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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晓燕不愧是跑供销的,很快就跟同车的同志聊了起来,最健谈的就是钢笔厂的那位老方。

他第二年来这里了,说着上一年手忙脚乱的事。

熊晓燕说她也是第二次来,不过上次和这次不同,上次她只是和仇厂长来两天参观。

那个时候小白鹭的产品跟其他工厂的产品放在一起,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做介绍。

这次是各家单位派人,自己做介绍,这也象征着广交会从进出口商参展的交流会,渐渐地生产商也开始进入了。

车子越开越偏,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熊晓燕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地方怎么这么偏?咱们不是住市区吗?”

老方出声来:“小熊,刚才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你们厂派两位女同志来吗?我绝对不是看不起女同志的意思。只是因为广交会期间,好一点的宾馆都要招待外宾,咱们这些人有的住都已经不错了,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说话间,车子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楼身是土黄色的砖墙,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招待所名称,门口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还积着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到了。”工作人员说道。

他们下了车,老方又帮她们提了纸箱,九个人一起进招待所。

大厅狭小而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污渍和划痕,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里面装着杂物,一张掉漆的木质柜台摆在正前方,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空气中混杂着霉味、油烟味和香烟味,呛得熊晓燕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工作人员给他们分了钥匙,再每个人发了十五天的一日三餐的券。

“餐券可以在展馆的职工食堂吃,也可以在咱们招待所吃,职工食堂直接按照餐标打饭,这里的话,可以几个人的餐券合在一起点菜。”工作人员说。

拿好餐券,一行人一起上楼,走廊狭窄而昏暗,墙壁上的墙皮要掉不掉,脚下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咳嗽声,还有人在走廊里晾晒衣物,绳子上挂满了床单、衬衫,显得杂乱无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妇女同志到底爱干净,不像我们那么糙,这地方实在不行。”老方实地解释。

陈秀珠拿钥匙开门,熊晓燕从他手里接过纸箱,感激地说:“您说得有道理,地方确实有点问题。我们也克服一下。”

房间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紧眉头。

房间狭小逼仄,两张老旧的木床靠墙摆放,床垫薄薄的,摸起来硬邦邦的,上面铺着的床单发黄发灰,边角磨损严重,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枕巾更是发黑,隐约能看到几根毛发。墙角放着一个掉瓷的脸盆架,上面摆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脸盆,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玻璃上布满了灰尘,透进来的阳光都是昏暗的,窗户缝隙很大,能看到外面的杂草,风一吹,窗户就“吱呀吱呀”作响。

熊晓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抱怨:“我的天,这我怎么克服?”

陈秀珠放下行李,伸手摸了摸床单,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和细小的污渍,心里暗自懊恼:“早知道就该带床单枕巾过来。”

“可现在怎么办?这晚上可怎么睡啊?”哪怕是熊晓燕这样走南闯北的人,也被这情况给吓呆了,“上回来也不这样。”

“凑活一晚吧,明天一早我来收拾。”陈秀珠语气平静,她经历过更苦的日子,这样的条件虽然简陋,却也能忍受,“咱们先把箱子放好,简单收拾一下,今晚和衣而睡,明天把床单全部拆洗一遍。不过现在,咱们得把这些杯子、盆子、热水瓶洗一下。”

陈秀珠从行李里拿出了洗衣粉、洗衣皂和消毒液。

两人一起下楼,进盥洗室把这些东西洗刷一下。

“这个陈年老垢,起码有十年了吧?”熊晓燕用蘸了洗衣粉的抹布擦热水瓶瓶口外沿。

陈秀珠洗着杯子:“我真的要早点把厨房洗涤剂和碗筷消毒剂给搞出来,否则就现在这样用热水冲洗,我还是心理上过不去。”

老方进来打开水:“不要这么瞎讲究,来了这里,两眼一闭,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熊晓燕瞪了他一眼:“去去去。”

“等下一起吃晚饭?”老方说道。

“好的呀!”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讲好了,六点钟,一起去餐厅。”

陈秀珠洗干净了这些用具,再借了抹布擦了桌子,借了扫把把房间里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时间已经不早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准时往招待所餐厅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各地的方言,还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油烟、饭菜和汗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推开餐厅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愣了一下。

餐厅狭小而拥挤,摆着十几张老旧的木质餐桌,每张桌子都油腻腻的,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波食客留下的饭粒和菜汤,没有及时擦拭,手指一摸,就能沾到一层厚厚的油垢。周围坐满了人,基本上都是上海交易团的厂方代表,三五一桌,大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味、酒味和饭菜的味道,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这边这边!”钢笔厂的老方隔着人群,用力挥手,他身边还坐着另外几位同志,已经占好了一张桌子。

陈秀珠和熊晓燕挤过人群,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蹭到桌子上的油污。

“这地方条件就这样,凑活坐吧。”老方笑着说道,“咱们参展的人多,餐厅忙不过来,也就顾不上干净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把菜单“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声音生硬又不耐烦:“点菜!快点,后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呢!”

菜单也是油腻腻的,边角卷曲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不少污渍。老方拿起菜单,看了看,抬头问道:“同志,来一份白切鸡、一份清蒸鱼,再炒两个青菜,再来个汤。”

服务员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没有白切鸡,没有清蒸鱼,青菜只有青菜苔,汤只有番茄蛋汤,要就点,不要拉倒,没时间跟你们耗。”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熊晓燕忍不住问道,“我们来的时候,还以为能吃点广州特色菜呢。”

“特色菜?”服务员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现在是广交会,外宾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给你们做什么特色菜?有得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说完,就不耐烦地催促,“到底点不点?不点我就走了!”

老方连忙打圆场:“有什么上什么,四菜一汤,加上一份米饭。”

服务员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熊晓燕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吐槽:“这服务员的态度也太差了吧?什么脾气啊!”

“嗨,招待所的服务员都这样。”老方笑着拿出一瓶熊猫大曲给大家倒酒,“咱们出来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凑活吃一顿就行了。”

陈秀珠摆手:“不喝。”

“出来跑的人,怎么不喝酒?”

“这是我们的技术员,是让她来解释产品的。真不喝。”熊晓燕为陈秀珠解释。

“女技术员啊?”老方瞪大了眼睛,“你们一个女供销科长,一个女技术员,你们厂是娘子军啊?”

“哪能,不可以啊?”熊晓燕说道,“我们陈工是市三八红旗手。”

正说着,菜陆续端了上来。青菜苔炒得发黄,里面还混了一根头发;番茄蛋汤量不少,就是寡淡无味;烧鹅软趴趴的,像是烧了两三天的存货。

这还真是凑合,陈秀珠想好了,明天找时间出去买两瓶酱菜,要不接下去几天酱菜配白饭。

正吃着,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血蛤,放在桌子中间。

老方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笑着说道:“哟,还有血蛤!这可是好东西,我就爱这一口,十秒汆烫,掰开的瞬间汁水鲜红,鲜得来!”说着,就拿起筷子,准备夹一个。

陈秀珠看着那盘血蛤,目光扫过油腻的盘子,又看了看餐厅脏乱的环境,想起招待所里的卫生条件,心里泛起一阵顾虑,轻声说道:“老方,出门在外,这血蛤还是别吃了吧?你看这环境,卫生实在没保障,万一不新鲜,吃坏肚子就麻烦了。”

老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没事!你放心,我吃这个吃惯了。再说了,白酒杀菌,我这就给大家倒一圈,一口白酒下去,什么细菌都杀没了,保准没事!”

他端起酒杯:“来,喝一口,杀杀菌!”

陈秀珠看着老方一脸笃定的模样,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老方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着血蛤,一边喝着白酒,还时不时和身边的同志说笑。

一顿饭下来,陈秀珠和熊晓燕没吃多少,只勉强垫了垫肚子,就匆匆放下了筷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一章六千字哈。广交会的住宿差,卫生问题堪忧,是实情。以前一开广交会,广州就会出现“住宿难”,客房奇缺,外商不得不睡在宾馆走廊里加的帆布床上。而且还会住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城市。外商发火说住的地方不如他们家的佣人。这些有点档次的住宿场所都用来给外商了。自己住的可想而知。大通铺也是普遍存在的。所以1979年到1984年之间,广州兴建和改造了大批宾馆酒店。另外,关于班主任还是导员这个,解释一下,作者90年代上学那会儿还叫班主任。

第37章 卖掉的第一

回到房间,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和衣躺在床上。房间里依旧闷热,霉味萦绕在鼻尖。

这种环境,两人都没睡好。天刚蒙蒙亮,陈秀珠就坐了起来,熊晓燕被她吵醒,也一起起来。

两人把床单、被单、枕巾都收拾了,拿起自己带来的洗衣粉和消毒液,拎着脸盆,悄悄走出房间,去楼下的公共盥洗室清洗。

一个人洗,一个人漂,等全洗完,已经快七点了,得去吃早饭了。

刚走进餐厅,就看到老方坐在角落里,一脸菜色,精神萎靡不振,面前的早饭一口都没动,正用手捂着肚子,眉头紧紧皱着。

陈秀珠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道:“老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老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别提了,昨晚半夜就开始腹泻,拉了好几次,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熊晓燕也凑了过来:“那你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这么拉下去可不行,万一脱水了就麻烦了。”

没想到老方却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几分骄傲:“不用去医院,我早有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带了黄连素,昨晚拉肚子的时候就立马吃了,现在已经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他笃定:“来这种地方,就得做好这种准备,哪能那么娇气?水土不服嘛!”

陈秀珠看着老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彻底愣住了。

“明明是卫生问题,你说水土不服?”

钢笔厂的另外一位同志笑出声:“到了外头,尤其是广交会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大家早就习惯了。”

陈秀珠回过神来,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可咱们参展的外商,他们的卫生水平怎么保证?他们可比咱们讲究多了,要是也吃坏肚子,岂不是影响咱们的展会形象?”

老方听了,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前两年广交会,还有外商集体食物中毒呢,也没影响什么,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外商来这里,也是来谈生意的,只要产品好,这点小插曲,他们也不会太在意。”

“集体食物中毒?”陈秀珠彻底懵了,满脑袋黑线,这也行?

淡定,淡定!上辈子自己去印度出差,不也有过这种经历。

吃过早饭,陈秀珠和熊晓燕提着纸箱出门,老方还想帮她们搬纸箱,熊晓燕连忙谢绝好意,让他好好休息。

整个招待所都是参加展会的厂方代表,一辆解放牌卡车过来,陈秀珠愣了一下。

“是不是像拉猪猡去屠宰场?”老方问。

陈秀珠无法反驳,老方笑:“大客车都派去接外宾了,我们只能是猪猡待遇。”

好吧!吃得像猪猡,睡得像猪猡,连出行都像猪猡。

大家上了后车斗,敞篷车厢迎着扑面的风,吹乱了陈秀珠精心打理过的卷发。

展会明天才正式开幕,展会此刻正处在紧锣密鼓的布展筹备高峰。

偌大的展馆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省市的交易团悉数到场,来来往往皆是步履匆匆的参展人员。

上海轻工品交易分团更是早早就位,是整场春交会里分量极重的一支队伍。

作为全国轻工业的龙头,上海轻工历来是广交会出口创汇的主力,囊括日化、针织、五金厨具、日用百货等一众国营大厂。

分团里的人多是厂里技术员、供销骨干与外贸干事,穿戴整洁利落,行事沉稳有序,和其他以农副特产为主的省份队伍截然不同。

各路人马忙着搬运展品、规整展位、核对货品清单,搬货的轱辘声、各地口音的交谈声、布置展台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紧张又热闹的筹备气息,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想借着广交会的窗口拿下外贸订单、为国创汇。

场馆内,一排排标准展台已经搭建完毕,都是统一的木质结构,简洁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

自行车、缝纫机到他们这种洗衣粉,全集中在这里。陈秀珠看着摆得规整的红双喜鸳鸯痰盂罐,心里暗自嘀咕:这玩意儿居然也能出口外销?

这事跟她浑身不搭嘎,她也没多纠结,只专心和熊晓燕忙自己的正事,跟着进出口公司的工作人员,去仓库把厂里运来的几大箱参展货品一一领了过来。

两人随即动手,开始布置属于上海日化厂的展台。

他们左边是生产护肤品的厂家,工作人员正慢悠悠地把雪花膏、蛤蜊油摆放在光秃秃的台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右边是卫生纸厂家,一刀一刀的卫生纸随意摆放。黄草纸,白色皱纹纸,这些也出口?他们就不能研究一下怎么生产卫生巾吗?

倒是隔开一条走道的永久自行车和蝴蝶缝纫机在认真布置。

“自行车和缝纫机是出口创汇大头。”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边听边跟熊晓燕布置展台,从里面拿出一块大大的浅蓝色绒布,绒布上印着洁白的小白鹭图案,下方是“上海日化厂·小白鹭”的中英文字样,边角还绣着细小的花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两人合力将绒布铺在展台上,抚平褶皱,让小白鹭的图案正对着过道,原本简陋的标准展台,瞬间变得整洁大方、辨识度十足,和旁边单调的展台形成了鲜明对比。旁边护肤品厂家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看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紧接着,陈秀珠又从纸箱里拿出一台录音机,放在展台上,找来拖线板,接通电源,从另外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盒磁带,放进去测试。

按下播放键,清脆的女声随即在嘈杂的场馆里响起。

中文广告词简洁好记、朗朗上口:“小白鹭肥皂,洁净护衣无残留,清香伴朝夕;小白鹭洗衣粉,强效去污省力气!”

话音刚落,流畅的英文便接踵而至:“Little Egret Soap……”

广告词循环播放着,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参展人员的目光。

熊晓燕笑着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捆捆团扇,硬卡纸做的扇面,竹棍做柄,扇面上印着一只小巧的小白鹭,还有和录音机里一样的中英广告词,扇背印着上海日化厂的地址、电话。

此时天气正热,场馆里没有空调,忙碌的人们个个满头大汗。

熊晓燕拿起一把扇子,扇了两下,笑着对周围几个路过的参展人员说道:“来,大家都来拿一把!”

说着,挨个递扇子,陈秀珠也起身帮忙,很快就递出去十几把。

“同志,这是做什么用的?”一个来自江苏的参展人员拿着扇子,反复翻看,好奇地问道。

熊晓燕笑得爽朗:“这就是咱们的‘名片’啊!这扇子大家拿着解暑,走到哪带到哪,既能记住咱们小白鹭的牌子,又能看到联系方式,比名片管用多了!”

“这可是好东西。我也让厂里做一些过来。”永久自行车的那位说道。

熊晓燕笑着说:“学人精。”

“都是为国家创汇,同志你就大方点儿。”跑供销的都是厚脸皮,这位同志也这样,“再说咱们不都是为上海争取荣誉吗?”

“就算是加急,没个一个礼拜也不行,加上送过来,得两个礼拜吧?展会一半时间过掉了,展会最热闹的就是前面几天呀!”陈秀珠说道,“去问问手帕厂有没有出口那种带着包装盒的丝绸手帕,你去刻个印章,把厂名联系方式给刻上去,印在包装盒背面。大家过来,扇子送风,帕子擦汗。对不啦?”

“小姑娘,你为了不让我也去做扇子,给我出这个主意?”

“差异化竞争呀!”陈秀珠说道。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熊晓燕拿出通讯录,“我给你找联系方式。”

“不用,不用。这位小同志说得对,我们去买帕子送,让咱们领导给背过来。”这位同志说道。

正说着呢,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上海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带队领导李主任连忙跟他们说:“领导来视察工作了。”

就连原本兴意阑珊的人,都认真起来。

陈秀珠看见市轻工局的熊局长,轻声跟熊晓燕说:“熊局长也来了。”

“嗯,上海交易团里,纺织第一,轻工第二,我姑姑肯定要来。”熊晓燕说,“前面那个领导是展会的负责人。”

李主任迎了领导过来,领导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她们的展台,看了一会儿又把眼光放在了桌上的扇子上。

李主任连忙解释:“这是咱们上海日化厂的展台,日化厂的同志正在给大家发扇子。”

熊晓燕反应迅速,连忙拿起两把干净的扇子,递到领导面前,笑着说道:“领导,天热,您拿把扇子,这是我们厂定制的,上面有咱们的产品广告词和联系方式。”

她给领导的随行人员也每人发了一把,发到熊局长,熊局长对着她笑。

“广告词?”领导接过扇子,翻看了一下,扇面上的小白鹭图案简洁好看,广告词清晰好记,扇背的联系方式也一目了然。

此时,录音机里的广告词还在循环播放,领导侧耳听了两句,又看了看展台上铺着的小白鹭绒布:“这还是中英文的?”

“那是!来看展的都是外宾,可不是要双语的?”熊晓燕说道。

领导用扇子扇了两下:“你们工厂倒是有想法。”

熊晓燕立马看向陈秀珠,笑着说道:“领导,这都是我们厂的陈工,陈秀珠同志的点子,她既是技术员,又懂市场,这次布展的主意,全是她想的。”

“技术员?”领导的目光转向陈秀珠。

熊晓燕给陈秀珠使眼色,陈秀珠知道熊晓燕这是让她抓住机会。

陈秀珠走上前:“是,我是上海日化厂的技术员,我们仇厂长派我来协助供销科,给外宾讲解咱们的产品。”

“这位同志说,这些点子是你的?”领导颇有兴趣地说。

陈秀珠笑着点头:“我觉得做买卖不能再守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老想法了。现在咱们做出口,面对的是买方市场,外商选择多,咱们不主动吆喝,人家根本注意不到咱们。这些东西,都是为了能吆喝地更大声。”

“有道理。”领导闻言颔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光有噱头还不够,那你打算怎么跟外商实打实推介产品?不妨当着我的面,完整介绍一遍你们的货品。”

陈秀珠拿起一包洗衣粉:“领导,做生意讲究因材施教,做外贸也要给客户做画像、分区域定位。要是碰上印尼、马来西亚这些东南亚客商,我重点推咱们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泡沫少、去污力强,适配当地渐渐普及的洗衣机,实用又省心。”

她放下洗衣粉,又拿起一块透明皂条:“若是非洲客户,我主推咱们的小白鹭肥皂和这款消毒液。肥皂质地温和,手洗不伤肌肤,适配当地日常洗护习惯;消毒液杀菌力强,能满足公共环境、居家日常的消杀需求。至于欧洲客商,我会跟他们聊环保趋势,坦言我们已经在布局无磷洗衣粉研发,紧跟国际环保理念,贴合他们的市场标准。

还有欧美、日本来的同行,他们大多不是来采购咱们的东西,是来了解中国市场、寻找合作契机的,我们就侧重聊技术研究、配方升级,谋求长远合作。”

“有点意思,看得出来你是真懂市场。”领导听得连连点头,眼底赏识更浓。

陈秀珠莞尔一笑:“领导,我还想给您单独推荐一款专属产品。”

“哦?还给我专门推货?”领导被她逗笑,摆了摆手,“我又不用洗衣做家务,用不上你们的肥皂洗衣粉。”

“您不用做家务,却有旁人没有的需求。”陈秀珠说着,随手拿起展台上一瓶小巧的消毒液,递到领导面前,“我重点给您介绍我们日化厂和市三院联合研制的这款新型消毒液。”

“它杀菌效力远胜过老式漂白粉,残留低、气味不刺鼻,尤其适合广交会这种人流密集的大型展会,更适合外宾接待宾馆、后厨食堂做全域环境消杀,能从根源减少病菌传播,规避卫生隐患。”

领导神色一正,收敛了笑意:“那你仔细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这是完整的检测报告和试用反馈。”陈秀珠这些准备了一大堆检测报告,她一个技术员来了,还不跟客户说点专业的?

老方他们常年跑外,把吃坏肚子、卫生不达标统统归为水土不服,凑合将就也就过去了。但身居高位的领导,根本不敢在外宾接待上敷衍了事,前两年外商集体食物中毒的前车之鉴,一直是上面的心头隐患,这正是这款消毒液最精准的痛点。

领导接过报告细细翻看,抬眼问道:“照你这么说,这款消毒液完全可以投入广交会所有接待点位使用?”

“最急迫的是各大外宾接待宾馆的后厨、客房和公共区域。”陈秀珠坦诚道,随即语气带上几分惋惜,“只是如今还有个短板,我们目前受原料限制。若是能引进日本一款专用螯合剂,我就能调配出专属碗筷餐具消杀,那基本上能解决食物中毒这个隐患了。只是这款螯合剂进口配额极少,普通工厂根本拿不到货源。”

领导目光沉了沉:“所以这算是卡在原料上了?”随即话锋一转,“全国各省市进出口负责人都齐聚这次广交会,原料渠道我可以帮你们协调解决。我现在就问你,当前这个消毒液若是我们统一采购调配,你们厂里最快多久能供货?”

熊晓燕立刻上前接话:“领导,产能倒是没问题,我们第一批专供乡镇卫生院的消毒液刚好批量下线,原定这两天交货,卫生院那边可以暂时往后压一压。只是眼下跨省市调拨货品,要计划指标、还要运输配额,层层审批下来,怕是赶不上近期外宾接待急用。”

这年头物资运输全靠计划管控,跨区域调货手续繁琐,耗时耗力,确实是绕不开的难题。

领导当即对着身边随行工作人员吩咐:“不用走普通货运审批,直接安排供港专列调拨,手续我来签字特批,马上落实。”

“我一起去!”熊晓燕立刻应声,“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回厂里,拦截这一批消毒液,安排产能调度。”说完,熊晓燕跟着工作人员匆匆离开,去对接联络。

领导看着她,不由得笑了:“你这小同志,还真顺势就把产品推销到我们头上了。”

陈秀珠坦然一笑:“摸清客户需求,解决实际痛点,本就是我们做生产、做供销的本分。对了领导,那款进口螯合剂,我该找谁对接申请渠道?”

领导转头看向一旁陪同的李主任,笑着吩咐:“老李,这事交给你了,帮这位小同志对接好进出口原料渠道,把螯合剂的配额问题给解决了。”

李主任连忙应声:“没问题,我马上跟进落实。”

“小同志啊!展会还没开,你已经卖出第一单了。接下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陈秀珠点头:“我和我的同事会在进出口同志们的支持下,努力服务好外宾。”

“等你们好消息。”领导笑着说。

领导一行人又在周边几个展台巡查了片刻,叮嘱了几句布展和接待外宾的注意事项,带着随行人员缓步离开。

陈秀珠回到自家展台,顺手整理了一遍摆放整齐的肥皂、洗衣粉和消毒液样品,又检查了一遍录音机的磁带,确保广告词循环播放顺畅。扇子也规整叠好,留着明天开幕后发给过往外商和参展客商。展台布置、样品陈列、宣传品全都准备妥当,再没有需要忙活的地方。

没过多久,市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走了过来,招呼着上海轻工分团各个厂家的代表:“各位同志,展台布置得差不多了,跟我来一趟,带大家去看咱们今年新弄的轻工品集中样品间。”

众人闻言都来了兴致,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李主任往展馆深处走去。

1981年春季广交会,正是上海交易团创新举措的一年。往年各家展品都是分散摆在各自展台,客商要挨个区域跑,费时费力。今年上海首次专门开辟出一间宽敞独立的样品间,把整个轻工分团的拳头产品、最新研发新品全部集中陈列,分门别类规整摆放。既方便境外客商集中参观挑选,也能直观展现上海轻工业的整体实力,算是这届春交会的一大亮点。

走进样品间,瞬间和外面嘈杂的展馆过道截然不同。

屋子宽敞亮堂,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排排定制的木质展台和玻璃展柜依次排开,划分出日化、自行车、文体金笔、搪瓷厨具等多个专区。所有展品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配上中英双语的产品说明卡,规整大气。

陈秀珠跟着人流走进来,她自然第一眼就寻找自家的产品,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透明洗衣皂、花香香皂错落排布,旁边专门留出位置,摆放着她和三院联合研发的瓶装消毒液,标签标注了杀菌功效、适用场景。

一旁的自行车展区永久、凤凰两大品牌并排展示。自行车厂的供销同志满脸骄傲,正给围观的各厂代表介绍:“这是我们今年刚推出的变速款自行车,专门供给广交会出口。车架轻便结实,多档位变速适配不同路况,就等开幕洽谈订单。”

文体专区,金笔厂的老方正拿起一支锃亮的铱金笔,向众人展示:“你们看这笔尖,精工打磨,书写顺滑不挂纸,笔身抛光做工精细,款式大气。咱们的铱金笔一直远销东南亚、中东,今年又改良了笔尖合金材质,更耐用、更顺滑,肯定能拿下更多外贸单子。”

除了日化、自行车、金笔,样品间里更是琳琅满目。各式脸盆、茶缸、餐具,还有铁锅、暖水瓶、塑料日用制品……全都是上海各大国营工厂拿出的最新、最好的拳头货品。

李主任说:“我们进出口公司尽可能把客商引进来,接下去我们还会想办法,把客商安排到咱们工厂去参观,怎么样留住客商,怎么样让客商签单,还要大家团结一致,一起努力。”

大家跟着喊:“团结一致,一起努力。”

作为重生归来的人,一直觉得这些口号多少有点傻,然而此时此刻陈秀珠也觉得心潮澎湃……

第38章 现场测试

1981年春季广交会流花路展馆,开幕首日的喧嚣扑面而来。

展馆入口人流如织,往来客商摩肩接踵,各地口音、粤语、外语交织缠绕。上海轻工业品交易团凭着老牌外贸底气,展位入口最优黄金展位,自行车展区正扼守人流必经要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日化展区就跟在他们后面。

场馆没有空调,暮春广州的闷热气流漫溢开来,顶灯惨白的光线洒在一排排统一搭建的浅木色标准展台上,素净无华,简约规整。小白鹭展台的录音机循环播放着双语广告词,广告词简单易记,穿透了喧嚣嘈杂的声音。

陈秀珠站在展台一侧,一头精心烫理的卷发衬得眉眼愈发沉静温婉,身着浅灰收腰衬衫、藏青直筒长裤,衣着素雅。身旁的熊晓燕穿一件浅底碎花翻领衬衣,眉眼舒展爽朗,嘴角始终挂着热忱笑意,站姿松弛大方。

但凡有客商驻足观望,两人就把手里的团扇递出。

一把把扇子流转到路人手中。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他们就送出了五六十把扇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身边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两人一起往这边走。

熊晓燕看见笑迎了上去:“周老板、周先生。”

“熊小姐,好久不见啊!”老先生走过来叫道。

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看见这位先生也迎了过来:“周老板、周先生,这次来得好早啊!”

陈秀珠看着父子俩,这对父子一辈子都在代理日化产品。

上辈子,自己为了开拓海外市场,找老同事问,有没有路子,老同事指路替小白鹭卖了三十多年产品的周家父子,希望他们能帮白海豚打开东南亚市场。

那时候周老先生已经耄耋之年,他只说了一句:“义不容辞。”

他们一起喝茶,那时候小白鹭已经被那家外资公司雪藏。

周老先生心痛地说起,他第一次参加广交会,他就决定要代理小白鹭,是他一点点把小白鹭推向东南亚、甚至是澳洲市场。

“中国人不帮中国品牌,那还算是中国人吗?”

“我以为市场开放了,大陆市场越来越大了,小白鹭会越来越好,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局。”

他们一起为小白鹭没落而伤感,有他们父子的帮助,白海豚才能顺利打入东南亚市场。

当白海豚站上中国洗涤产品的王座,周老先生比谁都高兴:“陈总,我觉得小白鹭好像在白海豚身上复活了。”

那只是聊以慰藉的话,白海豚是乡镇里杀出来的品牌,是小杨父子两代人的苦心经营,小白鹭到底不是白海豚,小白鹭是他们这群人心底的伤痕。

重来一回再相见,此刻她跟父子俩还不认识。

熊晓燕和李主任一起陪着父子俩来到他们的展台,周老先生看向展台,展台上放着一个酱油瓶、一碗辣酱、一小瓶菜籽油。

他不由得挑眉,带着几分打趣开口:“日化厂这是转行了?怎么摆上粮油调料,改做食品生意了?”

熊晓燕闻言笑出声,从展台下取出三块素白粗布,摊在木质台面上:“周老板您来得正好,您来实测咱们新款洗衣粉的去污本事。您亲自上手,在三块白布上分别滴上酱油、辣酱、菜籽油就行。”

“这是?”周老板面露好奇。

“看看我们下半年要上市的新款洗衣服的去污能力。”熊晓燕笑意爽朗。

本就人流密集的入口展台前,瞬间围拢起一大圈人。外籍客商纷纷驻足,围成半圆探头观望,低声议论四起。

周老板滴调料在白布上,人群静谧观望时,一个穿着一袭及地的阿拉伯纯白传统长袍,头上戴着头巾,眉眼深邃立体的异域商人,开口说了几句话。

日化片区的翻译小伙子立马过来翻译:“这位客商说,刚滴上去的油渍容易洗净,若是静置晾干,渗入布料纹路,顽固污渍更难去除,这样测试出来的产品性能,才最实在可信。”

熊晓燕立刻会意,笑着拿起一沓团扇,挨个递给围观的客商与路人:“这位先生说得太有道理了!那大家不妨先四处逛逛展馆,半个小时之后再回来,我们当场清洗布料,给大家亲眼见证效果,您看可以吗?”

阿拉伯客商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应道:“可以。”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几句,翻译正要逐句转述,示意想要多一块空白白布。

“哈桑先生说,他从日本过来,带了日本的洗衣粉样品,如果可以,希望一起做测试。”

“当然可以。”

陈秀珠高兴啊!正要唱戏,有人给搭了台子。

阿拉伯客商接过崭新白布,依次在布面滴上酱油、辣酱、菜籽油三种重污调料,又拿出一支钢笔,在白布边角工整签下外文姓名,又认真标注好当下时间。

陈秀珠拿起一把印着小白鹭图案的团扇,递到阿拉伯客商手中,说:“三十分钟后,我们再见面。”

客商听了翻译的话,说了一句:“OK。”

开幕日的展馆,人潮始终川流不息,南来北往的客商拖着身影从过道穿行而过,各地方言、外语交谈声、展台宣传声交织在一起,暮春广州的闷热笼罩整座场馆,没有空调的空间里,人人鼻尖都沁着薄汗。

小白鹭日化展台前更是人气不散,聚集了不少客商。

可见凑热闹是人的天性,陈秀珠见人气聚拢,索性抓住这个难得的宣传机会,站到展台正中,向围观众人介绍起上海日化厂的全线产品。

她从经典款小白鹭洗衣皂、日常民用洗衣粉,讲到这次准备推向海外的新款洗衣粉,又顺带介绍了和市三院联合研制的消杀消毒液。

从原料配方、去污原理、适用场景,再到适配东南亚、中东、非洲、欧洲不同地区的使用习惯,娓娓道来。几位外籍客商也凑近身旁的翻译,认真听着解说,时不时打量展台上陈列的样品。

熊晓燕在一旁默契配合,适时递上产品样品,给驻足的客商分发扇子,客商们扇着扇子,听着介绍,顺带提问。

还没到约定的半小时,那位阿拉伯客商哈桑已经提着一个皮质手提袋折返回来。他拉开手提袋,从中取出一袋包装洗衣粉,袋身印着陌生的日文品牌标识,是八十年代风靡东南亚的日系洗护品牌。

这是陈秀珠上辈子再熟悉不过的品牌,时隔一世,再次在广交会现场碰面:“好,那我们就一起同步测试。”

哈桑微微点头,显然也想亲眼比对中日两款洗衣粉的实际性能。

时间差不多了,陈秀珠拿起一块沾染了调料的白布。经过半小时静置,酱油、暗红辣酱、金黄菜籽油的污渍基本已经干了,渗进棉布纹路里。

陈秀珠拿出提前备好的测试样品:一块透明洗衣皂、一袋日化厂量产的洗衣粉、一袋本次主推的小白鹭加酶低泡新款洗衣粉,再加上哈桑带来的日本进口洗衣粉,她把三款洗衣粉,分别在三个小盘里,让观众凑近看。

老款洗衣粉颗粒粗细不均,色泽泛着暗沉的米黄色,粉尘偏多,颗粒紧实;

小白鹭新款洗衣粉颗粒均匀圆润,色泽白净透亮,颗粒蓬松不结块;

日本进口洗衣粉则是细腻雪白的细颗粒,质感绵密,色泽匀净。

围观的人纷纷探头细看,低声议论着三款洗衣粉的品相差距,单从外观上,就能看出新旧款、中外产品的明显区别。

“大家再闻一闻味道。看看有没有区别。”陈秀珠笑道。

周老板率先上前,老款洗衣粉有股碱臭味,闻到新款洗衣粉,碱味减少,有股浓却柔和的香气。而日本的洗衣粉则是浓郁的花香,已经能很清楚感受到工业香精的味道。

“这个洗衣粉的味道很好闻。”周老板说道。

其他人闻过之后,也这么说。

不过中东客人闻过之后说:“你们这个味道不错。”

陈秀珠骄傲,上辈子到后面,洗衣粉和衣服护理液都注重香味,甚至出来了专门用于衣服留香的留香珠。

她作为顾问,跟技术人员一起探讨哪种香味市场上更受欢迎,怎么留香才能持久。

这次出来,时间紧迫,她用自家的香皂香精,也找了家化厂,问他们要了一些用于护肤品和花露水的香精,调了这个味道。等回去她还要调上辈子卖得好的几个味道,绿茶香、小苍兰香、

看完品相,陈秀珠又拿出四个洁白的老式搪瓷脸盆,依次摆开,舀入一勺清水,再拿起热水瓶倒入温水:“我们都知道洗衣粉最好的融化温度是40-60度。”

她先那了一块白布,用打湿透明皂,肥皂打在污渍上,然后依次舀取等量的三份洗衣粉,分别放入四个水盆中,现场演示溶解速度。

老款洗衣粉入水后,表层慢慢化开,底部仍有不少结块,需要搅动才能散开,而小白鹭新款洗衣粉和日本洗衣粉几乎同步入水快速化开,颗粒迅速消融在温水中,水面泛起细腻绵密的泡沫,无结块、无沉淀,溶解速度不分伯仲。

熊晓燕适时开口:“大家都看清楚了,咱们新款加酶洗衣粉,溶解速度完全不输日本进口产品,而且低泡易漂洗,省水省力,特别适合海外家庭和集中洗衣场所使用。”

陈秀珠待三款洗衣粉充分溶解后,俯身拿起那三块风干了重油污的白布,和那块涂了肥皂的白布分别放入四个水盆中,开始正式浸泡搓洗。

第39章 测试效果

陈秀珠把白布按入水中浸泡,温热的水瞬间浸润布料,那些干涸发硬的污渍渐渐软化,晕开淡淡的酱油色、辣酱红与菜籽油黄。

她没有急于用力搓洗,而是让布料在洗涤液中静置了两分钟,一边等候一边轻声解说:“重油污污渍,先浸泡软化,能让洗涤剂充分渗透布料纹路,去污更彻底,也更省力。”

周老先生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日本洗衣粉的水盆里,又转头看向小白鹭新款洗衣粉的水盆;哈桑则双手抱胸,等着看。

开幕日来了很多领导,上海轻工品分团本就占据了西区出入口的位置,又是一群人围着展台,而且展台还播放着广告词。

大领导致辞之后,在广交会的领导陪同下参观,这会儿看到一个闹哄哄,堪比菜市场的所在。

陪同的领导不免皱眉,让人找来上海轻工品分团的负责人李主任。

“这是在干嘛?”

“日化厂带来了新的洗衣粉,日化厂的同志正在跟客商演示他们新的洗衣粉的效果。”

广交会负责领导说:“是昨天那个,还没开幕,就先做了我一笔生意的那两个女同志?”

“就是她们。”

大领导起了兴趣,负责领导连忙说起昨天的事。

大领导说:“走,看看去。”

展台上中央,陈秀珠拿起手里的这块透明肥皂洗的布,上面酱油印已经没了,辣酱印迹只是淡了些,菜籽油的油渍更是顽固地粘在布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黄印。

“老式透明皂适合日常轻污清洗,对付这种风干的重油污,还是有些吃力。”陈秀珠一边搓洗一边解说,不回避产品的局限。

接着她套上橡皮手套,围观的人说:“怎么要戴手套?”

陈秀珠闻言,抬手晃了晃手上刚套好的橡皮手套:“问得好,洗衣粉碱性的,长期直接用手接触,会损伤皮肤,当然要戴手套。这些洗衣粉,主要还是供应洗衣机洗。”

话音刚落,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提醒“领导来了”,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立刻被工作人员轻轻清开一条通道。

陈秀珠下意识抬头,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报纸上常见到大领导到了展台前,大领导气场太强了,瞬间让喧闹的展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收音机还在播放广告词。

陈秀珠搓洗布料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心跳瞬间加快。机会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大领导目光扫过四个搪瓷脸盆和摊开的白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同志,不要紧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测试?”

陈秀珠定了定神,边搓洗边汇报:“报告,我们正在实测上海日化厂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的去污效果。左边这盆是老式透明皂,中间两盆分别是我们厂的老款洗衣粉和新款洗衣粉,最右边这盆,是这位中东客商带来的日本品牌洗衣粉,我们想通过对比,让大家更清楚新款洗衣粉的优势。”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四个水盆,随后拿起老款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揉搓起来。盆里的水迅速变得浑浊发黄,泡沫虽多却格外稀薄,揉搓了近一分钟,那些干涸的污渍才慢慢淡去,酱油印去掉了,可布料上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油渍和辣酱痕迹。

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小声议论,有人低声说道:“老款确实差点意思。”

“其实市场上大部分低端的洗衣粉都是这个效果。”周老板的眼光落到那盆日本洗衣粉的水盆上,“目前市场上去污效果最好的,就是日本和欧美的高端产品。”

哈桑时不时地跟翻译说两句,

陈秀珠放下老款洗衣粉洗过的白布,转而拿起小白鹭新款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轻轻揉搓污渍处,细腻绵密的泡沫立刻包裹住残存的污渍,仅仅三四下,原本牢牢渗在布料纹路里的酱油印便彻底褪去,暗红的辣酱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金黄的菜籽油渍更是瞬间被泡沫分解,融入水中。

她又轻轻揉搓了两下,抬手提起白布,没有一丝污渍残留。

“我的天,这也太快了吧!”

“比老款强太多了。”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稍稍变大,语气里满是惊叹,几位外籍客商也忍不住凑上前来,仔细打量那块洁白的白布。

最后,陈秀珠拿起哈桑带来的日本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以同样的力度、同样的时间揉搓。日本洗衣粉去污能力确实强劲,很快那块布就洗干净了。

“日本货就是日本货,确实厉害。”

“小白鹭的新款也不差。”

周老板说:“不,小白鹭的更好,因为它泡泡少,漂洗时需要耗费的水少,更加快捷。这一点上小白鹭要比日本这款更好。”

陈秀珠将四块白布依次平铺在干净的展台上,一字排开。

大领导站在展台前,弯腰仔细查看了四块白布,却没有说话。周围的人都放轻了声音,小声议论着新款洗衣粉的出色效果,李主任的嘴角压不住了。

这次他们团的产品可太出彩了,永久变速自行车已经有好几位客商有意向了,这会儿小白鹭的新款洗衣粉效果又这么好。

这时,哈桑缓步上前,对比了小白鹭新款和日本洗衣粉的清洗效果,眉头渐渐舒展,转头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立刻上前:“哈桑先生说,他非常惊讶,中国的洗衣粉能有这样出色的效果,甚至在低泡省水和香气柔和度上,比日本的产品更有优势。他想知道,这款新款洗衣粉的出口价格是多少。”

一旁的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立刻上前,报出了提前定好的出口报价。哈桑听完翻译的转述,眼睛瞬间亮了,语气急切地说道:“如果我一次性订购五百吨,你们什么时候可以交货?”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可陈秀珠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又无奈:“很抱歉,哈桑先生,这款产品目前还无法批量供货,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正式量产交付。”

哈桑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满脸错愕地看着陈秀珠;周老先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急切又失望:“我都已经盘算好了,回去就联系东南亚的经销商,全力推这款产品,你怎么跟我说要等这么久?”

“周老板,哈桑先生,实在对不起。”陈秀珠语气诚恳,耐心解释道,“这只是我们刚刚试制出来的样品,厂里现有的生产设备,还不支持这款加酶低泡洗衣粉的批量生产,需要对设备进行改造升级,调试到位后,才能正式量产。”

“好饭不怕晚嘛。”她又露出笑容,“请二位放心,等设备改造完成、产能上来,我们一定优先给您二位供货。”

“对对对,陈工说得对!”熊晓燕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补充道,“配方已经完全成熟了,就差设备改造,量产的日子已经有眉目了,再等等真的没关系。”

哈桑和周老先生对视一眼,虽有失望,却也只能无奈点头。

就在这时,大领导看了看展台上的白布,又看了看陈秀珠,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跟着随行人员,继续往前参观。

陈秀珠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刚才她一直暗暗期待,大领导听到他们厂因为设备限制,无法批量供货,能多问一句、多关注一下,或许能争取到设备改造的支持,可没想到,领导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陈秀珠眼底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散去,展台前就又围上来几位客商,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展台上的四块白布,七嘴八舌地发起了询盘。

“你们这款老款洗衣粉,价格多少?”

“刚才演示的新款虽然要等,但你们现在量产的洗衣皂,能不能先给我看一下样品?”

“我是做中东贸易的,哈桑先生都看中你们的产品了,我也想了解一下供货细节!”

接连不断的询盘声,驱散了陈秀珠心里的失落,她立刻打起精神:“我们是生产厂家的人员,只回答技术和交期,价格上还是要问这位先生。”

这时,周老先生父子主动凑了过来,俨然成了小白鹭的“义务宣传员”,语气里满是对国货的热忱。

周老板拉着一位来自泰国的客商,指着展台上的老款洗衣粉和洗衣皂,如数家珍地说道:“可别只盯着新款等,小白鹭现在量产的洗衣粉,在东南亚很有市场!比泰国本地的‘暹罗皂业’性价比高,去污力不差,价格还便宜三成;而且,咱们的洗衣粉更适配东南亚的硬水水质,洗出来的衣服更柔软,在马来西亚、印尼的市场上,销量一直稳居前列。”

一旁的周先生也连忙补充:“我们去年在光马来西亚一个国家,就卖了两千多吨,回头客特别多。还有咱们的洗衣皂,质地细腻,香气自然,比香港那边代理的进口皂更受普通家庭欢迎,价格还更亲民。”

父子俩一唱一和,条理清晰地列举着小白鹭产品的优势,对比着周边国家的同类品牌。

陈秀珠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话,眼眶微微发热。

第40章 待遇提高了

上辈子她只知道周家父子帮了白海豚大忙,原来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这般真心实意地为小白鹭奔走。

她打趣:“周老板,您这么卖力介绍,不怕这位老板抢了您的马来西亚市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马来西亚和印尼都很大,人口很多。马来西亚分为东马和西马……”周老板说着东南亚市场。

陈秀珠好像回到了上辈子,和周老板聊东南亚市场的景象。

“我一家是做不完这么大的市场,当然你们可以给我独家代理,我再给人分销也不是不可以。”

熊晓燕笑:“这,您得找李主任。”

哈桑见陈秀珠有空,让翻译来问,能不能给他介绍一下他们厂的全系列产品。

“当然。”

陈秀珠给哈桑一份产品手册,一个个产品介绍过来,粗略介绍完,哈桑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新款洗衣粉上,他说了一大堆,翻译皱着眉,一边听一边斟酌词句,翻译到一半就卡了壳,面露难色地说道:“陈工,哈桑先生问的是……这款新款洗衣粉的加酶配方比例……”

哈桑也看出了翻译的难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语速放慢了许多,但是翻译依旧不懂。

没办法,这个展台上配的翻译是在校大三大四的学生,这些学生都是77到78年高考上来的,再刻苦努力,底子放在那里,日常对话还行,相关的专业术语就为难了。

他们日化这一片区的外贸干事正忙着,陈秀珠直接接上:“The enzyme content of our new laundry detergent is……”

哈桑脸上露出惊喜,翻译小伙子:“哎呀!陈同志,您会英文为什么不早说?”

熊晓燕也看过来:“秀珠?你英文这么好?!”

不仅是熊晓燕,还有李主任,也愣住了。在1981年的广交会上,能说英文的外贸干事不少,但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居然能说一口这么流利、标准的英文,实在是太少见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对小伙子说:“这不是展会刚开幕?我说得挺早的。”

她又笑看熊晓燕:“还行吧!就咱们这个行当,我能说。”

一圈介绍下来,哈桑对其他产品,也有了兴趣。商务上的细节,他们这些厂方代表都不会参与,进出口公司的同志会接手。

陈秀珠接待起其他客商,她刚刚停下,拿起杯子正在喝水,翻译小伙子招手:“陈工,快来帮忙呀!”

陈秀珠被他带到他们背后的展台,那是肥皂厂的展台。

只见一位高鼻梁、深眼窝的客商,正皱着眉翻看肥皂样品,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药皂。

肥皂厂的代表站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嘴里反复重复着“中药”“止痒”“杀菌”,却苦于无法准确传达。

翻译小伙子连忙凑到陈秀珠身边:“陈工,麻烦你了!这位客商是来自东欧的,对普通香皂不感兴趣,就盯着药皂,问里面的中药成分是什么,能治什么毛病,还有具体怎么用,我实在翻不明白那些专业术语,只能找你帮忙了。”

陈秀珠点点头,她本来就喜欢肥皂厂的药皂,上辈子宋老太太瘫痪,她帮老太太洗澡洗衣服就用这块药皂,可以说老太太没得褥疮,这个药皂也起到了一点点作用。

她跟制皂厂的工厂代表确认药皂的功效,工厂代表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老清楚的。”

“行。那我就这么介绍了。”陈秀珠转头跟这位东欧的客户说,“这款是我们的传统中药皂,和普通香皂不一样,里面添加了多种我们中国沿用了几百年的中药材。它的主要成分有金银花、红景天和苦参,这些中药材性质很温和,对皮肤没有刺激性,能有效缓解皮肤瘙痒,抑制皮肤表面的细菌滋生,甚至对轻微的湿疹、痤疮也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翻译的小伙子看她介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对湿疹和痤疮有效果?”

陈秀珠拿起一块硫磺皂:“有一定效果,但是这款硫磺皂,它的有效成分是硫磺,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抗菌止痒成分,特别适合油性皮肤、容易长痤疮的人,或者经常在潮湿环境下工作的人使用……”

“这个硫磺皂在欧洲是传统肥皂,中世纪开始欧洲的修道士就开始用硫磺皂预防疾病。”这位客商说道。

“是的。硫磺皂、马赛皂都是肥皂中的经典。”

“小姐知道马赛皂?”客商有些诧异。

陈秀珠露出比他更加诧异的表情:“我是做洗涤产品的专业人员。”

“你不是这家企业的人吧?”

“我是后面那家日化工厂的技术人员,我们生产洗衣用的肥皂和洗衣粉。”陈秀珠笑了笑,“下午如果有空,可以来我们展台看看。”

“好的。”

陈秀珠把客人交给外贸干事。

“陈工,谢谢啊!”制皂厂的同志跟她道谢。

“这还要谢?”陈秀珠笑着说道,“都是一起的呀!”

陈秀珠刚转回去,又忙了起来。

直到广播里的闭馆通知一遍遍循环:“各位参展同志请注意,今日上午闭馆时间已到,中午12点至14点为午休时间,请各位有序离场,前往指定职工餐厅用餐,下午14点准时开馆。”

喧闹了一上午的展馆瞬间涌动起来,客商们陆续离场,参展人员也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前往餐厅。

陈秀珠和熊晓燕简单整理了一下展台,把样品归置整齐,关掉录音机,便跟着其他厂方代表,往展馆后侧的职工餐厅走去。

走到通道口,看见一块指示牌“主厅:外贸系统工作人员”“副厅:各厂方参展代表”。

陈秀珠正跟着队伍往副厅走,无意间瞥见几位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正朝着另一侧的主厅走去,脚步匆匆。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随口问牙膏厂的同志:“不是按照哪个分团吗?”

牙膏厂同志说:“那哪儿一样?外贸系统的,在主厅用餐,厂方代表都在副厅。不一样的餐标,待遇也不一样。”

“餐标还不一样?”陈秀珠皱起眉,“差别很大吗?”

“那可不,”牙膏厂的同志一边走一边说,“主厅餐标两块五,两荤两素,还有汤,晚餐还有水果;副厅一块八,一荤两素,汤也是清水寡淡的,水果想都不要想。”

陈秀珠跟着队伍排:“册那,都是来参加广交会,还搞区别对待?”

一起排队的同志侧过头来看她:“人家会英文,能跟外商谈生意,给国家创汇,人家吃得好,那是凭本事。你会英文吗?要是你也会,也能去主厅吃好的。”

制皂厂的同志笑出声:“那她还真会!而且比翻译说得还好。就刚刚,翻译小伙子讲不清楚药皂,陈工过来帮我们介绍药皂,顺带还介绍了硫磺皂和檀香皂,那位东欧客人原本只是问问药皂,现在药皂和硫磺皂都要了。”

那位工装同志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着陈秀珠,满脸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居然会英文?那你还留在工厂里干什么?赶紧去进出口公司啊!那里待遇比你在工厂好太多了,工资高、福利好,还能经常出国,比在工厂窝着强百倍。我们就是不会这‘鸟语’,只能守着工厂那点工资。”

陈秀珠排到队了,工作餐一块红烧肉,一个炒空心菜,一个豉油生菜,番茄蛋汤果然稀薄。

陈秀珠边拿菜边说:“我不想换单位,我就想多吃一口肉,多吃一块白切鸡。”

周围的人都被她逗笑了,熊晓燕坐下看了她一眼:“这有什么难的?下午老仇就到了,等他来了,我让他给你买一整只白切鸡,让你吃个够!”

“老仇是谁啊?”另外一位打好饭的同志问。

“还能是谁,”熊晓燕笑着摆手,“我们厂长啊。”

那位同志对着陈秀珠说道,“小陈同志,那你可得跟你们厂长好好说说,让他给你加工资!你这么有本事,又会技术又会英文,要是他不给你加工资,你就换单位,去进出口公司。”

正在吃饭的陈秀珠抬起头,摇头:“那倒也不用,我们领导对我挺好的。”

陈秀珠吃过饭,跟着大家一起回场馆休息,刚刚走到通道,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找上海日化的同志。”

熊晓燕应道:“在这里。”

陈秀珠和熊晓燕闻声停下脚步,只见喊话的是一位身着进出口公司制服的同志,熊晓燕连忙走上前:“我们就是上海日化厂的,请问有什么事?”

“两位同志,跟我来一趟吧,局里和进出口公司的领导在流花宾馆等着你们,有重要事宜商议。”那位同志不多废话,转身引路,脚步匆匆。

流花宾馆就在展馆附近,是广交会期间接待领导和重要客商的指定场所。

两人跟在引路同志身后,穿过大堂,沿着走廊往前走,熊晓燕轻声问陈秀珠:“你说,领导找咱们是为什么?”

“反正不会是什么坏事。”陈秀珠笃定,“毕竟咱俩这两天的表现,应该是相当亮眼。”

“也是。”

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引路同志轻轻敲门:“领导,上海日化厂的两位同志到了。”

“进来。”屋里传来熊局长声音。

陈秀珠和熊晓燕并肩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木质会议桌,周围坐着七八位领导,轻工局的熊局长坐在主位,面色严肃,身旁是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还有几位穿着中山装的陌生领导,桌上摆着搪瓷茶杯,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两人连忙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熊局长,李主任,各位领导好。”

熊局长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下:“坐吧,不用拘谨。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件正事跟你们商量。”

她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小陈同志,昨天你说,新款洗衣粉无法批量生产,核心问题是厂里锅炉和生产设备跟不上。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锅炉厂那边已经确认,三个月内,就能完成你们厂的锅炉改造,解决生产动力问题。我现在问你,若是锅炉改造完成,你们厂每个月能供应多少新款洗衣粉?”

“三、三个月?”陈秀珠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原本以为只能让王冬生这个小黄牛加班缩短那么点时间,没想到领导居然已经帮她们对接好了锅炉厂,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有些愣神,缓了缓才定了定神,认真思索起来。

按照工厂实际生产条件,老式设备单日产量有限,若是锅炉改造完成,搭配现有设备全力运转,再调整生产排班,日产量大概能达到4-5吨。她在心里快速核算:“领导,若是锅炉改造完成,我们厂全力生产,每个月大概能供应120吨到150吨左右。”

“不够。”熊局长摇了摇头,“哈桑先生一次性就要订500吨,还有周老板的东南亚订单,加上后续可能新增的客商,远远满足不了需求。按照月产能300吨来算。”

“300吨?”熊晓燕瞪大了眼睛。

陈秀珠一听熊局长说“月产能300吨”,这可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既能解决当前出口订单的困境,更能为小白鹭铺好未来的路。

机会摆在面前,此刻不狮子大开口,更待何时?

“那得上新设备,而且得上好设备。不过,我认为应该按照月产能500到800吨来算。”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往她看去,她姑说300吨,她已经觉得够多了,好家伙!秀珠居然说500到800吨。

“熊局长,各位领导,我提出月产能500到800吨,不只是为了满足眼前的出口订单。”陈秀珠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我认为未来国内市场也很有潜力。我在厂里做技术多年,也一直关注着国内日化行业的变化,现在改革开放的步子越迈越大,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会慢慢提高,未来几年,国内市场的需求一定会迎来高速增长。”

话音刚落,一位坐在侧位的领导便皱起眉:“小陈同志,你这话有依据吗?现在国内老百姓大多还是手洗衣物,用肥皂、老款洗衣粉就够了,就算需求增长,也不至于需要这么大的产能吧?投入这么多设备,万一供大于求,岂不是浪费国家资源?要知道国家还不富裕,国家外汇紧张,涉及到进口设备,要慎之又慎。”

周围的领导也纷纷点头,当前国内大多数家庭还保持着手洗衣物的习惯,洗衣机尚未普及,大家对洗衣粉的需求确实没有直观概念,难免会有顾虑。

陈秀珠笑看了一圈领导:“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是咱们轻工行业的,想来也知道全国各地洗衣机产量和在建的洗衣机厂情况,今年咱们上海洗衣机厂刚刚投产,今年预计能有个三五万台下线就不错了,但是明年和后年呢?另外全国洗衣机总产量是多少?未来三年内会有多少厂投产,总产量是多少?我们按照每台洗衣机每天用一次,今年咱们全国洗衣机总产量大概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万台,确实不少。但是从即将投产的新厂来看,明年翻倍,后年还会翻倍。全国各地的洗衣机厂都在立项上马,这股势头挡不住。我的数据没错吧?”

有一位领导点头:“一点都没错。”

陈秀珠继续:“这是很简单的一道算数题,一台单缸洗衣机,老式洗衣粉一次就要50克,就算三天洗一次,一年一台机器就要用掉6公斤洗衣粉。光洗衣机普及这一项,未来三年,国内洗衣粉的年新增需求,最少就要两三万吨。现在大家觉得老百姓习惯手洗、用肥皂,是眼下的现状。可洗衣机一旦走进千家万户,洗衣机可没办法用肥皂,洗衣粉用量会成倍暴涨。”

她话锋一转,落到这次扩产的核心上:

“我提出月产能500到800吨,一年就是6000到9600吨。现在看着体量不小,可再过两三年国内市场爆发,我们这点产量,单单供应上海本地都未必够用。

现在进口设备确实要花外汇,但这不是浪费,是提前布局。出口订单是眼前的饭碗,国内市场是以后的粮仓。我们现在不提前升级加酶生产线、扩大产能,等市场风口一来,各地日化厂一哄而上,外商订单、国内经销商订单,我们拿什么去接?

到时候再立项、再采购设备、再调试投产,一两年时间过去,先机早就被别人抢光了。”

最后她看向熊局长:

“局长,各位领导,现在扩产,既是守住广交会拿下的海外订单,也是抢占未来国内日化市场的先手。我相信不用过多久,洗衣机、电视机和电冰箱,会替代三转一响,成为新人结婚的新三大件。”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另外,咱们这款新款洗衣粉的配方,我已经反复调试成熟,生产工艺也优化过了,只要设备到位,产能提升后,生产成本反而会降低,不管是出口还是内销,都更有价格优势。而且,设备升级后,咱们还能研发更多适配不同场景的产品,比如适合婴幼儿的温和款、适合工业用的强力去污款,进一步扩大市场。”

一旁的李主任听着,频频点头,忍不住补充道:“熊局长,小陈同志说的有道理。现在广交会上,已经有不少外商关注小白鹭的新款洗衣粉,除了哈桑先生,还有几位东南亚客商也在询盘,后续出口订单肯定会越来越多。而且,国内市场的潜力确实不容小觑,提前布局高产能,也是为上海轻工行业的长远发展考虑。”

熊局长坐在主位上,她看着陈秀珠:“小陈同志,你考虑得很周全,既有技术层面的考量,也有市场层面的远见。你说说,要实现月产能500到800吨,除了锅炉改造,还需要哪些具体的设备和支持?”

陈秀珠心中一喜,知道领导已经认可了她的想法,连忙站起身,条理清晰地汇报:“要实现这个产能,除了已经确定的锅炉改造,还需要……”

有人要插话,熊局长伸手示意:“让小陈把话说完。”

陈秀珠说完,熊局长笑了:“这是一个完整的方案,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陈秀珠摇头:“倒也并非为这次展会而来,而是仇厂长让我配合我们熊科长一起收集市场资料,进行分析,然后我们一起来了广交会,再去香港了解了当前主流产品后,回来完善方案,到时候仇厂长拿着去申请资金。”

熊晓燕看向她,明明是秀珠跟自己解释了思路,说要做方案,请她帮忙去轻工局调取数据,做分析报告,然后去说服仇厂长问上头要钱。明明可以大功独揽的时候,她说自己是配合?说是仇厂长让做的。

有人问:“这些数据哪里来的?这得是咱们轻工局的人才能搞到吧?”

陈秀珠看着熊晓燕:“我们熊科长帮我找的。”

“这些数据本来不就是给大家做参考的,我就跑了一趟。”熊晓燕立马说道,免得大家认为她靠着有个做局长的姑姑,开后门拿的。

“又没人怪你。”熊局长没好气地说,她转头看向陈秀珠,“小陈同志,等下你们厂长到了,你好好跟你们厂长汇报,明天我跟他聊聊,早日把详细方案敲定下来。把资金批下来。”

陈秀珠看向熊晓燕,又看熊局长:“谢谢熊局长!谢谢各位领导!我跟我们熊科长回去就商量细节。”

“行了,大家都去忙吧!”

陈秀珠和熊晓燕刚刚想要站起身离开,听见李主任一声:“小陈和小熊先等等。”

其他人走了,熊局长和李主任还坐着。

李主任脸上露出笑容问:“来了两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陈秀珠连忙摇了摇头:“谢谢李主任关心,没什么困难,我都能适应。”

领导亲自解决设备问题,那点困难算个什么?真要能投那么多,住桥洞也值得。

“不适应,我们住的那个招待所,条件也太差了!昨天早上秀珠一早起来洗床单,那床单脏得哟,比理发店里老师傅的擦刀布还要脏,都已经用上咱们的新款洗衣粉了,搓了好几遍水都是黑的。还有招待所的饭菜,要什么没什么,昨天晚上端上来一盘血蛤,看着就不新鲜,幸亏我们俩没吃,后来听说有好几个参展的同志吃了之后上吐下泻。”熊晓燕看着陈秀珠,“所以昨天她才灵机一动,想到把消毒液卖给广交会。”

熊局长看着自己的侄女,说:“李主任没问你。你多嘴什么?”

“谁反映问题都是一样的。”李主任笑着说道。

熊晓燕不管不顾:“还有今天的午饭……”

“阿姐。”陈秀珠扯了扯熊晓燕的袖子,“这都是小事儿。”

“小事儿也给领导反映反映,让领导倾听一下群众的呼声。”熊晓燕说道。

“午饭还有什么事情?”李主任问,“职工食堂,不需要粮票,有荤有素,我们上海交易团的餐标,比其他地方还高一些。”

“就是秀珠疑惑,为什么外贸干事能去主厅吃两荤两素,还有汤和水果,我们厂方代表就只能在副厅吃一荤两素,汤也是清水寡淡的。保温瓶厂的同志还告诉她,说人家外贸干事会英文,能创汇,她要是会英文,也能去主厅吃好的。如果是这个理由……”熊晓燕抬头看着她姑。

“阿姐。”陈秀珠连忙拉了拉熊晓燕的胳膊,“领导,中午吃饭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这么说的,你有这个本事,就吃这个饭。”熊晓燕说道。

李主任哈哈大笑:“有道理,我们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会英文能谈生意,待遇确实比工厂代表要好一些。可咱们小陈又会英语,又有技术,还能谈生意。还是那个待遇,确实不合理。我让人帮小陈和小熊安排咱们展馆附近的招待所,餐券也换成主厅的。”

熊局长笑着说:“安排小陈就行了,小熊还是厂方代表的待遇。”

“我……”熊晓燕瞪大了眼睛看着熊局长。

“你没这个本事,凭什么吃这个饭?”熊局长没好气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好好学外语,你听进去了吗?”

“我在学啊!可不是忙嘛!”私底下熊晓燕跟着她姑撒娇。

“小陈不忙?就你一个人忙,是吧?”

“领导,换来换去也挺麻烦的。我第一次来广交会,什么都不懂。都是阿姐照顾我。没阿姐一起吃饭,我饭也吃不香。”陈秀珠拉着熊晓燕的胳膊,“就不用麻烦了,就住原来那边,吃副厅。”

“对,我要跟阿妹住一起,跟她学英语。”

“行吧!这次就算了。你跟小陈一起换。明年要是英语还开不了口。我让你住番禺,住顺德去。”

“知道了,知道了。”熊晓燕拉着陈秀珠,“我们去现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