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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这个保守谨慎的年代,对外工作,每一次对外突破,都会顾虑重重。

吃过午饭,仇厂长带着他们送领导离开。

陈秀珠转身快步返回办公楼,往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里,小黄和小茅正守着调试好的配方样本,记录各项数据。

经过三周日夜打磨,对标国际的高端厨房洗涤剂配方,已经初步定型落地。

但陈秀珠并未止步于此,眼下市面的洗涤剂、洗衣粉,大多味道刺鼻、碱性伤手,毫无体验可言。她借着自己超前的认知,正在做一些尝试,在洗洁精原料中精准加入微量维生素E成分,温和中和碱性,兼顾去污力的同时,做到护肤不伤手。

可惜这个时候玻尿酸还是从动物身上提取,没有出现微生物发酵提取,无法大规模量产。现阶段连药用都不够,别说是用来添加在洗洁精里,否则效果会更好。

不仅如此,她还决心打造专属记忆点,跳出当下日化产品无特色、无辨识度的窘境。

她选了茉莉花茶香味,打算做成系列产品,洗衣粉香气清雅绵长,淡而不腻;洗洁精香味鲜活清爽,同根同源却各有差异,形成专属品牌记忆,让消费者闻到味道,就知道这是他们的产品。

师傅三人埋头调试配比,小黄问:“师傅,设备卡死的事,您跟领导反映了?”

陈秀珠头没抬:“说了。”

小茅立刻放下手中量具:“那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虽然师傅让他们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只是去了,不要结果。但是谁喜欢坐冷板凳呢?

陈秀珠看着他们急切的模样,笑意笃定:“别急,马上就有结果。”

话音刚落,实验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里的一个小姑娘,探进头客气道:“陈工、黄工、茅工,你们三位现在方便吗?仇厂长让我来喊你们,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过来了。”

小黄和小茅瞬间愣住,小茅说:“他们来了?他们怎么亲自上门来了?”

陈秀珠放下手中器具:“走了,让他们给咱们道歉。”

“道歉?他们?”

“嗯!”陈秀珠笑着说。

三人一同往厂区会议室走去。

推开会议室大门,陈秀珠发现机械进出口公司居然来了四个人。

小茅悄悄说:“哎呦,原来胡干事像只骄傲的大公鸡,现在怎么像是只瘟鸡。”

陈秀珠侧头瞪了他一眼:“领导都在呢!严肃点。”

仇厂长坐在主位旁,见三人进门:“韩总,钟主任,这位就是我们厂洗涤剂项目的技术负责人,陈秀珠同志。这两位是她的徒弟,小黄、小茅,全程跟进项目攻坚。”

韩总立刻起身主动上前伸手:“陈工,久仰大名!春季广交会的盛况我早有耳闻,你可是为日化展台立下汗马功劳。年纪轻轻、实干有为,实在令人佩服。”

一番吹捧真诚恳切,姿态也放低了。

陈秀珠客气说道:“韩总过誉了,都是本职工作。”

她目光顺势扫向一旁局促低头的胡干事:“其实我们也不愿反复上门催促、麻烦各位。要不是市里、厂里重点盯着这批创汇项目,我们也不会一次次登门打扰,实属项目紧急、迫不得已。”

一旁的小茅年轻气盛,憋了一周的怨气瞬间忍不住:“是啊!我师傅从广交会回来,整整一个月几乎天天熬夜加班。”

这个年代,机关单位、工厂科室,大多到点下班、极少加班,基层技术人员日夜攻坚的模样,本就少见。

小黄也跟着点头:“我们师傅硬生生把别人烂尾三年的项目,三周就啃下来了,满心想着下半年冲外贸、保创汇,结果所有进度、所有计划,全都卡在一台设备上,换谁都着急。”

韩总脸上的笑意收敛,转头看向身侧的胡干事。

钟主任也适时沉声开口:“胡明,之前对接工作推诿拖沓、态度恶劣,给日化厂项目造成严重阻碍,是你的失职,现在立刻给陈工、给日化厂道歉。”

胡干事不敢有半点迟疑,站起来,对着陈秀珠鞠躬:“陈工,对不起。是我工作作风散漫、态度不正,刻意拖延项目进度,给你们的技术攻坚、量产落地造成了极大阻碍,我深刻认错,以后绝对整改。”

“我这里只关心设备什么时候修好。你的问题,我相信韩总会处理。”陈秀珠说道。

“那当然,那当然。”韩总说道,他看向胡干事:“胡明,今天的对接整改、流程梳理不需要你参与了。你态度不端、履职不力,后续回单位等候处理,现在你可以先回去了。”

这句话落下,等于当众摘掉了他此次的工作权限,也是变相的初步问责。

胡干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半句不敢辩驳,只能僵硬点头,退出会议室。

胡明灰溜溜退出会议室,韩总脸上重新堆起诚恳的神色:“陈工、仇厂长,前期是我们单位作风不实、人员懈怠,耽误了你们的进度,所有责任在我们。

接下来,这台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的维保对接工作,全部由维保科钟主任亲自牵头跟进,为了保证信息通畅、每日可查、全程留痕,我们专门安排科室新人姚莉作为专属联络助理,对接你们日化厂。

从今天开始,小姚每天准时跟你们报备一遍流程进度、日方排期、审批节点。我们倾尽一切资源加急推进,全力弥补前期的工作过失。”

话音落下,站在后排的姚莉上前一步。小姑娘穿着白衬衫,眉眼端正,相较于上午在科室被训斥的局促委屈,此刻显得落落大方:“大家好,我是姚莉。以后请大家多指教。”

钟主任也紧跟着表态:“陈工,请你们放心,所有环节我们专人盯着、加急推进,坚决打通所有堵点,尽快让设备恢复运转。”

仇厂长笑着抬手示意:“既然各位诚意整改,那咱们就不多客套了。设备就在新洗涤剂生产车间,不如我们现在去现场,实地查看故障情况。”

“理应如此。”韩总立刻应声。

一行人当即起身,跟着仇厂长、陈秀珠往新品车间走去。

进入车间,陈秀珠侧头吩咐小黄:“去把厂里的机修吴师傅喊过来,带好设备故障台账和历次检修记录。”

“好嘞!”小黄应声快步跑开。

没过片刻,机修师傅带着设备档案、检修记录本赶来,上前和进出口公司的人握手,一行人围在设备旁,讨论设备故障。

钟主任常年负责涉外设备维保,经验老道,一边听机修师傅讲解,一边对照资料核对情况,时不时提问细节、记录关键点。

陈秀珠对设备故障没什么经验,她就站在边上听,一名车间工作人员快步走到陈秀珠身侧,压低声音轻声道:“陈工,门口有位同志找您。”

陈秀珠往门口看去,是宋明哲的同学姚永刚,他来找她做什么?

第87章 要结婚了

陈秀珠看向正在讨论的几个人,机修吴师傅说着两年前故障发生的情况,当时夏永福也是想要修的,只是去了两趟进出口公司,遇了冷脸,而且洗涤剂配上也没出来,也就没了维修的压力。

钟主任能坐这个位子,就不仅是一个外贸人员,他是有机械专业素养的,他对照原厂参数资料,反复比对核实,他对故障有了初步判断。

陈秀珠见他们讨论还要点时间,跟韩总说了一声,招手让姚永刚过来。

姚永刚提着一个包走过来:“陈工,打扰你工作了。”

陈秀珠问:“找我有事?”

“嗯,是这样的,这批资料是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发给我们学校的进口设备样本手册,专门委托我们外语学院翻译,说是对应你们日化厂的进口设备项目。我大部分内容都已经翻译完毕,但里面有好几处机械专业术语、设备工况描述,我拿捏不准,连我们专业课老师也没法精准界定,怕翻译出错影响后续对接。我想着你是这个行当的,英文又好,肯定懂这些,就冒昧过来找你帮忙核对一下。”

这个年代,外资企业尚未进入国内市场,所有进口机械设备、海外产品资料,全部经由各大进出口公司统筹对接。外企原厂附带的外文手册,设计院、工厂技术人员都无法看懂,只能批量委托本地高校外语专业学生翻译,是当下最主流的涉外资料处理方式。

“拿过来吧!”陈秀珠说道。

姚永刚打开包,拿出一叠资料,陈秀珠翻了一遍,看上去页面多,但是手册含有大量图片,所以文字不多。

她拿出钢笔,找了个工作台:“我现在帮你改。”

日化设备的专业外文内容,普通人晦涩难懂,这却是陈秀珠的日常。

她目光快速扫过姚永刚标注存疑的段落,一边修正翻译偏差、补齐专业术语,一边微调语序,贴合工业技术文件的严谨规范,顺带把几处容易产生歧义的表述一一标注清楚。

十来分钟,所有错漏、偏差、模糊表述全部修正完毕。

姚永刚俯身看着她修改的内容,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陈工。”

陈秀珠合上资料递回给他:“是我们的设备,你这么上心也是帮我们节省时间。”

姚永刚笑着接过资料,陈秀珠往前继续去听他们讨论。

“问题我差不多了解了,回去立刻跟日方联系,这个几次维修还是要日方派人来。以我的经验,最快也要两个月。”钟主任说道。

陈秀珠陪着他们往车间外走:“只要是尽力了,客观情况摆在那里了,那也没办法,是吧!”

“谢谢理解!”

他们出车间,陈秀珠看见姚永刚还站在那里,她问:“还有事吗?”

姚永刚笑了笑:“陈工,我能不能冒昧参观一下你们的洗衣粉生产车间?”

他挠了挠头:“我不用你专门陪同讲解,也不耽误你们接待工作。就是想简单了解一下,洗衣粉新生产线的设备配置、机组类型和基础工艺流程。等后面要买国外设备了,肯定有合同和技术文件需要翻译,我想了解一下,到时候争取翻译这些稿件,积累经验。”

陈秀珠心中一动。

厂里全新的洗衣粉进口生产线马上就要落地进场,后续海量的外文合同、设备图纸、技术参数、验收文件,全都需要精准翻译。眼下市面上专业工业外语人才稀缺,大多学生只懂通用外语,不懂工业术语,极易出错。

姚永刚踏实肯干、细心认真,还愿意主动提前钻研适配,属实难得。她点头:“也不费事,半个钟头就能看完。你稍等我几分钟,我这边结束,带你去看看。”

姚永刚正要郑重道谢。

进出口公司的小姑娘开口:“陈工……我从来没见过日化成套生产线,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顺带参观一下?”

话音落下,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不该在外出对接工作时随意提要求,略显局促地看向韩军、钟主任,等待领导批示。

韩总见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顺势接过话头:“陈工,我也想了解一下。这次新线上马,需要进口不少机械,趁着机会,我们也看看。”

陈秀珠伸手:“那就请吧!”

陈秀珠带着众人穿过厂区通道,走进洗衣粉车间。

陈秀珠带着他们从投料准备看起,一路往前走,姚永刚和姚莉两个年轻人,特别爱请教问题,两人同姓姚,一路结伴提问、交流感悟。

陈秀珠看着两人,忍不住笑着打趣:“你们两个都姓姚,看来真是五百年前是一家。”

两人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旁的韩总问姚永刚:“小姚,你是77级的还是78级的?”

77级春季入学,明年春天毕业,78级秋季入学,明年夏天毕业。

姚永刚笑:“我是78级英语专业。”

韩总笑了笑:“英语好啊!以后大有作为。”

“谢谢您。”

参观完,陈秀珠送客人到厂门口。

临别前,韩总再次主动表态:“陈工,设备维修的事我们绝不拖延,两个月内敲定日方上门检修、零件置换全部事宜,一定彻底解决问题。”

“辛苦韩总、钟主任费心。”陈秀珠客气回应。

陈秀珠送走客人,转身快步折返办公楼,回到实验室。

刚推开实验室大门,原本记录数据、调试配方的小黄和小茅,立马抬起头,两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小茅立马放下手里的烧杯,快步迎上来:“师傅就是师傅!”

小黄也跟着凑过来:“是啊师傅,我们之前都快灰心了,没想到会这样。”

“那个胡干事会怎么样?”

这个陈秀珠就不知道了,要是换成她上辈子,这种人早就开除八百回了,她说:“反正小姚每天会跟咱们汇报进度,你们跟她闲聊两句,不就能知道了吗?”

“嗯。”

陈秀珠笑:“干活。”

*

六月二十八,本来是梅雨季,今天天气却突然放晴,一下子万里无云。

弄堂里的邻居们赶紧洗晒,林嬢嬢到公共水槽前:“巧妹,你好了没有啦!帮我一起去布置新房了呀!”

“马上来,马上来!等我把鞋子洗好,就来。”巧妹阿姨说道。

陈秀珠和王冬生原本只想简简单单办个酒席,不铺张、不张扬,两个人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就好了。

可邻居们天天在耳边喳喳喳地叫。

都说陈秀珠虽然是二婚,可她头婚的时候,也没办过仪式,办过酒席。冬生还是头婚呢!理应热热闹闹喜庆一回。接亲仪式可以从简,不能迎亲,但鞭炮一定要放,新房一定要布置,红红火火才算新婚。

林嬢嬢手里拿着剪好的红双喜:“那你快来,我先去新房了。”

“不要催了呀!”

巧妹阿姨双手拎着几双跑鞋,连奔带跑地上晒台,晒了下楼来,从桌上拿起红喜字,贴家具上。”

没一会儿另外一个阿姨进来,看着床上叠着的八条新被子,她叫起来:“不对呀!不对呀!怎么没有买百子被啦?”

按照这个年代的婚嫁规矩,姑娘出嫁,娘家最少也要陪嫁八条棉被。

可陈秀珠是二婚,又和娘家断了来往,没有人给她准备嫁妆。电视机、电冰箱这些他们送不起。但是准备几床棉被,准备脚盆痰盂罐还是可以的呀!

街坊邻居索性商量好了,一概不随份子钱,家家户户凑出一点钱、拿出平日里攒下的布票棉票,齐心协力,给小两口置办了八条新棉被。

“戆伐,秀珠不能生。你买百子被算什么?”林嬢嬢问她。

那位阿姨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讪讪补救:“哦哦哦,看我这个脑子,龙凤被更好、更好!”

巧妹阿姨把手里一捆红丝带塞到那位阿姨手里:“别站着愣神了,赶紧把丝带系成蝴蝶结,台灯上,相框上,抽屉把手上,都系上。”

阿姨连忙应声,打好一个红蝴蝶结,抬手系在了床头正中央的双人合照相框上。

黑白照片里,陈秀珠眉眼清亮沉静,王冬生身姿挺拔端正,两人并肩而立。

“来吃糖呀!”外头张家阿婆扯着大嗓门喊。

她搬了一张四方木凳,摆到大门口,把一袋糖,一袋炒花生放在凳子上:“来来来,路过的街坊邻居都来甜甜嘴!今朝是秀珠和冬生的大喜日子,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弄堂里的大人小孩纷纷围上来,这时,吴慧抱着孩子,从后面出来。

这些天,天天下雨,孩子没得出去玩,闹个不停,今天好不容易雨停了,她抱着孩子出去走走。

张家阿婆眼尖,立马笑着抓了一大把糖果,递过去:“宋家姆妈,快吃糖呀!今朝秀珠和冬生办喜事,这么大的喜事,肯定也上门请你们家了吧?下午四点半,有大客车来接,到日化厂。我们一起过去哦!”

吴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泛起,一阵红、一阵白,说了一句:“跟我们家不搭噶的!”

张家阿婆像是恍然大悟:“哎呦呦,不好意思哦!”

第88章 裘素心收到

嬢嬢阿姨们帮小夫妻俩布置好新房,吃过午饭,在弄堂里吹风凉,噶三胡。

“哦呦,这是秋娣啊!”张家阿婆一声惊呼。

大家全往弄堂口看去。

陈秀珠和王冬生陪着王家姆妈一起进来。

王家穷苦惯了,王家姆妈素来朴素节俭,衣裳穿到老旧了,也舍不得丢,老式的盘头,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

今天,她花白的头发烫了卷,身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连衣裙,就是发型换了,衣服换了,看着年轻了好多。

等他们走近,林嬢嬢叫起来:“哦呦!王家姆妈,你这个新烫的头也太灵了吧!一下子起码年轻十岁!”

周围看热闹的阿姨们纷纷附和,叽叽喳喳满是夸赞:

“是的呀!本来就晓得新娘子秀珠漂亮,没想到婆阿妈也这么出挑!”

“冬生随姆妈,长得端正,品性也好!”

被众人当众夸赞,王家姆妈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脸微红,瞪了巧妹阿姨一眼:“你们这群妖三,就会拿我寻开心,嘴巴太甜!”

巧妹阿姨笑得更欢:“我说的是实话!秀珠啊,你老实说,你婆阿妈是不是底子特别好,只是平日里不爱打扮?”

陈秀珠眉眼弯弯:“姆妈本来就长得很好,只是一辈子勤俭持家,舍不得打扮自己,稍微收拾一下,就老好看的。”

王家姆妈涨红着脸听着大家夸赞。

转眼到了下午三点半。

陈秀珠在新房里换衣服。王冬生和王家姆妈在外头跟邻居们寒暄。

就在这时,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

节奏铿锵、热闹响亮,由远及近,一路穿透整条老弄堂,瞬间盖过了邻里的闲谈声,热闹得不像话。

陈秀珠闻声一愣,快步走到房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只见日化厂那支专门用来送新兵入伍、送老师傅光荣退休的锣鼓队,全员穿戴整齐,抬着锣鼓、拿着铜钹,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走了进来。

陈秀珠站在门口,她压根没听说厂里要安排这个环节,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完全是突发惊喜。

锣鼓队的老师傅敲着锣走到门前,看见她,立马笑着停下节奏:“陈工!厂长说了,陈工结婚,就是厂里嫁女儿!一定要热热闹闹。”

陈秀珠闻言,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行、行!听厂长的,辛苦各位师傅了!”

话音刚落,一旁待命的李家爷叔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上前,把炮仗一字排开放地上,门前长长一串鞭炮挂在竹竿上垂落下来。

下一秒,火星噼啪窜起。

震天的鞭炮声炸响,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红色纸屑漫天纷飞,洋洋洒洒落满门前地面。

锣鼓铿锵不休,鞭炮轰鸣阵阵。把边上的居民都吸引过来看热闹。

人群最外围,挤过来不少熟面孔,都是两条街之外、陈秀珠原生陈家的老邻居。

这群人都是看着陈秀珠长大的,在他们的印象里,陈秀珠永远是那个怯生生、瘦瘦弱弱的陈家大女儿。自小不受父母疼惜,任劳任怨包揽家里所有脏活累活,寡言少语、性子怯懦,遇事只会低头干活,从来不敢吭声。

他们这两天听人说,这个陈秀珠结婚,连爷娘都没叫。

私下议论着,这姑娘命苦,二婚又孤身一人脱离娘家,怕是连一场像样的酒席都置办不起。

可此刻亲眼看见眼前的盛大场面,所有人都看愣了,满脸难以置信。

“咚咚锵”的锣鼓还在轰鸣,厂里锣鼓队专程上门庆贺,规格堪比表彰先进、欢送干部的隆重场面,寻常人家结婚,哪里能有这般待遇。

陈家的邻居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诧异。

伴随着锣鼓声,陈秀珠挽着王冬生的手臂,缓步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

陈秀珠今天盘了头,脸上化着妆,头上戴这红花,身上穿着大红真丝连衣裙。

“哎呦喂!太漂亮了!这新娘子也太漂亮!”

“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咱们弄堂有这么好看的新娘子!比电视机里的演员还要好看!”

陈家的一众老邻居彻底看呆了。

眼前的陈秀珠,明艳大方,要是不说,在路上碰到,谁也不会想到,这是陈家那个大女儿。

“真是大变活人啊!这还是以前那个闷不吭声的秀珠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们是老黄历啦!”

“人家现在是日化厂的大功臣、核心技术骨干!”

“你们没看电视?她上过电视、登过表彰名单,跟市长握过手的!”

陈秀珠挽着王冬生的手臂,往弄堂口走去。

一路走出弄堂口,弄堂口停着两辆车。

最前头是一台少见的皇冠牌小轿车,车身锃亮干净,车头正中央贴着一张方正鲜亮的大红喜字。

就算是在大上海街头,这样的小轿车也不多见,这辆车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刚刚到两个月的新车,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

李主任帮陈秀珠借了过来,给她当婚车,又托关系从旅游公司调了大客车,专门接送街坊邻里。

王冬生先侧身护着陈秀珠坐进轿车后座,随后转身扶着王家姆妈上前座,他再回后座跟陈秀珠并排坐。

弄堂里的邻居们三三两两笑着登上一旁的大客车。

轿车在前、大巴在后,两辆车缓缓启动,驶离老弄堂,朝着日化厂厂区方向开去。

喧闹了一下午的老弄堂,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鲜红鞭炮纸屑散落满地。

宋家大门口,宋明哲孤身一人静静立在阴影里,久久没有挪步。

他全程看着那场盛大的热闹,在鞭炮声中,在锣鼓喧天中,光彩夺目的陈秀珠挽着别人的手,坐上最好的婚车离开。

恍惚间,不由自主翻出多年前的零碎记忆。

当年他和陈秀珠结婚,正是时局动荡、父母下放的艰难时候,家里被抄得一干二净,那天他们祖孙三人和陈家人吃了一顿家常便饭,算作成婚。

那天的陈秀珠,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衬衫,素面朝天、安静沉默,根本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喜悦。

从结婚到离婚,漫长的数年时光里,在他心里,陈秀珠一直是那个模样,其貌不扬、安静隐忍、任劳任怨,永远默默干活、默默付出,是个理所当然、却无需珍惜的好女人。

宋明哲怔怔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眼底酸涩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又在看她了?”

一道冰冷讥讽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失神。

裘素心走了过来,脸色蜡黄暗沉,眼底带着浓浓的怨气。

这些日子,宋明哲近乎自虐,只要远远能看见陈秀珠的身影,便会一动不动盯着看,失神、发呆、悔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放不下、舍不得。

宋明哲缓缓转头,冷冷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压抑的厌烦与疲惫:“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裘素心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宋明哲,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吗?你们这个家,根本就是个吸食女人精血的妖精!再好的女人进来,都会被吸干心气、磨掉光彩,熬得憔悴不堪!”

她抬眼,望向车影消失的方向,语气满是嘲讽:“陈秀珠就是最好的例子!在你们宋家那几年,默默无闻、任劳任怨,熬得黯淡无光。可她一离开你、一离开这个家,立马风生水起、光鲜耀眼,事业有成、有人疼惜,过得比谁都好!离开你,离开这个家,是她做的最好的决定。”

宋明哲被戳中所有痛处,他恨裘素心搅乱他的人生,恨她害得自己弄丢陈秀珠、害得阿娘病逝。

他眼底泛红,厉声怒喝:“那你滚啊!有本事你给我滚啊!”

裘素心不再像之前那样和他大吵大闹,只是冷冷扯了扯嘴角,转身快步上楼。

回到冷清压抑的房间,她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裘素心走到老旧的三门橱前,蹲下身,伸手摸索进柜子最深处,在一叠叠旧衣物的最底下,小心翼翼抽出一封贴着邮票、盖着海外邮戳的信件。

纸面轻薄,字迹陌生,是她远在美国的二叔,昨天刚刚寄到的航空信。

她抽出信纸,再次细读上面的文字,二叔说他正在办来上海的手续,如果顺利的话,八月初就能到上海了。

只要二叔来了上海,她就想方设法,让二叔带她去美国。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男人,这个吃女人血肉的家。

陈秀珠能靠自己翻盘重生,她也能。而且她会比陈秀珠过得更好,毕竟她去的可是美国。

那边机会遍地,不用为几张票证愁眉苦脸,住的是敞亮气派的洋楼,出门有便捷的车子,市面上琳琅满目全是新鲜玩意儿。

现在宋明哲为陈秀珠追悔莫及,以后宋明哲也会为她追悔莫及,甚至加倍悔恨。

裘素心把这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再忍忍。

第89章 婚宴

食堂里早早就布置得喜气洋洋,雪白的墙面贴上大红双喜剪纸,梁下挂着彩色拉花。

三台立式空调送着冷风。

一同前来的弄堂邻居们一脚踏进门:“乖乖,这里也太适宜了!”

食堂里摆了十六张大圆桌,靠前的两桌已经坐了不少人,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职工。不少年轻同事闲不住,正打着八十分。

头戴洁白厨师帽、系着围裙的食堂姜师傅擦着手走出来:“各位师傅、小年轻们,先收一收牌啊!宴席马上就要开席了,碗筷酒水都备妥当了!”

打牌的众人笑着应声,收拢纸牌、收拾牌桌。食堂的工作人员紧接着上前,在每张圆桌上摆好白瓷碗筷、玻璃杯,放上白酒、黄酒、啤酒、汽水。

没过多久,厂区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仇厂长和锅炉厂的李厂长一起走进来。

仇厂长看着眼前一身红裙的陈秀珠,又看着一身西装的王冬生:“恭喜啊!”

李厂长:“早就听闻陈工的大名,年纪轻轻本领过硬,技术拔尖。我们王师傅稳重踏实、人品端正,和陈工是天作之合。愿你们往后夫妻同心、互敬互爱,日子红红火火、岁岁安稳,事业家庭双向圆满!”

仇厂长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自己就一句“恭喜”有点简陋了。

陈秀珠致谢:“多谢仇厂长、李厂长的厚爱与祝福。”

两位厂长落座,熊晓燕一家三口到,三岁的儿子穿着小西装,熊晓燕让他叫“阿姨”、“叔叔”。

小宝宝叫了一声,王冬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给孩子:“乖啊!”

姜师傅一声:“还有十分钟,上冷盘。”

工作人员端着一盘盘八样冷拼盘出来。

李主任和周明远卡着点到。

其实陈秀珠起初并未打算邀请周明远,他们业务往来,私交并不深厚。

可周明远从李主任口中得知她今日办喜酒,非要来。

昨天到了上海,硬要送陈秀珠一对龙凤镯,说是他们潮汕人的规矩。

陈秀珠作为国企职工,哪里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连忙退回。

今天他和李主任一样备了一个小红包,陈秀珠收下:“李主任,劳烦您招待一下周先生。”

“好。”

随着一声“开席咯”,一道道硬菜接连上桌,油亮软糯的走油蹄髈肯定要打头阵,清蒸鲈鱼鲜嫩白净,油焖大虾红亮诱人,红烧甲鱼醇厚入味,还有酱全鸭……

满满铺了一桌,这个时候物资不宽裕,寻常人家办酒席多是素菜居多、荤菜点缀,一桌全是实打实的硬菜,大家吃得开心。

陈秀珠和王冬生一桌桌敬酒,平日里烟酒不沾的王冬生,今日架不住各位领导、同事、邻里的轮番劝酒,硬生生被灌了好几杯黄酒,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神微微发懵。

敬到弄堂男同志这一桌时,看着众人还要起哄劝酒,陈秀珠连忙上前,笑着柔声解围:“各位叔伯兄弟,麻烦大家多多包涵。冬生平时滴酒不沾,今天大喜日子高兴,已经被大家灌了两杯,实在顶不住了,再喝就要醉了。”

“懂的懂的!”

“懂什么懂?”

一个小伙子说:“李家爷叔还等着半夜听壁脚呢,可不能让冬生阿哥喝醉误了好事!”

李家爷叔闻言,笑着拿起筷子头敲了下小伙子的手背,笑骂:“侬个小赤佬,对象都没有,说起这个倒是老起劲的!”

后排的巧妹阿姨笑着递来一颗枇杷:“哦呦,老李,听壁脚不要听了,新婚大喜最重要。要甜甜蜜蜜、同甘共苦,让他们小两口一起把这颗枇杷吃了,才算真正圆满!我说得对不对?”

满桌邻里瞬间跟着起哄附和,笑声此起彼伏。

李家爷叔笑着接过枇杷,故意凑到两人中间,稳稳停在半空:“来,吃一颗,甜甜蜜蜜,永结同心,往后日子一年更比一年甜!”

陈秀珠脸颊微微发烫,又好气又好笑,王冬生主动微微侧身凑近,两人低头,轻轻一同咬下枇杷果肉,看得满桌人连连叫好……

一旁的王家姆妈连连摇头笑骂李家爷叔:“你个老不正经的。”

李家爷叔人来疯:“怎么?嫌我闹得不够,要不要我再不正经一点?”

“不要了不要了!”王冬生连忙笑着说,顺手给李家爷叔递上一根烟、帮他点上火,“爷叔只管吃好喝好”

菜式实在扎实,等到酒席结束,桌上还剩下不少。邻居们纷纷拿出自带的铝制饭盒、搪瓷饭盆,有将剩余的鸡鸭鱼肉分装打包,开开心心带回家。

回到弄堂新房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邻居们是好意,但是这八床被子,得收起来。屋子实在小,只能叠好套上塑料袋,塞到床底,塞到三门橱顶,又是出了一身汗。

两人打水洗澡,六月盛夏的夜晚闷热难耐,老式弄堂房子没有空调,屋内热气不散,窗户便始终敞开着,晚风徐徐吹入,带着夜里的微凉,也带来了嘻嘻索索像是小老鼠来偷油的声音。

陈秀珠擦着湿发,悄悄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个毛桃,把桃子放在窗台上,轻轻地推了出去。

“哎呦!”一个声音响起。

王冬生往窗外看去,看见窗外蹲着三个半大小子,被他们发现了,三个小子站起来。其中一个摸了摸后脑勺:“冬生阿哥、秀珠阿姐,是李家爷叔喊我们来的。”

楼上一声:“没用的,小赤佬!”

王冬生笑了一声:“好了,已经很晚了。回去睡觉。”

“晓得晓得!马上走!”

三个小伙子连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王冬生拉上了窗帘,把陈秀珠带上了床,低头亲上她,陈秀珠说:“不怕他们再来?”

“但是,今天晚上不做点什么?好像错过了什么。”

王冬生吻上她的唇……

*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就渐渐热闹起来。石库门的公共水槽边水声哗哗,各家各户端着脸盆、搓衣板前来洗漱洗衣。

陈秀珠换了一身素雅的衬衣长裤,端着木盆抱着换洗衣物走了过来。

水槽边的阿姨嬢嬢们正在讨论昨天的酒席,看见她过来问:“秀珠啊!昨天你们这一桌酒席多少钱?”

“40块一桌,不算烟酒。”陈秀珠说道。

“噶便宜啊!”大家都愣了一下,巧妹阿姨说,“蹄髈老大一只,一只蹄髈顶两只,鱼虾样样齐全,梅陇镇这个档次,没有六七十,拿不下来。”

“阿拉小姊妹伊拉儿子结婚,在和平饭店哦!九十块一桌,还没这个好。”

“真实惠哦!”

陈秀珠笑:“不一样的呀!人家是正经酒家,要算门面、人工成本,我们是厂里职工小食堂,只收了食材成本价,自然划算些。”

“我们只要实惠,再说了。你们小食堂又不差的啦,有空调的呀!一般的饭店,还没空调呢!”

一个阿姨看向正在刷牙的一个半大小子,问:“哎,我说你,昨晚跟着去凑热闹,蹲在窗根底下听出啥新鲜动静啦?”

小伙子噗地一口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别提啦,刚蹲稳没多久,就被秀珠阿姐发现了,最后还被冬生阿哥赶了回来,啥都没听见。”

旁边有人:“你也太没用了,被赶跑了不会再折回去接着听?”

话音刚落,陈秀珠端了盆子到阿姨边上:“阿姨,错过我和冬生的壁脚不要紧的呀!你家阿四下半年办喜事么,到时候尽管让大伙去凑热闹,保准让大家听个尽兴。”

一句话说得满水槽的人轰然大笑,阿姨用湿手作势要打陈秀珠:“你这个小姑娘,越来越坏了。”

陈秀珠洗完衣服,王冬生过来接她,一起晾了衣服,下来吃过早饭。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陈秀珠把几个大尼龙丝袋挂在自行车龙头上。

到了厂门口,陈秀珠下来,接过两大袋喜糖,正要往里走,门卫李师傅问:“陈工啊!结婚不休两天?”

陈秀珠递过一小袋喜糖:“不了,还忙着呢!”

陈秀珠一路走进办公楼,先到胡大姐那里,让她帮忙分糖。

回到办公室,开了晨会,陈秀珠继续带着两个小朋友去实验室。

忙到十点钟左右,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叮铃铃响了起来。离电话最近的小茅起身拿起听筒,听了几句后,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真的啊!他们说下个月月头就能过来,这么快啊!”

听着小茅夸张的语气,陈秀珠转头过去看他。

小茅兴奋得不行:“师傅,是进出口公司的小姚打来的电话!说是之前对接的日方合作那边,说下个月月初就能来人。”

“啊?”陈秀珠不敢相信。

小茅难掩喜色,继续转述对方的话:“小姚说,日方近期刚好在化工厂有一批全新进口流水线要落地调试,技术人员本来就排期过来,我们之前提交的设备故障说明,他们大致能判断什么问题了。一个是均质阀芯的问题,一个是传感器的问题。日方说了,这两个问题不是大故障,只要他们来人,带适配原装阀芯和全新传感组件,现场拆解调试、校准参数,就能解决了。”

“太好了。”陈秀珠不禁感叹,上心不上心,真的天差地别。

第90章 修机器

可谁也没料到,惊喜来得快,变数来得更快。

不过短短两天时间,日方那边突然临时变卦,告知行程暂缓,来访调试的时间无限期延后。

小姚是进出口公司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年纪轻、性子直、做事热忱,心里藏不住半点事,日方那边但凡有一点动静,她都会第一时间对接、火速通报,半点不敢耽搁。

现在延期的消息传到小姚耳朵里,小姑娘当场急得团团转,生怕耽误了日化厂的生产进度,当天下午,她特意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了日化厂,专程登门道歉。

小姚站在实验室门口,满头大汗:“陈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日方那边临时调整了工作排期,说是化工厂的流水线调试任务加急,抽不出人手,原本定好的月初来访,只能往后延期了,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我已经反复跟对方沟通催促了,可他们态度含糊,始终不肯给准信,是我没办好这件事。”

陈秀珠看着她慌乱自责的模样,放下手里的实验量具:“没事的,你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道歉。国外的合作方未必就比国内靠谱,不讲信用、临时爽约、随意改期的情况,多的是。他们有自己的工作优先级,临时变动行程是常事,怪不得你。”

小姚愣在原地,满脸意外。她来之前早已做好了被追责、被质问的准备,甚至脑补了最坏的结果,却万万没想到陈秀珠会这样。

她迟疑着小声开口:“陈工,可是……我们办公室的前辈都说你特别较真,但凡事情办不到位、出了纰漏,被你抓住把柄,一定会追根究底,我们都怕在你这里出岔子,出错了后果会很难看。”

陈秀珠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我名声这么差吗?在外头都被传成这样了?”

小姚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补救,脸颊更红了:“不不不!陈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错话了,真的对不起!”

看着小姑娘手足无措的样子,陈秀珠笑:“戆度,我又没怪你,不用紧张。”

她说着抬手看了看时间,刚好到了饭点:“走了,到吃饭时间了。别闷闷不乐了,今天我请你,去我们厂小食堂吃饭,姜师傅的拿手红烧狮子头,是我们厂里一绝,外面根本吃不到这个味道。”

小姚愣了一下,她以为是来被批评的,没想到还有饭吃,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去日化厂小食堂。

陈秀珠带小姚过去打菜,姜师傅说:“陈工啊!吃毛豆子烧河虾,老好吃的。”

听了姜师傅的建议,陈秀珠打了两个狮子头,一份毛豆子烧河虾,一份丝瓜炒蛋

姜师傅的红烧狮子头个头饱满、色泽红亮,炖得酥烂入味,一口下去满嘴鲜香。

小姚点头:“好吃的,很好吃的。”

其实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待遇可比他们好得多了,他们公司还有接待外宾的餐厅,小姚吃过,丰盛是丰盛,但是口味没这里好。

小姚吃着饭:“我们那里说你严格,是因为胡明,就是对接你们的那个胡干事,被单位开除了。”

陈秀珠脸色很平静,淡淡应声:“干事不干事,不开除,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小姚点点头:“道理我都懂,可单位里很多人不这么想。不少老同事都在替他惋惜,说他在岗位上干了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几次工作疏漏、对接失职,出去代买东西,也是用私人的钱换汇,直接被开除,处罚太重了,有点不近人情。”

这个时候开除确实是很严厉的惩罚,工龄归零,而且外面也没工作。但是放在那个姓胡的身上不冤。

陈秀珠笑了一声:“他们哪里是惋惜他,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单位里不少老员工,常年混日子、敷衍了事,靠着资历摆老资格,手上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问题。如今胡干事被严肃处理,他们看着就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自然要替他喊冤,本质上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小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很多时候,明明他没必要出差的,他也申请出差,我们国家外汇本来就不宽裕,还被他这样浪费。”

有赤子之心的小姑娘啊!希望她不要被染黑。

吃过午饭,陈秀珠送小姚出厂门:“车子骑慢一点。”

“嗯,嗯!”小姚点头,“陈工你放心,日方那边我绝不松懈,我每天都去催,一有准确消息,我第一时间跑过来通知你!”

没两天,小姚又来了。

“陈工!定下来了!”小姚跑到实验室门口,喘着气,“日方终于敲定时间了,这个月十五号左右,两名设备工程师到上海!他们优先先来我们厂里调试设备,之后再去化工厂驻场,那边他们要待上整整两周。还好还好,没有拖延太久!”

听闻这话,陈秀珠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地。

七月十五日,日方两名技术工程师准时抵沪,由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钟主任和小姚全程陪同,一早便驱车抵达日化厂厂区。

一位是年过四十的资深工程师;另一位是年轻助手。

厂里的老机修师傅带着两名徒弟早早在车间等候,领着一行人直奔生产车间,到那台闲置许久的进口乳化均质设备边。

仇厂长在日本人来之前就跟自家的机修工说了:“你们几个都睁大眼好好看、好好学。日方工程师上门调试,人工费、差旅费样样都是外汇,那得多少钱。今天好好学,往后这台设备再出小毛病、小故障,咱们自己就能修、自己能调试,不再受制于人、花冤枉外汇。”

一时间,车间设备旁围了满满一圈人。

两位日方工程师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年长的资深工程师先翻开原版设备图纸,对照机身铭牌、管路走向、仪表参数,核对设备。

他们做事极度细致,完全不同于厂里机修组凭经验、图省事的粗放做法。拆零件时循序渐进,螺丝、垫片、阀芯、传感器分门别类摆放,每拆卸一个部件,年轻助手就立刻用笔记录型号、磨损程度、安装位置,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设备管路里残留的陈年原料早已板结发硬,堵在细小管路缝隙里。换做平时,厂里维修都是直接用铁钎捅、高压气吹,简单粗暴只求疏通。可日方工程师却拿出专用软质刮刀、无尘棉纱和稀释溶剂,一点点浸润、慢慢剥离,耐心刮除每一处积垢,连管路最隐蔽的边角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全程不伤管路内壁。

“册那,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做事体,真够细致的。”老师傅说。

陈秀珠在边上跟他说:“你也可以的呀!”

“哦呦!真跟他们一样,要弄死我的。”

老师傅是一只明白的酒鬼,知道什么样是好的,但是要他自己这么做,是不肯的。

清理完毕、确认机器内部洁净无垢后,两名工程师开始精准换装全新配件,对位、微调、紧固,每一个动作,哪怕看不懂的人,也觉得特别专业。不像他们厂的机修工,一看就是马马虎虎,凑合就行。

待所有零件复位组装完毕,资深工程师退后半步,再次对照图纸复核一遍整机状态,确认无误后,抬手示意,准备开机试运行。

陈秀珠当即带着两名徒弟,配合车间在岗工人,有序启动设备,接入原料。

机器平稳运转起来,不再有往日的卡顿异响。

按照原定工作计划,两名日方工程师本可以交接完毕、留下调试数据,直接转场去往驻场更久的化工厂。但二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暂时留守日化厂,等完整看完设备试运行全过程、确认成品批次质量稳定达标,再动身离开。

他们说这台设备的故障症结特殊,单次开机正常不算彻底修复,必须有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那就一起等吧!

随着设备持续恒温乳化、匀速搅拌,时间一点点推移,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原本只有淡淡原料本味的车间空气里,渐渐透出一缕清爽干净的香气。市面上常见的浓烈工业香精味,也没有半点洗洁精自带的碱味、涩味,清透柔和,缓缓弥散开来。

这是陈秀珠耗时多日、反复死磕打磨出的全新配方。她特意摒弃了市面上廉价刺鼻的香氛体系,创新性地融入了改良调配的茉莉茶香基底,去除碱性异味、中和原料涩感,保留了清茶的通透与茉莉的淡雅。

香气不张扬、不甜腻,清冽干净、沁人心脾,随着设备运转、温度缓释,一点点填满整个生产车间,闷热的厂房仿佛都被这缕清香抚平,让人闻着格外舒服。

原本只是垂眸紧盯设备仪表、默记运行数据的两位日本工程师,几乎同时抬了抬头。

两人下意识轻蹙鼻尖,目光瞬间从机器表盘,转向了出料口的原料釜。

他们去过很多日化工厂,无论是洗洁精还是香波,无论如何优化配比,都摆脱不掉轻微的工业碱味。

终于出料了,透明澄澈的液体质地均匀、通透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光是观感就很不错。

陈秀珠看着成品,她非常满意,这些日子死磕香气,在她师傅张科长看起来,完全就是她搞错重点了,洗涤剂就是洗的干净,香气的话,还不如去弄瓶花露水涂一涂。

那位中年日本工程师跟小姚说了一句,小姚翻译:“田中先生问,可以送他一瓶成品吗?他很喜欢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