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暴力砸开了手指,藤原朔只觉得指尖一麻,球就眼花缭乱地向后坠去。
水岛律,三年级,从反差极大的外表上很难看出,这个人竟然是强攻手。
古森元也几乎立刻补位,排球在他的双臂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传高高弹起。
藤原朔来不及思考多余的事情,跨出一步站在落点处,他看到佐久早圣臣在前方助跑的身影。
不就是远网球吗?
他目光锁定在虚空处,双手抬起,排球在上方急速落下,和指尖接触的一瞬间就被轻巧地猛推出去。
排球在网前划出一道利落优美的弧线,转瞬间到达四号位。
佐久早圣臣看着这颗和预期中完全一致的击球点,心中微微一动,在充分的助跑下蓄力起跳。
浅川悠晴几乎同一时间来到对面,橘幸佑狂奔而来紧接着补上拦网,双人拦网粗糙但迅速地升起,两双手臂带着阴影压下。
佐久早圣臣用力转动手腕,排球在手中掀起剧烈的风,一击即离。
弯曲的弧线完美避开拦网,冲破空白直抵后场。
水岛律伸出手臂,排球在他手上重重落下,却连一瞬都没多停留,就倏地飞出场外。
落地了。
藤原朔唇角弯起。
我还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球吗?
“niceball!圣臣!”古森元也笑着喊。
佐久早圣臣落地站稳,下意识瞥了眼手掌,那一球的节奏和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掌心。
“佐久早学长,”藤原朔明知故问,“刚才那球可以吗?”
佐久早圣臣沉默片刻,诚实道:“非常好,如果你每一球都这么传的话。”
“当然。”藤原朔点头。
每一球都这么传?怎么可能。
三人拦网聚集过快的话,不传快一点、近一点的球该怎么甩开对手?
不过……
现在还是算了吧,先哄哄你。
藤原朔觉得自己要先刷一刷好感度,他的表情越发认真:“我会好好配合你的。”
佐久早圣臣一愣,语气不自觉低了点:“……哦。”
……
场外,黑崎恭介看得津津有味:“这不是挺好的吗?”
“嗯……”饭纲掌摸了摸下巴,“藤原还是挺能听得进去的嘛,不是那种死性不改的类型。”
主将副将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这欣慰还没保持多久,就被一道喊声撞碎了。
“我传得那么好的一颗球,你居然没得分?”橘幸佑憋闷道。
浅川悠晴看起来很恼火,当即反唇相讥:“好在哪?我用舌头顶起来的都比你那球好。”
“你说什么?!”
水岛律呆呆地看着他们。
饭纲掌:“……”
黑崎恭介沉痛道:“要不去把水岛解救下来吧。”
饭纲掌闭了闭眼:“嗯。”
*
这场3v3的结局在一路骂声之下落幕。
藤原朔在走出体育馆前往活动室的路上,都还在听浅川悠晴和橘幸佑在就刚才的比赛争执,前者冷嘲热讽,后者气个半死。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关系这么好。”古森元也发出感叹。
藤原朔笑着说:“说不定就是性格差异大反而合得来呢。”
比如你们两个。
“哈哈哈哈哈哈!”古森元也完全没有察觉到深层意思,“还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不知道是不是佐久早圣臣的错觉,一场比赛下来,藤原朔和古森元也的关系亲近不少,而且……
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旁边那抹金色。
这个人,后面竟然真的在乖乖给他传球。
贴网快球是一把双刃剑,配合好了就是绝杀,没配上就是一场灾难,且多半没有补救余地就会被拦死。
但确实得承认这种传球和进攻有时候能在绝境中甩开拦网。
藤原朔并不是没有传过让他满意的球,让佐久早圣臣无法忍受的只是对方在很多没必要的情况下给他传贴网球,然后一边伴随着大量调整攻——因为对方把更多的好球优先配给了副攻。
不过,今晚藤原朔给他的感觉确实好多了。
佐久早圣臣隐隐放下心。
虽然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但确实好很多了,不是吗?
和藤原朔聊完闲话的古森元也回过头:“对了圣臣,你今晚就能回家了吧?”
“嗯。”佐久早圣臣心情好起来。
房子已经全面消杀过,家具也加急输送完毕,他总算不用天天住在酒店了。
古森元也摇头叹息:“你要不还是让人白天来全屋打扫一下吧,否则那种东西可避免不了,你又没时间天天打扫卫生。”
佐久早圣臣沉思几秒,觉得确实可以考虑。
……
藤原朔回到活动室,打开柜子才发现里面有一瓶开封的牛奶还放在那里,是他下午来活动室时没喝完的,临走时还忘了把盖子拧上。
他皱了皱眉,准备拿出去扔掉。
他拿起盖子和牛奶瓶准备盖上时,一只手滑溜了一下,牛奶咚地一声掉在衣柜里,瓶身侧翻,没喝完的奶令人绝望地涌了出来。
“怎么了?”周围有人看过来。
藤原朔第一时间把瓶子竖起,但事情仍然无法补救,看着一片精彩的衣柜,他脸色绿了片刻:“没事……”
不,事情有点糟心。
古森元也见状,连忙把纸巾沿着桌子推了过来:“你快点擦一下吧。”
“谢谢。”藤原朔强行撑起笑脸,抽了好几张纸盖在上面,水份被迅速吸收,但奶腥味仍然残留在上面。
佐久早圣臣眉毛不由自主皱起,刚想问问对方需不需要湿纸巾,就看见藤原朔弯下腰,从下面的储物柜里掏出一大包未开封的湿纸巾。
他无意间一扫,发现那里居然整整齐齐叠了一大堆,甚至还有一瓶酒精喷雾。
饭纲掌一转头就看见这一幕,真心实意地惊叹:“藤原你真爱干净啊。”
古森元也震惊道:“比圣臣的还多!”
“什么?”正满心窝火擦着柜子的藤原朔茫然回头,发现旁边三人都盯着他的储物格,这才明白过来,在三道齐刷刷的目光中心虚地扯起微笑,“以防万一嘛。”
不,他带到活动室的东西全部都是助理准备的,来了才发现对方给他塞了一大堆湿巾、酒精、喷雾……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用,除了频繁摘戴耳钉需要用到的酒精棉片之外,其他多余的全部被他一股脑扔在了下面。
佐久早圣臣赞同地点点头:“确实。”
藤原朔一头雾水地微笑。
……等等,这种欣赏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藤原朔在这道眼神下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悚,佐久早圣臣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难道就因为这些……湿纸巾?
好奇怪的人。
好吧,他确实是想过“迟早有一天要让这张脸上出现别的表情”这种话啦。
但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啊……
*
藤原朔心情复杂地坐车回到公寓,刚到电梯门口时就接到一通电话。
看到上面闪动着的父亲的名字,他的脸色就黑了一分,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找我什么事。”
谁知父亲的语气比他还要沉重:“有个糟糕的消息,我们得抽时间去躺长野。”
“长野?为……”还没问出口,藤原朔就意识到了为什么。
长野,他父亲的老家,他伯父一家如今也住在那里。
果然,电话那头的父亲说:“家里知道我们回日本了,不去看看不像话。”
藤原朔兴致不高地靠在墙上:“我不想去,而且你为什么每次都在我进电梯前打电话。”
父亲语气简洁:“不要不礼貌。”
藤原朔不太高兴:“我哪有时间去?我和他们都多久没有见面了,你自己去。”
藤原朔的伯父一家都住在长野,但他在法国出生长大,很少来日本,加上父亲和家里并不亲近,多年间少有交往。
重点是他在那栋房子里有不少糟糕的记忆。
父亲循循善诱:“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和他家儿子一起玩吗?那孩子我前几年见过一次,很礼貌,没有变成你讨厌的类型。”
“谁?”藤原朔不耐烦,“我早就忘了。”
父亲显然不死心:“你们不是关系不错吗?你当时甚至愿意邀请他来看你的卡丁车比赛。”
藤原朔理都不理,冷冷道:“我不去。”
父亲似乎叹了口气:“来了日本却不去看望家人,我和你母亲是这么教你的吗?都说了,有些没必要撕破脸皮的人你就是装也得装出一副亲切的样子,否则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没家教,况且人家也没有得罪你,你不要玩迁怒这一套。”
藤原朔嗤笑道:“你不是也不想去吗?”
父亲淡淡反驳:“我不是不想去,我只是没那么想去。”
藤原朔脸色冻住。
“这样吧,你到时候周末请一天假,我们去一天就走,”父亲难得声音平和,“这么多年还记得那种事啊。”
短短几句话让藤原朔把曾经的经历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他眉眼微沉,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愠怒地换了个姿势站着,语气讥讽:“是啊,这种事情我想谁都忘不了,毕竟人这一辈子能有什么机会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穿着井闼山队服外套的人站在那里,带着口罩看不清面孔,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藤原朔脸上阴郁的神色连同嘴角的讥诮的弧度一起僵住,连收都来不及收回。
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更何况只是戴了口罩。
佐、久、早、圣、臣。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他站起来让开了位置,佐久早圣臣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拿出卡刷了一下电梯门。
“嘀—”感应灯亮起。
耳边传来父亲疑惑的声音:“话说到一半干什么,见鬼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藤原朔的呼吸趋近于无。
……还真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