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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孟海雄的声音传来:“陈工,我是孟海雄。这通电话,是专门跟你道歉的。之前是我鲁莽,多有得罪,还请你见谅。”

陈秀珠闻言愣了愣,飞快咽下嘴里的鸡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错愕:“孟导演,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一点创作理念的分歧,大可不必如此。”

孟海雄听得态度愈发郑重:“不是小题大做,是我确实错了。下午我带着港方所有主创,还有内地礼仪、熏香指导,把两边的样片反复对比放映了五遍,彻底看明白了。”

“您说得一点没错,我的镜头胜在技法娴熟、戏剧饱满,却一味追求热闹冲突,流于港式商业套路,缺了风骨与盛唐意境。”

他语气真诚:“我已经定了,所有关键的文化戏份、斗香重头戏,全部重新打磨重拍。”

“好的,好的。”陈秀珠说,“等您杀青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吃庆功宴。”

第186章 任老师回来

任老师要回来了,王家姆妈提前一天就洗晒被子,打扫卫生。

第二天,陈秀珠派了车子,王冬生去机场接任老师。

下午三点多,小车稳稳停在弄堂口。

任老师身姿款款地下车,一身时髦得体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雅致温婉。王冬生提着行李箱,陪着她往弄堂里走。

邻居们一眼就认出了人,纷纷围上来打招呼。

“任老师回来了!”

“任老师,出去一年,看着直接年轻了十岁!气色也太好了!”

“到底是去过大城市的,现在越来越时髦洋气咯!”

一旁的李家爷叔笑着接话,语气带着满满追忆:“任老师这是底子好!真正时髦风光的时候,你们小辈是没见过。当年任老师是上海滩顶红火的越剧名伶,那身段、那仪态、那装扮,整个上海滩都找不出第二个!”

被人提起当年,任老师眉眼含笑,伸出手指:“侬个十三点。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做什么,让人笑话。”

说笑间一行人走进楼栋,巧妹阿姨立刻迎了上来:“任老师回来啦!”

“回来啦,一点不累。”任老师笑意温柔,随手拎出从香港特意带回的糖果、西式糕点和零食,一股脑塞给巧妹阿姨,“带了点小东西,你拿去分给街坊孩子们尝尝鲜。”

王家姆妈快步上前接住她的手,亲昵地引着她往屋里走:“今晚我们老姐妹睡一块儿。”

“好,就睡一块儿。”任老师跟着进屋,一眼就看见房间摆放的电视机,“哟,电视机都买好了?家里条件是越来越好了。”

“是的呀!”王家姆妈笑着应声。

任老师环顾四周,感慨万千:“今天还是崭新的小车专程接我回来,我这才走了一年光景,家里变化可真大。”

任老师正跟着王家姆妈絮絮聊着家常里短,陈秀珠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快满月的小囡囡穿了一身连体服,,小小一团软糯乖巧。

小家伙已经不是刚出生时候的红彤彤模样,小脸白白嫩嫩,肉嘟嘟的,鼻梁小巧挺翘,唇色粉嫩泛红,脸颊带着新生儿独有的、淡淡的婴儿红晕,饱满又软嫩。

许是刚睡醒,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半睁半阖,眸子澄澈透亮,懵懂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人影,偶尔下意识抿一抿小嘴,模样乖巧软糯,惹人怜爱至极。

陈秀珠温柔笑着:“囡囡醒啦,快让嗯奶看看我们小宝贝。”

任老师闻声抬眼愣了一下,陈秀珠瞧着她的神情,轻声解释:“冬生时常念叨,您就是他的干妈。我们的宝宝,自然该唤您嗯奶。”

简简单单一句话,撞得任老师心口温热。

她活了大半辈子,漂泊辗转,半生孤身,没想到还会有一天能做嗯奶。

她眼底浮起浅浅水光,连忙收敛情绪,绽开温和的笑意,小心翼翼伸出双臂。陈秀珠将小懿行交到她怀中。

任老师抱孩子的动作生疏却轻柔,胳膊托住囡囡小小的身子,低头凑近细细端详。

快满月的小娃娃似是感知到怀抱里温和的气息,不再懵懂张望,微微歪着头,安安静静靠在她怀里。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肉嘟嘟的脸颊,触感软得像棉花。

“真是个标致的小姑娘。”任老师语声轻柔,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皮肤这么白,嘴巴长得像秀珠,额头像冬生。”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夸赞,小嘴微微一动,细细哼唧了一声,小手无意识蜷起,恰好勾住任老师的一根手指。

任老师心头一软,低头在囡囡柔软的发顶轻轻虚碰了一下,柔声低哄:“乖囡囡。”

看着任老师,陈秀珠心底翻涌着绵长的回忆。

上辈子八四年前后,内地驻港办事处条件简陋清苦,宋明哲留学归来,被派驻香港工作,人生地不熟,日子过得窘迫又艰难。

任老师已经在香港定居多年,而且她还继承了那位富豪的部分遗产,生活安稳富足。

念着多年弄堂邻里的旧情,任老师处处照拂孤身赴港的宋明哲,帮衬他的生活,在异乡给了他数不清的温暖与便利。

这份人情,陈秀珠一直记在心底,刚开始的几年,只要宋明哲有机会从香港回上海,陈秀珠必定提前备好特产吃食、帮着任老师去华侨商店定制旗袍,让宋明哲给任老师带去。

起初宋明哲感念恩情,格外上心。可随着他日渐风生水起、身家攀升,心性也慢慢变了。他渐渐觉得陈秀珠太过小题大做、拘泥旧情,愈发不耐烦,屡屡敷衍推脱,总随口抱怨,不过是一个老旧普通的邻居,何必年年费心巴结、刻意讨好。

陈秀珠没办法,只能作罢。

后来她进了七彩日化,接手白海豚海外项目,频繁往返香港,找周老板父子,每次赴港,无论行程多忙,都会抽空去探望独居的任老师。

岁月流转,昔日体面优雅的老人,晚年独居清冷,最终住进了香港的养老院,孤孤单单,无亲无故。

那时候,白海豚已经到了全国第一的位子,陈秀珠也不用时常往外跑。她从未间断探望,年年赴港、年年相伴。

任老师晚年唯一的心愿,是落叶归根。她不愿长眠异乡,只求百年之后归葬上海,能和王冬生母子葬在同一片墓园,到了地下能跟老邻居作伴。

陈秀珠亲自赶赴香港,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捧着任老师的骨灰,千里迢迢将她带回故土,圆了任老师的夙愿。

陈秀珠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笑意盈盈的任老师,等以后家里买了大房子,请任老师回来,住一起,香港到底是他乡。

孩子满月宴,没有摆在日化厂食堂,食堂固然划算,但是两人都是一块业务的负责人了。

场面还是得大一点,选了德兴馆。

当天,德兴馆门口喜气洋洋,陈秀珠与王冬生并肩立在大门一侧迎客。

今日宾客名单格外热闹。高田健一会专程到场;香港的周老板父子也赶来上海赴宴;就连常州新星日化厂的老李,也早早启程。

常州新星厂真是天上掉了馅饼。当初夏永福蓄意构陷陈秀珠,假借常州新星日化厂的名义,让陈秀珠出配方,然后想要用这个配方给她头上安一个出卖秘方给外国人的罪名。

陈秀珠将计就计,结合新星厂的规模、设备条件认认真真完成整套规划。后来夏永福事情败露锒铛入狱,陈秀珠征得高田健一同意,将这份方案无偿交给老李。这套贴合当下市场环境的配方和策略落地之后,迅速打通销路,老李都要笑歪嘴了。

现在只有弄堂邻居已经到了现场,常州新星厂的老李是宾客里第一个到的。

老李性子直率,带着一股子乡间出来的草莽气,嗓门洪亮,远远就扬着手招呼陈秀珠和王冬生。

“陈同志,恭喜恭喜!千金满月大喜!”

陈秀珠连忙迎接过来,引着老李往里头坐。老李哪里顾不上落座,一心想要瞧瞧小囡囡。陈秀珠带他到王家姆妈身边。

小家伙在王家姆妈怀里睡着了,纤细的小手露在外头,腕上套着一只玲珑的小金镯子,是任老师送给囡囡的见面礼。

老李一眼瞧见金镯子,当下打开随身的包,拿出一个红包塞给陈秀珠,陈秀珠感觉这个红包沉甸甸的,立马还给他:“老李干什么?”

老李掏出一只金锁,分量十足,径直就往孩子身上放。

“一点心意!多亏了你,我们常州新星厂才能活过来,销路一路走高,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给孩子压惊!”

陈秀珠见状脸色微敛,把金锁推回老李面前,不肯收下。

老李一愣:“怎么?嫌弃?”

“老李,我不能收。还记得当初夏永福是怎么算计我的吗?他故意借你们新星厂设局,想要栽赃我私自外流技术方案,罗织罪名,他也是送我金项链、珍珠项链,我没收。如今你当众送我重金锁,旁人看见了,会怎么揣测?和当初夏永福想要扣在我头上的罪名,又有什么两样。”

老李下意识抓了抓后脑勺,粗粝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我没想那么复杂!我心里感激你,要不是你愿意把配套方案、配方全盘交给我们,我们厂子早撑不下去了。我只想着报答恩情,哪里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

“情分你记着就行,以后我去常州,你请我吃顿饭就行,可这份礼物,是害人。你这份心意我收下,金锁你务必带回去。”陈秀珠说道。

王冬生也在一旁开口:“秀珠说得在理,礼轻情意重,礼重了反而显得功利了。”

老李收了金锁,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脑子简单,差点好心办坏事。行,东西我收回去。”

不多时,仇厂长也到了,这次他和爱人一起来。

陈秀珠与王冬生连忙上前,仇厂长爱人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笑着开口:“小陈,养得老好的。”

仇厂长闻言哈哈大笑:“你是想说小陈长胖了,有话尽管直说,绕什么弯子。”

他爱人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拎不清。人家刚坐完月子,我是好意夸赞气色好。”

陈秀珠闻言忍不住浅笑。自打怀上,王家姆妈日日变着花样烧给她吃,月子里更是精心调养,顿顿汤水不断,生怕她亏了身子,身上确实长了不少肉,脸颊也圆润了许多。

“姆妈天天盯着我吃饭,想不长肉都难。”陈秀珠大方坦然,“出了月子慢慢减。”

仇厂长往后面看,老周父子来了,李主任也陪着高田健一来了。

“等上班了,被他们作几次,你的肉自然就没了。”

第187章 让你代工

宾客陆续到场,大厅渐渐热闹起来。熊晓燕一来,陈秀珠就跟她说:“晓燕姐,麻烦你帮忙招呼一下高田先生还有周家父子,我安排他们在同一桌。”

熊晓燕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疑惑道:“秀珠,你怎么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周家父子代理的米勒品牌,还有我们的莉奥拉,和高田这边可是竞品,两方碰在一起,怕是气氛尴尬。”

陈秀珠唇角噙着笑意,压低声音轻声提点:“莉奥拉要质量和产量真正上去,日化厂的设备满足不了。我打算让合资厂来代工,合资厂代工,高田必然知道,这件事要让高田同意,你等下想办法,先开个头。”

熊晓燕稍稍一怔,转眼便回过神。她知晓陈秀珠思虑向来深远,既然她这么安排,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不再多问,当即应下,转身上前接待两方来客,热情引路入座。

高田健一见到周家父子,主动迈步走了过来。诚裕行是米勒品牌的代理商,米勒这一年靠着一条爆款广告、一次精准营销,在香港和东南亚的销量一度暴涨,只是风口过后,热度迅速走平,销量逐步回落。倒是他们新晋代理的澳洲品牌莉奥拉,打着高端调性、走着亲民中档定价,短短数月火速蹿红,悄悄啃下了不小的市场份额。

高田健一主动伸出手,周老板立刻笑着迎上去,两手紧紧握在一处。

周老板面上笑意恳切,率先开口恭维:“高田先生,佩服佩服。你们日化推出的香氛系列,不仅是在日本风头正劲,这股风都刮到香港去了,不仅是日系百货,就是本地的百货、商超都在热卖。”

高田健一淡淡一笑,语气谦和,回捧:“周老板过誉了。说起市场操盘,我一直十分敬佩您。米勒品牌能够凭借一轮营销策划迅速打响名气,打开销路,您称得上是市场上的神推手。没有您这样懂渠道、懂消费者的经销商,再好的产品也难以铺开。”

一旁的周明远静静站在父亲身侧,不动声色留意着高田健一的神情。

众人相继落座,椅桌上茶杯已经斟好了清茶。

寒暄过后,高田健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周老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周老板,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今日正好借机请教。先前米勒借着广告一炮打响,市场热度达到顶峰,正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贵行手握渠道资源,按理说应当持续加码,加大力度推广米勒产品,为何热度上来之后,投入反倒慢慢收缩了?”

周老板闻言低笑一声:“高田先生是内行,自然懂这里面的门道。米勒当初能爆火,全靠一波营销红利撑着,可品牌总部太过于保守迟缓,跟不上市场节奏。

热度最盛的时候,我们诚裕行多次联系米勒总部,提议趁热打铁更新产品线、升级配方、追加宣传投放,稳固市场份额。可总部层层审批、犹豫不决,反应太过迟缓,白白浪费了最好的时机。我们做代理商的,说到底只是中间商,品牌自己都不上心,我们怎么敢持续砸钱、人力、资源往里填?一味硬投,最后只会是我们自己亏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稳妥推脱了自身缩减推广的原因,也顺势点出米勒品牌固有的弊病。

高田健一听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来如此。不过依我看,恐怕还有另一层缘由吧?诚裕行手里如今握着新晋爆火的莉奥拉,风头正盛,想必贵行的重心,早就悄悄偏移了。”

周老板一愣,随即朗声大笑,丝毫不见被拆穿的尴尬:“高田先生,看破却不该说破。”

他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坦言:“生意人向来逐利,哪边市场活、消费者买账、利润空间足,我们自然往哪边发力。米勒后劲不足、总部拖沓,我总不能一头热往里投吧?”

“那莉奥拉呢?”高田健一顺势追问,目光平静地落在周老板身上。

恰在此时,整场宾客尽数到齐,德兴馆大厅人声鼎沸、喜气满堂。后厨流水出菜,一盘盘油亮鲜香的本帮名菜陆续上桌,糟香鱼片、红烧蹄髈、清炒河虾仁次第摆满圆桌,热气袅袅,香气氤氲满堂。

熊晓燕拿着一瓶崭新的五粮液走过来,动作熟练地拧开瓶盖,抬手为桌上几位贵客逐一斟酒,澄澈的酒体落入白瓷酒杯,酒香清雅绵长。

听闻高田健一追问,周老板目光一转,落正在身旁的熊晓燕身上,语气别有深意:“高田先生若是想问莉奥拉的底细,问我可问错人了。这个牌子,您该问熊小姐,或是问陈小姐才对。”

这话一出,高田健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莉奥拉是澳洲外来品牌,代理权握在诚裕行手中,从头到尾都是周家父子操盘铺货、打通渠道。他此前做过详尽市场调研,从未查到这一品牌和陈秀珠、熊晓燕有任何关联,一时全然摸不透其中关节,只当是周老板有意卖关子。

熊晓燕捕捉到高田健一诧异的神色,刚好周明远也给她翻译了这些话,她放下酒瓶:“都是行业内互相帮衬、一起做事的交情。高田先生,今天是孩子的满月喜日子,不谈工作、不谈生意,各位先动筷,尝尝德兴馆的招牌菜。”

她说着抬手示意,主动招呼众人举筷用餐,听周明远用英语翻译后,高田健一心中存着一丝疑窦,静静打量着席间几人。

这时,陈秀珠与王冬生并肩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轮流敬酒、答谢宾客。

走到这一桌前,陈秀珠开口问询:“各位吃得还习惯吗?上海本帮菜偏甜,不知道合不合大家的口味。”

周老板连忙应声,满脸笑意:“可以的,很好吃。”

陈秀珠与王冬生皆是以茶代酒,微微举杯示意,敬在座各位宾客,待众人回礼过后,放下了酒杯。

没等陈秀珠转身离去,高田健一开口追问:“陈小姐,方才周老板话里有话。我一直很好奇,莉奥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品牌和你、和熊小姐有任何渊源。”

陈秀珠笑道:“高田先生稍等,我先把全场的宾客都敬一圈,稍后专门过来和您细说。”

高田健一点头应允,压下心中疑惑,静静等候。

陈秀珠礼数周全,走完大厅所有桌位,逐一问候邻里、行业同仁与长辈宾客。王冬生去陪几位老总寒暄应酬。

片刻后,陈秀珠折返回到这一桌,转头看向熊晓燕,问:“你们刚刚聊到哪儿了?”

熊晓燕笑着说:“就刚提了一嘴莉奥拉的品牌,没多说,我英文实在太差。再说毕竟你是出主意、定全盘的人,内情还得你来细说。”

陈秀珠莞尔一笑:“其实这一桌,除了高田先生,剩下在座的各位,都是亲手把莉奥拉一手做起来的人。”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李主任,笑意温和:“李主任,我说的没错吧?”

李主任坦然点头:“一点不假,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参与者。”

高田健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满心诧异。他们公司对市场品牌调研向来细致,一直以为在香港市场风头正盛的莉奥拉,是成熟的海外小众品牌,万万没有想到背后另有内情。

在高田健一震惊的目光中,陈秀珠道出真相:“准确来说,莉奥拉只是注册地落在澳洲,看着像海外高端品牌,实际上是我们上海日化和诚裕行联手打造的合作品牌。上海日化负责配方研发、产品生产,诚裕行全权负责市场铺货、渠道销售与品牌运营,是联手共创的新品牌。”

一席话落地,高田健一彻底怔住。他反复研究、多次对标、视作新锐海外竞品的莉奥拉,居然根本不是澳洲品牌。

陈秀珠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我们会做莉奥拉,完全是被市场逼出来的。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跑香港市场,发现我们上海日化厂的小白鹭产品,质量可以和中档产品媲美。可最大的问题在于,内地标签太吃亏。外头的商户根深蒂固的偏见,觉得内地产品就是低端平价货,硬生生把我们的小白鹭摆在街边杂货店、杂牌堆里售卖,定价压得极低,挤在最底层的市场,根本进不了高端商超、精品专柜,再优质的品质也卖不起价钱。

那时候我就想,不是我们产品不行,是品牌名头撑不起市场定价。既然海外消费者认洋品牌、认海外注册背书,那我们就顺势而为。在澳洲注册全新品牌,搭建完整的海外品牌资质与包装体系,做足高端调性,内核用我们上海日化打磨成熟的配方,品质过硬、成本可控,外观和品牌定位对标国际高端货,售价却贴合中档消费市场。”

周老板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所以外界都以为是澳洲大牌降维抢占中端市场,只有我们身在局中才清楚,是陈小姐眼光毒辣,借了一张海外皮囊,把咱们内地,堂堂正正送进了高端市场。”

陈秀珠微微颔首:“只是如今莉奥拉口碑彻底做开、市场销量暴涨,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上海日化厂的设备产能有限,品控精度也跟不上高端线的需求,靠着老厂房勉强供货,早晚撑不住市场热度,还容易砸了口碑。”

最主要是日化厂,去年一年洗衣粉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状态,莉奥拉放在日化厂生产,产量跟不上,品质天花板也比较低。

她笑着说:“所以我今天特意把大家凑到一桌,也是想和高田先生好好聊聊这件事。”

“我?”

第188章 做盟友

高田健一听到这里,有些不解:“陈小姐今日将莉奥拉的真实背景全盘托出,甚至坦诚贵司的市场布局与品牌策略,我有些意外。这类核心操盘思路,本该是严格保密的商业底牌。”

陈秀珠闻言浅浅一笑:“我们愿意把莉奥拉这种特殊的操作方式如实告知高田先生,不是贸然交底,是因为我们始终把您当成可以说实话、共进退的合作伙伴,而非单纯博弈的竞品对手。”

高田健一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毋庸置疑,我同样珍视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他心中暗自清明,自己旗下的香氛系列,在日本本土市场一路爆火,甚至尚未搭上热门综艺的宣传,就已经凭产品实力逼得一众日本本土竞品风声鹤唳、层层戒备。

陈秀珠一边夹菜,一边顺势道出当下的棘手困局:“只是眼下市场增速,早已超出了我们的预判。现在上海日化厂的整条生产线,产能几乎被外销洗衣粉订单彻底占满,全年满负荷连轴运转,根本腾不出多余设备、人力与产能,承接莉奥拉暴涨的市场订单。”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出压力所在:“厂里的外贸订单积压如山,海内外客商日日催单。下周又是春交会,届时海外客商齐聚展销,我们若是拿不出充足现货,不仅会白白流失大批稳定客源连带着上海日化多年积攒的老牌招牌也会受牵连,实在顶不住这波市场压力。”

席间众人静静聆听,无人插话。

“哪怕日化厂近期新投产了一条洗衣粉生产线,全力扩容产能,依旧跟不上外销订单的增长速度,缺口依旧很大。”

陈秀珠抬眸,目光稳稳落向高田健一:“反观我们新落地的合资厂,初衷本就是依托外资先进技术、高精度新设备,立足高端、打开市场化新格局。可眼下合资厂眼看马上投产,设备精良、品控标准严苛,最大的短板就是缺少足量优质订单填充产能。”

高田健一闻言从容开口,态度平和:“我们并不急于一时。建厂之初我们便定下基调,愿意用三年时间慢慢爬坡磨合。中国市场环境特殊,计划与市场并行,我们需要足够时间摸索适配,稳步扎根。”

“这是当初商量好的。”陈秀珠立刻接话,“也正因为如此,眼下国内市场依旧以计划调拨为主,合资厂的技术优势、设备优势、品控优势,暂时没有合适的地方发挥。前期必然会出现大量设备闲置、产能空转的情况,优质资源白白损耗浪费,对合资厂的长远运营,并非好事。”

高田健一微微沉吟,已然彻底听出她话中的铺垫与深意,却依旧按捺心绪,静待她说出最终方案。

“厂里内部其实讨论过一个折中方案。”陈秀珠坦然道出前期的内部争议,“仇厂长的想法是,分流一部分日化厂的常规民用订单,放到合资厂代工,先把闲置产能填满,避免资源空置浪费。”

说到此处,她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但我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这个做法。”

“为何?”高田健一抬眸追问。

“因为两家厂区的核心定位、运营逻辑完全相悖,一旦混淆,合作根基就乱了。上海日化是老牌国营厂,核心职责是保障民生供给、承接国家计划调拨,主打普惠民用市场,稳的是基本盘、是民生底盘。而中外合资厂,是市场化新式企业,不靠计划兜底,依托外资技术与高精设备,主打高端品质、市场化,走的是精品化、高端化路线。”

她目光坦荡,直击核心问题:“若是我们随意把国营厂的低端常规订单,强行调配进合资厂生产,在外资层面看来,就是中方权责边界模糊、定位混乱。今日能随意下放民用订单,明日是不是就能挪动核心项目、打乱合作规则?长此以往,双方的信任基石会彻底动摇,不仅浪费合资厂的高端产能、拉低品牌调性,更会打乱两家厂区的长远布局,得不偿失。”

高田健一静静听完,越发欣赏陈秀珠。

往来无数合作伙伴,大多只盯着自身利益盘算得失,极少有人能像陈秀珠这般,跳出单方立场,把合资双方的边界、长远信任一并纳入考量。他原先便十分看重陈秀珠的眼界、营销能力与魄力,此刻心中的认可更重了几分。

“陈小姐看得足够长远。”高田健一开口,语气诚恳,“很多经营者只会看见眼前闲置的产能,想着先填满生产线再说,却忽略合作最珍贵的就是权责分明、定位清晰。一旦两家工厂的业务边界模糊,埋下的隐患日后很难根除。”

他抬眼看向陈秀珠:“你心中已经有最合适的方案,不会打乱两家厂区原本的分工。”

陈秀珠微微一笑:“没错。我思虑许久,最合适的选择,就是把莉奥拉整条产品线,交由合资厂代工。”

陈秀珠终于抛出自己的核心方案,目光坦荡地看向高田健一:“莉奥拉本身就是市场化高端线,不涉及国内计划调拨,主打外销,定位完全匹配合资厂的高标准、高精度产能。

对日化厂而言,能解决产能不足、品控跟不上的难题,稳住品牌口碑与海外市场;对合资厂而言,能立刻填满空置产能,盘活新设备、稳定生产线、打响市场化运营的第一枪。互利共赢,互不越界,也绝不打乱双方原本的合作格局。”

高田健一向后靠向椅背,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陈小姐,有一点我必须坦诚提出来。莉奥拉经过你们精心包装,定位中高端洗护产品。倘若交由合资厂代工,等同于我们高田一方动用合资工厂的设备、技术,亲手扶持起一个直面高田自有洗化产品线的强劲对手。等于我们投入资源,为自己培养竞争者。这笔账,我不得不仔细掂量。”

话音落下,圆桌之上气氛悄然沉静几分。周老板与周明远相视一眼,没有出声,静静等候陈秀珠的答复。熊晓燕端起茶杯,不动声色抿了一口,心里清楚,这是整场谈判最关键的一道关卡。

陈秀珠放下竹筷,坦然迎上高田健一的视线:“高田先生,你怎么知道是竞争对手而不是合作伙伴?”

高田健一眉峰微挑,端起茶杯却没有饮下,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陈秀珠笑着说:“放眼东亚洗护市场,您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我们。是欧美跨国日化巨头,是日本的松井、杉本这些虎视眈眈的本土同行。今天我们主动把莉奥拉的底牌摊开在您面前,这是什么?这是我们递上来的投名状。高田日化是日化行业的前辈,只要您愿意,只要一句话,对外戳破莉奥拉‘澳洲品牌’的真相。消息一旦传开,品牌信誉瞬间崩塌,莉奥拉会直接死掉。”

高田健一听到这里,轻轻颔首:“确实。你们等于把生死命脉,交到了我的手里。”

这份坦荡与魄力,早已超出普通生意人逐利的格局,让他心底的忌惮彻底消散。

陈秀珠笑着说:“所以高田先生,我们从来不是您的对手,而是您的助攻,是帮您断了松井、杉本后路的一员猛将。”

“怎么说?”高田健一放下茶杯。

“咱们之前为高田定的路数是东方的雅致香调。温润、内敛、雅致,贴合东亚消费者的审美与嗅觉习惯,是高田日化往高端进攻的主要方向。”

她笑:“那您知道,我给莉奥拉量身打造的香型体系,是什么路子吗?”

“愿闻其详。”高田健一神色认真,静静倾听。

“是纯正的欧洲香调。”陈秀珠淡淡开口,“张扬、清透、层次浓烈,完全对标欧美大牌的主流香型。”

“你说。”高田健一凝神看着她,静待下文。

陈秀珠笑着拆解她的思路:“香氛,是您大力在东亚市场带起来的。您砸钱合拍综艺,说到底,就是为了给香氛立住高端调调,让消费者默认香氛等于高端洗护,彻底把这片市场做熟、做大。”

高田健一点头认可:“没错。我们绑定东方雅致文化,就是要让高田香氛,成为高端香氛的代名词。”

“可若是对手不走你的路子呢?”陈秀珠抬眸反问,“眼下香氛刚刚开始铺开,一旦松井、杉本反应过来,反手推出西方贵族系列,照搬欧美顶流香型,用成熟浓烈的西式香调跟你正面打擂台,你如何应对?”

陈秀珠笑:“现在整个洗护香氛市场,能站稳高端,只有两大主流流派——雅致东方香、奢华欧美香。除此之外,其余香型皆是小众支流,撑不起高端定位,成不了主要流派。”

高田健一点头:“我明白了。高田走东方香型,莉奥拉走欧洲香。我们两家联手,直接把东西方两大核心香氛流派占牢……”

“是这个道理。”陈秀珠颔首,“往后无论松井、杉本,还是其他海内外日化厂商想要入局分羹,不管跟风出哪种香型,都只是被动尾随、拾人牙慧。”

看似简单的一条代工合作,背后竟是垄断整个香氛概念的长远棋局。

陈秀珠定定看向神色郑重的高田健一:“所以高田先生,你仔细斟酌。你宁愿要一个完全可控、同台共赢、帮你堵死外敌的莉奥拉,还是原本就是日本高端日化霸主的松井日化。”

高田健一久久没有说话。

大厅人声鼎沸,邻桌笑语喧哗,可这一桌都沉默着。

高田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格局,确实狭隘了。

他方才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纠结莉奥拉会成为同类型的竞品,却完全没跳出固有思维。

他当前的对手是松井,是杉本,是欧美的打牌,而莉奥拉,把柄全然握在他们手中,生产可控、模式透明,是可以并肩锁死市场的盟友。

孰利孰弊,一目了然。

良久,高田健一看向陈秀珠:“陈小姐,你说得对。可控的盟友,永远好过防不胜防的强敌。”

“我们明天细谈?”陈秀珠笑着说道。

“好。”

第189章 新车间

第二天清晨,陈秀珠吃过早饭,俯身轻轻亲了亲小囡囡。

小家伙刚睡醒,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懵懂,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小嘴巴微微抿着,软乎乎的模样惹人怜惜。陈秀珠心头一软,一时竟有些不想出门上班。

走吧!走吧!等下中午回来看她。

刚刚走出去,公共水槽边围满了邻里,哗哗的水声、说笑闲谈的吴侬软语交织在一起,有人搓洗衣物,有人刷洗碗筷。

“秀珠啊,上班去了哦?”路过的邻居招呼。

陈秀珠眉眼弯弯:“嗯,今天上班去了。”

旁边拎着竹编菜篮、准备去菜场的阿姨笑着打趣:“你家小囡才刚满月,小小的一团,看不到妈妈怕是要哭闹不停咯。”

“没事的。”陈秀珠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我中午回来,给她喂奶、陪她一会。”

简单寒暄两句,她挥手与邻里道别,走出弄堂口。

街边的梧桐刚抽出崭新的嫩绿叶芽,深浅错落,满目清新。

等候在外的黑色轿车早已停在路边,司机见她走来,立刻快步下车,恭敬打开后座车门。

今天她要去合资厂,等下高田、老周父子、仇厂长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总都要来合资厂,细谈莉奥拉代工的情况。

车子顺着黄浦江岸一路向北,一侧是南市老城厢,连片的石库门建筑错落排布,另一侧是黄浦江,老式轮渡突突作响,劈波前行。

对岸的浦东空旷开阔,只有大片平整的江岸空地、低矮的民居错落分布,没有日后林立的高楼大厦、繁华天际线。

车子穿过外滩,越往杨树浦方向前行,江岸沿线厂房渐渐多了起来,纺织厂、水厂、电厂一路过去,车子拐弯进了合资厂,停在了办公楼前。

陈秀珠下了车,仰望了一下崭新的办公楼,往里走去,水磨石地面的大厅,顺着楼梯走上三楼。

三楼是管理层办公室,一共四间独立办公室,一大一小两个会议室。陈秀珠的办公室和熊晓燕的办公室相邻。

到底是熊晓燕亲自选的,没有选现在流行的深棕色或者土黄色办公桌。靠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原木色办公桌,摆放着一台座机电话、一个笔筒,一个纸镇。窗边摆了一只素白瓷瓶,里面插了一支粉红色的月季,估计是熊晓燕的手笔。

陈秀珠放下了漆皮小包,门口传来敲门声。

熊晓燕侧身倚在门框上:“走了,我带你先转一圈,熟悉下新厂区。”

“好。”陈秀珠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下楼去,穿过空旷整洁的前厅,径直走向后方生产厂区。

生产车间敞亮开阔,层高充足、通风通透,和上海日化老厂拥挤陈旧、管线杂乱的环境截然不同。

从日本高田千叶工场海运过来的全套生产线已经基本架设完毕,设备排列规整,流水线、乳化釜、灌装设备依次排开,调试工作已然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日方厂长佐藤身着工服,神情严谨肃穆,身边跟着翻译,正低声指挥着现场工人作业。

整个车间没有设备轰鸣的嘈杂,所有人都在进行细致的收尾清洁与设备校验,地面擦得一尘不染,连设备缝隙、操作台边角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熊晓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日本人怕是真有洁癖吧?这佐藤过来之后,没干别的,这几天天天扫、日日擦,一点灰尘都不许有,反反复复折腾,跟神经病一样。幸亏没调日化厂的老职工过来,全是挑的待岗知青和学校里出来的孩子,否则那帮老职工不闹翻天……”

陈秀珠静静望着规整有序的车间摇头。

“不能这么说。”她轻声开口,“他们这套车间管理,是真的有章法、有水平。”

在旁人只看见“过度干净、刻意折腾”的地方,她看见的是一套成熟、标准化的现代工厂体系。

“日本工厂推行的5S管理体系,在业界大名鼎鼎。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环环相扣。”

陈秀珠目光扫过整齐划一的设备、干净无杂的地面、规范有序的作业动线,解释:“我们现在的国营厂,大多只重产量、轻现场,机器能用就用、地面干净就行,讲究的是埋头干活。可他们不一样,从环境整洁、物件归位、动线规范抓起,看似是扫地擦灰,实则是在统一标准、规避误差、严控品控。高端洗护香氛产品,最怕的就是杂味、粉尘、污染源。莉奥拉要做中高端外销线,拼的不仅是配方,更是稳定、干净、统一的生产环境。”

熊晓燕闻言一怔,下意识再看眼前的车间。

方才只觉得日方人员太过较真、吹毛求疵,此刻经陈秀珠一点拨,才慢慢回过味来。极致干净的背后,不是洁癖,而是严苛的品控底线。

“是这样啊!”熊晓燕说。

“就按照当初说好的,日本人来管理工厂,咱们水平低,咱们就认。”陈秀珠说道,“你没批评过佐藤吧?”

熊晓燕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本来打算等高田来参观过之后,跟高田讲的。还好你跟我说了。”

两人站在车间侧边的通道,静静看着现场调试。佐藤指挥工人完成最后一处设备校准,转头瞥见站在一旁的陈秀珠与熊晓燕,立刻停下手中工作,快步上前,姿态恭敬。

佐藤微微躬身行礼,说了一句话,翻译说:“陈桑、熊桑,生产线三日内可全部调试完毕。”

熊晓燕对着他点头:“佐藤厂长,辛苦了。”

佐藤听见翻译转述的客气回应,眼底掠过一丝细微诧异。

这几日驻场调试,他早已察觉中方基层工人随性散漫、现场管理松散的弊病,连带着这位总经理也对他严苛的清洁标准颇有微词,多有隐晦抵触。没想到今天这位总经理居然这样客气。

陈秀珠笑着问佐藤整体情况。

佐藤连忙侧身抬手示意,亲自陪着陈秀珠顺着整条流水线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细致介绍,从乳化设备的温控精度、香氛调配的密封标准,到灌装流水线的误差参数、无菌操作规范,讲得细致专业。翻译紧随身旁,逐句转述。

走到中段操作台时,佐藤停下脚步,眼神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翻译如实转述:“佐藤厂长说,他坚持每日反复清洁、定点规整,并非刻意苛责,而是想要从根源帮本地工人养成标准化作业习惯。他坦言,目前这边工人的作业习惯、现场规范意识确实薄弱,随意堆放工具、残留污渍不清理、动线杂乱的问题屡见不鲜。高端日化生产,差一点整洁度,就可能差一批产品的品控,后患极大。”

这话直白犀利,毫不避讳本地工人的情况,听得一旁的熊晓燕当即皱眉,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服。虽是事实,但被日方人员当众直言,难免让人觉得刺耳。

可不等熊晓燕开口,陈秀珠已然率先点头:“佐藤厂长说得非常客观,没有任何问题。我们从不否认差距。正因为我们过去的工厂管理粗放、作业标准松散、工人规范化意识不足,我们才诚意引进日方先进设备、先进管理体系,诚心学习。”

她看向佐藤,继续说道:“日本工厂的5S现场管理、标准化品控体系,严谨规范、科学高效,是目前全球制造业都在争相学习的先进模式。我们组建合资厂的初衷,从来不止是引进设备,更重要的是引进成熟的管理制度、先进的生产思维。所以您的严格,不是为难,是帮我们提质提效。”

听到这里,熊晓燕再次告诉自己,秀珠说得对。不行就是不行,可不能护短,她真诚地说道:“是啊!往后车间管理,我们全力配合您的标准,全力督促工人养成规范习惯,绝不打折扣。”

翻译把中方两位管理人员的话翻译了。

佐藤听完,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

来华这大半个月,他原本以为只要将千叶工场的管理模式照抄一遍,没想到抄起来可真难,下面不配合也就算了,上头也没这个理念。

他派驻这里要两年,要一直这样,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满两年。

他想着今天社长到了,他要跟社长汇报,实在不行,就回去吧!

没想到这位研发中心的陈小姐对日本的管理模式还很推崇,似乎还影响到了那位总经理。

这样就好,他说:“只要中方愿意配合,我一定尽力而为。”

走完两个车间,熊晓燕陪着陈秀珠一起去研发中心,研发中心的设备全部新采购,只到了小部分,这里还没能启用,小黄和小茅带着团队还在日化厂。

“走吧!回办公楼等他们。”熊晓燕说。

“走。”

第190章 高田入股莉

陈秀珠和熊晓燕,刚踏入大厅,门外驶来一辆公车,停在台阶下。

仇厂长陪着轻工局的熊局长到了。

正式场合层级分明,私下的亲戚称谓自然不能用,熊晓燕上前半步:“熊局长。”

陈秀珠也随之颔首:“熊局长好。”

熊局长打量了一眼陈秀珠:“小陈看起来月子养得相当不错。”

陈秀珠浅浅一笑:“就是胖了不少。”

“胖一点好看,气血足。”

熊局长切回正题:“你们的这个代工方案,老仇跟我汇报了。平心而论,对眼下上海日化的产能困局、合资厂的空置现状来说,是一步最稳妥、最解燃眉的棋。”

话音微顿,她语气沉了下来,道出最大的隐忧:“但我担心的是未来。莉奥拉是你们一手做起来的品牌,现在全线交由日方合资厂代工,等于把品牌命脉、生产权限大半交到高田手里。做得好是共赢,稍有不慎,这个辛苦做起来的牌子,往后就要被日方牢牢拿捏,实在可惜。”

陈秀珠神色坦荡:“熊局长,您怎么知道,这不是当年王皇后接武则天进宫?看似是借力栖身、受人制衡,实则是借势入局、逆势翻盘。眼下我们借合资厂的高端产能、品控体系稳住外销,长远来看,我是想借着高田的日本渠道、成熟外销网络,伺机把莉奥拉打进日本本土高端市场。借力打力,通过这个品牌,我们可以培养出一批技术、生产、销售人员。”

熊局长闻言微微一怔,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以为她只求破局当下,没想到是布下长远棋局。

正沉吟间,厂区门口再度传来汽车停靠的声响。

一行人循声望去,只见两辆轿车前后停下。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总率先下车,侧身礼让,陪着高田健一、周老板与周明远父子一同走来。

寒暄过后,因着周老板父子是第一次来这家合资工厂,大家先一起参观了厂区。

对比上海日化老厂管线交错、拥挤陈旧、人声嘈杂的生产环境,这座合资厂层高开阔、设备先进,动线规整,地面一尘不染,处处是标准化、现代化的新式气象,软硬件规格直接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新厂新气象,果然不一样。”周老板忍不住低声感慨。

简单巡厂完毕,众人一同拾级而上,走上三楼办公区。

大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上,青瓷茶杯依次摆开,温热的茶水沏好,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熊晓燕对着在场众人清晰梳理品牌股权与运营架构:“目前莉奥拉品牌股权结构清晰:港方诚裕行持股百分之五十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持股百分之二十五,上海日化厂持股百分之二十。品牌定位全线外销,不参与国内计划调拨。经营销售端全权交由诚裕行负责,依托港澳窗口对接海外客商、打理渠道与市场运营;生产此前由上海日化厂全权承接。”

陈秀珠侧身贴近高田健一,给高田用英文翻译。

高田健一微微侧首,低声向陈秀珠发问,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

陈秀珠听完,即刻轻声转达他的疑问:“高田先生想问,他昨天和今天了解下来,整套品牌突围策略、香型赛道布局、全套市场化营销方案,基本都是我主导落地,为何最终是诚裕行持股过半、掌握品牌经营主导权?那我直接回答他了。”

陈秀珠低声细致解释其中缘由:“高田先生,这是现阶段体制与市场适配的最优选择。上海日化是国营生产单位,轻工进出口公司主营外贸对接,两家单位都深耕国内体系,没有成熟的海外市场化经营团队,也缺少港澳、东南亚的外销渠道与本地化运营经验。诚裕行扎根港澳,熟悉海外市场规则,有现成的海外客商资源与销售网络。我们让出百分之五十五的控股股权,本质是用股权换渠道、换市场、换海外运营能力。我方守住生产底盘与品控标准,借力港商窗口快速打开外销市场,各司其职,才能在最短时间把品牌做起来。”

高田健一没有再继续追问,也不发表任何褒贬意见,继续听熊晓燕汇报。

熊晓燕正式切入本次会议的核心,合资厂代工的全新合作细则。

莉奥拉全线高端产品转入合资厂专属生产线代工生产,独立班组、隔离品控,严格和未来的高田品牌区分。品牌配方、知识产权、运营销售权全部归原股东所有,合资厂只负责生产,不碰核心权益。全力保外销现货。代工费用透明市场化结算,整套方案不打乱两家厂区定位,只补产能短板、盘活空置设备。

陈秀珠低声同步翻译完毕,会场安静下来,静待高田健一表态。

全场寂静,高田健一抬眸,说了几句话。

陈秀珠同步翻译他的话:“高田先生认可这套代工方案,但日方有一个合作前提。高田日化,要入股莉奥拉。”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悬了起来。

熊局长皱眉,仇厂长脸色严肃,连向来沉稳的进出口李总也下意识抬了眼。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高田要趁势夺权。

莉奥拉前景很好,日方手握代工产能,此刻提入股,按照商场常理,必然是想要步步蚕食、抢占大额股份,甚至谋求相对控股,慢慢把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品牌彻底拿捏在手里。

一时之间,场内气氛悄然紧绷。

高田健一眼观众人神色,笑了笑,补完了后半句条件。

陈秀珠说出了他的要求:“高田先生所言的入股,仅需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十五的小额股权。”

这一句出来,原本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松,所有人脸上都是错愕意外。

现在合资新规虽未卡死外资上限,但是在谈的外资,都是能多要股份就多要,高田此番主动压低调性,只拿区区一成多股份,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

不等众人回神,陈秀珠继续转述他的意思:“日方郑重承诺,入股后绝不参与莉奥拉日常经营,不干涉配方迭代、市场定价、渠道布局,不触碰任何品牌核心决策权。”

高田健一目光坦荡,神色友好。

他不要控制权,不要主导权,甚至不要分红优先权,唯一的诉求,只是绑定利益、共享信息。

“仅保留月度经营数据知情权。”陈秀珠总结完毕,抬眼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熊局长原本以为日方要借机吞牌、蚕食主权,没想到高田健一只求小额绑定、稳固同盟,不越雷池、不抢底盘。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高田健一忽然唇角微扬,笑着说了一句,英文好的李总和周家父子已经脸色变了。

陈秀珠翻译:“高田先生表示,日方入股之后,将全面开放高田日化全球经销网络,与莉奥拉共享渠道资源。”

眼下莉奥拉虽外销势头迅猛,却依旧依托港方渠道摸索前行,海外布局零散、区域覆盖面窄。而高田在海外市场多年,拥有成型的经销商体系、成熟的海外铺货路径、稳定的客群,是实打实的全球化优质渠道。

用区区百分之十出头的小额股权,换取顶级成熟的全球经销网络,这根本不是日方占便宜,反而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浮起一层警惕。天底下哪有这般划算的买卖?外资主动拿出全球渠道,只换取区区一成多股份,利好大到不真实,难免让人疑心内里藏着圈套。

周老板发问:“高田先生愿意开放经销网络,我们自然心动。只是我想请教,渠道共享具体如何界定?会不会附带额外约束,比如产品定价、区域划分,或是限制莉奥拉自主开拓新市场?”

毕竟这个品牌诚裕行占股最大。

高田健一听完翻译,说了两句,陈秀珠同步转述:“高田先生明白诸位的顾虑。渠道开放不会设置硬性捆绑条款,莉奥拉拥有独立定价权、独立市场拓展权。双方产品错位布局,尽量避免正面竞争。高田现阶段的竞争对手是松井日化。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占据的市场,比高田更高,更是因为他们此前不惜动用手段构陷陈小姐。莉奥拉若是壮大,就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我让出渠道,扶持莉奥,合力围剿松井。等到外敌出局,若是我还对莉奥拉有兴趣,出钱收购就行。”

陈秀珠沉吟片刻:“高田先生的思路我大致清楚。合作可以推进,但两条底线必须落实进书面协议。第一,日方仅有经营知情权,绝不干涉配方、品牌运营与重大决策;第二,渠道共享双向对等,日后莉奥拉打通的市场资源,同样向高田适度开放。股权比例、代工细则、渠道条款,交由三方律师逐条拟定,权责清晰,不留模糊空间。”

高田健一当即应下:“完全可以。”

熊局长长长舒出一口气,风险能够通过条款约束,而通往海外市场的机遇千载难逢。

“既然各方原则上达成共识,接下来我们就安排专人,着手草拟合作协议。”熊晓燕敲定下一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