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真的是这样,那……”
“那宋家这个戆度儿子,不是白养了?”
陈秀珠给囡囡冲着头发,囡囡自己小手手摸着身上。
一个阿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了两声:“你们看秀珠,屁股是屁股,胸是胸。嫁给冬生之后,没多久就怀上了。”
“你们说呀,秀珠跟宋明哲在一起七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啊!”阿拉这种生完孩子,肚皮松得跟布袋一样,秀珠倒好,一点没变。”
这下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陈秀珠身上了,原本公共浴室,坦坦荡荡也正常,可经不起大家全都看过来。
“人家吃得好呀,合资厂的食堂,顿顿有荤有素的。”
“吃得是一方面,也是天生。有些人生十个还是那个身段,有些人没生过就……”
几个阿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陈秀珠哭笑不得。
她把小囡囡塞给王家姆妈:“姆妈,你给她再冲一冲,我先出去了。”
陈秀珠冲洗干净连忙出去,里面大姐阿姨们还在说:“秀珠啊!有啥不好意思呢?”
“是的呀!结过婚了,有啥啦?”
“全是女人,看一看有没啥的啦!”
吃不消她们!陈秀珠去更衣室穿衣服,王家姆妈牵着囡囡出来,陈秀珠展开浴巾把小囡囡裹在浴巾里。
给小东西换了一件奶黄色羽绒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像只刚出壳的小鸡。王冬生也洗好了,站在浴室门口等着。
一家四口回到家,年夜饭的菜已经在灶间里备好了。只要炒几个热炒,烧一碗鱼丸汤就好了,一家子吃了年夜饭,弄堂里的小家伙们照例来找王冬生放烟花。今年烟花比去年多了几筒,几个男孩子围成一圈,看着火光从筒口喷射出来,照亮了整条弄堂。
烟花放完,大家各自回家。弄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和电视机的声音。短短两三年,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可以在家看春晚了。
小囡囡还想看电视,陈秀珠怕她看坏眼睛,把她抱回了房间,按在床上,给她讲大灰狼的故事,终于小家伙撑不住,眼睛闭上了。
年初一早上,王家姆妈早早起来,在灶间里下了馄饨。
“囡囡呀!我们年初一要吃馄饨,馄饨像元宝,我们招财进宝。”王家姆妈说着。
一家子吃了馄饨,小囡囡又要往外跑,可跑来跑去,王家姆妈最多也就带她去去城隍庙。夫妻俩平时都太忙了。
王冬生笑:“今朝天气好,我带你们去长风公园白相相。”
囡囡听到“白相相”三个字,立马跑回来。
陈秀珠收拾了东西,一家子上了面包车往长风公园去。
过年过节,公园里人不少,划船买票的队伍排得老长,留了王冬生去排队,陈秀珠带孩子去边上玩跷跷板和荡秋千。
三组跷跷板都有孩子,囡囡哪怕自己不玩,看着其他孩子玩,她也很开心,陈秀珠想着,就这么等着吧!
“陈工,陈工!”
听见声音,陈秀珠转头看去,三十来岁,中等个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罗国栋,普陀区百货计划科日化产品调度员,自从合资厂的货开始进入国内市场,上海是消费第一大城市,也是合资厂的主场,自然要供应的,他们的产品供不应求,所以各个区县的百货日化计划调度员时常会来他们厂里。
这个人也是跟她一起生孩子的十五床的前夫,更有可能是宋磊的亲爹。
之前小罗来工厂,被她几次撞见跟他们厂里销售部的一个小姑娘并排走,她就生了个心。
陈秀珠本来就时常去市场和销售科,刚好有机会,她就说了一句这个小罗的老婆不是跟她一起生的孩子,在同一个病房,怎么还在找对象?
小姑娘说他离婚了,儿子跟他。
陈秀珠信任办公室里的阿姐如同福尔摩斯般的能力,没多久,小姑娘和这个小罗就黄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不过也对,长风公园本来就在普陀的地界上,遇见他也正常。
小罗拉着正在玩跷跷板的孩子,殷勤地说:“陈工,你家囡囡来玩。”
那个孩子犟着不肯离开跷跷板,陈秀珠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
小罗跟他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女人说:“侬带伊去买糖,我碰到领导了。”
陈秀珠上辈子把宋磊养大,眼前这个小男孩,眉眼,鼻子,嘴角的弧度,跟宋磊像了个七八分。
孩子被那个女人牵走,陈秀珠把囡囡抱上跷跷板。
小罗一边给囡囡扶着跷跷板,一边凑到陈秀珠跟前,脸上堆着笑:“陈工,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着侬。”
陈秀珠笑了笑:“是啊,老巧的。”
小罗搓了搓手,又往陈秀珠身边靠了半步:“陈工,囡囡长得真好。囡囡就比我家这个小一天吧?”
“对啊!”
陈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的背影,眉眼像宋磊,走路的样子也像,连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一个样。她收回目光,语气很随意:“你爱人今天没来?”
小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陈秀珠补了句:“我跟你爱人同一个病房生孩子。”
“是啊是啊!”小罗笑着说,“哦,我跟孩子的妈妈已经离婚了。”
陈秀珠做出惊讶的样子:“是伐?刚才那位……”
“对象。”小罗往那个女人的方向努了努嘴,“乡下的,长征供销社的。还在处着,她正好今朝带孩子来白相。”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一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
那个女人正蹲在小卖部柜台前面给小男孩挑糖,马尾辫垂在肩膀上,侧脸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长征供销社?”陈秀珠问。
“嗯,乡下的。”小罗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不过她人还行,老实,听话。”
长征属于嘉定县,但是就在普陀隔壁,这里过去四五公里路。
陈秀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囡囡,小东西正专心致志地玩跷跷板,两只手抓着扶手,屁股一颠一颠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妈妈,囡囡要嘘嘘。”囡囡忽然抬起头,两条小腿夹着,一脸着急。
陈秀珠弯腰把她从跷跷板上抱下来,刚好看见那个姑娘牵着他儿子走过来,陈秀珠朝小罗点了点头:“谢谢你了,正好还给你儿子,我带她去上厕所。”
小罗连忙摆手:“不急不急,陈工侬先……”
陈秀珠已经抱着囡囡转身往厕所方向走了。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罗站在跷跷板旁边,正朝那个女人和小男孩招手,女人牵着小男孩快步走过来,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陈秀珠收回目光,抱着囡囡拐进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囡囡被陈秀珠牵着,乖乖地走。刚转过弯,就看见王冬生站在跷跷板旁边,手里拿着船票,朝她们扬了扬。
“买好了?”陈秀珠走过去。
“买好了。走了。”王冬生把囡囡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然后侧头看了陈秀珠一眼,“你碰到十五床的前夫了?”
“嗯。”
“怪不得。”王冬生往湖边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在跟那个小姑娘划胖,说他认识你,跟你关系老好的,可以帮她安排进合资厂。”
陈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罗正带着那个女人和小男孩往湖边的长椅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比划,小姑娘跟在他旁边,认真地点着头。小男孩被女人牵着手,棒棒糖已经吃了一半,糖汁沾在下巴上,女人弯腰用纸巾给他擦,动作很轻。
“他倒是没认出你来?”陈秀珠问。
“我跟他就在你生孩子的时候见过一面。我对他印象深刻,是隔壁那个小囝像他。”王冬生说道。
“也是。”
王冬生抱着囡囡往划船码头走,陈秀珠跟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囡囡的小腿上。一家三口排进划船的队伍里,囡囡趴在王冬生肩膀上,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小船,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天鹅船喊:“爸爸,看!白鹅!”
“嗯,等一歇我们也去坐。”王冬生拍了拍她的背。
坐了船,又吃了饭,再逛了一会儿。
一家子玩到下午三点才回去。王家姆妈已经在灶间里准备晚饭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见囡囡从门口跑进来,她弯腰伸手接了一把:“囡囡玩得开心伐?”
“开心!”囡囡用力点头,手里还拿着一根在公园里买的棒棒糖,糖纸是亮晶晶的红色。
她跑进天井的时候,一眼看见宋磊坐在巧妹阿姨家门口的小竹椅上。
囡囡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犹豫了一小下,然后把糖递过去:“哥哥吃糖。”
宋磊抬起头,看着那根棒棒糖,伸手。
巧妹阿姨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了这一幕,说:“磊磊,怎么不谢谢妹妹?”
宋磊声音很小:“谢谢。”
囡囡站在他面前没有走,歪着头看他。巧妹阿姨觉得好笑,问她:“小精怪,在看什么?”
“哥哥……哥哥……”囡囡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说,“跟哥哥一样。”
陈秀珠从天井门口走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囡囡,又看了一眼宋磊,然后跟巧妹阿姨说:“公园里有个小朋友和磊磊长得有点像。她差点认错了。”
囡囡用力点头:“跟哥哥一样!”
这话刚落地,二楼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珍阿姨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没来得及梳,趿着棉鞋就往下跑:“什么?什么?跟磊磊很像?”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天井里,蹲下来看着囡囡:“小花花,你说公园里有个小朋友跟磊磊哥哥像?”
囡囡被她这个阵势吓了一跳,往陈秀珠腿边靠了靠,点了点头。
阿珍阿姨抬起头,目光扫过陈秀珠,又扫过巧妹阿姨,最后落在宋磊身上:“真的啊!”
“相像的人很多的。”陈秀珠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不要想太多。”
阿珍阿姨看了她一眼:“有人看见一个跟这个小囝老像的男人来找裘素心。”
老弄堂是一点点风吹草动,立马全传遍了。
这下大家都往宋磊看,连小囡囡都看宋磊了。
陈秀珠被女儿认真的表情给看笑了,抱了她起来问巧妹阿姨:“对了,这个小囝怎么还在这里?我嗯奶还没回来?”
巧妹阿姨端着碗从灶间出来,叹了口气:“昨天晚上派出所的人送她回来了。今天一大早就去医院看宋兴业了,到现在没回来。估计宋兴业这次麻烦了。”
正说着,宋明哲走了进来。他脸色灰白,眼窝陷得很深。他大概是从医院直接回来的,步子又沉又慢,走到天井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阿珍阿姨看见他,问了一句:“明哲,你爸怎么样?”
宋明哲抬起头,声音很哑:“下午刚刚醒过来。医生说还得过两天再看。”
巧妹阿姨以为他是来接宋磊的,看他这个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又软了:“明哲,小囝我再帮你带两天,你先回去睡一觉。”
宋明哲摇了摇头:“我等一歇还要去医院。明思也一个晚上没睡了,阿婆年纪大了,也吃不消的。麻烦您再帮我看两天磊磊。”
“好的,好的。”巧妹阿姨应下来。
王家姆妈从灶间端出两碗塘鲤鱼肉炖蛋,一碗递给陈秀珠,一碗给巧妹阿姨。塘鲤鱼肉细嫩,王家姆妈把肉拆下来,鱼骨熬了汤,加了鸡蛋一起炖,表面嫩黄嫩黄的,冒着热气。巧妹阿姨接过小碗,朝宋明哲看去:“你看,你王家婶娘给小花花准备吃的,就给磊磊也带了一份。你放心。”
宋明哲的目光落在天井里那张小桌上。陈秀珠正坐在小竹椅旁边,看着囡囡吃炖蛋。小东西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挖。旁边的宋磊面前也放着一碗,巧妹阿姨正喂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包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
宋明哲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
“我求你一件事。”
陈秀珠看着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能说的?
巧妹阿姨喂宋磊的手停住了,王家姆妈从灶间探出头来,阿珍阿姨靠在柱子边竖着耳朵。
宋明哲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大概是想哭,但忍住了,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井上方那条灰蓝色的天,喉咙里滚了一下,才把话挤出来:“我想把房子卖了。我认识的人里,现在也就你有这个实力。求求你,给个两三万。我实在被这些债逼得过不下去了。”
天井里安静得能听见灶间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李家爷叔正好从弄堂口走进来,听见这句话,脸色一变,三步并两步冲到天井里:“明哲,那是你们家的老根啊!”
宋明哲没有看他,眼睛还是看着陈秀珠:“要是不卖,我不知道我们家几个人还能挨几天。我打算搬到乡下去,我表姨家隔壁正在卖房子。债还完了,我爸和磊磊的医药费也有着落。我在哪里翻译不是翻译,只要半个月来市区交个稿子。”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炖蛋,然后抬起头来。
“这是大事,你让我们夫妻俩商量商量。”她说,语气不急不缓,“另外,我去打听打听这栋楼实际上值多少。”
宋明哲连忙说:“可以降的,你说多少就多少。”
“不是降不降的问题。”陈秀珠把碗放在小桌上,拿手帕给囡囡擦了擦嘴角,“这栋楼肯定不止两三万。我去问一下咱们这边卖掉的人家,就是卖了亭子间、卖了房出国的人家,有个参考。就算要买,我也不会趁着这个时候占你的便宜。”
宋家栋楼和他们现在住的这栋楼不一样。宋家的楼是发还产,是正儿八经的可以交易的私产。整个上海老洋房几千栋,但是这种产权干净的老洋房,全城找不出百来套。上辈子后来这种产权干净的老洋房被追捧,那是2010年,宋明哲回来跟她办离婚手续后,把这栋楼卖了,卖了将近五千万,没几年又涨到上亿。
她停了一下,看着宋明哲:“你先照顾你爸,过两天我给你答复。”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当初跟她结婚,那时候他不想下乡,不想去大西北,不想在那个穷山沟里耗掉一辈子。陈秀珠是工人阶级出身,工农兵大学生,跟她结婚,他就能留在上海,避开上山下乡。她那时候年轻,能干,对他也好。他阿娘第一次中风,陈秀珠端屎端尿伺候着阿娘站起来。他那时候在外面跟裘素心搞出了孩子,裘素心怀了孕,他慌了。他想过很多办法,最后决定把孩子抱回来,给陈秀珠安一个“不能生”的名头,让她心甘情愿辞掉工作,回家照顾孩子,照顾老人,照顾一大家子。
他这些年偶尔想起这些事,都不敢往深处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连个人都算不上。
宋明哲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看着他。
“我对不起你!”宋明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天井的青砖地上,“我对不起你啊!”
他的声音在天井里回荡了一下。宋磊从碗里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爸。囡囡也停下了嚼炖蛋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宋明哲,又看了一眼陈秀珠,小脸上全是茫然。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小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她站起来,走到宋明哲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宋明哲你不要晦气。大过年的,要哭回去哭。”
宋明哲被这一拍,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在袖口上。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唇还在抖,但没有再出声。
巧妹阿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你先回去。你爸还在医院里,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没指望了。磊磊我帮你看着,你放心。”
宋明哲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转过身,往天井门口走。经过宋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在儿子头上摸了一把。宋磊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炖蛋。宋明哲没有说什么,收回手,出了门。
王冬生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从灶间出来,陈秀珠仰头问他:“你看呢?”
“我觉得可以。”王冬生说,语气很平常,“咱们搬过去,姆妈住一楼,不用爬楼梯。囡囡以后上学也方便。这栋楼买下来,咱们一家住得宽敞。”
“冬生、秀珠啊!”阿珍阿姨走过来,“那栋楼里的人,都败成那样。而且吴慧还是横死的,你真想要?”
“阿珍阿姨,”陈秀珠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他们家把日子过成这样,跟房子没关系。”
她伸手把囡囡嘴角最后一点蛋羹擦掉:“再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们一家对他们一家,仁至义尽了吧?宋家婶娘是冬生和张家爷叔摸起来的,宋家爷叔这次也是我家借的钱去医院。现在他们家确实卖房是唯一一条路。不说咱们这个片区,就是整个大上海,要找一个很快能接下他们这栋楼的人家,也不容易吧?”
她看了阿珍阿姨一眼:“我还不趁机压价,愿意去调查好了,按照市场价给他们家。这是帮了他们家。”
阿珍阿姨点头:“侬讲得也有道理。”
第266章 买房
三天后,陈秀珠带着一家子走进宋家的大门。
天井里还是那副老样子,香樟树长得比隔壁任何一家的树都高,树冠遮了大半个天井,树底下堆着几把破椅子、一个缺了腿的竹榻。花坛里曾经被嫌弃的那些鸡冠花、一串红、太阳花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杂草和碎砖头。
“这边角落里种点花草。”陈秀珠指着花坛说。
王家姆妈点头:“种点香葱、大蒜。底楼,我摘起来也方便。”
“可以的。”
王冬生仰头看着天井里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帮囡囡做个秋千架?”
“好呀!”囡囡从王家姆妈腿边探出脑袋,眼睛亮亮的。
宋明哲站在客堂间门口,脸上带着尴尬的表情,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
陈秀珠问他:“楼上可以看看吗?”
“可以,可以。”宋明哲侧身让开路。
陈秀珠指着楼下的朝南房间:“这间房间很大,还是套间。里面有卫生间。”
德式钢窗,玻璃很大,不过现在里面玻璃坏了几块,用塑料纸贴了补着。房间里光线不错,冬天太阳照进来,能铺满半间屋子。靠墙的位置有独立卫生间,虽然旧了,但管道都在,重新装一下就能用。
“姆妈住这里,冬天在窗口边打毛衣,光线也好。”陈秀珠说。
王家姆妈在屋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窗台,又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底楼,不用爬楼梯。”
“这间后面是次间,”陈秀珠指了指隔壁的小房间,“做工具间和储藏室。”
王冬生探头看了一眼,大小刚好够放一张工作台和几排工具架,满意地点了点头。
“楼上看看?”陈秀珠问。
宋明哲点头。
陈秀珠抱着囡囡,王冬生扶着王家姆妈上了楼。楼梯虽然是木头的,但是当年用料扎实,所以只有咚咚咚的脚步声。二楼一个平台,铺着地砖,墙角有一面小窗,透进来一束光。
“三间朝南,两间朝北。”陈秀珠站在走廊里看了一圈,“囡囡小的时候,就住中间这间,跟我们近。等她长大了,住西面这间,里面是个套间,有卫浴。北面两间,一间做衣帽间,一间预留给阿姨。”
囡囡从陈秀珠怀里挣下来,跑到中间那间屋子里去,站在窗前踮着脚往外看:“妈妈,能看到树!”
陈秀珠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树冠正好铺满整个窗口,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
宋明思站在她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陈秀珠在走廊里指指点点,安排哪间屋子给谁住,终于忍不住了:“陈秀珠,你有必要这样羞辱我们吗?”
王家姆妈手里摸着窗台,手停住了。宋明哲脸色刷地白了。
陈秀珠从窗口转过身,看着宋明思:“你们家买房子,不仔细看看房子的?你自己看看东面这一间,东墙头风吹雨淋渗水严重,不仅仅是买下来几万块钱的事。还有整个修缮的费用。我不看看值不值得?”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宋明思的眼睛:“要是你觉得这是羞辱,我不买了,好伐?”
“秀珠,卖的,卖的。”宋明哲急了,三步并两步走到宋明思面前,压着声音,“明思,道歉!”
“阿哥!”宋明思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昨天怎么说的?”宋明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宋明思的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低下了头,声音很小:“秀珠阿姐,对不起。”
陈秀珠看着她:“这就是我让你也来,谈细节的原因。你已经成年了,一是一二是二,我们谈清楚。你得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没有占你们丝毫便宜。”
宋明思没有抬头,但点了点头。
看完三层阁和晒台,晒台上能看到外滩的轮廓,黄浦江在远处泛着灰白色的光,江面上有船在走,汽笛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
王家姆妈带着囡囡先回了隔壁。陈秀珠和王冬生留在宋家客堂间,宋明哲和宋明思坐在对面。
陈秀珠先开口:“宋明思,你哥大年初一来找我,求我买下这栋楼,开价两三万。我想你哥应该跟你说过了,对伐?”
宋明思点头。
陈秀珠说:“第一,我不是非买不可。阿珍阿姨劝我,这栋楼你们家在里面败了。我之前在这栋楼里的记忆,也不开心。”
宋明思低着头。
陈秀珠又说:“第二,我当时跟你阿哥说,我认为这栋楼不止两三万,我不仅没想这个时候压价,更是想用公道的价格给你们。你也晓得的,是伐?”
宋明思又点了点头。
陈秀珠笑了一声:“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
“秀珠阿姐,我们卖,我们卖。”宋明思着急着说,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
陈秀珠从包里拿出一个随身听,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磁带开始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现在开始录音,跟你们兄妹俩确认。今天卖房,是你们主动求卖,我们再谈方案。可以吗?”
宋明哲看着那台随身听,愣了一下:“秀珠,为什么要录音?”
陈秀珠把随身听放在桌子中间,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看着宋明哲,又看了一眼宋明思:“为了以后说得清。”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宋明哲脸上移到宋明思脸上,又移回来:“我们夫妻的人品放在这里,你们兄妹的人品,你们用什么保证?”
“我们谈完,我还要做个记录,到时候咱们一起签字确认。”陈秀珠说道。
“好。”
陈秀珠从包里拿出一叠报告纸,放在桌上。
“我先说调查结果。”她指着纸上第一段,“我托人问了,咱们这片区最近两年卖掉的老房子,能查到的,就这几笔。你们看。”
宋明哲低头看。宋明思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那几行字。
“第一笔,隔壁弄堂底,一间亭子间,十二平方,卖了三千二。第二笔,前面一条街,三层阁,带一个晒台,卖了四千五。第三笔,上个月刚成交的,一间前楼,十五平方,卖了四千八。”
陈秀珠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阿拉就按照这个价格算,这栋楼连带三层阁,总共三百平方出头一点点,是伐?”
“对的。”宋明哲抬起头,看着她。
“正常房间大概是三百多一点,便宜的两百多一点。我们打统账,因为还有一个天井,我就给你十万块。”陈秀珠说道。
陈秀珠记得上辈子进入九十年代后,外商华侨涌入,这种核心地段的私产小楼,因为产权没有纠纷,价格立刻起飞。而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属于公房性质,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但是现在只有公房私下交易价格做参考。她给的这个价格是公道了再公道不过的价格。
“十万块?”宋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十万。比他开口的两三万翻了三四倍。
陈秀珠翻出一页来,递给他:“我的方案,两条。第一条,十万块,一次性付清。你们拿现钱,还债也好,去乡下买房子也好,都随你们。”
“第二条,”陈秀珠放下报告纸,看着他们兄妹俩,“我们把我婆婆名下那间房子转给你们。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栋楼里,阿拉姆妈那间。十五平方。”
宋明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给你们那间房子?”陈秀珠解释着,“因为你们家这栋楼卖了,户口没地方去。你们去乡下买房子,宅基地是不能落户的,私下买卖不受法律保护,你们的户口落不进去。你们现在住的这栋楼卖给我了,你们总不能把户口留在别人家的房子上。到时候你们一家人的户口悬在半空,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看着宋明哲:“户口不光是户口。户口本后面绑着粮票、油票、副食品补贴、看病报销、孩子上学、招工招干。磊磊以后要读书,没有上海户口,连小学都进不去。明思高考,报名要户口本,录取了迁档案也要户口本。你们一家人的户口要是没了着落,日子怎么过?”
宋明哲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没有说话。
“所以我的方案是,十万块加上那间房子。你们拿十万块去乡下安家,把那间房子用来落户口。阿拉姆妈的房子是公房,承租权在她手里,她点头同意,你们就能迁进去。那你们家的事情一点都不会耽误。我们之间以后也不会有扯皮的事。”
她把报告纸推到宋明哲面前:“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方案。你们自己看,有意见可以提。”
宋明哲看了很久。宋明思也看了很久。客堂间里只有挂钟停了之后留下的安静,和随身听磁带沙沙转动的声音。
“秀珠阿姐,”宋明思哭了出来,“我们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我阿哥明明只开价两三万的,你为什么……”
“钞票呢!是我定的。”陈秀珠转头看向王冬生,“房子是冬生想的,你们总归要有个地方挂户口的。”
实际上是他们夫妻俩商量,要办就把产权办得明明白白清清爽爽。
“清清白白,老老实实做人。”王冬生说了一句。
客堂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陈秀珠问:“你们俩同意吗?同意的话,我把合同拟出来。明天去房管所办手续之前,我们先去一趟公证处。”
“公证处?”宋明思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
“嗯。”陈秀珠说,“我问过了,公证处前两年就恢复了。虹口那边今年三月开的,咱们这片的房子交易,可以去公证处做一份公证。再请街道干部和咱们弄堂里的老邻居做见证人。我拟的合同,你们看了没有问题,签字按手印。房管所那边过户的时候,公证文书一并递上去。以后谁也不能反悔。好伐?”
“好!”宋明哲站起来,“谢谢啊!”
“就这样吧!”
陈秀珠把报告纸收好,折起来,放进包里。又把随身听按停,取出磁带,放回内袋。
陈秀珠走到天井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香樟树。
当初进来的时候,她是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的佣人,再来她是真正的主人了。
过了十来天,陈秀珠和王冬生找了一天带着宋明哲、宋明思去了公证处,又去了房管所。手续办了整整一天。
房契过户公房承租权变更,一项一项地过。房管所的工作人员翻着宋家那本发黄的房契,又翻着陈秀珠递上去的公证文书和合同,前前后后核了好几遍。
“你们这个交易,倒是清楚。”工作人员说了一句,盖了章。
宋明哲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房契被收进去,换了一本新的出来。
出了房管所,再去所在辖区派出所,王家一家子户口迁出,宋家迁入,手续办完,宋明哲站在台阶上,他转过身,看着陈秀珠:“秀珠,谢谢你。”
“宋明哲,有桩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陈秀珠看着宋明哲,像是在斟酌用词。
钱存进银行,房子也卖了,宋明哲总算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担子,感觉以后得日子轻松了。
他听见陈秀珠这话,愣了一下:“侬讲。”
“这些天弄堂里的闲言碎语,你不晓得听见了没有?”
宋明哲沉默了一瞬。巧妹阿姨是跟他提过一嘴,说裘素心跟一个男人有来往,说得吞吞吐吐,没讲全,他也没追问。
后来办案人员跟他核实情况,也提到过,裘素心没有偷他们家的钱,那瓶珍珠霜和那条围巾,是一个男人送的,不是她偷的。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裘素心跟别的男人来往,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已经离婚了。
“她跟我离婚了,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宋明哲说完,想起陈秀珠不是个喜欢说人是非的人。
“你最好去了解一下,”陈秀珠看着宋明哲的眼睛,“普陀区百货计划科,日化计划调度员罗国栋的背景。看看他下乡那几年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城的。我认识他也有几年了,当时只觉得有点脸熟。春节里,我带孩子去长风公园玩,看到他儿子……”
她停了一下。宋明哲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听到这话,宋明哲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
陈秀珠说完,往台阶下走,王冬生的面包车已经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王冬生发动了车子,从房管所门口拐上大路。他开了一段,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陈秀珠,问:“你跟他说了?”
“说了。”陈秀珠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他什么反应?”
“脸色白掉了。站在台阶上,没动。”陈秀珠笑嘻嘻,“谁叫我心善呢!”
王冬生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对,你心善,看不得他被蒙在鼓里。”
“我是认为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不过知道了也没用。”陈秀珠说,“裘素心在里面。去年刚好八三严打,风头正猛。她这种被美国遣返、监控期间又犯事的,肯定重判。十来年跑不掉。知道了,孩子也没办法给裘素心。”
王冬生点了点头。
“那个小罗呢?”他问,“他能认吗?”
“人家肯定不会认,谁会认一个戆度儿子?”陈秀珠说。
这个年代,亲子鉴定技术不成熟,做不了。再说了,长得像只能是个话题,不能当证据。
而且,磊磊的户口是按领养入的,登记在宋明哲名下。
即便宋明哲知道了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法律上宋磊还是他的儿子,他不想养也得养。
第267章 宋明哲得知
宋明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阶的。只记得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转得他头晕。
罗国栋。普陀区百货计划科。他要去看看。他得去看看。
他走了两条街,在公交站台上了一辆去普陀方向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梧桐树,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售票员过来卖票,他掏钱的时候手在抖,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售票员弯腰帮他捡起来。
普陀区百货公司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上,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宋明哲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马路,走了进去。
计划科办公室就在底楼第二间,门开着半边,里面有人在说话。他侧身站在走廊拐角,往那扇门里看了一眼。
第二排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头,戴一副细框眼镜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右手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宋明哲盯着那张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见过那张脸。那是宋磊的脸。眉毛、鼻子、嘴角的弧度,连低头时后颈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像。陈秀珠说的时候他没有概念,现在他看到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站在走廊拐角,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了那栋楼。
他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没有看红绿灯,径直往前走。一辆自行车从左边冲过来,车铃铛响了两声,他没听见。自行车的前轮撞上他的小腿,他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骑车的是个小伙子,吓坏了,跳下车来扶他:“爷叔,侬没事吧?侬看灯啊!”
宋明哲摆摆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有看那个小伙子,也没有看自己腿上的伤,只是继续往前走。小伙子在后面喊了两声,他没回头。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着,他站在弄堂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里走。
巧妹阿姨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汤,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明哲回来了?磊磊,爸爸回来了。”
宋磊从客堂间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抬头看着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宋明哲看着那张脸。那个他养了三年、为了他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孩子。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裘素心说孩子在乡下营养不良所以早产。他信了。他为了这个孩子,把陈秀珠逼到那个地步。他为了这个孩子,让阿娘带病操劳。他为了这个孩子,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这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叫我,”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哑,“我不是你爸。”
这句话一出口,巧妹阿姨端着碗的手停住了,阿珍阿姨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林嬢嬢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宋磊站在门槛上,嘴巴张着,小脸上全是茫然,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明哲转过身,往自家门口走。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走进天井。香樟树还是那棵香樟树,天井里堆着几件没收拾的杂物,灶间的灯亮着。他走进客堂间,站在那张旧八仙桌旁边,环顾了一圈。
这个家,他住了三十多年。现在,再过半个月,就要搬走了。陈秀珠和王冬生给了他们半个月的时间。
转身走出去,经过巧妹阿姨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巧妹阿姨叫了他一声,他没应。
他走到弄堂口,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往公交车站走去。他要去一趟响水。裘素心当年下乡的地方,他要亲自去一趟,问个明白。
宋明哲在车站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搭上了一班往北开的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一路颠簸着,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那时候都是偷偷出来的喜悦,现在?
折腾了两天,终于到了响水,到了那个村子,他找到一个生产队的老队长,老队长记起来了:“你不是那个裘素心的表哥吗?”
宋明哲拿出一包大前门请他抽了一支说:“裘素心吃官司去了,她留下一个儿子,现在没地方去,想给孩子的亲爸,你知道孩子的亲爸是谁不?”
“啊呀!她终于进去了呀!这个女人,作风一点都不好的。她呀,刚来的时候跟两个男知青关系都很好,一个苏州的,一个南京的。后来有了回城政策,她跟上海来的那个小罗走得近了。小罗有门路,后来回城了,你不是来了,把她弄回去了?”老队长问,“她是男女作风有问题进去的吧?你也是她的相好吧?不是她的表哥吧?”
宋明哲站在田埂上,听着这些话,脑子发懵。
他转过身,机械地往回走。田埂上的路窄,他走了几步,蹲下来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颠了两天,他的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更空。
回到上海那天,他先去了一趟医院。宋兴业恢复得不好,全身瘫了,话也说不清楚,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在家养着。
宋明哲把他接了出来,当天就送去了乡下。表姨帮忙找了个人,是隔壁村的一个阿姨,五六十岁,手脚还利索。宋明哲跟她谈好,一个月三十块,二十四小时照顾宋兴业。三十块在乡下不算少,阿姨答应了。他把宋兴业安顿好,又托表姨隔三差五去看一眼,然后坐车回了市区。
他用了两天时间,蹲在百货公司职工新村门口。
那是一片五层楼的红砖公房,罗国栋一家住三号楼二楼。
宋明哲第一天蹲到傍晚,看见罗国栋骑着一辆自行车回来,后座上坐着他儿子,前面车筐里放着一袋菜。
那孩子长得跟宋磊真的很像,眉眼、鼻子、下巴,连坐在自行车上晃脚的习惯都一样。宋明哲蹲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后面,拳头捏紧,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
第三天,宋明哲带着宋磊去了。
他牵着宋磊的手,站在三号楼门口。宋磊不知道爸爸带他来做什么,只是乖乖地站着,另一只手里拿着王家姆妈给他的杏元饼干。
宋明哲等了一会儿,看见罗国栋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筐里放着一份报纸。他把车停好,拎着报纸往楼里走,上了二楼,正要进家门。
宋明哲牵着宋磊跟了上去,在罗国栋刚要进门的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罗国栋,你个赤佬给我出来。”
这是职工新村,一梯六户,楼道里本来就有人进出,听见这一嗓子,几家邻居都开门探出头来。
罗国栋转过身,看着宋明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宋磊仰着头,看着罗国栋的脸,轻轻地叫了一声:“叔叔。”
这一声“叔叔”,让宋明哲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他忽然明白了,裘素心带宋磊见过这个人。这个孩子认识他。
“侬到这里来做啥?”罗国栋把报纸往门边的鞋柜上一搁,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明哲,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讨饭的。
“你心里清楚。”宋明哲的声音在抖。
“我清楚啥?”罗国栋笑了一声,“册那,侬上门来想做啥?侬那个老婆是啥个东西,侬不晓得?只有侬拿她当个宝。不要帽子扣我头上。”
宋明哲的拳头打过去,砸在罗国栋的脸上。
罗国栋的头偏了一下,嘴角渗出血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钢笔样子,侬做啥?”
然后猛地推了宋明哲一把。宋明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走廊的墙壁上。罗国栋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朝他脸上招呼。宋明哲伸手去挡,但罗国栋的力气比他大得多。这些日子宋明哲一直在路上奔波,吃不好睡不好,身子虚得很。罗国栋把他按在地上,拳头一下一下地砸下来。
宋磊站在旁边,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大声哭喊着:“爸爸!爸爸!”
罗家门打开,罗母出来,那个小囝也出来了。
邻居们围了上来。有人拉架,有人问怎么回事。
隔壁一个阿姨嘴快:“这个小囝跟罗家小囝长得老像的,你们自己看呀!”大家一看,再看宋磊,再想罗国栋的儿子,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去拉罗国栋:“不要打了,要出人命的!”
几个男人把罗国栋拉开了。
有人去扶宋明哲,但他瘫在地上,嘴角和鼻子里全是血,眼睛半睁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宋磊扑在宋明哲身上,大声哭喊:“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