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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妹阿姨刚从外头回来,正好撞上脸色沉沉、快步往外走的陈家婆媳二人,笑着招呼:“陈家婶娘、金妹,新年好呀!”

陈家老太心里正憋着一肚子闷气,方才劝不动陈秀芳,满心烦躁,只敷衍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新年好。”

巧妹阿姨顺势往宋家大门瞟了一眼,明知故问:“到宋家来拜年的?”

“嗯。”陈家老太脚步不停,只想快点躲开旁人追问,脚下加快步子打算径直离开。

巧妹阿姨见状,干脆侧身拦了半步:“陈家婶娘,我这人向来有一句讲一句。你们家秀芳还是清清白白没出嫁的小姑娘,长期住在隔壁宋家,宋家那宋明哲从上数三代是什么家风底子,你活了大半辈子,心里不会一点数都没有吧?”

这话戳得陈家老太,一张老脸瞬间沉得发黑,嘴角紧紧抿着,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巧妹阿姨看她不吭声,继续往下说道:“早先你把秀珠送进宋家过日子,那是羊落虎口,受尽委屈。如今秀芳留在他家,日日洗衣烧饭做牛做马,旁人都看得明白,可小姑娘年纪轻轻,长期跟前姐夫同处一个屋檐下,说不清道不明,传出去污三白四,名声全要坏掉。”

“你平日里重男轻女,一心扑在两个孙子身上我们都看在眼里,可再偏心,也不能接连把两个亲孙女往这种是非窝里送。再说宋明哲说到底是秀珠的前夫,如今家里又有陈秀芳同住,一个前小姨子长年寄居在前姐夫家中,外头街坊嚼舌根,算得什么名堂?”

陈家老太面皮火辣辣发烫,又羞又恼,胸口一股闷气堵得喘不上。她想开口反驳,可巧妹阿姨说的句句都是弄堂里众人私下议论的实话,她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只是秀芳脑子……唉……希望她明天能来。

“我也是多管闲事了。只是想着秀芳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名声总归是要的。”

巧妹阿姨说完,又暗自怪自己多嘴多舌。琴芳已经说过她很多次了,说她是个热心肠的人,就是心太直,嘴巴太快。可不说,看着一个小姑娘掉进宋家那个坑她又心里过不去,但是说了,又有些后悔了,陈秀芳那个小十三点,真不值得她说这些。

巧妹阿姨看着陈家婆媳匆匆走远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她转身踏进门,刚迈进天井,王家姆妈招手:“巧妹,到阿拉屋里来一趟。”

巧妹跟着王家姆妈走进去,一阵清甜水润的果香扑面而来。

王冬生正拿刀切开一只圆滚滚的青皮瓜,见她进来,立刻扬声招呼:“阿姨快来,尝尝哈密瓜!”

巧妹阿姨脚步一顿,满眼诧异:“哎哟?噶冷的天,哪里来的哈密瓜?”

这年头上海的冬天,寻常人家冬日水果只有橘子、苹果、甘蔗,新鲜哈密瓜根本见不着,更别说这种窖藏得饱满清甜、品相周正的好瓜,妥妥的紧俏年货。

陈秀珠分了一块给阿姨:“是我师傅家的小儿子带回来的。我师傅张科长家的阿哥,是早年上海支援新疆的技术工人,扎根戈壁十几年了。”

那是六七十年代国家三线建设、沪疆援建的大浪潮,上海作为工业重镇,抽调了大批熟练技工、技术骨干西迁援疆。

无数上海青年背井离乡,告别浦江两岸的弄堂烟火,奔赴荒芜戈壁,搭建起新疆的钢厂、棉纺厂与机电厂房,硬生生在荒漠里撑起了西北的工业根基。

张科长的儿子便是其中一员,年轻时响应号召支边扎根新疆,常年在当地工厂深耕,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上海。

“今年过年他请假回沪探亲,千里迢迢从新疆背回来两只地窖囤的哈密瓜。”陈秀珠笑着说道,“今早冬生替我去师傅家拜年,师母心里一直记挂着我,特意匀了一只给我留着,让我过年尝尝鲜。”

新疆秋冬窖藏的哈密瓜,能完好无损千里迢迢运回上海,极是难得,有钱都难买到。也唯有这种扎根边疆、常年往返两地的支边工人,才有这般门路。

巧妹阿姨接过,鼻尖萦绕着清甜果香,忍不住感慨:“还是你师傅家疼你,这般金贵的东西都想着你。”

她舍不得吃,打算拿回去给小儿子吃。陈秀珠又给她塞了一个牙哈密瓜。

“不不不,这么少的东西,你师母疼你大肚皮给你吃的。让孩子尝尝味道就好。”巧妹阿姨推了推。

“不要紧的,我也尝个味道。只要营养均衡就好了。”陈秀珠摸了摸正在动的肚子,“医生说,孩子长得老好的。不要多吃甜食,孩子六七斤左右就可以了。”

“是的,太大了生起来就吃力了。”

陈秀珠让王冬生切了一大一块,装进碗里,她端着哈密瓜给林嬢嬢送去。

林嬢嬢正忙着煎南瓜饼,留下了哈密瓜,给她回了六个南瓜饼。这块哈密瓜林嬢嬢是舍不得吃的,要等儿女回来吃。

陈秀珠端着南瓜饼往自家走,迎面正好撞见宋明哲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陈秀芳跟在他身侧,两人低声说笑,神态亲近。

四目对上的一瞬,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浑身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脚步都顿在原地。

陈秀珠神色淡淡,半分眼神都没分给他们,目不斜视径直走过,两人也略有些僵硬地往前走。陈秀珠进门前,往弄堂口看,她站在门内,见宋明哲停稳车子,侧身示意,陈秀芳轻巧坐到了自行车后座,宋明哲骑车往外去。

守在大门口嗑瓜子的张阿姨全程看得一清二楚,眉头紧紧拧起,嘴里小声嘀咕:“不对头,这两个人到底算哪能回事体?”

等自行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弄堂拐角,她立刻快步踏进天井,拔高嗓门一众邻居嚷嚷开来:“要死快咯!你们刚刚看见伐?陈秀芳直接坐到宋明哲自行车后头,跟一对谈朋友的小年轻一模一样!”

“啥?真的假的?”

“他不是离婚后马上跟裘素心在国内领过结婚证了,裘素心现在都在美国!”

“陈秀芳这样不是要做第三者,插足别人的婚姻吗?”

李家爷叔哼笑一声:“不是!是宋明哲勾引这个小十三点。这个小姑娘真是拎不清,一双眼睛跟瞎掉一样,看不出人家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宋家哪里是真心待她,秀珠走了,伊拉屋里缺个洗衣做饭、操持里外的佣人。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做佣人,当然是吊牢她。”

天井里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人人都在念叨陈秀芳不自重,好好的姑娘非要缠上前姐夫,平白糟蹋自己的名声。

巧妹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般叹了句:“我这人就是改不了烂毛病,又多嘴了。明明晓得说了没用,还白白得罪人,真是多管闲事多吃屁啊。”

她把跟陈家婆媳说的话讲了出来。

天井里的闲话越传越开,三个臭皮匠可以顶一个诸葛亮,把宋明哲吊着陈秀芳、拿她当免费佣人、枉费小姑娘一片痴心的内里算盘,扒得干干净净。

巧妹阿姨站在一旁听着,连连摇头叹气。

就在这沸沸扬扬的时刻,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木窗推开声响。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二楼阳台处,站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她面色铁青,眉眼紧绷,整张脸冷得没有半点过年的喜气,周身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显然是在楼上听了许久,将底下所有议论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双手搭在阳台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天井里的一众邻居,带着冷硬的质问:“你们刚才说的人,是不是陈根兴、陈金妹家的小女儿,陈秀芳?”

天井里的闲话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愣了一瞬,方才搭话的张阿姨连忙应声:“对的。”

那女人脸色愈发难看,再也没多问一句。她猛地转身,对着屋内淡淡扬声:“小梅,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急事,不耽搁了。”

话音落下,不等屋里人应声,她便匆匆转身,踩着楼梯快步往下赶。

楼下众人眼睁睁看着她脚步急促地冲出楼道,穿过天井,头也不回地往弄堂外快步走去。

住在二楼的赵家新媳妇连忙追出来,扒着门框朝外望了两眼,没追上人,又折回天井,看着满院议论纷纷的邻居,满脸哭笑不得。

有人连忙开口问:“小梅,哪能回事体?刚刚走的是你家里亲戚?看她脸色难看煞了。”

赵家新媳妇点点头,叹了口气:“方才走的是我大表姐。你们嘴里说的陈秀芳,就是我们家托人,明天要给我表哥相看的相亲对象。”

这话一出,天井里瞬间一片哗然,所有人脸上都写满错愕。

张家阿婆问:“相亲啊?陈秀芳就算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就是回城待业的知青,手里半点正式工作都没有?你表哥条件很差,要这样的姑娘?”

回城待业知青遍地都是,招工名额紧张,能落实国营单位岗位的少之又少,没有工作的小姑娘,在婚恋市场上本就不占优势。

赵家新媳妇听得直摇头:“你们是不晓得内情,我表哥条件不要太好!”

她细细跟众人掰开来说:“我大姨夫在市粮食局上班;我表哥在市粮油食品厂做会计,正经国营编制,房子都分到了。我大姨妈也不差,在国营粮油商店当营业员,一年四季米面粮油不愁,家里日子宽裕得很。就连刚刚走的我大表姐,都是正经高中老师,一家人品行端正、家境扎实。”

众人听得连连咂舌。

“之所以找上陈秀芳,唯一的缺憾就是我表哥命苦,前头媳妇生急病走了,结婚三年也没留下孩子。”

赵家新媳妇一脸无奈,继续说道:“就因为是二婚,我家里才放宽了条件,全程就一个要求,小姑娘人品端正、老实本分、干净勤快,没有乱七八糟的闲话是非。”

“原本介绍人拍着胸脯打包票,说陈秀芳踏实能干、性子温顺,就是回城后一直等待分配工作,家里条件普通。可你们也晓得现在的政策,回城知青安置,本就优先对接国营单位,我大姨夫手里有门路,只要这门亲事定下来,分分钟就能给陈秀芳落实正式编制。”

满天井的邻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正经国营工作、独立住房、粮油系统特权福利,婆家一家人踏实和善,还能帮她解决工作难题,这样的亲事,别说没工作的待业知青,就是厂里正式女工,也是抢着要的好归宿。

赵家新媳妇叹气:“这个介绍人是我大表姐找的,这个介绍人都没打听清楚底细,把这样跟男人不清不楚的小姑娘,介绍给我表哥,她能不发火吗?”

第167章 宋明哲下血

市百二店,作为淮海路上头牌的国营百货商店,年初二依旧热闹不减。店内暖黄灯光透亮,木质货柜擦得干净锃亮,一排排成衣、针织布料整齐陈列,营业员穿着统一工装,守在柜台后有条不紊地接待客人。

宋明哲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陈秀芳一路到了店门口,停好车后,领着她走进商场。

新年里来逛百货的大多是年轻男女、结伴的街坊,人人脸上带着新年的喜气。

宋明哲熟门熟路带着她上了二楼女装区,让陈秀芳自己选衣服。

陈秀芳站在一排排成衣柜台前,脚步都放轻了,眼神怯生生落在各色布料衣裳上,一时看得眼花缭乱,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她这辈子为数不多几件像样新衣裳,全是陈秀珠刚参加工作,带她来淮海路百货挑的。

那时候她还没下乡,姐妹俩挤在柜台前,秀珠舍得给她扯碎花布回去做衬衫、买厚实的灯芯绒外套,不用捡旁人穿剩的旧物,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后来她乡,一去好几年。等知青返程回上海,一切全都变了。陈秀珠早已嫁进宋家,每月工资贴补家里日常开销,伺候老的、照料家务,自己常年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哪里还有闲钱再给她添置新衣。姐妹俩见面次数少,更别提一同逛百货买布料衣服。

陈秀芳回城后迟迟没有分配工作,手里一分活钱都挣不到,压根不敢踏进百货店半步。

平日里身上穿的,全是母亲陈金妹四处托邻里讨来的旧衣裳,布料褪色、版型不合身,长短宽窄不合适就拿针线拼拼接接、改改收收,凑合一穿便是整年。身上没有一件完完整整、专门为她置办的新衣。

此刻二楼货架上,呢料大衣、羊毛围巾、印花衬衫、厚实的灯芯绒外套,料子顺滑挺括,颜色鲜亮规整,全是她平日里只敢远远看上一眼的好东西。她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柜台里的衣物,目光一件一件慢慢扫过去,看得心头又酸又热,只觉得满眼新奇,彻底看花了眼。

宋明哲看着柜台里的衣服,目光落在一件深灰薄呢大衣上。

那款式、版型,像极了除夕夜里陈秀珠站在门口看烟花穿的那件。

他手指拂过平整顺滑的呢料,目光微沉,又看向柜台侧边挂着的一条正红格子羊毛围巾,色泽鲜亮,和那晚衬得陈秀珠妩媚多情的围巾,几乎一模一样。

“试试这件大衣。”宋明哲直接示意营业员取下来。

陈秀芳受宠若惊,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她平日里不是旧布衫,洗得发白的工装,就是简单的碎花布衣,哪里敢想能穿上市百二店的新款呢大衣。

她小心翼翼接过大衣,笨拙地套在身上,人靠衣装,穿上这件衣服确实让她精神了起来。

只是她常年劳作,身形单薄干瘦,肩线撑不起大衣的挺括版型,没有陈秀珠的舒展大气。

宋明哲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问营业员要了那条红格围巾,递到她手边:“围上看看。”

陈秀芳连忙乖乖抬手,将围巾细细围在颈间,红格纹路衬得她脸色稍稍红润,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憔悴。

站在灯火明亮的柜台前,相似的衣装,相似的搭配,恍惚间真有几分姐妹相像的影子。

可宋明哲眼底却毫无波澜,心底只剩清晰的对比。

眉眼轮廓或许有七分相似,气韵却是天差地别。

陈秀珠穿着同款装束时,眉眼清亮沉静,腹有诗书自带一股子灵动通透的书卷气,从容淡然,风骨天成。而眼前的陈秀芳,眉眼温顺怯懦,神色拘谨局促,浑身都是常年操劳、看人脸色的小心翼翼,身形干瘦单薄,撑不起这身衣裳的贵气,更没有那种从容淡定又带着妩媚的气度。

宋明哲目光淡淡扫过,心底无声轻叹:终究是不像的。

哪怕穿一样的衣服,围一样的围巾,形似,神不似。

他不动声色掩去眼底的落空,对着满心欢喜、忐忑不安的陈秀芳,淡淡开口:“挺好看的,就这套吧,买了。”

营业员低头翻看价格表,顺带报出票证要求:“这件薄呢长大衣八十六块,要二十八张工业券;红格全羊毛围巾十二块,六张工业券,两样一道结算,一共九十八块,三十四张工业券。”

数字一落进耳朵,陈秀芳脸上刚浮起的欢喜瞬间僵住,整个人慌得往后缩,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胳膊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太贵了,还要这么多工业券,不要了,我们不买了。”

九十八块抵得上厂里工人快两个月的薪水,三十四张工业券更是普通人攒大半年的份额。她平日里连三五块的棉布都不敢多看,一年四季身上都是姆妈讨来、拼接改裁的旧衣裳,哪里敢想一次性花近百元、耗掉几十张工业券置办一身新衣,只觉得这般贵重的衣物,自己根本不配穿。

宋明哲轻轻拨开她拉扯自己衣袖的手,从内袋掏出一叠整齐的工业券,连同现金一并递向营业员,转头朝营业员点头:“钱和券都齐了,开票。”

营业员麻利收钱、开购物票据,转身正要拿牛皮纸包衣服,宋明哲抬手拦住。

“同志,别包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眼眶发红的陈秀芳,语气温和:“直接穿上吧,新年穿新衣。”

陈秀芳心头翻涌着又酸又烫的暖意。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舍得为她花近百块和那么多工业券置办一身完整新衣,从前陈秀珠疼她,也只敢零碎扯几块平价布料;他妈捡来的旧衣缝缝补补伴了她数年。如今身上这件挺括的呢大衣,颈间鲜亮的红格围巾,全是她从前只敢远远望着、不敢奢求的东西。

鼻尖微微发酸,她低头抿住嘴唇,生怕眼泪当场落下来,小声应了一声,乖乖把大衣拢紧,围巾又仔细理了理边角。

宋明哲看着她这身装束,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很快掩去:“逛了半晌,肚子该饿了,我带你去吃点心。”

年初二国营点心铺轮班营业,淮海路沿线的北万新国营点心店照常开门,只是缩短营业时间,店里坐满结伴逛百货、轧新年闹猛的市民。

宋明哲锁好二八大杠,领着陈秀芳推门走了进去。

暖烘烘的蒸汽扑面而来,蒸笼层层叠叠堆在柜台,鲜肉生煎、大馄饨、桂花条头糕、萝卜丝酥饼的香气缠在一起。店内是老式木方桌、长条板凳,墙上粉笔写着价目,穿蓝布工装的营业员穿梭着开票、端点心,处处都是新年烟火气。

陈秀芳局促地跟在宋明哲身后,手脚都放不开。她这辈子极少踏进城国营点心店,下乡前跟着陈秀珠来过一次,回城后囊中羞涩,路边几分钱的油墩子都要斟酌半天,更别说坐进店堂正经点一桌点心。

两人寻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宋明哲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推到她手边,眉眼放得柔和,轻声询问:“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尽管说,不用拘谨。”

陈秀芳目光怯怯扫过墙上价目牌,生煎一客四角五分,鲜肉大馄饨一碗三毛二,萝卜丝酥饼八分一只,样样都要花钱,她低着头,不敢随便开口。

宋明哲看穿她的拘谨,又放缓语气哄道:“难得过年出来一趟,不用替我省,想吃什么尽管点。”

陈秀芳才咬着唇,小声说随便吃点就好。

宋明哲熟门熟路跟营业员报了单:“一客鲜肉生煎,两碗荠菜大馄饨,再来两块桂花条头糕。”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顿了顿。

这几样点心,是从前他和陈秀珠日子过得最平顺融洽时,总一同来吃的几样。那时候两人没有隔阂,闲暇逛完淮海路,便拐进这家铺子,一坐就是半晌,分一客生煎,各一碗馄饨,末了再尝一块甜糯的条头糕。一晃眼,早已物是人非。

他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面上不露半分异样。

没多时,热气腾腾的点心陆续端上桌。四只底脆汁满的生煎码在白瓷盘里,馄饨浮在清亮的骨汤上,撒着细碎葱花,甜香软糯的条头糕裹着细腻桂花糖霜,烟火香气扑面而来。

陈秀芳握着汤匙,依旧拘谨,不敢先动筷,只是乖乖坐着。

宋明哲没有催促,先拿起筷子,细心替她戳开一只生煎,生煎汁水饱满,最容易烫嘴破皮,他动作轻柔,轻轻扎破面皮,放凉些许,才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当心烫。”

陈秀芳心头又热了起来,鼻尖又是一阵发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待她。从小到大吃东西,都是哥哥弟弟先挑,剩下的残羹剩饭才轮得到她和阿姐。下乡数年,日日粗粮咸菜,冷暖无人问津;回城之后,没有收入,更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从来没有人会记得替她放凉吃食,怕她烫到,更没有人会这般耐心温和地迁就她。

她抬眼偷偷看向对面的宋明哲,他眉眼温和。

宋明哲见她不动,以为她不好意思,舀起自己碗里的两只荠菜馄饨,放进她的碗里:“多吃点,你平日里干活辛苦,过年好好补一补。”

他看着眼前穿着同款大衣、围着同款红格围巾的姑娘,看着她拘谨怯懦、满眼依赖的模样,总会恍惚想起从前,想起曾经,他和陈秀珠也坐在这样热闹的点心店里,那时候陈秀珠满眼含笑地看着他。

陈秀芳小口咬着鲜甜多汁的生煎,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暖得浑身都舒展了。嘴里是从未有过的美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滚烫暖意。

她暗暗在心里发誓,宋明哲对她这么好,她这辈子都要好好跟着他,好好伺候他,哪怕一辈子无名无分,哪怕旁人闲话碎语,她也心甘情愿。

第168章 上门对质

弄堂里一声高喊:“冬生,过来搭把手!”

王冬生闻声踏出天井,走出去。

张木匠手里拎着两条肥实大乌青,林嬢嬢拎了一只活土鸡,见王冬生过来:“我那个乡下徒弟送年货上门,两条鱼一只鸡,帮我一起杀一杀。”

“老张,又是你的那个乡下徒弟?乡下人是真实在,这一条鱼要十来斤了吧?这只鸡也有七八斤吧?”

“两条鱼,一只鸡,再弄一扇猪肉,都够办十来桌酒席了。”

“这个徒弟是真没白教。年年给你拿这么多东西来。”

“今年我还当他不来了呢!”老张往前走,“今天来说,年前伊拉爷开了刀,忙了一阵,索性就过年的时候来了。”

徒弟的娘是下放工人,有个名额进城来家具厂干活,跟了老张,小伙子是个实心眼,每逢年节都往师傅这儿,带的都是乡下自养的水产家禽。

王冬生和张木匠一起去公共水槽那里,陈秀珠没事干,也去凑热闹。

年下家家户户闲在家,水槽边很快围上一圈街坊,噶三胡,看两个人杀鱼。

张木匠手起刀落刮鱼鳞,余光瞥见李家爷叔立在一旁抽烟:“老李,回家拿只碗过来!鱼肚档、鱼尾划水都给你,炒了下酒,正好下酒。巧妹喜欢鱼头,等下单独分一个给她,陆老师捎块中段鱼肉。”

李家爷叔摆了摆手:“老张,你这么个分法,自家剩不下几口。”

张木匠手上动作不停:“我自留一个鱼头,再切一小块净肉,凑两顿吃食足够。鱼放了日子多了,就不鲜了,趁新鲜大伙分掉。”

又抬头跟老婆讲:“给吴家婶娘也拿一块鱼肉过去。”

吴家婶娘是他们那栋楼的五保户。

“晓得了。我先去给冬生打一桶热水来。”

另一边王冬生按住土鸡,一刀切开鸡脖子,把鸡血放进碗里,林嬢嬢去老虎灶那里打了一桶开水来,王冬生把鸡浸进开水里,烫鸡毛。

众人正围着水槽说笑,人群外头急匆匆挤进来四个人,打头的是陈家老太,身后跟着陈根兴、陈金妹夫妻俩,侧边还跟了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女人。

陈家老太一眼就瞅见人群后头的陈秀珠,她挺着孕肚,倚着墙慢慢剥花生,边剥边往嘴里送。

老太心头火气瞬间冲上头,几步直冲过去,嗓门尖利得刺耳:“陈秀珠,侬是不是非要害死我们一大家子,心里才痛快?”

陈秀珠闻声下意识往后撤半步,稳稳护住隆起的肚子。一旁的林嬢嬢反应极快,当即抢上前半步,整个人拦在陈秀珠身前,抬手隔开老太直指过来的手指,语气硬邦邦:“陈家婶娘,你发什么疯!有话好好讲,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这边动静一出,刚烫着鸡毛的王冬生直接丢下手里的鸡,手里还提着一把菜刀,几步跨到陈秀珠身侧,身形一立,沉着眼盯住陈家老太。

陈秀珠躲在林嬢嬢身后,不慌不忙:“我害你们什么了?今天当着整条弄堂街坊的面,你把话讲透彻。”

陈家老太转头朝身后胖墩墩的女人,带着哭腔控诉:“整条弄堂谁不清楚内情?我这个大孙女,当年心里记恨我,是我做主把她嫁进宋家,男人轧姘头,她过得不好,跟男人离婚,她把这口怨气都算在娘家头上。当初我们是看小伙子长得好,也聪明,而且宋家对他们家有救命之恩,自己就让孙女嫁了。她心里一直钻牛角尖,怨我当初选她嫁宋家,没留秀芳。不光记恨我这个老太婆,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一并恨上!背地里到处跟街坊嚼舌根,往秀芳身上泼脏水,败坏小姑娘名声!”

老太捶着胸口,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对着那个矮胖的女人说:“说我这个老太婆偏心、说她爹娘狠心都没关系,她现在手里有权,不给秀芳解决工作,也没关系,可秀芳还是没出嫁的小姑娘,马上就要相看人家,往后是要嫁人的!名声被她这么糟蹋,往后哪家好人家还肯要她?她怎么忍心对自己亲妹妹下这种狠手!”

话音落地,一旁始终闷声不语的陈根兴脸色铁青,往前挪了两步,想要逼近陈秀珠跟前说话。

王冬生当即侧身踏出一步,挡在陈秀珠身前,身形挺拔,直接隔断了陈根兴的去路,不让他近身半分。

陈根兴盯着他,语气带着长辈的压制,沉声道:“我是你老丈人。”

王冬生神色冷硬,半点不退不让:“秀珠认你,你就是我老丈人。秀珠如今不认你们这家人,你对我而言,就是陌生人。”

陈根兴高声道:“秀珠,非要我这个做爷的跪下求你,你才肯松口,放过我们一家子、放过秀芳是吗?”

陈秀珠丝毫没有动容,反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你少拿孝道压我,也别什么脏锅都往我头上扣,什么罪名都往我身上堆。”

她挺着肚子:“就算你今天跪在这里也是白跪。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认?你们张口闭口我败坏秀芳名声,我到底往她身上泼了什么脏水?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新年头上,大家都图个顺遂喜气,你们无缘无故堵着我污蔑栽赃,专门上门触人眉头,什么意思啊?”

“不是你说的,谁会传这种传言?你往自己妹妹身上倒脏水,不怕天打雷劈?”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事做是吧?”陈秀珠讽刺出声,“别说是天打雷劈了,就是生儿子没□□,我都敢说。”

他本就被家具厂开除,常年打零工度日,在家在街坊面前本就抬不起头,此刻被亲生女儿当众句句噎堵,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当场气到踉跄。

就在陈根兴脸色青白交加、下不来台的时候,一旁站着的矮胖中年女人往前踏出一步。

她是专门帮陈家说这门亲事的媒人,当初是男方的大姐特意托她,帮忙物色一个品性端正、老实勤快的姑娘。

刚好有人说陈家的小姑娘符合他们的要求。她从不胡乱撮合姻缘,接下托付前,特意在陈家周边街坊邻里细细打听了一圈。那时候没人细说内里纠葛,只人人都说陈秀芳性子温顺、手脚勤快、肯吃苦、话不多,是个踏实本分的小姑娘。

她听闻这些,又见陈家态度恳切,彻底放了心。想着男方家境优渥,不挑出身、不挑工作,只求人品,两家也算匹配,敲定了明日年初三上门相看的日子,满心以为是一桩成人之美的好姻缘。

谁料今日年初二,男方大姐出门走亲戚,顺路在这一片弄堂串门,无意间满耳都是闲话。

男方大姐又惊又气,当即折返,第一时间找到她质问缘由,自家弟弟清清白白、条件蛮好的,绝不能娶一个名声败坏、是非缠身的姑娘。

她闻讯大惊,立刻匆匆赶来陈家对质。可面对她的追问,陈家老太、陈根兴夫妻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于他们的大女儿。

一口咬定是陈秀珠记恨家里当年逼她嫁入宋家,恨他们一家子,所以给妹妹泼脏水。

她说:“刚才男方的阿姐,说你们整条弄堂都在传闲话,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陈秀芳跟前姐夫,两个人不清不楚、搞七捻三。我今天倒要问问清楚,这些闲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到底有没有证据?若是无凭无据,平白糟蹋一个小姑娘的清白和婚事,未免也太恶毒了!”

陈家老太心慌气短,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今早拦着她、把话说得最通透、最不留情面的巧妹阿姨,几步冲到巧妹阿姨面前,厉声质问:“巧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乱嚼舌根,败坏我们秀芳名声?是不是你传出去的闲话!”

巧妹阿姨当场被气笑,双手往身前一搭,正要开口辩驳,一旁抽烟的李家爷叔率先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巧妹前头。

“侬真是只老十三点!”李家爷叔骂出声,“你们家的两个小姑娘,全是被你害的。秀珠要不是你逼着她嫁给宋明哲,她会受那么多年苦?陈秀芳要不是你们逼着她下乡,要不是你们不给她顶替工作,她会被人家三两句就骗走。我们整条弄堂的人都长着眼睛、看着呢!宋家跟你们陈家就隔一堵墙,日常动静、谁进谁出、说话做事,我们听也听得清清楚楚,看也看得明明白白!”

“还用得着旁人乱传?”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街坊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啊,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们原本都懒得嚼小辈闲话,想着小姑娘年纪轻,或许不懂事,劝两句就算了。可你们自家大人拎不清,不管不教,反倒跑来质问秀珠了?”

“人家巧妹是好心劝你们,怕小姑娘名声毁了、一辈子毁了,反倒被你们倒打一耙!”

“最可笑的是,你们自己纵容女儿寄居在前姐夫家,不清不楚,转头就把所有错都推到大女儿身上,说大女儿报复、抹黑妹妹?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陈家老太被众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面皮火辣辣疼,嘴硬地还要辩解:“那都是误会!都是旁人瞎猜!秀芳只是去帮忙干活……”

“干活?”李家爷叔直接打断她,毫不留情,“对的,对的,都是干活。所以今天你们家小姑娘坐着前姐夫的自行车,一起出去了。”

“哦呦!要证据,证据不是来了吗?伊拉回来了呀!”张家阿婆一声喊。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弄堂入口。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扫过青砖地面,弄堂口的光影里,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停住。

穿着崭新深灰薄呢大衣、围着红格羊毛围巾的陈秀芳,正轻轻从后座跳下来,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欢喜雀跃。

宋明哲单手扶住车把手,侧身低头看向她。

方才在外头逛街、吃点心的温柔余温还没散去,陈秀芳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满都是追随着宋明哲的缱绻情意。她微微仰着头,轻声跟他说着话,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双目含情,依赖又温顺,全然是一副深陷心思、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一整条弄堂的街坊静静看着,陈秀珠冒出来一句:“脏水我没泼过,实话我说过。”

第169章 一地鸡毛

下一秒,围观街坊顿时哄堂大笑。

李家爷叔叹了口气:“这个世道,老实人最吃亏!巧妹,以后不要多嘴了。”

巧妹阿姨摆了摆手:“晓得哉,反正讲了也白讲。”

此刻的弄堂口,陈秀芳原本眉眼带笑,可她一抬头,一头是脸色铁青、满眼怒火的奶奶与父母,一头是被街坊邻里层层护在中间的陈秀珠。整条弄堂的街坊齐刷刷转头盯着巷口的两人,眼神混杂着嘲讽、唏嘘、看热闹的戏谑。

方才还明媚雀跃、漾在脸上的笑意,冻结在陈秀芳脸上。

她眼里的光亮骤然熄灭,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浑身的欢喜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慌乱与无措。

喧闹的人群里,张木匠开口:“好了,真人回来了,证据也摆得明明白白。别人家的家务事,我们外人没必要多掺和。冬生,别耽搁了,赶紧把鸡杀好,鱼也处理干净,东西分一分,大家回去烧夜饭。”

王冬生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回到公共水槽边,低头继续收拾手里的土鸡。

一众街坊纷纷附和,没人再替陈家辩解半句,只静静旁观着这场闹剧。林嬢嬢护在陈秀珠身侧,看着巷口的两人,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鄙夷:“覅面孔。”

陈家三口僵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又羞又恼,更是满心憋屈。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前因后果。今日媒人上门质问,他们哪里不知道陈秀芳心里想什么?为了保住秀芳的婚事、保全自家脸面,才一口咬死是陈秀珠心怀怨恨、恶意抹黑妹妹。

他们原本笃定,最多就是媒人看见陈秀芳在宋家做家务,宋家对陈家有救命之恩、吴慧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小毛头,他们让秀芳过去帮忙。就能把一切搪塞过去,再反咬陈秀珠心胸狭隘,事情就能过去了。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会撞见宋明哲亲自带着陈秀芳回来,这般亲密无间、毫不避嫌的模样。

陈家心里也明白,他们纵然怨陈秀珠心性硬、不近人情,怨她不肯帮衬娘家、不给秀芳安排工作,却也清清楚楚明白,从前陈秀珠在宋家受尽委屈、根源全在宋明哲身上。

若不是宋明哲没干人事,秀珠也不会跟他离婚,更不会和娘家彻底生分。如今秀珠混得风生水起,他们一家子却完全靠不上。

宋明哲早已另娶裘素心,组建新的家庭,居然还不知收敛,频频招惹、勾搭年纪尚轻的陈秀芳,简直欺人太甚。

陈根兴看着一身崭新行头、满脸慌乱的小女儿,心头怒火直冲头顶,上前扬手就甩了陈秀芳一个响亮的耳光,咬牙怒斥:“覅面孔!”

陈秀芳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泛红,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可陈根兴根本无暇顾及她,满腔怒火尽数冲着宋明哲而去。

不等周遭街坊回过神,他怒吼一声,大步冲上前,布满厚茧的拳头,带着这半年干重活的蛮力,狠狠一拳砸在宋明哲面门。

“宋明哲!侬还是个人伐!”

这一拳力道十足,毫不留情。宋明哲本就是文弱读书人身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扛得住这般蛮力。他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晃,鼻血流了出来。

陈根兴彻底失了理智,他扑上去死死揪住宋明哲的衣襟,招式粗野又狠厉,一拳接着一拳砸下去,边打边怒骂不休。

他丢了家具厂正式工作已有小半年,日日靠着搬货、打杂的繁重零工糊口,早已练得一身结实力气。壮年汉子的满腔怒火,倾泻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宋明哲身上,完全是碾压之势。

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在弄堂青砖地上拉扯翻滚,场面混乱不堪。

人群外侧,陈秀珠径直退到自家大门口,站定,远远看着这场闹剧。

混乱的动静传遍整条弄堂,隔壁宋家院门被推开,吴慧急匆匆扶着门框跑出来。

她今日独自在家,儿子被人围打,宋兴业又外出不在。看着自家儿子被陈根兴死死压制、脸上挂了彩,狼狈不堪,她瞬间慌了神,尖着嗓子朝街坊呼救。

“老张!老李!快来帮帮忙拉开呀!再打下去明哲要被打死的呀!”

张木匠蹲在水槽边,手上刀刃利落翻飞,正认认真真刮着乌青鱼鳞,头都没抬:“没空。”

李家爷叔揣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明哲保身的模样,慢悠悠开口:“我年纪大了,根兴现在正在火头上,我凑上去,非但拉不开架,还要平白挨几拳头,犯不着犯不着。”

满场街坊无一人上前劝阻,个个冷眼旁观。

吴慧急得手足无措,眼眶通红,慌乱间瞥见水槽边的王冬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冬生!你年轻力气大,快来拉一拉!快把他们分开!”

王冬生闻言抬眼,扫了一眼地上死死纠缠、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

陈根兴彻底红了眼,拳拳下得死重,完全失了分寸,再这么打下去,宋明哲本就单薄的身子定然要被打出重伤,真闹出人命。

他懒得近身拉扯两个打疯了的人,目光落向脚边那桶刚泡过土鸡、浮着鸡毛、浑浊温热的脏水。

手腕一发力,他直接拎起沉甸甸的水桶,大步上前,毫不犹豫,整桶水劈头盖脸朝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狠狠泼了下去。

哗啦——

浑浊的冷水裹挟着细碎鸡毛,瞬间浇透了陈根兴和宋明哲两个人满身。

燥热的火气、打斗的疯劲,被这一桶冷水瞬间浇灭大半。

两人浑身湿透,头发、衣领挂满鸡毛,狼狈不堪,浑身冰凉,动作不由自主地骤然僵住,再也打不下去了。

王冬生声线冷硬,不带半分温度,沉声喝止:“别打了。”

他身形挺拔立在原地,气场沉稳压人,方才还疯魔缠斗的两人,此刻竟没人敢再动弹。

陈根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水渍鸡毛,眼底怒火未消,却被冷水泼得彻底冷静下来。

宋明哲更是狼狈至极,满头满脸湿淋淋的,鼻血混着污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一身衣裳尽数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狼狈。

吴慧看着儿子凄惨落魄的样子,心疼又气急,冲上前护住宋明哲:“明哲,明哲,你怎么样了?”

吴慧慌忙挡在宋明哲身前,抬手慌乱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水和污水。

全场一片狼藉,两个大男人浑身湿透、满身鸡毛。

王冬生拎着空水桶,神色冷肃,目光扫过两人,嗓音低沉:“家务私情,闹得整条弄堂人尽皆知,值得吗?很光彩吗?”

他语气不重,却气场十足:“真有恩怨纠葛,关起门私下解决。大过年的当众打架斗殴,丢人现眼,再说了打出事来,你们以后打算祭日放在大年初二?”

边上看热闹的人笑出声来。

不远处的大门边,陈秀珠看着自家丈夫。

不过短短几个月,从前那个老实温和的男人,如今当了厂长,周身已然养出了一身镇得住场面的气势。

王冬生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先落在满脸惨白、手足无措的陈秀芳身上,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秀珠。

今日陈秀珠身上穿的,是一件简约宽松的薄呢大衣,素雅干净,气质端庄。而颈间那条百搭的红格子围巾,此刻竟一模一样,在了陈秀芳的身上。连身上的深灰薄呢大衣,款式颜色都高度相似。

王冬生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抬步往前,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笼罩住狼狈不堪的宋明哲。

宋明哲狼狈垂首,鼻尖还在渗血,浑身湿透挂着细碎鸡毛,抬眼对上王冬生沉冷无波的眸子。

不等他开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啪!

王冬生出手干脆利落,力道克制却足够震慑,一记耳光落在宋明哲脸上。

吴慧吓得瞬间失声惊叫,慌忙扑上前:“你做什么!王冬生你凭什么打人!”

王冬生全然无视她的叫嚷,目光转向陈秀芳:“陈秀芳,你低头看看你自己身上的衣裳,再抬头好好看看秀珠。”

他语气沉沉,揭穿所有隐晦的心思:“宋明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活到这么大,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陈秀芳看着陈秀珠身上一模一样的穿搭,所有的甜蜜、欢喜瞬间变得虚无。

巨大的羞耻席卷全身,陈秀芳脸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眼眶骤然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冬生看着宋明哲:“你还是个人吗?”

宋明哲不敢抬头,既不敢看王冬生,也不敢看身旁哭得浑身发抖的陈秀芳,更不敢望向不远处的陈秀珠。面对王冬生的质问,他没有辩驳的勇气。

陈根兴走到陈秀芳身边,拉住她:“跟我回去。”

第170章 草儿卖布

有些人,就是蜡烛不点不亮。

经过了这么一件事,陈家终于下定决心把陈金妹在街道工厂的工作让出来,给了陈秀芳。

可到了这个时候,陈秀芳的名声已经臭了。

旁人看了,只剩唏嘘与一句活该:早干嘛去了?

寻常人家的知青儿女返城,爹妈拼尽全力也要让出岗位、铺路兜底,事事为孩子打算。唯独陈家,向来算盘打得精透,觉得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是泼出去的水,半点好处都舍不得往外让。

需要女儿牺牲付出、补贴家里、帮扶弟妹的时候,就搬出骨肉亲情、逼着前途光明的陈秀珠嫁给宋明哲,逼着本来不用下乡的陈秀芳去江西插队。可但凡有一点安稳活路、正经好处,永远先紧着自家,半点不肯分给出嫁的女儿。

这一次若不是陈秀芳的事情闹得够大,走投无路之下,陈金妹终于软了心肠,拼死要给女儿留一条活命出路,才让出了这么个岗位。

只是这一步退让,陈家的日子更加艰难了

原本就丢了家具厂正式工作、只能靠零工糊口的陈根兴,再加上让出岗位、彻底失业的陈金妹,夫妻俩双双没了正经营生,家里的日子愈加捉襟见肘。

走投无路的陈金妹,只能转头找上林嬢嬢求助。

她和林嬢嬢早年同在街道服装厂做工,还算有些交情。眼下弄堂里最稳的活路,是李家爷叔女儿接下的外贸毛衣加工的活儿。

过了正月半,是外贸毛衣的第一次交货和派单。

陈秀珠吃过早饭,拎着包准备上班。刚走到弄堂口,看见拎着包,往里走的陈金妹。

母女二人早已形同陌路。陈秀珠眼底无波,径直上前拉开面包车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面包车缓缓驶离,陈金妹望着车子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终究只能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王家门口。

王家门口热闹如常,邻里街坊趁着晴好天气,忙着收拾家务、唠着家常。

林嬢嬢守在洗衣机旁,等着拿脱水的东西,巧妹阿姨拎着一筐洗净的衣物走过来,等着脱水:“琴芳,你这边还要多久?”

“最后一点了。”林嬢嬢伸手拿出脱水桶里的东西,“趁着今日太阳好,我把扯好的尿布,用清水漂洗一遍,彻底晒干收好,就等秀珠生了。”

林嬢嬢弯腰,把尿布尽数取了出来。

巧妹阿姨扫了一眼盆子里堆得高高的尿布:“噶许多啊!

“八十多块?就是连续阴雨天,应该也够了。”

“够了,绰绰有余。”

林嬢嬢说,“我和王家姆妈这几天闲着就慢慢准备,秀珠预产期将近,到时候一旦发动,就不至于手忙脚乱。她娘家更是指望不上,这些就我来做了。”

巧妹阿姨连连点头:“你说得对,等秀珠生好了小囝。你家阿健也要结婚了,到时候又是一桩喜事。”

“是啊!”林嬢嬢开心,“跟小姑娘的爷娘已经吃过一顿饭了,伊拉老喜欢阿健的。打算十月份,天气不冷不热,把酒席办了。”

“哦呦!侬要升级做婆阿妈了!”

林嬢嬢夹起装尿布的盆转身,恰好看见门口的陈金妹,招呼道:“金妹,你先找地方坐着歇歇,等玲玲过来派活就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上楼去往晒台晾晒尿布。

王家姆妈洗了碗从外头进来,林嬢嬢在晒台上:“秋娣,你们家是哪几根晾衣杆。”

“东边的两根。”王家姆妈仰头说道。

王家姆妈应声应完林嬢嬢,转身跨进门,一眼看见陈金妹坐在自家门前石阶上,两人要是按照正常来说,也算是亲家,可不是他们之间关系不正常嘛!此刻撞见,气氛难免尴尬。

她不好多搭话,只淡淡点了下头,侧身走进屋。

没片刻,外头传来清亮响亮的大嗓门:“婶儿!婶儿!”

巧妹阿姨闻声回头,一眼瞧见草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人扛着一个大麻袋。

草儿朝两个男人欠了欠身:“两位大哥,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

“没事,我们先回去卸货了。”

“好,等晚上我跟永刚上门,一起吃晚饭。”

“行。”

送走运货的人,草儿转头跟巧妹笑:“婶儿,布料都送过来了。”

“我去拿登记清单。”巧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消息传得飞快,还没等巧妹把单子取来,左右街坊听见动静,三三两两涌过来,都是之前提前托她们留布料的阿姨、嬢嬢。

众人合力搬来两张长条木桌拼在一处,草儿拆开麻袋,里头还裹着一层干净布袋,生怕路上蹭脏面料。她一卷一卷把布料平铺码在桌上。

上次只拿了粉白细条纹样品,这回货样齐全,粗细条纹、各色底色应有尽有。

“这块红蓝条子耐看。”

“我要一匹这个。”

“浅蓝条纹也清爽。”

“这块格子料最合心意。”

草儿从中拣出四匹花色柔和的布料,抱着走进王家姆妈的房间,搁在桌上。

王家姆妈连忙伸手往回推:“草儿,你跑一趟不容易,来回还要给运输队开销,哪能平白拿你东西。”

草儿笑得朴实实在:“婶儿,两匹您自留,剩下两匹劳烦您转交巧妹婶儿。外头人多眼杂,当着众人分不好看。巧妹婶儿帮我统计,总不能次次让她白出力,这次先送两匹抵人情,您帮我跟她说,下回我再卖布料,给她一匹两毛的辛苦费。”

“傻姑娘,你自己赚的全是辛苦血汗钱。”

“不辛苦的。秀珠介绍我收肥皂头转手卖,那是个好买卖,应该能赚不少。我先出去招呼外头的街坊了。”

“去吧。”

门外,一众街坊围着木桌挑拣心仪花色,巧妹阿姨捏着清单走出来,见众人自顾自挑拣,连忙出声提醒:“有人白天上班还没来,你们先把好看的花色全挑走,剩下的留给人家,这不合适。”

草儿在一旁摆了摆手:“婶儿放心,这次一共运了五十三匹,之前街坊预定的只三十二匹,多出来二十一匹,够大家慢慢选。”

“二十一匹看着多,这么多人分,片刻就能分光。”巧妹低头摩挲手里的布料,跟身边邻里唠起家常,“我们家老胡自打睡上这种条纹床单,说全线棉床单不如这个舒服。被面我用全线布料缝,床单铺这个,两种触感差太多,冬天睡这种布料,身上暖烘烘,全线布贴着身子冰凉。”

林嬢嬢把晒台上的尿布全部晾了走下来,目光扫过桌上成堆布料,开口道:“你们先挑,剩下的我再选,有多富余的话,我拿十匹。”

边上阿姨诧异地看向她:“要这么多做什么?”

“分给自家老娘、婆婆,还有两边兄弟姐妹,十匹怕是都不够分。”林嬢嬢坦然回道。

巧妹阿姨斜睨着她:“哦呦,侬现在家底厚实了,张木匠跟着冬生做事,阿健又进了合资厂,十匹布料说拿就拿,百来块钱说掏就掏,真是财大气粗。”

“侬个十三点。”林嬢嬢笑着回怼,“主要是料子实在好用。再说我们这条弄堂邻里,但凡谁有难处,秀珠和冬生能搭把手,从来不会冷眼旁观,能互相帮衬,伊拉又不会不帮。”

“这倒也是,隔壁赵皮匠前阵子跟冬生提了一句,冬生一通电话打过去,伊拉养女小云不就进棉纺厂了?”

王家姆妈端着一盆换洗衣物走过来,接过话头细细说道:“赵皮匠命苦,小时候出天花伤了眼睛,一只眼近乎看不见,小云是他早年捡回来的,全靠他长年守着皮匠摊,一针一线把小姑娘拉扯大。原本街道分配的进棉纺厂名额本该是小云的,谁知旁人走了后门,硬生生把小姑娘的名额顶替掉。赵皮匠没办法了,来找冬生和秀珠,冬生跟棉纺厂厂长把前因后果讲清楚,才把名额还给小云。”

“要是没冬生肯出头,小云这桩委屈根本无处申诉。”

王家姆妈淡淡一笑:“也就这点举手之劳的好事。秀珠之前也跟我们邻里说过,但凡大伙走的是正途、遇上难处,只要我们搭得上手,尽管开口找他们夫妻俩。”

“有秀珠、冬生,我们整条弄堂都跟着沾光。”

“戆度,远亲到底不如近邻。”王家姆妈说着,拎着脏衣物往洗衣机边走,“有的时候,血亲都不如近邻。”

一抬眼,就看见陈金妹局促地立在门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草儿跟巧妹阿姨对好了清单,她说:“婶儿,我去日化厂了。如果有剩下的,您帮我放秀珠家里。”

“怎么可能有剩的?有多的,我还要两匹。”一个阿姨说。

“去吧,去吧!”巧妹阿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