂嫂好好瞧瞧,她爱上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不是她心中温柔体贴的“先生”,他是沈砚,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是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可他没有办法。
他不敢,一丁点都不敢。
他无法容忍嫂嫂用厌恶的眼神看他,无法容忍嫂嫂的眼睛里对他映出恐惧与疏离。
他要她喜欢他。
要她爱他!
谢无烬收紧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她的发间,闭上了眼睛,深深嗅了一口。
他想,就这样吧。
就算嫂嫂爱的是那张面具,他也认了,她喜欢什么样,他便装成什么样。
反正这辈子,他都不会让她有机会再离开他。
这般想着,谢无烬握住她的手腕,姜窈今日戴了白玉镯子,那镯子宽大,一直坠在手肘上,此刻被他一握便又滑到腕骨上。
“阿窈,你爱我吗?”
谢无烬的手指顺着镯子与皮肤之间的缝隙往里探。
那缝隙太窄,他挤得极为费力,镯子边缘硌得两个人的皮肤都泛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