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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乔木逢雨 21048 字 16天前

孩子……

她有了徐林潇的孩子……

她跟徐林潇有孩子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

早一点,你父亲兴许就不会那么决绝了!或者晚一点,等你父亲有办法全身而退再安稳到来。

可现在……你偏与你父亲的定罪消息同时到来。

裴怀枝曾经期待过、幻想过,她的孩子一定要在爹娘的陪伴下平平安安地长大,不会颠沛流离、不会小小年纪便强装着做一个大人,她要把世上最开心的事留给孩子。

当初异想天开的信誓旦旦,如今想起来,裴怀枝忽然有点想笑,视线慢慢下移,最终静静地落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怎么办?”她用意念默默问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心跳倏地加快,裴怀枝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裴怀枝闭上眼睛,用她那股倔劲质问自己:“答应过的事怎能出尔反尔?”

因意外到来的一个生命,裴怀枝陷入艰难的抉择中。

裴怀裕同大夫一起出了门,屋里的下人各自告退去忙碌,屋里只剩下裴怀枝一个人。

于是在无人知晓的静谧时刻,裴怀枝松开五指轻轻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蓦地睁开眼,就像与生俱来的天性给了她当头一棒,敲醒了她埋藏在心底深处经久不灭的怨恨。

凭什么她的家人就要一直委曲求全?

凭什么这天下一定要姓赵?

这时,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裴怀枝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面。

“韩大夫说你身子没多大问题,就是日后一定要按时吃饭,情绪不可大起大落。”裴怀裕望着她愈发单薄的背影,顿了一下,“怀孕的消息封锁住了,你若想告诉谁可自行去传话。”

裴怀枝原本放松舒展的身体陡然一僵。

裴怀裕扑捉到了,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徐林潇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他只让我将书信转交给阿爹,还有……照顾好你,其余的就不知道了,但阿爹的事他都能提前预警,他应该留有后手的。”

裴怀枝猛然转过身:“他既没兵力又久未执政,他能有什么后手?他不过又是以身为饵提前激化朝中各派势力的矛盾,皇上收拢政权为幼子铺路可没那么容易,大齐盯着那个位子的人大有人在。”

裴怀裕愣了一下:“你既然都明白……”

“可他不该瞒我。”裴怀枝低声道,“他提前知会了所有人,唯独对我只字未提。”

他是为了你好!

裴怀裕直觉这话说出来他妹妹会更加生气,连忙打住话头,顺着她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裴怀枝忽地直直看向他:“大哥,自你被抓那刻起,裴家便已成为下一个徐家,皇上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欺瞒或是对他不忠的人,阿爹的事还没完。无需仰仗他人庇佑,我们自己也可以择势而立,然后光明正大地迎回阿爹。”

裴怀裕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地对上裴怀枝坚定锐利的目光。

裴怀枝的背挺得笔直,手还放在方才得知的新事物上,她看起来强大坚韧,却又狠戾决绝。

无需仰仗他人,自己择势而立——君不仁,休怪我不义,毕生所求不为权,不为势,既然天恩难测……那就换一片明朗的天地。

那日府中仆从尽数被遣至远处,没有人知道裴家兄妹二人在房里究竟说了什么,从清晨说到日头高悬,二人才离开那间客房。

只剩下一只空掉的药碗静静地立在桌上,碗里只余下一点保胎药的残渣。

翌日,裴怀枝计划拜访一位暂住他们家府上的客人。

西苑雅舍离她院子不远,她大哥又说对方性格孤僻、喜静,裴怀枝便没让人跟着。

裴大将军一个整日舞刀弄枪的武夫偏向往文人墨客那一套附庸风雅,在雅舍外种了好几颗西府海棠,此间客人住进来就不让人打搅,堆积一月的海棠残叶层层叠叠地铺就一条幽径。

裴怀枝踏着落叶朝院门走去。

沙沙轻响接连不断从脚底传来,倏地,她轻快的脚步一顿,心惊胆战地弯下腰。

“嗨,宝贝儿,”裴怀枝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尽可能地语气温和道,“非常抱歉吵到你冬眠,我保证立刻离开绝不回头,你能不能当我没来过?”

脚下隐隐蠕动的触感使得裴怀枝头皮发麻,背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枯叶被震落开,黑红相间的鳞片显露出来,眼看着细长的尾巴要缠上自己的腿,裴怀枝大叫一声,毫不犹豫松开脚后退,本能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裴怀枝不确定地睁开眼,齐她腰高的三角黑红蛇脸静静地看着她,张开嘴吐出的蛇信子堪堪从她衣服上掠过。

裴怀枝目瞪口呆,那一瞬间,她腿软的根本无法走路,只能以尖叫发泄害怕。

“红红,回来。”雅舍里的客人终于被惊动。

黑红的脑袋慢慢转身远离,裴怀枝倏地闭上嘴,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早就听闻巫族人擅长毒虫,今日一见果然……”

眼见毒蛇被主人关进笼子里,裴怀枝霎时快哭出来,顾不上面子,放任自己哀嚎道:“红莲姐姐,救命啊!我腿软。”

红莲:“……”

裴怀枝被人搀扶着走进去,还不忘自我介绍:“唔,我是裴怀裕的妹妹,姐姐唤我怀枝就好。”

原本普普通通的客房里,如今多了许多没见过的瓶瓶罐罐与奇形怪状的摆件,裴怀枝颤颤地闭上嘴,客房的椅子一时间好像扎人起来,目光四处乱飞。

“抱歉,”红莲低头见她不安地巡视周围,“我同裴怀裕交代过,以为不会有人来的,吓到你了。”

裴怀枝苦笑了一下:“大哥跟我说了,只是我有一事需得请姑娘帮忙。”

红莲离开巫族后便一直跟在裴怀裕身边,裴怀裕被抓,她一路尾随那伙人入了京,在京兆府徘徊摸索几日,就在她打算招毒物做帮手救人时,裴怀裕出来了,并将她带回了裴家,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这地方隐约让红莲有种家的归属感,这里的人也都对她很好,她放松坐下,不怎么熟练地唤道:“怀、枝、但说无妨。”

裴怀枝:“……”

裴怀裕这个傻子,这叫仅相识?谁家寻常友人会借住一月不走?对初次见面人的要求二话不说就答应?

她捏了捏指关节,极力压下对大哥的鄙夷。

裴怀枝一时没反应,红莲有些忐忑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怕姐姐为难。”裴怀枝正色下来,说道,“我想要吸食人精血蛊虫的解药,姐姐已离开巫族,再让你插手这些事确实是我强人所难。”

红莲顿时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瞒怀枝,我此番入中原有一半是因为此事,三枚蛊虫是从我手上遗失的,解药我早已炼制妥当,只盼来日能寻到,因我之过,蒙受苦难的人。”

裴怀枝盯着她手里的药没接,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道:“那另一半原因就是我大哥咯……不是姐姐害的人,姐姐不必自责,要真有错,也是裴怀裕的错。”

前半句听得红莲心头一紧,后一句又让她满心困惑:“为什么是他的错?”

裴怀枝接过解药,眯着眼笑道:“把人领回来一个月都不给名分,这可不是我裴家的作风。”

当天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肃王府侧门,裴怀枝带着明落,悄然进入。

与肃王府一比,他们镇北王府就有些格外的寒酸了。肃王府连侧门都是恢弘的朱红色,通体覆满鎏金细纹,蜿蜒的长廊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精致的羊角灯,此时暮色沉沉,整个王府却恍如白昼,到了内院,名贵的奇花异卉开得正艳。

嚯!大手笔啊!

走近了,裴怀枝方才看清,繁花之外竟罩着一层剔透的琉璃,脸色不易察觉的一冷。

要知道,琉璃在当今乃是遗憾物,普通百姓一年收入换成琉璃大概也就巴掌大小,这占了半院子的暖房得要多少双手盖成啊。

赵承骞早已在屋内恭候多时,一见到她便笑意盈盈地赐座,还让下人端上精致的点心与茶水,态度客气到不行。

赵承骞抬了一下手,给裴怀枝倒完茶水的下人立马提着茶壶给他满上,他喝了一口,对着裴怀枝举了举杯,然对方根本没看他。

赵承骞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杯,眼角霎时闪过一道寒光,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表嫂如今没了依靠,终于想起本王来了,肃王府宅大院阔,屋舍繁多,表嫂若愿意,自有你的容身之地。”

裴怀枝现在格外能忍,闻此言眼皮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道:“哦?你已与皇帝冰释前嫌,打算尽全力拥护你那小侄儿上位?”

赵承骞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皇上要为小儿子铺路,头一个清理的是徐家,那么接下来便轮到他赵承骞这根肉中刺,若徐林潇真死了,他的死期也不会远。

他们现在的处境是五十不笑百步,实在没什么可沾沾自喜的,赵承骞收了玩味,半带嘲讽地一笑:“你知道的,我向来处处受他掣肘,没什么能做的,也就兴风作浪擅长点。”

裴怀枝觑了他一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赵承骞难得噎了片刻,随即失笑道:“……本王好歹是亲王,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裴怀枝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伸手从袖子里掏出瓷瓶,对着赵承骞道:“解药,但你要帮我救人。”

“看来传言是真的!”赵承骞的双目瞬间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瓶子,“裴小将军真的同巫族勾结了。”

他突然起身闪至裴怀枝身前,刚要伸出手,便被反应迅速的明落给拦住了,他没生气,反而有些激动道:“你知道吗?我曾经无数次派人去巫族打探都无果,连他们部落在哪我都摸不到,本以为再过几年我就会死在那虫手上,从没想过还能痊愈。”

裴怀枝撩起眼皮:“巫族归顺后怎么不见你再去找?你哪是不想找,分明是怕找到解药后那位迫不及待就要收拾你了。”

赵承骞:“……”

她说话就是这样,不气不气。

赵承骞深吸一口气:“好,我帮你。但之后呢?你们又能去哪?”

“那就不是王爷该操心的事了。”裴怀枝伸手递出解药,“王爷要做人上人,而我们只想居于烟火凡尘,自在度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终局(上)

一只蚊子沿着灯罩飞了一圈, 眼看着要朝赵承骞飞过去,春富伸手一抓,小东西从他指缝里逃跑了,就在他如临大敌地想继续追捕时, 打坐的赵承骞倏地睁开眼, 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

春富身子一僵, 惊慌失措道:“来人, 快传御医!”

话音未落, 一只手拉住了他。

春富转过头,只见赵承骞抬手擦过嘴角的血迹,他苍白的脸色衬得唇上的血色格外的浓郁,缓缓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眸光里射出刺骨的恶意, 像极了蛰伏暗处的烈鬼亮出阴狠的獠牙。

接着他听见恶鬼笑道:“不必, 是解药, 我活着爬出来了。”

赵承骞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感觉身上是从所未有过的轻松, 就好像压在背上的千斤重巨石突然卸了下去,连呼吸都顺畅许多。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有些唏嘘道:“做人的感觉真好啊。”

“恭喜王爷。”春富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试探着揣摩道,“徐夫人当真是走投无路, 她诚心送药,王爷是打算帮她救人吗?”

赵承骞“哈”了一声, 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惊讶道:“我有答应她吗?那明日早朝提醒一下皇兄,催他尽快行刑, 就当谢谢她好、心赐药。”

“好心”二字被赵承骞咬得特别重。

春富心头一惊:“王爷是要……”

“急得又不是本王。”赵承骞猛地掀起眼帘,刀刻的眼皮折射出锐利的凶光,“徐林潇也是我路上的绊脚石,提前除掉没什么不好,皇兄暂时还没空管我,他少了这一只臂膀,日后赢过他会轻松许多,派人去盯着裴怀枝就好,没了徐林潇,她不足为惧。”

然而皇帝并没有同他兄友弟恭的打算。

第二日,皇上拖着伤腿被人搀扶上龙椅,刚一坐下就将赵承骞拎出来斥责一番,他往日大大小小的出格事,就连府上早就被皇帝知情默许的那一方琉璃花房也成了他荒淫无度、贪赃枉法的证据,他被禁足在府,静候皇帝彻查。

赵承骞被铺天盖地的弹劾罪责砸得晕头转向,还不等他回神细想,皇帝又宣布了一个决定——他要将襁褓之中、未及满月的小皇子,立为太子。

赵承骞倏然抬头。

满朝大臣窃窃私语,金銮殿上高座的天子无视底下反对的言论,锋利决绝的目光与赵承骞的惊疑相撞,余威与爪牙犹在的帝王寸步不让:“朕意已决,众卿回府斟酌思量,明日朝会再议。”

当时便有大臣脸色变了,见陛下在兴头上,到底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下。

赵承骞也没说什么,他心里有数,这一帮各怀鬼胎的大臣们有许多早已主动向大皇子示好靠拢,现在又出现一个牙都没齐的奶娃娃,等他们能说上话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这帮人岂会轻易同意?

赵承骞不急,忍过这一时风头,等皇帝出手派人把控交通财政,朝堂各自根基不稳时,他再一举推翻大齐的统治,成为新朝最有实权的帝王,他要先借大哥的手完成中央集权统治。

而这一次,裴怀枝没给他徐徐图之的机会。

沈太傅府门前,裴怀枝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到明落心虚地出来,意味深长道:“我方才还在同沈音旁敲侧击她爹的立场,还担心一会儿去拜访各位大臣的时候不知能否顺利,现在才发现有点多余。”

明落低垂下头,心惊肉跳地等候裴怀枝发落。

然他预想中的大发雷霆却没有落下,他听见裴怀枝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既然时间紧迫,走吧。”

明落猛然抬头,裴怀枝已转身上了马车。

完了,公子!夫人这次好像气得不轻,她都懒得追究您的好事了!

去往尚书府的路上,暗中的王府侍卫忽然窜出来同明落耳语几句,明落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敲响了车窗:“夫人,肃王府的人在后面跟着。”

“让他们跟。”裴怀枝的声音隔着窗户从里面传来,“他就算知道我要去游说朝中诸位大臣同意皇上立储,也不会当回事,在他心里,我不过区区一介女流罢了,左右不了朝廷局势,明日让他自己打自己脸才爽啊。”

明落悬着的心落下:“夫人英明。”

“我不英明,你家公子才英明。”裴怀枝漫不经心道,“我就只走个过场,真正逼迫肃王,还得靠你家公子。”

明落想了想道:“公子只交代时机到了就将信交给各位大人,并没说其他的,属下也是听到夫人向沈小姐打探沈太傅的口风,才想起这一茬儿的,夫人接下来要去找的人同公子预想的不谋而合,还是夫人英明,您懂公子,公子也懂您。”

“咯吱”一声,车窗向外推开,裴怀枝目光沉沉地盯着明落,直把他看得恨不得抱头痛哭,才冷笑道:“哦!那徐林潇是故意一走了之,让我接他的烂摊子?”

明落如临大敌,感觉说什么都是错的。

“你家公子跟赵承骞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承骞自私狡诈,若不是皇帝突然想到立储君,继而要打压他,他没准今日就打算出尔反尔要徐林潇的命。

而徐林潇,看似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没关系,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他也没打算放过赵承骞,早就想好后手逼赵承骞狗急跳墙,逼朝中潜伏的势力露出马脚,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他付出那么多,到头来还是要看皇上脸色行事,功劳苦劳那位一概不论,真的值得吗?

裴怀枝一咬牙,将险些脱口而出的郁愤止住,强笑道:“你家公子不仁在先,我不义是应该的。今日过后,大家都会恍然以为我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徐林潇的意思,既然大家都觉得我代表了徐林潇,那我将天捅个窟窿,这天谴也该归你家公子受,呵,谁让他把这一切一股脑儿交到我手上的?他活该啊!”

明落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夫人,您要做什么?”

裴怀枝没回答,微微抬眸,越过他遥遥望向巍峨皇城,眼底翻滚着未知的惊心动魄。

皇城方向,夙清宫里的舒贵妃似有所感,蓦地从半睡半醒中惊醒。

晚秋听见动静,连忙回头,又看了两眼空荡荡的宫门口,才上前道:“娘娘还是去榻上歇息吧,皇上今日大抵是不会来了。”

舒贵妃落寞地低垂着头。

今日是她同清琢相见的日子,可皇上一大早就派人对她说日后将清琢放到丽妃名下抚养,要她不必再惦念,可那是她的孩子,怎么就要放在别人名下?

她不解、也不服,然还不等她去追问皇上,立幼太子的消息便传到了她的耳里,她立马跑到皇帝宫里,想告诉他,清琢不会挡别人的路,可皇上压根不见她。

她托人将当初皇上送她的双鱼玉佩呈上去,期盼勾起皇上一点昔日情分,能见一见她,见到了,她与清琢就有了希望,不料皇上竟直接将玉佩摔了。

皇上当真铁了心要分开他们母子二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晚秋给她倒了一杯水,“娘娘将身子养好,不愁日后没有机会见到大皇子。”

舒贵妃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精致的眉峰微乱,脂粉裂出好几条缝隙:“那女人有自己的孩子,日后若真成了太子,清琢在她手底下能有什么好日子?什么盛宠殊荣,权利地位,我从没想过去争,可到头来,偏偏是我与孩儿受尽搓磨。”

晚秋指腹顿了一下,突然弯下腰,俯身将水杯递上前道:“那娘娘便去争上一争,左右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争……”杯盏里温热的水汽娟娟往上冒,舒贵妃点了一下,白雾散在了空中,“我拿什么争?上一次还是徐夫人帮我才出了冷宫,这次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我还有谁能指望?”

晚秋身形没动:“奴婢与妹妹是在乞丐窝里长大的,娘娘,您知道奴婢这些年悟到最有用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舒贵妃指尖一颤,落在了杯檐上。

晚秋微微抬头,坚定的目光看进舒贵妃迷茫的眼里:“人穷志短,命贱如泥,蝼蚁一生到死,唯有站到高处,方能俯视众生,将欺辱自己的人踩在脚下。”

“娘娘姿容倾城,大皇子身份尊贵,只要娘娘愿意,往前就是蝼蚁的天,再也没人能拆散你们。”

“你……”舒贵妃惊惧地哆嗦了一下,失手打翻了茶盏,青瓷茶杯“哐当”一声碎裂在地,茶水溅湿了绫罗绸缎,舒贵妃的心蓦然被浇醒了,“你生不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说,是谁让你传的话?”

晚秋垂首跪地,低声道:“大皇子身在皇家,哪怕他不想要那个位置,也挡了别人的路,只能被他们打压直至逼死,娘娘想一想吧,若真豁得出去,此事兴许就是另一番光景。”

舒贵妃沉吟不语,一双眼蓄满怒火,仿佛要把对方烧穿。

晚秋避开同她的对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这是徐夫人交给奴婢的,她说您想清楚后回信即可——奴婢绝无半分异心,只是眼睁睁看着娘娘身处深宫步步维艰,受尽诸多委屈苦楚,实在不忍。”

“轰隆”一声,冬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京城里的天变了,路上的众人抱头鼠窜,奋力狂奔。

被雨淋到的人在找寻庇护之地,被皇权剥削的人在谋求一条出路。

是夜,凄凉清冷的镇北王府。

被风雨摧打一日的梧桐叶落满了庭院,檐角雨珠仍在不知疲倦地往下落,往日早早暗淡下去的梧桐苑这会灯火明亮。

长公主的眼睛到了夜间没那么好使,迎着灯火好一会儿才看清纸上面的字,看完之后她将信纸对折,火苗立马将信纸上的内容舔舐干净,她轻轻一挥手,燃尽的烟灰落入茶碗的水里,彻底消融殆尽。

长公主捻了捻手上的灰,对突然回府的裴怀枝道:“你想好了?”

来的路上淋了点雨,坐下来后衣裳湿漉漉的,长公主屋里又没有烧碳,裴怀枝有点冷,换做以往她根本不会在意,今日却站起身活动僵硬的手脚,听到长公主的话,当即旋过身子,缓步踱至她身侧。

她看见碗里浑浊的茶水,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捏了捏冰冷的指尖,豁出去道:“母亲,您别怪我,您怪我,我也不会改——眼下朝中局势动荡,除了这个被他教导长大的皇子,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容下他,所以……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要做。”

长公主垂眼看她紧紧搅在一起的手:“林潇应当自有安排,他不会希望你为了他如此冒险。”

“听他的有什么用,出来不照样委曲求全,哦……他这次应该是想功成退隐,不管他是不是真心诚意想这样,反正我是咽不下这口气,”裴怀枝越说越气,“凭什么啊?”

凭什么依仗他,还要打压他?

凭什么出生入死,换来的是家破人亡?

凭什么……

长公主叹了口气,起身打开柜子的锁,从里面翻出一本小册子:“我曾经也想这样质问王爷,但每次要开口之际都会无端想起自己的身份,我是大齐唯一的长公主,毕生所学所悟皆是社稷安稳,丈夫、孩子都是荣华富贵、国泰民安的基石,我问不出,也没资格问。”

“怀枝,你有种,干了我几十年敢想不敢干的事。”长公主转过身,盯着裴怀枝的眼睛熠熠发光,“这个你拿着。”

裴怀枝惊慌惶恐,见到递到面前的东西,赶紧问道:“这是什么?”

“舒贵妃已给你回信,你这个时候还跑来,应该不是特地来知会我的,有难处了吧?”见她翻开了,长公主低声道,“上面的人都是这些年从镇北营里退下来的老兵,有些是受了伤,有些是冲动行事惹祸上身,朝廷拨的那三瓜两枣哪够他们度日,当初都是我帮王爷接济的,你代表我去找他们,他们都能为你所用。”

裴怀枝这回着实吃了一惊:“母亲!”

“城防营的兵马不能动。”长公主看着她道,“城防营无诏不得入城,动了就坐实了谋反之罪,再也洗不清了。”

“我没有……”

她只会仿徐林潇的字,打着徐林潇的名号去谋反,她才不要。

长公主眼睫压低:“对付宫里花拳绣腿的禁军没问题,但是宫门禁军五千,哪怕里面有一半是你大哥的人,剩下的人,加上几方不明势力,这些人也远远不够,你还需想其他对策。”

裴怀枝微微一怔,思量片刻,旋即坦然道:“母亲放心,我另有安排。”

“你心里有数就好。”长公主重新落座,揉了揉额头,忽地问道,“今日要在王府住下吗?”

婆母如此通情达理,裴怀枝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额……还是要回去的。”

“那赶紧回吧,我这里冷,别冻着你了。”长公主摆摆手,不知想起什么倏地又站起身,“哎……等会,给你备了些安胎补品,正好带回去。”

裴怀枝的脚步一顿,震惊地转过头。

“看你身子还算利索,我也没什么可交代的。”眼见这孩子真被吓到了,长公主不由浅笑道,“韩崎是我的人,你真以为徐林潇那个闷葫芦出门在外,还会主动结交江湖义士啊?一巴掌拍不出两句话来,又不会哄人,他比林沣先成家,属实在我意料之外。”

裴怀枝:“……”

其实他人挺好……裴怀枝连忙打住想法。

再看长公主,带了些审视的意味:“是他先丢下我们二人的,我带孩子走他也管不着,但您永远都是祖母。”

长公主神色微窘,抬手轻拢鬓边碎发,颇为认同地点头道:“母亲不是替他说话,其实……我也挺想看看这个连睡觉都板正老实的儿子,知道妻儿都不要他了,会作何反应?”

裴怀枝拿上长公主给的东西便告辞了,出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有打更的声音响起,跨出府门,冬日里的寒风扑面迎来,裴怀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腹部。

你爹会如何?

月份还小,裴怀枝除了睡觉多一点,没有其他明显的感知,连她如今对这个孩子也是懵懵懂懂的。

一直以来,徐林潇从未开口提过子嗣的事,包括夫妻生活,徐林潇下了床就相当的克制,那次她说起子嗣一事时,也不见他有多动容,裴怀枝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要孩子。

裴怀枝搓了一把脸,前路惊险,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度过呢?想那些有的没得做什么?再说他想不想要关我什么事?他现在同我没关系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揉没了,铁石心肠的裴怀枝遇上一个人,她视若无睹,径直离去。

江暮安吹着冷风等了她好半晌,哪会轻易让她走,伸手一拦,委屈道:“哎,真不是我的主意,你家徐大人决定好的事谁能说动?”

眼见裴怀枝神色越来越不耐烦,他赶紧长话短说:“我来是要提醒你,今日有几个死士想要取徐林潇的命,不过你放心,他在牢里反而是安全的,里外都有我们自己的人,正好顺势摸出背后的人。但无论是肃王,还是其他人,你都不要出面,林潇只打算让你送药,像今日拜会大臣,你直接让明落去就好,不用亲自去跑。”

“坐牢也没耽误他操心外面的事,我是不是还要感激他的体贴入微?”裴怀枝冷笑一声,“你们的事我懒得过问,现在我的事,你最好也别管。”

说罢,拂袖而去。

“啊啾……”江暮安突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再抬头,裴怀枝已经上了马车,他揉了揉鼻子,晃晃悠悠往自己马车走去,“兄弟,我已经尽力了,这可不能怪我啊!”

“怀枝走了吗?”马车上的魏葆忽然伸出头来,对走过来的江暮安问道。

“外面冷,先进去。”江暮安一边上马车一边道,“一个多月了,还在气头上呢,徐林潇估计也知道,都不敢带话给他夫人。”

魏葆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我方才听见怀枝说话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现在生气肯定是真的,但我总觉得她应当有自己的打算,要知道,她可不是那种被人骗了,还心甘情愿、什么都不过问的人,她的态度不对,对你太客气了!”

江暮安:“……”

这还叫好?

不过他也懂魏葆的意思,按照以往裴怀枝的行事作风,不可能不去刨根问底,可今日不仅什么都没追问,还要互不打扰,这正常吗?

因着这点反常,江暮安仔细回忆了一番今日的所有事。

“怎么了?”魏葆见他突然神情情凝重,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

江大人日常断案,一点蛛丝马迹也能带出根,他想起今日听到的裴怀枝动向,有一个人不在徐林潇的名单里面——同知枢王祺。

单看这人没什么问题,与徐林潇关系还算不错,他还收过人家一只白玉镯,可要知道,王祺的大儿子接了孟升的职,现如今是皇城禁军名义上的总统领,禁军左支在裴怀裕出征后,统领位置一直空悬,不管里头合不合,表面上左右就是快要成为“一家人”了,一同听令于王瑞。

裴怀枝究竟是去找王祺呢?还是他儿子王瑞?

她找王瑞要干什么?

她今晚还突然回了王府找长公主,长公主虽隐退多年,但人脉还是有的。

“人脉……”江暮安细细咀嚼这两字,向来临危不乱的江大人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震惊道,“对了……徐林潇——一个我做梦都不可能梦到会同皇帝作对的人,竟然因皇上要对他夫人下手,提剑造反,裴怀枝——一个那么宝贵她夫君的人,会不会也要走上同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终局(下)

翌日早朝, 皇上再提起立储,这一次朝中三分之一的大臣没有异议,一众暗藏心思、各怀图谋的野心朝臣静观其变,选择沉默, 而反对的声音不成气候, 直接被高高在上的帝王无视。

至此, 永熙帝长长地出了口气, 显然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顺利, 这些野心家们还算识时务,他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集权统治初见端倪,“千古一帝”指日可待了。

五天后,小皇子弥月宴如期举行。

礼部带头大办,六部齐心合力, 连待罪的肃王在这一日都被邀请入宫, 给这位未来的继承人无上尊贵。

皇帝幼子得之不易, 近几年因战乱越发节俭,从皇子出生那天起, 礼部仿佛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开始暗中筹备,皇上一下令,立刻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当天宴会, 地方各位大臣纷纷上礼,皇城上烟火凌空漫天盛放, 流光碎影映彻辉煌宫殿,金吾不禁,钟鼓齐鸣, 热闹喧嚣直透苍穹。

精致软和的锦缎裹着小小一团,宫人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子轻置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之上。

襁褓中的婴儿纯粹无邪,仍在呼呼大睡,上方的大内总管掐着嗓子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册立皇幼子为当朝储君,待朕百年后承继大统,钦此!”

大殿静了两息,随后“吾皇万岁”此起彼伏地响起。

庆满月、封太子,一堆事井井有条地进行完,赵承颐露出一点吝啬的笑容,目光追着被宫人小心翼翼抱离大殿的小太子,难得松弛下来,破例接连饮下两杯御酒,可是没过多久,在酒的刺激下,他的伤腿隐隐作痛起来,赵承颐只好在宫人的搀扶下进入殿内静室歇息。

宫人们被他遣退,外头骚乱一阵后渐渐安静下来,或许是今日诸事顺利,赵承颐放松下来,还打了个盹。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上传来些许痒意,赵承颐眼睫轻颤,倏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阴魂不散的面容,正是肃王赵承骞。

赵承骞似乎没想到他会醒,仍保持着伸手探他鼻息的动作,皇帝下意识蹙眉,微微后退避开,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承骞捻了捻指尖,似乎有些失望,叹息一声:“再不来,皇兄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兄弟一场,怎么也要见最后一面啊。”

皇帝眼神闪躲了一下,他确实准备了一批死士,打算今晚宴会结束就悄悄潜入肃王府,彻底了结这个弟弟。皇帝不信赵承骞这些年真就无所作为,也不信对方毫无察觉,但虚伪的政治家们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也不愿揭下透明的谎言布,皇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平日行事荒诞,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是世家大族一起弹劾,又恰逢新政在即,朝局动荡人心不安,朕不得不出此下策,先委屈你一阵子,待风头过了,他们就不会揪着不放了。”

赵承骞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皇兄啊皇兄,论虚情假意,普天之下,当真无人能比得过你。”

陡然坦诚相见,皇帝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放肆!喝多了就退下回府自省去。”

赵承骞但笑不语,忽然抬手拍了两下,两个宫人进门朝皇帝走来。

永熙帝抬头张望了一下,殿内竟无半个贴身内侍的踪影,走来的两个人虽是宫中人装束,但绝不是他的人,他心头倏然一震,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扭头质问赵承骞道:“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地架起皇帝,将他强行拉起来,皇帝徒劳地挣扎了一下,被二人压着往外拖。

“臣帝体谅皇兄辛劳,”赵承骞跟在旁边,兀自一字一句道,“特请皇兄休养生息,朝堂之事,臣弟定当竭力分忧,还有那好侄儿,臣弟一定……”

永熙帝倘若再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这些年的皇位当真白座了,他恼羞成怒,当即一声喝道:“赵承骞,你要弑兄篡位吗?”

“皇兄息怒,”赵承骞不慌不忙道,“说到底我们也是亲兄弟,我哪里会如此狠心?只是委屈皇兄一下,待皇兄拟一封托孤圣旨,我就送你……”

“送我去死吗?”永熙帝胸口剧烈起伏,呼进去的寒气几乎将他胸口冻住,肺腑一片刺痛。

赵承骞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皇兄怎将人人都想得同你一般?不过……既然皇兄这样说了,我也可以满足的,届时皇兄将托孤圣旨换成传位可好?”

比纸薄的手足之情落了地,谎言被撕碎,两兄弟终于在权利角逐中彻底针锋相对。

赵承骞曾经把这话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没曾想开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说完了。

就在他微微愣神之际,原本压着皇帝的两个宫人忽然转了个弯,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你们……”赵承骞立马跟上。

一行人踏入大殿,那两个宫人见到空无一人的宫殿,当即傻眼愣在原地。

赵承骞踱步至三人跟前,语气恶寒道:“我只是想带皇兄去御书房写封诏书,你们怎么都不让?嗯?是谁……是谁让你们挟持皇上的,你们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那两个宫人竟被他威喝吓得哆嗦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皇帝哪还有不明白的,赵承骞的人里有叛徒,这两人不是他的人。

永熙帝发狠地抓住二人的手:“带朕离开,荣华富贵、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们。”

两个宫人先是对视一眼,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旋即拉着皇上便往外跑,岂料刚走两步,外面突然闯进来一列禁军模样的士兵。

“大胆贼人,”赵承骞大喝一声,“竟敢挟持当朝天子,给我拿下。”

一点小插曲,赵承骞没放在心上,他蛰伏多年,现如今禁军统领王瑞是他暗中举荐上去的,他将朝中大臣转移到偏殿,支走了不受控制的禁军,此时,紫宸殿周遭几乎都是他自己的人。

两个宫人被吓得松开了皇帝的胳膊,手足无措间,立马便有两个禁军挥刀上前将他们制服起来。

皇帝到底是皇帝,即使环顾周遭,满目见到的都是陌生面孔,披甲的假禁军虎视耽耽地围着他,哪怕气到浑身忍不住发抖,面上依然维持着镇定,对着赵承骞道:“朕自诩待你不薄,继位之初便予你亲王之位,这么多年来,无论你如何出格,都不曾真正同你计较,当初……”

说到此处,皇上顿了一下,嗓音低了几分:“当初是朕之过,朕不知道那是巫族蛊毒,以为那是寻常毒药,只是想握住你们的把柄,让你们安分些,朕没想真正伤害你的,如今巫族归复,朕已派人去寻解药,骞弟,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赵承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有点触动,眼尾微微泛起红,皇帝心里一动,就在他打算再加把火时,突然,一封圣旨落在了他眼前。

赵承骞捧着圣旨,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我不要解药,哪怕只能活一日,我也想体会一下皇兄执掌生杀大权的感觉,还请皇兄成全,谕旨已拟好,劳烦皇兄拿出玉玺盖个章。”

“你……”皇帝没想到他会如此冥顽不灵,条律分析、面面俱到的圣旨如灼热的火油,彻底将他的怒火点燃,皇上蓦地用力一挥,“你做梦!”

圣旨被他掀翻在地,似是觉得还不够,继而猛然上前一步要抓住赵承骞,但盛怒之下的皇帝忘了自己有条腿还伤着,刚一动,手还未碰到赵承骞衣领,人已往旁边摔去。

金銮大殿中,天子御座下,周遭的大齐子民冷漠地看着天子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竟没一个人上前去搀扶。

而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铿锵的兵甲声,脚步声逐渐逼近,转眼间,一众士兵便涌入殿中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赵承骞猝然转头,瞠目欲裂,惊骇道:“禁军!”

两排禁军让开一条通道,一人缓缓走出应道:“微臣率禁军救驾来迟。”

那声音熟悉得皇帝赵承颐浑身一震,他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模样,顿时喜出望外:“爱卿!”

好一个君臣救驾的温情时刻,赵承骞冷眼旁观,唇角却勾起一抹不屑,兴风作浪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他要打破这一虚情假意:“薛大人……原来东夷一直潜在朝中的内应是您,委实出乎意料,瞒过了本王,瞒过了徐林潇,连皇、兄也不知道吧!”

“王爷休要胡言。”枢密院院使薛定山缓缓上前,好像根本没把赵承骞放在眼里,“东夷人卑劣无耻,阴险狡诈,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腌臜手段,臣怎会与他们为伍?”

“您说是吧,陛下?”薛定山迎着赵承颐惊疑的目光,微微弯腰,朝他递一只手,“臣扶陛下起身。”

赵承颐生性多疑,在经历兄弟反目,他狼狈不堪地跌落神坛后,更是心比铁硬,谁都不信,赵承骞的话一出,他的血便冷了下去,继而开始审视这个——从他继位起便尽心尽力辅佐的“忠臣”。

薛定山伸出的手没动,坦坦荡荡地同赵承颐对视着。

猜忌的种子种下,便会悄然生根发芽,赵承颐猛然想起徐家种种,乃至于他立储一事,桩桩件件好像都有这位大臣的手笔——赵承颐信他,下诏定策必会与他商议。

赵承颐呼吸一时停住了,眼底卷起浓重的难以置信,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叹息,永熙皇帝还未来得及愤怒,便被一只手抓住肩膀,他那深藏不露的大臣力气竟大得惊人,直接一手将他从地上拎起。

薛定山带来的禁军数量占优势,赵承骞一时没敢轻举妄动,但见到皇帝在他手底下被随意摆弄,毫无招架还手之力,赵承骞这方才还要弑兄的人不知怎的非常生气,上前一步喝道:“薛定山,你干什么?”

薛定山几十年稳重如山的面容陡然扭曲起来,嗤笑道:“王爷,我想做什么,你难得猜不出?”

赵承骞:“你……”

混在禁军中的一个士兵忽然上前一步,对薛定山说了一句赵承骞听不懂的话,随后薛定山五指收紧,捏住了永熙帝脆弱的脖颈,喝问道:“你把小太子藏哪去了?”

窒息感陡然袭来,赵承颐死命拉住他的双手,吐字艰难道:“你、原、来、是、北、狄、人,朕不会告诉你的。”

“北狄。”薛定山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低吟,“可不是呢,忘了皇上经卫勉一事后,留下心病,对北狄语有所涉猎,但你知道了又如何?皇帝在我手里,谁敢动?”

赵承骞蓦地上前一步:“你将皇兄放了,我把那小崽子交给你。”

薛定山大笑,永熙帝被他捏着脖子提了起来:“王爷再往前一步试试?”

赵承骞:“住手……”

就在这时,一只羽箭以刁钻的角度突然从后面射过来,擦着薛定山的肩头而过,皮开肉绽的刹那间薛定山的手松了一瞬,赵承骞看准机会,身体不受控制地冲过去将永熙帝往旁边一推。

然而薛定山也被彻底激怒,想都没想便抽出身旁侍卫的剑,本能地将手中剑往前一送。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皇帝与肃王几乎同时倒地。

永熙帝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腿甚至因为被压到往后缩了缩。

赵承骞身躯猛地一震,如濒死游鱼般剧烈挣挺了一下,四肢止不住地痉挛颤抖,薛定山见捅错了人,似乎觉得晦气,松了持剑的手,在衣服上擦干了手上沾染的血珠。

被禁军压制住的王府侍卫炸开了锅,纷纷拿出兵器对抗。

忽然,地面震颤起来,一声肃穆的号角声响彻宫闱,准备起冲突的双方人马愣在了原地,各自紧张起来——这是城防营进城的通知。

训练有素的正规队伍不是城里几个少爷兵比得上的,只听“噗通”一声,原本静默的宫殿被一个腿软的禁军兄弟打破了,他被吓得跪在了地上。

薛定山转过头,恶狠狠地对着永熙帝道:“你下的旨?叫他们撤退,我留你一命。”

尽管赵承颐对眼前的情况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嘴硬:“做梦!”

就在薛定山准备将他提起来充当人质时,一声婴儿的啼哭穿过兵甲与整齐的脚步声冲进了他耳朵里,他攥起五指,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见,一位身穿一品诰命服的贵妇怀中抱着明黄色龙纹绣褓,里面的小太子正在啼哭,而那尊贵的妇人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停下了脚步,站在他不远处,沉着冷静地回望他。

贵妇——裴怀枝,带着身着城防营盔甲的士兵甫一出现,不知怎的,原本同薛定山一起出现的禁军有一半立马将手中兵器转了个弯,对准了自己的同袍。

薛定山当机立断,拔出另一个手下的剑,直指地上的永熙帝:“我看谁敢动?”

裴怀枝抬了一下手,兵器碰撞声戛然而止,她对着薛定山道:“放开陛下,我把小太子给你。”

永熙帝盯着裴怀枝波澜不惊的眼睛,想起在天牢待斩的徐林潇,忽然觉得她不是诚心来救驾的,而薛定山除非是脑袋坏了,不然怎么可能答应换人。

“脑袋坏了”的薛定山仅思考一瞬便点头道:“好。”

这下轮到永熙帝惊讶了,不料薛定山直接无视他的错愕,提议道:“陛下腿走不了路,来个人扶一下。”

裴怀枝盯着皇帝看了一眼,似是确定他的情况,随后点了两人,其中一人抱着小太子,另一人缓缓走到永熙帝旁边。

永熙帝被人扶起,薛定山接过小太子,与此同时,混在禁军中的几个北狄人忽然持刀逼近,将裴怀枝派去的两个人制服住了。

裴怀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话音未落,整齐震颤的脚步声又从远处传来,似有大批城防营在赶来。

城防营大军五万,若真倾巢而出,他就算有皇帝在手也难逃出去,除非……薛定山蓦地转头,对着永熙帝激动道:“陛下,您现在拟一封遗诏,小太子登基,臣为辅政大臣,您放心,我一定将您的江山治理的井井有条,还帮您把这些碍眼的人统统清理掉。”

永熙帝看疯子似的看向他,嘴上却劝阻道:“定山,收手吧,念你劳苦功高多年,朕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一命,薛大人,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薛定山笑道,“河早干了,哪来岸?当年元武帝穷兵黩武,手握利剑长驱直入北狄,我全家三十人多口人皆死于镇北营铁蹄之下,我那年六岁,因贪玩逃过一劫,独我忍辱负重,苟且于异乡,甚至不惜考功名,甘愿俯首为敌效力,苦苦煎熬四十年,等的就是一朝倾覆,让你们血债血偿。”

永熙帝没想过这后面还有如此深的牵扯,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一个非常直白的问题:“那你为何要留小太子,不自己做皇帝?”

“因为……”薛定山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容越来越真心实意,掂了掂手里安静下来的婴儿,开心道,“因为这是我儿子啊,哈哈,难道我会让赵家人继承皇位?”

永熙帝不知哪来的胆量,一把推开拿刀挡在他前面的人:“你说什么?”

薛定山大笑:“陛下该不会真以为你能一举得男吧?您就没想过,这么多年为什么您只有清琢一个孩子?这事,卫勉做的确实够绝,堂堂一国之主,子嗣凋零。”

永熙帝死死盯着他怀里的孩子,气得咬牙切齿:“逆子。”

说着,作势要去抢他怀里的孩子。

裴怀枝虽然很不想管皇帝的死活,但她知道有个人不希望天下大乱,她一声令下:“保护皇上!”

一众将士一拥而上,赵承颐这会儿连腿上的疼也顾不上了,他疯了似的朝薛定山招呼过去,薛定山手里抱着孩子行动不便,只腾出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薛定山手里只有永熙帝这一个筹码,他又不能真正杀了他,永熙帝不怕死地往前冲,打乱了微妙的平衡,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薛定山像拎鸡仔一样揪住永熙帝一只手,他虽然一折便能将这个皇帝给弄死,但一时也苦恼眼前的处境,微微地走了一下神后,重新攀上他的肩膀。

就在他要扼住帝王咽喉时,背后不知何时悄然潜来一个士兵,趁他心神锁在皇帝身上的间隙里,猝不及防地一剑捅穿了他的胸口。

永熙帝看准机会,一把夺过薛定山手里的孩子,然后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潜伏多年的异国暗探倒在了金銮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的琉璃金瓦在他眼里变成了灰白色。

四十余载的仇恨同光阴一起烟消云散。

王府侍卫因肃王不知是死是活,拿着兵器不知道到底要对着谁,干脆按兵不动,扮作禁军的北狄人与裴怀枝带的士兵混战起来,领头者薛定山被一剑送走了,永熙帝被赶到的禁军护了起来。

裴怀枝这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上的宫装几乎要将她强撑起来的脊背压垮,她疲惫地抬手道:“护驾,请御……“

“医”字尚未出口,一直没动作的永熙帝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按住了襁褓中婴儿的头,他大喝一声“逆子”,干脆利落地折断了脆弱的脖颈。

哭声才起漏了个音就彻底落了幕。

裴怀枝蓦地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同时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愤恨,指尖死死扣紧掌心,借着痛感强压心绪,闭上双眼缓了片刻,再睁开,她眼里多了某种说不出的坚定。

裴怀枝缓缓上前,扫了一眼了无生气的孩子,一触即离,缓缓俯身行礼道:“此地凶险,还请陛下速速移驾。”

永熙帝这会血热心冷,更何况救他的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很难不让他多想,他审视着裴怀枝:“城防营的兵马是你召来的?是谁要你假传的圣旨?”

裴怀枝的头低着,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旋即变出一张惊恐的脸,惊慌道:“陛下在开什么玩笑,臣妇如何调的动城防营,陛下您仔细瞧瞧他们,这些都是退伍的老兵。”

永熙帝抬起头,只见方才还雄赳赳的将士们霎时气势全变,他恍惚看到一群佝偻驼背、散漫随性的贩夫走卒,微愣片刻,他问道:“那你怎么会来此地?”

裴怀枝腰弯得有些累,她也不为难自己,直起身,平视永熙帝道:“当然是奉肃王之命。”

她没给皇帝反应的时间,又给了他沉重一击:“王爷,别装了,您胸口还在出气呢。”

永熙帝倏地转头,猝不及防地同地上睁眼的赵承骞对上,哆嗦着指着赵承骞道:“你……你……”

“他毒解了。”裴怀枝突然正色下来,“王府的侍卫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陛下还需重立储君,断了王爷的念想,还有……臣妇今日是来替夫君求恩典的。”

图穷匕见不过一瞬间的事。

九五至尊先后经历兄弟背叛,又被多年信任的大臣狠狠摆了一道,这会儿连一个妇人都敢来威胁他,永熙帝的理智奔溃决堤,他忽然大笑不止:“好、好、好,你们都敢!”

宫中曾有流言,说永熙帝一剑斩杀卫勉时拿剑的手都是颤抖的,裴怀枝也道听途说过,可她看见的,却是永熙帝动作迅疾利落地拔剑出鞘,向她刺过来的剑锋十分狠决。

电光石火间,明落猛地冲过来,抱着裴怀枝迅速闪躲开。

永熙帝有杀人的心,可平时却也疏于武学,还拖着一条伤腿,在明落利索的身手下,连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他立马放弃,继而转向一旁无法动弹的人。

赵承骞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他的大哥。

可那双眼里只有想置他于死地的寒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毫无预兆地笑出声。

帝王与王爷,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于是一众禁军与侍卫都不敢轻举妄动。

永熙帝此刻犹如惊弓之鸟,这笑声如同催命魔音,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剑,还没来得及刺,就被突然扑上来的赵承骞一把抱住——

赵承骞主动撞上剑锋,利刃穿透皇帝的左胸,而插在他右胸处的剑尖,直直刺穿了永熙帝的胸膛,两人同时跌跪在地。

永熙帝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睛里似燃起一簇烈火,紧接着那火光随着他生命的流逝而缓缓熄灭,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

赵承骞吃力地握住。

既然我们谁都不想放过彼此,不如一起下地狱……

这时,方才被赵承骞刻意支走的大臣们被裴怀裕带领的禁军解救出来,见到此情此景,几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年轻大人直接吓跪了,哀恸之声萦绕盘旋,响彻金銮大殿。

裴怀枝拍了好几下明落胳膊,他都不撒手,最后只好将袖中的匕首掏出来,非常隐蔽地对着自己,明落吓得立马松开了手。

裴怀枝迅速上前跪到抱在一起的兄弟旁边,嗓音十分悲伤地道:“陛下,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鲜血从永熙帝嘴里不停地涌出,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奄奄一息的赵承骞忽然抬起头,冲着裴怀枝轻轻地笑了一下,他非常亲昵地靠在皇帝的肩膀上,低声道:“皇兄说……”

皇上开不了口,身负赵家正统嫡室血脉的宗氏亲王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一众朝臣们听他开了个头,一时哭都顾不上了,全都涌上来屏息凝神地聆听。

赵承骞的静静目光掠过这些人,断断续续道:“薛定山乃北狄奸细,幼太子乃贼人之子,如今……贼寇已伏诛,传位大皇子赵清琢,继承大统……封徐林潇为……辅政大臣……教导幼帝……”

哭声再一次响起,裴怀枝缓缓起身,让出皇帝跟前的位置,同裴怀裕对视一眼,带着假扮城防营的士兵退下。

宫墙里的哭声不休不止,整齐肃穆的脚步声仍未停止,可城防营的兵马却始终没到。

裴怀枝走出朱雀门,宫门前竟立着几百个城中百姓。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力气大的正整齐划一地原地踏着步,力气小的正用铃铛敲击铁片,见到裴怀枝时,所有人的眼睛刹那都亮了,却也没停下脚上和手上的动作。

地面颤动,兵甲铿锵……

原来宫里听到的城防营进城的声音是这样一群人制造的假象……

而这些人,有些是曾经镇北营将士的遗孀,有些是参军后受尽欺压的退卒,甚至还有镇北王与徐大人的拥护者,他们都被裴怀枝聚在了一起。

裴怀枝的眼框微微发烫,她扬起手,所有声音立刻戛然而止,大家都是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殷殷地望着裴怀枝。

她冲他们笑了一下。

此时,落日余晖即将沉于地下,金銮殿上鲜血还未流净,裴怀枝站在九重宫阙大门前,深深地朝底层努力往上爬的百姓们鞠了一躬:“诸位大义,镇北王府没齿难忘。”

一滴眼泪砸进了宫门前的地砖逢里,夜幕降临,但沉疴已除,明日的太阳升起便是新朝。

永熙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永熙帝赵承颐膝下长子赵清琢登基,改国号为盛安。

盛安皇帝如今七岁,被人架上皇位时六神无主,第一件事便是吵着要找二表叔,满朝大臣陡然听见这个称谓,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谁,纷纷拍着大腿幡然惊醒:永熙帝临终前封的辅政大臣还在天牢,他们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随即立马让人捧着官服,前去请徐林潇出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