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早啊!
真作孽的是王冬生。
外语学院一路骑车颠簸到徐家汇,再换乘徐闵线,一路向南,奔赴远郊的上海汽轮机厂。
车程漫长,晃晃悠悠近一个半小时,等他踏进汽轮机厂偌大的厂区大门时,天边的日头已经西斜,临近下午四点。
好在锅炉厂与汽轮机厂同属重工系统,常年合作、往来密切,王冬生从前在锅炉厂做技术员时,就常跟着师傅来这边对接设备、学习工艺,厂区里不少老师傅、技术员都认得他。
他的师傅薛工,和汽轮机厂的总工宗工是多年老友、至交兄弟,宗工也向来把王冬生当成自家小辈看待。
王冬生走上前,掏出烟盒,客气地递给门卫师傅一支烟。
门卫见是熟面孔,知晓他是厂里老技术员相熟的后辈,没有多盘问,抬手放行,任由他径直走进厂区办公楼。
王冬生第一时间直奔宗工的办公室,宗工正伏案核对设备图纸,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王冬生,很意外:“冬生?你师傅前两天还跟我说,你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高升了,当上厂长了,怎么今天有空跑我们厂里来?”
王冬生笑着坐下:“宗工,我这次是遇到难题,专门来请您这位老法师帮忙的。”
话音刚落,宗工的徒弟沈工恰好端着水杯走进来:“听说你直接去新厂当一把手,这跨度简直是一步登天。”
“看着是天上掉馅饼,指不定是坑。”王冬生笑着自嘲,“外人都看着风光,只有我自己知道,处处都是难题。到底是能吃下这块馅饼,还是被馅饼砸得翻不了身,全看接下来这几步。”
沈工敲了下他的脑袋:“小赤佬,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既然落到你头上,那就是你的福气,只管铆足劲吃掉,哪有被砸死的道理。”
宗工是总工,不会做细节,以前项目有问题,王冬生大多找沈工,他跟沈工最熟悉了,沈工年近四十,拿王冬生当小兄弟看。
“所以这不赶紧来求你们撑腰了。”王冬生从皮包里拿出那一叠已经翻译好的《基础施工准备》资料,平整摊在办公桌上,说明来意。
“这批是咱们厂新到的法国进口汽轮机设备资料,本该是公司骨干对接跟进,现在所有人都去广交会了,留守的人直接把一摞难题全扔给了我。”
沈工低头快速扫过译文文稿,看着那些生硬晦涩、似通非通的专业翻译,瞬间看懂了其中的门道,当即皱眉骂了一句:“机械进出口公司那群老油条,是真不干人事!敷衍了事,难题一扔、责任一推,坐等看你出洋相。”
宗工翻看资料,外语学院的学生功底不错,普通语句翻译精准,但工业设备的专业术语、施工工况、机械结构,是纯书本知识覆盖不到的盲区。词典直译出来的文字,字字都对,放到实际施工场景里,却模棱两可、无法落地,根本没法直接用来指导吊装、地基加固、厂房适配。
“我找学生帮忙翻出了文字,可很多设备结构、施工标准,我光看字面翻译,还是搞不清楚。”王冬生说道。
“去把葛工叫过来。”宗工说道。
葛工是汽轮机厂设备的负责人。他一路骂骂咧咧过来:“老宗侬只老甲鱼,有啥个事体,不能明天说,都要下班了,我要赶班车的呀!”
“你给我死过来。”宗工招手。
葛工走近了,宗工指了指资料:“今天开会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帮子孙子,打一下,走一步,你说就算是设备到了,基础施工要等,安装更是要等法国人来,每一样都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跟进,你真给不出时间。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负责设备安装调试维修的厂长来了。他现在要跟你一切确认,解决问题。你还下班做什么?”
葛工看向王冬生:“这不是老薛伊拉小徒弟?跟机械进出口公司有什么关系?”
沈工笑:“葛工,冬生现在是机械进出口公司安装调试维修的厂长了。有了这只小黄牛在那里,以后你想要跟我们推说设备不晓得什么时候安装好,我们不会相信了。”
“真的啊!”葛工侧头看王冬生,“哦呦!小鬼头,你这个厉害了。”
“葛师傅,我能不能做下来,还要靠你帮忙。”王冬生拿出烟盒,给三个人发了一圈香烟。
他现在不是默默干活的人了,他是场面上的人了,不抽,也要会发。
“冬生刚刚过去,进出口公司管安装和管维修的那些人,你晓得的!”宗工笑着说,“我们师徒俩帮冬生校对资料,你把老设备的资料拿出来,带着冬生去车间里,跟他好好讲一遍。”
葛工叹了口气:“晓得了,我先去打个电话,跟家里讲一声。”
王冬生也打了电话回弄堂,让接电话的爷叔,跟他妈说一声,今天晚上要加班。
葛工让自己的徒弟去翻了资料出来,他自己留下,让徒弟去赶班车。
他带着王冬生去小食堂,两人打了饭菜做坐下。
“机械进出口公司这群人。那帮人推三阻四、拖拖拉拉,正事不办、架子十足。”葛工重重地叹了口气,“三个月前,我们厂里日本机床,硬生生拖了我们整整两个礼拜!最后还是我亲自跑上门,好声好气求人、递烟赔笑,才帮我们联系外方……”
王冬生听着葛工骂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
葛工骂完,笑了一声:“后来我才听说,当初负责对接那小子,做事敷衍、吃拿卡要,毛病一大堆,最后被你们韩总抓典型开除了。我们当时还背后说,以为就是换个人混岗,换汤不换药,以后该卡还是卡、该拖还是拖。”
“谁能想到,最后是你上来了。”葛工看着王冬生,眼里满是感慨,“你这个小黄牛上来了,我就放心了。”
“我只有锅炉厂的经验,像这次的设备就什么都不懂。刚刚开始学。”王冬生说。
“戆度,不懂,只要肯学,就会懂的呀!”葛工说道。
“嗯!”
吃完饭,葛工收拾好碗筷:“吃饱了,进车间。”
葛工带着王冬生进车间,厂房有几台老式同类型设备,整体结构、安装逻辑、吊装点位,和此次法国进口设备高度相似。
沈工指着设备本体、基座结构、吊装挂点、预留适配接口,对照老资料里的图纸和注解,一一对应讲解。
“你看这里,基座加固,就是对应的这个承重点位。”
“所谓厂房净高适配,就是这个吊装通道的预留空间。”
“前期基础预埋,必须卡准这个参数,不然设备落地就偏移。”
看得见的实物、摸得着的结构、几十年的实操经验,把原本晦涩难懂的外文资料、抽象参数,瞬间变得清晰。
王冬生一边认真听、一边仔细记,对照图纸、核对实物。
几台设备对照着资料看下来,王冬生也算是,彻底吃透整套施工前置流程。
回到办公室,宗工和沈工将一叠密密麻麻标注好校对意见、施工注释、风险提示的资料递还给王冬生。原本漏洞百出、只能看个字面意思的译稿,此刻已然成了可以直接指导现场施工的完整技术文稿。
王冬生仔细收好资料:“宗工、沈哥、葛师傅,今天真是麻烦你们连夜帮忙。后续还有剩余的技术细则、维保规范需要核对,我明天整理好,下午六点半准时送到徐家汇班车点,辛苦你们再帮我把一遍关。”
“放心,小事一桩。”宗工摆了摆手,“你好好稳住你那边的局面,这边的技术落地,我们给你兜底。”
几人又简单敲定了后续对接的细节,王冬生谢过三位老师傅,告别离开办公楼,踩着月色赶到厂区班车点,顺利坐上汽轮机厂九点返回市区的末班班车。
班车一路晃晃悠悠,从远郊闵行驶向市区徐家汇。王冬生靠在车窗边,闭目复盘整晚梳理的施工流程,每一个吊装点位、每一处地基参数、每一项施工前提。
抵达徐家汇时已近夜里十点,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拉长斑驳树影。
王冬生取了自行车,趁着夜色一路骑行赶回弄堂,到家时早已夜深人静。
一夜休整,翌日清晨,吃过早饭,王冬生赶往外语学院。
昨日有了汽轮机厂实物设备的直观认知,再加三位资深工程师的连夜校对批注,他对整套进口设备的施工逻辑、技术规范早已了然于心。
再次坐到教室桌前,翻看四名学生连夜赶出来的完整翻译初稿。
此前困扰众人的专业术语偏差、施工场景错位、参数释义模糊的问题,不再是困扰。一大堆繁杂疑问层层梳理、删减过滤,留下真正需要跟外方沟通的问题。
等所有人修改完毕,姚永刚趁着空档,开口:“王工,昨天帮忙翻译的这三位同学,都是实打实熬夜出力了。您看能不能给学校写一封正式的感谢信?对他们毕业分配、实习考评,能有不少帮助。”
“没问题。”王冬生一口答应,“你把三个人的姓名、班级整理好给我,我回单位就立刻写好盖章,送到学校教务处。”
说完,他又问:“这几个人品性、能力怎么样?你相处下来觉得靠谱吗?”
姚永刚笑了笑,如实回道:“他们专业底子不算拔尖,比起院里顶尖的同学有差距,临场翻译、专业适配都略显生疏。但人都很踏实,做事肯吃苦、不偷懒、不敷衍,交代的活百分百落地,态度特别端正。”
王冬生点头,默默记在心上。
机械进出口公司新成立的安装调试维修厂,核心岗位是技术实操、设备运维,不需要纯外语人才。
外语人才,公司里本来就有,就是公司里那群人……不说也罢了。但是说不要,还真未必能不要。所以还是要等韩总回来之后,再商量如何安排第一批人员。
“我有数了。”王冬生淡淡开口,“你们好好收尾工作,后续还有资料,我会再找你们。”
王冬生收好稿件稿子,告别几人,骑车赶往机械进出口公司本部。
等他走进办公大楼,抵达维保科办公室时,已经临近午休吃饭的时间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刚刚坐下,对面的钟主任呵呵一声笑:“王厂长,早啊!”
王冬生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他回:“早。”
说着钟主任拿起两个搪瓷盆,用筷子敲了敲,跟其他人说:“走了,吃饭去了。”
第122章 出娘胎第一
一屋子人应声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往日里偶尔会搭话、喊他一声一起走的几个年轻干事,今天全都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有人低头收拾本子,有人互相搭着肩膀说笑,有人脚步匆匆径直出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招呼他半句。
偌大一间办公室,他这个新上任的厂长,反倒成了最多余、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王冬生没放在心上,收拾好桌上的文稿,独自起身,跟着人流往单位食堂走去。
食堂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
同事们自发围成小圈子,低声说笑、窃窃私语,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偷偷扫过王冬生。只要他脚步稍微靠近,那一片的说话声就会瞬间压低、甚至戛然而止。
轮到打饭了,前面的老员工、普通干事,食堂阿姨都客客气气,大肉、素菜给得足量。轮到王冬生时,阿姨脸上笑意瞬间收敛,脸色冷淡,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翻来翻去,特地挑了一块很小的肉块,放进他的饭盆里。
单位里的人情世故向来最现实,同事排挤、私下议论也就罢了,连食堂阿姨都敢看人下菜碟,这是为什么?
他没有吭声,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空桌,默默低头吃饭。
草草吃完午饭,王冬生放下碗筷,去往单位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窗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冬生抬手敲门,开口说明来意:“张大姐,麻烦调一下汽轮机厂近年进口设备的项目存档记录,我想看一下。”
管档案的中年大姐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皮都懒得抬:“午休,不办。”
好吧!那只能等下再来,他转身离开档案室,回办公室,拿了包,骑车往市三建赶。
他打算提前对接施工单位,预估出图周期、改造施工的具体费用、整体工期,把所有前置工作提前落实。
秋日午后的日头依旧燥热,来回几公里骑行,风吹日晒,汗水浸透了内里的衬衣,贴在背上闷得发慌。
跑完市三建,确认好初步预估方案,王冬生返回单位,拎着毛巾去往一楼卫生间擦汗透气,一楼很多人都去了广州,现在卫生间人少,他不会影响别人……
卫生间的窗户敞开着,楼下是单位后院的空地,几个女同志聚在树荫下乘凉闲聊,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飘了进来。
“侬晓得伐?这个新来的王冬生,看着高高大大、正气老实,实际上私生活乱得一塌糊涂!”
王冬生听见这话,停下了手里的毛巾,从小到大听惯的评价都是老实、肯干、踏实、能吃苦。这样的说法,还是出娘胎第一次。
“啊?真的假的?看着一点都看不出来啊!”另一道声音满是诧异。
“哪能骗侬!”最先说话的人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他根本不是正经处对象结婚,是跟结过婚的女人轧姘头!然后那个女人离婚了再跟他结婚的。”
“啊?真的啊!”
“那个女人的前夫侬是没见过,卖相老好的,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斯文体面,家世也好。”
“听说哦,前夫家里老人接连生病、家里落难,那个女人立马就翻脸离婚,转头就跟王冬生领证再婚,你说像我们这种老老实实的女人,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
“是的呀!没有私情,离婚了,能马上结婚。”这人又补充了陈秀珠的厉害之处。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空降当厂长,哪是什么本事,全是靠女人托关系、走后门!”
另一人听得唏嘘不已:“难怪昨天那个前夫会过来!我听楼上办公室的人说,那个前夫,昨天过来打听王冬生的事,听完真相气急攻心,下楼梯一脚踏空,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走的时候一瘸一拐,憔悴得不像样子,真老作孽的。”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
“现在的人哦,有本事的不如会钻营的,有人靠本事干事,人家靠女人上位,世道真是不一样了。”
“就是有靠山,其他人哪敢像他这样?昨天他上午来了一会儿,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今天吃饭的时候过来,吃了顿饭又跑了。”
“我们是白天上班,人家只要夜班上好了就行。”
“对的呀!这种羡慕不来的。你有本事,也搞个厉害的姘头,让他为你离婚,再把你送到这样的位子上。”
“可怜那个前夫,好好的家没了,家里老人接连出事,自己还落得一场空,太可怜了。”
王冬生终于明白,莫名的排挤与敌意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宋明哲昨天来过公司。
他怎么都没想到,人能这样恶心,宋明哲居然倒打一耙,说他和秀珠轧姘头。
王冬生绞了一把毛巾,再擦了擦脖子,用肥皂把毛巾搓洗了,拿回办公室,晾在窗边。
王冬生去往传真室。
上午在外语学院梳理修正完毕的六条核心疑问,都是需要外方技术人员答复的关键参数,关乎整个前期施工筹备的对错。他要赶在今日下班前,正式传真给法国设备方。
这个时候传真机需要接信号才能传,传真室的工作人员态度冷淡。
接过他的传真稿件,看了上面的号码,平静地拨号,发传真。
发完传真,工作人员一脸木然地把原稿还给他。
王冬生笑着说:“如果他们有回复,麻烦提醒我一声,比较着急。”
这人看了一眼传真机边上的一个长方形的藤条筐说:“收来的传真都放那个筐里,自己来拿。”
“好的,好的。”王冬生说道。
传完文件,他再次去档案室。
这会儿早已过了午休时间,档案室正常对外开放办公。
方才态度强硬、借口午休拒办的张大姐,见他再次上门,没法再刻意刁难,不情不愿地从档案柜里抽出厚厚一叠汽轮机厂往期进口设备项目存档记录,重重放在柜台上。
王冬生弯腰抱起资料,道了一声谢,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嘀咕声飘了过来:“装模作样。”
王冬生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抱着一摞资料,走回办公室。
王冬生将资料平铺在桌面,落座埋头,逐页翻看、逐条记录、逐项比对。
越看,心里越沉。
他原本以为,过往项目进度拖沓,顶多是基层对接懒散、流程繁琐、偶尔推诿。可对照历年完整台账才发现,问题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此前一台同类型进口设备,三月份就已到港清关,单单内部报关对接,就硬生生耗了二十三天;好不容易运进汽轮机厂厂区,设备直接露天搁置、无人跟进,一放就是三个多月。
后续施工对接、技术沟通、配件核验、安装排期,全程断断续续、一拖再拖,原本两三个月就能落地投产的设备,硬生生拖到大半年后才正式启用。
大把工期白白浪费,人力、物力、场地全部空耗,却没有任何书面说明、没有追责记录、没有整改措施。
不管了,他梳理着有效时间,结合市三建的施工预估、汽轮机厂老师傅给出的实操经验,反向推演工期排期。
只要流程顺畅、对接及时、资料同步到位,这类设备从到港、核验、进场到基础施工、安装调试,最多两个月,就足够了。
一晃眼,临近下班时分。
王冬生心里记挂着外方回复,他起身再次去往传真室,传真机旁整齐摆放着裁剪归类好的传真件,一份份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冬生俯身逐份翻看,从头至尾扫了一遍,没有找到法国设备方的回复文件。法国和中国有时差,刚才发传真的时候,他们应该刚刚上班,才这么点时间估计还没回。
他正要离开,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废纸篓。
纸篓里散落着几张作废的传真废纸、空白底纸,最底下团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团,纸张质地是传真热敏纸。
鬼使神差地,王冬生弯腰伸手,将那个纸团捡了起来。
指尖展开褶皱卷曲的纸页,字迹因为挤压有些模糊,虽然他翻译英文有些困难,自己的拼音名字,法国人的名字,他还是能看懂的,这是回复他的传真。
王冬生拿着传真纸,转头看向正低头收拾桌面、准备准点下班的传真室工作人员。
王冬生问:“同志,我的传真,为什么会在废纸篓里?”
那人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抬眼,扫了一眼王冬生手里展开的纸页,一脸无所谓模样:“哦,刚刚传过来一堆文件,混在一起了,看着皱巴巴的,我以为是废件、重复件,顺手丢了。”
话说得轻飘飘。
王冬生盯着他:“我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你,回复优先提醒我。外方按时回传的正式文件,怎么会是废件?”
工作人员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老油条做派:“传真机一堆文件乱糟糟堆过来,我哪能每一张都仔细核对?每天收发几十上百份文件,错漏一张不是很正常?谁知道是你要紧的文件,再说,你有什么要紧文件?”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活,抱着胳膊,一脸不耐:“这不被你捡回来了?又没弄丢、又没耽误事,多大点事。年轻人做事别这么斤斤计较,一点小事揪着不放。”
倒打一耙,反倒成了王冬生小题大做。
“文件没丢,是万幸。但你这是玩忽职守,没有责任心。”
说完,王冬生不再理会脸色阴晴不定的工作人员,转身走出传真室。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有责任心的人,不会两天加起来都在公司待不满四个钟头。”
第123章 跟老婆告状
王冬生快步走回办公室,楼里大部分科室早已人去楼空。
他拿起钢笔,认认真真写完一封措辞恳切的感谢信,将姚永刚以及另外三位外语学院学生的名字、做事态度、熬夜翻译的付出一一列明。
收好感谢信,又将昨日校对完毕、今日结合外方答疑最终定稿的全套汽轮机厂施工资料、翻译文稿整理整齐,分门别类装进公文包。
收拾妥当,他骑车直奔徐家汇汽轮机厂班车点。
六点半的班车点,沈工早已如约等候。王冬生快步上前,将其他几份翻译稿递了过去。
沈工翻了一翻:“我今天回去就校对,校对好了,明天还是这个点,这里给你。”
“嗯,谢谢阿哥!”王冬生说道。
“戆度,我们的机器呀!我们配合你是应该的呀!”沈工说道。
交接完毕,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冬生一路骑行赶回弄堂,到家得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不管天冷天热,吃过晚饭,大家总归会在弄堂里闲聊。
王冬生一路打招呼进去。
“冬生回来啦?”
听见声音,王家姆妈拿起一个竹箅,上头排了一个个饱满像元宝的馄饨,她进了灶披间:“冬生啊!你洗手啊!我下馄饨。”
“好!”王冬生去灶披间的水龙头洗手。
他出门去,没一会儿王家姆妈端了两碗馄饨出来。
王冬生奔波整日,身心俱疲,拿起勺子慢慢吃着。王家姆妈边吃边说着弄堂里的那些家长里短。
就在这时,隔壁的阿姨站在门口喊:“冬生啊!快点,秀珠打电话过来了,你赶紧去巷口电话亭等着,她等下再打过来!”
一听是陈秀珠的电话,王冬生当即放下手里的勺子,应了一声,快步冲出家门,直奔巷口的公用电话亭。
晚风穿巷,夜色微凉,电话亭里灯光昏黄。
他静静站在亭中等待,不过两分钟,电话铃声响起。
王冬生立刻接起听筒,低声道:“喂,秀珠。”
电话那头传来陈秀珠温柔的声音:“冬生,我这边一切都顺利,都挺好的。你这两天在单位,怎么样?还顺利吗?”
“蛮好的。”
他这辈子吃过穷、吃过苦、受过累,在乡下勤恳劳作、在车间埋头实干,从来都是踏实安稳,受人敬重。一路走来,师傅提携、前辈照顾、同辈和睦,从未受过这般无妄的污蔑……
被人背后造谣私生活混乱、靠女人上位,被全员孤立、被食堂阿姨冷眼、被档案室刁难,甚至被人恶意截留关键工作文件,蓄意挖坑让他工作翻车。
层层委屈积压心底,无从诉说,此刻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低落与沙哑,哪怕刻意掩饰,也藏不住倦怠。
陈秀珠,瞬间就听出了不对劲,语气立刻沉了下来:“冬生,有人欺负你了?语气不对,跟我讲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有,真没事。”王冬生强压下心底的郁结,低声安抚。
“你不跟我讲清楚,我今晚一夜睡不着。我睡不着,你家囡囡也跟着不安稳。”陈秀珠语气软了下来,“夫妻之间,就要商量着来。”
被她这般追问,王冬生再也撑不住,简略地将这两日的遭遇尽数道出。
说完,他连忙叮嘱:“你别跟韩总说,也别操心。我这边踏踏实实把汽轮机厂的项目做好,拿实绩说话,谣言自然就破了,没必要闹大。”
可电话那头的陈秀珠,冷笑一声:“冬生,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同事闲言、私人恩怨,这是公司里的内斗。单纯的流言蜚语,顶多是众人背后闲谈、嚼几句舌根。没人敢明目张胆针对在岗干部,更没人敢私自截留、扔掉公务传真,故意卡你工作、毁你进度、给你挖坑。”
“啊?”王冬生诧异。
“机械进出口公司,是吃外汇、进口设备的核心单位,油水足,利益纠葛之下,派系多、积弊重。为了资源、岗位、利益,什么手段都有人用,行贿构陷、排挤打压,从来都不稀奇。”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王冬生的认知。
他见过贫苦,见过辛劳,却从未见过这般人心复杂、职场阴私。
听筒里,他语气带着一丝无措:“那这怎么办?我实在想不通,他们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事情不是谣传的那样,为什么所有人都当真,都要针对我?”
“因为人性从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陈秀珠语气平静,“世人懒于求证,乐于从众。这个世道,本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这是好事。别人用下作的谣言、阴私的手段攻击我们,可我们行得正、坐得端,真金不怕火炼。”
“嗯。”
“你想过没有?韩总为什么放着原来的维保科不用,非要单独拆分、全新组建安装调试维修厂,还要提拔新人、搭建新班子?就是因为老科室那帮人积弊太深、烂泥扶不上墙,推诿摸鱼、混日子拖进度,早已烂到根里。韩总早就想换掉他们,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只能迂回绕开他们做事。现在他们主动跳出来,把把柄递到我们手里。我们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彻底跟韩总站在一条线上,让他借着机会把单位里烂根子一次性清理干净。”
“我懂了。”
电话那头的陈秀珠语气柔和下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安心做事,剩下的我来安排。后天我就回家了,想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想念,瞬间抚平了王冬生整日的委屈与疲惫。
“我也想你,你在外好好休息,别太累。”王冬生温声叮嘱。
“嗯。”
挂断电话,陈秀珠脸色沉了下来。
韩总大刀阔斧拆分新厂、空降新人,必然会触动老科室那帮人的既得利益,风波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沉不住气,趁广交会主力外出、单位权力真空的空档,肆无忌惮地针对王冬生。
她走到前台:“等下韩总回来,麻烦跟他传一句,说日化厂的陈秀珠找他。”
前台连忙应声应下。
陈秀珠刚刚回房跟熊晓燕说了两句,就听见敲门声。
韩总推门站在门口,开口问道:“陈工,你找我?”
陈秀珠起身:“韩总,是要紧事,我们下楼找个清静地方说。”
“好。”韩总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空旷安静的餐厅,挑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此刻用餐高峰已过,餐厅寥寥数人,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落座之后,陈秀珠开门见山,将王冬生这两日在公司的遭遇说了出来。
听完全程始末,原本神色平和的韩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压着火气,低声骂了一句:“册那!这帮人正经事体一点不会做,拆烂污(拉稀)倒是拆得到处都是!”
“我早就料到老科室那群人心术不正、积习难改,肯定不会安分守己。”韩总语气冷硬,透着十足的失望,“小王刚上任,我特意安排他前两个月多看多学,不给他压重活、不催他出成绩,就是想着等我忙完广交会回去,站稳脚跟再帮他铺路、理顺所有关系,把新厂班子搭起来。”
说到此处,他怒火更盛:“我前脚带队出门、无暇顾及后方,他们后脚就敢在单位里搞小动作、排挤新任干部、耽误重点项目!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公司,好好问问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说着,韩总站起来要走。
“韩总,别急。”陈秀珠叫了一声,“现在打电话回去,只能临时压下风波,治标不治本。顶多批评两句、口头警告,风头一过,他们依旧阳奉阴违、死性不改,反而会记恨小王,后续变本加厉地暗中使绊子。”
韩总动作一顿,看向她:“那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问您一句真心话,您是不是早就想把维保科那帮混日子、拖后腿的老油条,一次性撸干净?”
韩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韩总比谁都清楚公司内部的毛病,这些人常年推诿扯皮、吃拿卡要、靠着资历抱团排外,卡死进口设备对接、施工维保的无数节点,拖垮无数项目进度,早已是公司发展的毒瘤。只是这帮人盘踞多年、盘根错节,牵扯甚广,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和契机彻底清理。
“脓包藏在皮肉里,看着无碍,实则反复发炎。”陈秀珠笑着说,“让它彻底发出来,把脓白头挤掉。才会好。”
“现在机会刚好送上门了。”她抬眼看向韩总,“他们造谣构陷、渎职坏事儿,自以为拿到了咱们的把柄。您干脆顺水推舟,放任他们闹大。让他们主动往上头举报,举报您以权谋私,举报您破格提拔一个所谓‘品行不端、毫无资历、靠关系上位’的新人担任新厂厂长。让上级单位下来彻查这件事。”
韩总闻言,先是一愣,瞬间眼底怒意散去,反倒浮现出一抹笑意:“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对方主动跳出来寻衅滋事、造谣诬告、渎职误公,一旦上级彻查,所有黑料、所有积弊、所有不作为乱作为的烂账,都会彻底摆上台面。
“这帮人自己寻棺材睡,那就怪不得我了。”韩总冷笑一声。
“只要借着这次彻查,把带头几个人拔掉,剩下那些跟风看热闹、不敢出头的普通员工,往后自然得夹紧尾巴做人。”陈秀珠笑着说道。
韩总笑了,他问:“你后天就回上海了,对吧?”
“嗯,后天回去。”陈秀珠点头。
韩总语气郑重:“你回去之后,多给小王做做思想工作,安抚好他的心态,不要被眼前的流言蜚语、小人刁难影响心态,更别急着自证清白。”
“我有数。”陈秀珠点头。
第124章 陈秀珠回家
吃过上次传真被人恶意截留、暗中挖坑的亏,王冬生从汽轮机厂拿到核对后的资料,再让姚永刚分析,索性在学校把传真给法国,让姚永刚去接收传真。
说是自己不想浪费时间来来回回跑,让姚永刚拿到传真直接就能帮他翻译了。
其他时间,他奔波联系超长特种运输车辆、核对设备承运参数,对接专业吊装班组,敲定进场吊装点位、器械规格与施工时序,把汽轮机厂进口设备进场、运输、吊装的每一个环节,都提前落实到位。
这两日里,他只回了一趟公司。第二天临近下班时分,王冬生专门归还那一摞厚厚的汽轮机厂项目档案资料。
还完资料,他去看了一下项目排期进展,小设备直接拉来,不用做基础,暂时不用关注。
一家国营毛纺厂,一套德国进口的印染机,这两天就要到交期了,后续同样需要落地安装、调试运维。
不同于汽轮机厂、锅炉厂同属重工系统,人脉熟络、老师傅提携帮扶,纺织厂体系完全是另一个领域,他没有任何熟人脉,而且他对印染机械完全没有概念,得提前准备起来……
没过多久,下班铃声响起。
王冬生收拾好纸笔,拎起公文包,没有片刻逗留,踩着点准时离开办公室,下楼去。
一众留守的职工跟着下楼。
“看见没?快四点半才慢悠悠进公司,坐不到半个钟头,五点准时抬脚走人,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装什么装,人家背后有靠山、有本事攀关系。别说天天大半时间不在岗,就算一辈子不来上班吃空饷,照样有人保着。”
“真是世道不公,我们天天熬点坐班、八点钟上班,五点钟下班,就是一个小喽啰,人家一天上半个钟头班,就是厂长了,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坦。”
“这样明目张胆,也很少见的。真覅面孔哦!”
闲言碎语随风散在身后,王冬生充耳不闻,推了自行车就往外去。
回家,秀珠今天要回来了。
秀珠乘的航班五点半左右落地,六点半左右就能到家。
王冬生骑车赶回弄堂,和王家姆妈一起做菜,天色渐渐擦黑,弄堂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晚饭香气漫溢开来。
六点十分左右,鱼汤炖在锅里,王冬生走到弄堂口。
送秀珠的车子没看到,倒是看见了垂着头的宋明哲。
宋明哲大概是看到了王冬生,眼神瞬间躲闪,头埋得更低,脚步匆匆,贴着墙根快速钻进弄堂,刻意避开对视。
过了十来分钟,一辆墨绿色面包车缓缓驶来,停在弄堂口路边。
车门推开,陈秀珠提着行李袋下车。
王冬生立刻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提包。
“回来了。”
“嗯,回来了。”陈秀珠笑着应声。
两人并肩并肩,一起回到弄堂。
晚饭吃得早的人家,已经在公共水槽边洗碗涮锅了。
看见陈秀珠,问一声:“秀珠啊!出差回来了?”
“回来了。”陈秀珠随手从包里掏出一纸包潮汕话梅,递给正在闲聊的张家阿婆,“刚从外地带回来的一点小零食,尝尝味道。”
阿婆接过,给大家分了吃。
回到家里,陈秀珠洗干净手落座,王家姆妈盛了一碗奶白的河鲫鱼汤给她:“吃口汤。”
陈秀珠捧着汤碗,小口喝着鱼汤,她喝着汤问王冬生:“单位里,哪能了?”
王冬生侧头看了一眼他妈:“蛮好的,一切都顺利。你呢?和日本的合作谈得怎么样?”
陈秀珠瞬间就懂了他的心思。
她顺着他的话,温柔点头:“谈下来了,合资建厂的事彻底敲定了。日方出全部资金,厂里的二手设备统一作价一块钱入股,算是诚意让利。日方那边提了明确条件,合资新厂由熊阿姐出任总经理。除此之外,双方还会共建一座专属研发中心,由我来出任负责人。”
“是吗?那太好了!”
王冬生连日来积压在心里郁结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连日奔波谈判、拉锯博弈,她在外吃了无数辛苦,终究换来了合作,他为她骄傲。
一旁的王家姆妈捧着碗筷,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秀珠有本事、都能干大事,她不懂什么合资建厂、什么研发中心,只懂一件事:孩子在外奔波辛苦,该好好歇息。
“好好好,都顺利就好。”他们一吃完,王家姆妈就收拾起碗筷,“秀珠累了,快回房间歇着去。”
陈秀珠回了房间,王冬生提了水进来,倒进木质浴盆里,试好了水温说:“秀珠,汏浴。”
陈秀珠走到他面前,抱着他:“侬帮我汏。”
哪怕结婚这么久,秀珠肚子里都有孩子了,他还是免不了脸上发烫,手却落在她的衬衫上,解开扣子。
扣子解开,王冬生发现不过短短一周未见,她原本纤细的腰腹又悄悄隆起了一些。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陈秀珠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头,呼吸间全是他干净熟悉的气息。
“冬生……”她声音软得都要滴出水来。
王冬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帮她洗了澡,怎么把她抱上床的。
陈秀珠蹭着他,不让他下床去。
上辈子她一辈子都认为自己是性冷淡,这辈子跟他在一起了,才知道自己……
陈秀珠软软靠在王冬生怀里,略微过一下瘾也好。她手指搭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上:“这两天,公司里到底怎么样了?”
王冬生揽着她的腰身,动作轻柔生怕压到她的肚子:“没怎么样。这两天,就今天去公司待了半个小时。”
他耐心跟她细数这两日的动向:“我索性避开了单位那帮人的小动作,汽轮机厂那边核对好的资料,我直接交给姚永刚他们梳理翻译,对外给法方发传真、收回复,全都在学校完成,剩下的时间,我就在外头跑。对了,我还翻了新的项目排期,毛纺厂那台德国印染机马上到交期了,这块我不熟,也没人脉,接下去几天,我就跑这台设备的前期工作。给他们留空间留时间,让他们讨论个够。”
陈秀珠靠在他怀里,听得轻笑出声:“就是要这样。韩总还有一个礼拜才回上海,这帮人心里门清,这是最后的空档期,他们肯定会抓紧这点时间,把举报材料递上去,闹到上级单位去。他们要打韩总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想趁着领导不在、无人撑腰,先入为主把王冬生的名声彻底做臭,把韩总破格提拔的举措定性成任人唯亲、违规用人。
听着陈秀珠跟他细细分析,王冬生不禁慨叹:“秀珠,这个领导真难做。”
“经验呀!经历过一回了,以后就会了。”
陈秀珠不想一直紧绷着谈这些,她娇柔地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头:“对了,你猜猜,我这次当上研发中心负责人,工资开到多少?”
她之前跟领导一再推辞过高待遇,可领导最后决定,该拿就拿。高薪待遇落到自己身上,是时代红利,是个人能力的证明,心底难免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只想第一时间告诉爱人。
王冬生见她眉眼弯弯、满眼期待,当即认真思索起来。
这年头的工资,大多是几十。
他从前在锅炉厂月薪七八十块,也不算少了。调来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破格提拔,给他开到一百三的月薪,已经是旁人望尘莫及的高薪。
陈秀珠之前在日化厂月薪一百零九,也是日化厂技术骨干的工资了。
他看着她伸出的三根手指,心里斟酌再三,试探着开口:“三百?”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对当下工资的所有认知,几乎是普通工人小半年的收入。
陈秀珠看着他惊讶又认真的模样,忍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猜不到吧?”她微微抬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与惊喜。“是三千。”
王冬生脑子瞬间空白,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年?”
在他的认知里,月薪三百已是天方夜谭,三千这种数字,只敢想成全年薪资。
陈秀珠失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一个月。”
短短三个字,直接让王冬生彻底石化在原地。
他整个人僵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怀中笑意盈盈的妻子,大脑彻底转不过弯来。
一个月三千。是他月薪的二十多倍,是普通工厂工人几年的收入。
正常人谁敢这么想啊?
第125章 现场调查
过了两天,弄堂里不用上班、在家操持家务的阿姨阿婆全都聚在了林嬢嬢住的石库门天井里。
这栋楼里的朱家姆妈是崇明本地人,一手蒸白糖糕的手艺整条弄堂里讲第二,就没有第一的,这天正好约着大伙搭伙蒸糕。
天气凉了,糕不容易坏,每天早上蒸上两块。灶头支起来,有人添柴烧火,有人在案板前细细筛雪白糕粉,有人等出锅专门切糕分装,说说笑笑。
林嬢嬢捏起一块刚蒸好、冒着热气的白糖糕,塞进一旁王家姆妈嘴里:“还是要拌点猪油,糕才油润香甜,干巴巴的素糕哪有这个滋味。”
王家姆妈慢慢嚼着糕,点头应道:“说得对,等下我那两份糕,拌猪油进去。”
“晓得的。”林嬢嬢一边分拣配料一边讲,“红绿丝甜得发腻,秀珠不喜欢,咱们就只放红枣跟核桃肉。”
“加点葡萄干。”
“好的呀!”
众人正围着案板说笑忙活,两个神情严肃的人,抬脚走进石库门大门。
为首的中年男人掏出证件亮了亮,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是市外贸系统纪检调查组的,今天过来,向各位街坊邻里走访了解陈秀珠同志的相关情况。”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手里的活计瞬间停住,筛粉的、烧灶的、切糕的,齐刷刷抬眼看过来。
林嬢嬢心里咯噔一下,率先开口问道:“秀珠好好的,是出什么事了?”
王家姆妈放下手里的木铲,看向两位来人。
调查组的人淡淡回道:“例行走访,了解陈秀珠平日里的为人作风。”
张家阿婆一拍大腿,笑着揣测:“我懂我懂,肯定是秀珠能力突出要提拔当大领导,组织上过来政审问话对吧?”
两位调查组同志对视一眼,没有否认,只道:“工作需要,过来核实一些情况。”
“那尽管问!”张家阿婆十分爽快,“我们都是看着秀珠长大的老街坊,她从小到大什么样,我们全都清清楚楚。”
周围阿姨阿婆纷纷附和。
“对对对,秀珠这小姑娘品性没得挑,我们整条弄堂都喜欢她!”
邻里十分热情,有人连忙搬来两条长条板凳请两人落座,有人转身回屋泡热茶,林嬢嬢端起一盘刚切好的热白糖糕递上前:“同志,尝尝刚出锅的糕。”
不等调查组主动提问,一众街坊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说起陈秀珠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秀珠从小命苦,真的老作孽。家里她是长女,底下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一大家子开销全压在她身上,小小年纪天天洗衣做饭、照看弟妹,什么粗活累活全是她扛,从来没听见她叫苦。”
“读书更是拔尖,刻苦用功,直接被推荐进化工学院,当年可是我们这片少有的高材生。毕业分配进日化厂,年纪轻轻就是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大好前途摆在眼前。”
“断命的是,解放前宋家老太出钱给她爸开过盲肠炎。伊拉嗯奶是宋家的老佣人,就认为伊拉欠了宋家一条命。七四年形势最严苛紧张的时候,宋明哲是资本家后代,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上边影响自身前途。陈家为了报恩,把陈秀珠嫁进宋家。就凭她工人阶级家属的身份,才保住宋明哲不用下乡劳作、受折腾。”
“可就因为这门亲事,原本前途光明的她,直接从厂里重点培养名单里划出去,变成需要长期观察、谨慎任用的人员,大好年华白白耽搁好几年。直到七八年宋家平反摘帽,我们这些邻居,全都真心实意替她高兴。”
众人说得唾沫横飞,满是唏嘘心疼,可这些陈年旧事,压根不是两人此行要核实的重点。
中年调查员抬手,出声打断众人的闲谈:“大家先停一停,我们今天要核实的不是这些旧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街坊:“我们收到实名举报,特地过来核实。想问问各位,陈秀珠和宋明哲还没办理离婚手续那段时间,是不是就和王冬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头顶,每个人都被劈闷掉了了。
“啥么事?这种缺德话都有人编得出来?”
“讲这话的人脑子是豆腐浆做的?凭空捏造这种脏水泼人!”
“我看举报的人脑子里就是一泡污,心肠歹毒得臭气熏天,专门毁小姑娘清白!”
一众街坊气得义愤填膺,下意识往前围了半步,把两位调查组同志圈在中间,人人满脸怒容,全都替陈秀珠抱不平。
两位调查员见场面一下子激动起来,连忙抬手安抚解释:“各位街坊先冷静,我们只是收到举报按流程上门核实,不代表举报内容属实,大家据实把真实情况讲清楚就可以。”
林嬢嬢盯着面前两个调查员,越看越不对劲,心头疑虑骤生。
她上前一步,直接端起桌上那盘刚出锅的白糖糕,往后一收:“我看你们根本不是什么调查员!你们是阿诈里(骗子),是来造谣骗人的吧?”
这话一出,现场又是一静。
张家阿婆素来护短,端起给他们泡的热茶,抬手就将杯中残茶混着茶叶一并泼在墙角地面,杯子重重地放在小板桌上。
“胡说八道!真是越查越离谱!”
陆家伯伯脸色铁青,上前抬手一推两人,沉声喝道:“起来!凳子别坐!”
几个手脚麻利的阿姨立刻上前,齐刷刷撤走长凳。
方才还被热情招待的两人,瞬间被晾在天井中央,周身全是街坊们冰冷愤怒的目光。
两位调查员脸色尴尬又无奈,连忙开口解释:“各位老街坊,我们真是市外贸系统纪检组的工作人员,证件真实、流程合规,绝对不是骗子,只是按规矩上门核实举报线索。”
“放屁!”林嬢嬢半点不信,“我看哪怕是宛平南路600号关着的人,都想不出这种荒唐龌龊的烂谎话!冬生和秀珠是什么人,整条弄堂都能打包票,你居然说他们轧姘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正争执间,弄堂口走来一个身影。李家阿婆牵着宋磊的手,慢悠悠路过天井门口,正要往宋家去。
自从吴慧腰做了手术,宋明哲和宋明思要上课,宋兴业要上班,裘素心去了美国,宋磊实在没人带,就请了隔壁弄堂的李家阿婆白天带孩子。
林嬢嬢眼尖,立马扬声叫住:“李家阿婆,你快进来!”
李家阿婆一愣,牵着宋磊的手走了进来:“啥事体?”
林嬢嬢直接指着她手里牵着的小囝,对着两个调查员高声道:“你们不是要找不正当关系的证据吗?证据就在这里!”
两个调查员怔住,下意识看向那孩子,神色错愕。
“只不过,做错事的人,根本不是秀珠,也不是冬生!是秀珠的前夫宋明哲!是他在外头乱搞,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偷偷在乡下养了女人,还生了这个小囝。”
“你们是不知道,宋明哲做得有多过分!”旁边的阿姨接过话头,越说越气愤,“他在外头搞出私生子,还有面孔,靠秀珠养他,还让她伺候伊拉一家门,甚至把这个野种带回来,让秀珠养。”
“还要让让秀珠辞掉好好的铁饭碗,回来养他们一家子。”
“伊拉一家门不是还买通医生,说秀珠生不出来吗?”
“要调查是吧!你们去市妇幼保健院调查呀!宋家买通医生的事,后来被查实了,那个医生被处理了。”
“对的,对的。你们也能到宋明哲学校里去调查,查查看,他原本要么派出国留学的,为什么后来没有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宋家忘恩负义、宋明哲婚内出轨、逼迫原配的前尘往事,从头到尾尽数道出。
两个上门核实情况的调查员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神色一阵青一阵白。
手里的举报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说王冬生,污蔑二人私通、作风败坏。可现场真实情况,与举报内容截然相反、完全颠倒。
恶人装委屈、好人被污蔑,黑白颠倒,荒唐至极。
“往这么老实、这么优秀的孩子身上泼脏水!我看是六月里要下大雪,冬天里要打惊雷,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王家姆妈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这两个人是来调查、抹黑自家儿子儿媳的。她心里又气又疼,二话不说,转身快步奔回家里。
没片刻功夫,她抱了一叠东西出来
一张张烫金的先进个人、岗位标兵、劳动模范荣誉奖状,下面还有一张老旧的报纸,版面边角微微泛黄,上面清晰印着几年前山林大火抢险的新闻,正文里白纸黑字,详细报道了王冬生不顾安危、奋勇抢险救人的英勇事迹。
王家姆妈忍着心头火气,将一叠荣誉与报纸重重递到两位调查员面前。
“你们好好看!好好瞧!”她声音带着哽咽,“我家冬生,从小老实本分、吃苦耐劳,进厂之后兢兢业业、舍己为公!他是救火的英雄,是厂里的先进标兵!”
“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第126章 装电话
两位市外贸系统的调查员看着眼前厚厚一摞荣誉奖状、新闻报纸。
这些他们在王冬生档案里看到过,档案里的王冬生是个思想过硬,工作踏实的优秀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