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水落在屋檐上, 声音细细碎碎的。
萧承煜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被从窗缝渗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明忽暗地晃着。
沈倾音被他抱在怀里已经有一阵子了,她起先还僵着身子不敢动,后来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心里的那点别扭便慢慢被什么取代了。
他的手臂箍得不算紧, 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执拗。她试着往后挪了挪身子, 他便又收紧几分,喉咙里含混地溢出一声, 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脆弱。
她到底没有再动。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偶尔有风灌进来, 吹得帐幔轻轻拂动。
又过了一会, 沈倾音撤出他的怀抱,扶着他躺下。望着他虚弱无力的模样,忍着哽咽道:“快睡吧!”
萧承煜还是望着她,只是脑袋却昏昏沉沉的。
沈倾音低头去看他的脸, 昏暗的光线下, 他的五官轮廓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眉头却微微蹙着, 唇色苍白, 颧骨处泛着一抹不正常的红, 是伤口发炎后低烧未退的痕迹。
她看了片刻, 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被他抓住了手,枕在了他的脸颊下。
她的掌心紧紧贴着他脸颊。
沈倾音试着把手抽回来, 刚拉开一点距离,他的手指便又收拢了些,寻了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她僵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到底不忍心再挣,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掩住他露在外面的肩头。
屋子里安静极了,雨声不知什么时候从急转为了缓,从密转为了疏,落在瓦片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沈倾音坐着的姿势让腰背有些酸,便换了个姿势,将手肘撑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这样既能守着他,又不会太过疲累。
萧承煜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鬼使神差地想起许多事情来。
想起小时候,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裳,衬着雪白的马,好看得不像话;想起他时常来沈家,每次都要绕到后院来找她,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不知道什么叫避嫌,只知道跟彼此待在一起就很快活。
她这样想着,眼皮渐渐沉了。守夜的小厮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只剩下她和萧承煜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一个趴在床边困意渐浓。
不知过了多久,沈倾音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烛火变成了一个朦胧的光点,萧承煜握着她的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微凉的手指贴着她的脉搏,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她还在。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趴在床边,听着檐外的雨声,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到了很晚沈沐临才匆匆回府,正打算去后院看看妹妹睡了没有,跨过月洞门却发现沈倾音的院子漆黑一片,平日里值夜的丫鬟也不在。
他皱了皱眉,唤来门房一问,才知道妹妹被人叫去了隔壁院子。他心里一沉,急忙向隔壁走去,到了之后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周砚站在门口,看见他拱了拱手。
“我妹妹可在府上?”沈沐临急声问,“我来接她回去。”
周砚又行了一礼道:“回大人,沈姑娘正在里面看望殿下,殿下伤势沉重,这会儿刚安顿下来。”
沈沐临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自然知道萧承煜此番伤得有多重。听赵将军说胸口那一刀再偏半寸便要伤及心肺,可见是真的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但他依然不放心。妹妹已经定了亲,定的还是苏家,这偌大的京城里人多口杂,谁知道明天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沈沐临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硬闯,只是打着伞在院门外等着。
雨不大不小地下着,不紧不慢的,像是故意要考验人的耐心。沈沐临站了一盏茶的工夫,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周砚进去查看,回来说妹妹还在榻前守着,殿下昏睡着没醒,便也没走,让他先回去休息。
沈沐临又站了半个时辰,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细流,漫过他的靴底。
又过了一刻钟,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抬脚便要往里走。
周砚再次挡住了他。
这一次,周砚的态度比方才更坚决一些,但他毕竟是个有眼色的人,知道沈沐临是沈倾音的亲兄长,不能得罪太过,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大人,您听在下一句劝。”
沈沐临站住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周砚沉声道:“殿下的伤,您是知道的。大夫说失血太多,能不能撑过来全看今晚。他从回京到现在,清醒的时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沈姑娘。大人,我知道这事儿于理不合,于礼更不合,可人命关天……”他的声音微微低下去,“今晚若是连沈姑娘都不在跟前,我怕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沈沐临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萧承煜对沈倾音的心思,他是知道的。眼下周砚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若还要硬闯,便显得不近人情了。他叹了口气,将抬起的脚收了回来。
周砚感激地给他行了一礼,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守着门。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檐角的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洼。沈沐临站在雨里,目光越过院墙,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母亲曾拉着他的手道:“沐临,倾音那孩子心太软,你替她多看着些,莫要让她受委屈。”
可是妹妹一直在受委屈。嫁给苏廷昭是委屈,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也是委屈。
他闭了闭眼,将伞又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也罢,今夜就由她去吧。
黑暗的天际线上,乌云缓慢翻涌,不见星光不见月,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火隐隐约约地亮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御书房里的烛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奏报,是他让人从吏部和兵部调来的,关于此次太子萧承煜奉命前往西域平乱的全部经过。
他已经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奏报上写得清楚,太子一行离开京城后的第三日,在青州地界的山道中遭遇不明身份的武装袭击,随行护卫死伤过半,太子本人身负重伤,若不是赵元赵将军拼死护着冲出了包围圈,后果不堪设想。
而那些袭击者的身份,至今没有查清,只从尸体上翻出了一些腰牌,经过查验全是伪造的,没有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皇帝的手指在“不明身份”四个字上轻轻叩了叩,眉头皱得更紧。
是谁派的人?
他首先想到的是国舅爷,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国舅爷那人他太了解了,老谋深算是有的,但做事向来求稳,讲究的是滴水穿石,绝不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此时杀了太子对他有什么好处?太子若死在西域路上,朝野哗然,所有人都会盯着他查,他再蠢也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况且太子此番去西域,带的兵不多,沿途的行军路线也没有刻意保密,若是国舅爷派人下手,大可以安排得更妥帖一些,不至于留下这么多活口和线索。
不是国舅爷,那是谁?
皇帝又拿起那份奏报翻了翻,目光落在“士兵”二字上,忽然顿住。
袭击者的身手很好,赵元在回禀中说“训练有素,进退有序,绝非普通山匪流寇可比”。
也就是说,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至少是一支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队伍。而能在青州地界调动这样一支力量的,如果不是国舅爷,那会是谁?
皇帝命人连夜去传赵元进宫。
赵元到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皇帝没有让他多礼,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当时遇袭的细节。
赵元将那一夜的战况描述得细致入微。他说那些人是从两侧的山林中突然冲出来的,事先毫无征兆,显然是早就埋伏好了等着他们。他们的刀法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每一刀都奔着要害,不是杀人越货的路数,而是军队中常用的刺杀阵型。
“以赵卿之见,这些人从何处来?”皇帝问。
赵元垂下头:“臣愚钝,查了许久,至今未能查明。那些人的尸体上没有携带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衣着也是寻常百姓的打扮,但军中的斥候看过,说他们手上的老茧位置与寻常百姓不同,是常年握刀弓的手。”
皇帝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是西域那边的人?”
赵元摇头:“西域诸国的兵马,臣与他们交过手,路数不同。这些人更像是我朝边军的做派。”
此言一出,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
皇帝的脸色在这几息之间变了又变,最后挥了挥手,让赵元起身,命他继续追查此事,一有线索即刻回禀,不得有误。
赵元领命退下后,皇帝一个人坐在龙案后面,盯着烛火出了许久的神。
边军的做派。青州地界。截杀太子。
这些线索他一时之间拼不出全貌,但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局棋的棋盘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沈倾音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腰背酸痛得厉害,第二个感觉是,自己不是坐着而是躺着?
枕头上有淡淡的草药气息和一种独属于萧承煜的、清冽的松木香。她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便对上了萧承煜一张好看的脸颊。
萧承煜就躺在她旁半侧着身子,一只手枕在脸侧,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腰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唇上已有了一点血色,烧也退了大半。
她猛地坐起身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她手忙脚乱地要下床,脚还没踩到地上,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萧承煜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急什么?”
沈倾音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双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又不敢真的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口,推拒之间倒像是欲拒还迎。
“殿下,你快放开我。”
“不放。”
他手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殿下,我已经订婚了。”
“那又如何?陪我躺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息,“就一会儿。”
她偏过头:“……天亮了。”
萧承煜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他的怀抱有一种让人贪恋的温度,沈倾音闭了闭眼,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翻身下床时差点被被子绊倒,好容易站稳了,低头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裳,头发也顾不上重新梳,就那么披散着往外走:“我叫周砚进来照顾你。”
萧承煜没做声,看着她出了门。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夜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水润的光泽,海棠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铺在石板上。
沈倾音站在屋檐下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总算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了一些。
周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眼底泛着青黑,但精神头还行。他看见沈倾音出来,恭敬地道:“沈姑娘,您要回去了?”
沈倾音点了点头:“你家殿下醒了,你去看看他,伤口应该要换药了。”
周砚:“好,您慢走。”
沈倾音出了院门,发现哥哥正站在外面。月白色的袍子被夜雨打湿了大半,衣摆上沾着泥点子,手里的伞倒是撑着的,可伞面上的水珠已经干了,说明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伞面上的水都被风吹干了。
“……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沈沐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责备,有担忧,还有疲惫。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撑着伞往沈府的方向走。
沈倾音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闷地疼。
她飞快地跟了上去,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沈沐临没有甩开她,也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
兄妹俩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窄巷里只有两个人踩在湿石板上的脚步声。
到了家门前,兄妹俩都愣住了。
只见苏廷昭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院门前。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温润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
苏廷昭的目光从沈倾音微乱的头发移到她震惊的双眼,又从她的双眼移到隔壁院子的方向,再移回来时,温和的眼眸已是沉了几分。
他微微一笑:“倾音,一大早这是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晚了一会
第32章
那日, 沈倾音应下苏廷昭求婚时,苏廷昭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笑了一声, 然后问:“妹妹怎么忽然就答应了?”
当时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望着他,轻声问了一句:“那你愿意吗?”
“愿意, 自然愿意。”苏廷昭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妹妹可是想通了?那当真太好了, 我这就去筹备,很快便去你府上提亲。等提完亲, 咱们尽快把成婚的日子定下来,到时候我定要风风光光将你娶进门。”
说到此, 他微微俯下身来, 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温声道:“妹妹放心,往后只要你嫁了我,我定会对你好一辈子。你不必怕同我过日子会有什么压力,更不必忧虑日后公婆为难于你, 叫你担惊受怕。你只管安安稳稳跟着我, 我定叫你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一介世家出身的探花郎, 能说出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话来, 该是何等难得, 足见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她。
她满心愧疚, 因为她应下这门婚事, 并不是因为情爱。
她垂着头,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廷昭哥哥, 对不起……其实我……”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苏廷昭便打断了她:“妹妹,我知晓你想说什么。你不说,我心中也清楚。你能应下我,便说明你心里对我并非全是排斥,多多少少也存着几分愿意。或许连你自己还未分清。往后咱们两个慢慢处着,日子久了,说不准便日久生情了。你放心,我绝不会为这些事同你置气。你能答应,我已心满意足,旁的,我都不在乎。”
一个如此优秀的男儿郎,一介世家公子,不顾颜面,不求对等,满腔热血地将一颗真心捧到心爱的姑娘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肺腑之言,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能不动容?
沈倾音顶着满心的压力,终是郑重地点了头。既答应了,那便要一诺千金,不能轻负。
谁的感情都不是用来随意辜负的,苏廷昭亦是拿真心待她的。正因如此,她整夜整夜地辗转难眠,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才最终做下了这个决定。
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
当萧承煜身负重伤回到京城,她什么身份之别都顾不得了,就那么留在他的别院里照料了他一整夜。
而此刻,苏廷昭就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提着食盒,里头想来装着的,是她素日里爱吃的点心。
自他们订下婚约之后,他便隔三岔五登门,回回都带着从京中各处搜罗来的可口吃食,变着花样地哄她高兴。
此刻就这么撞见了,她心里倏地涌上一股酸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了一句:“外头凉,进屋里坐吧。”
沈沐临在一旁看着苏廷昭,眉头蹙得紧紧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他心中清楚得很,这种事对苏廷昭来说,本就是不公的。
成婚一事,合该两情相悦才好,若有一方心里并不欢喜,对另一方便是莫大的伤害。
当初若非被皇后娘娘逼得实在没有法子,妹妹断不会选了这条路。归根究底,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失了公允。
当初妹妹答应嫁给苏廷昭时,他也曾好心劝过,说既然应了,便该好好待人家,安生过日子。毕竟苏廷昭出身世家,又是新科探花郎,无论品貌气度,还是才学人品,样样都拿得出手,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又有祖上交情在,想来妹妹嫁过去,日子总归是安稳的。
至少,总比跟着他这个兄长日日提心吊胆来得强。
可麻烦之处便在于隔壁府里那位奄奄一息的太子殿下。那也是个可怜人,性子又极为执拗。
沈沐临心里百般滋味交杂,又想着妹妹一向极有主见,自己也不好过多插手,便拿公务当借口,径自去忙了。
沈倾音将苏廷昭领到客房。苏廷昭进屋后,将带来的食盒放下,揭开盖子,笑着对她道:“我今日去南城排了一早上的队,才买到你素日爱吃的那几样点心。这会儿还是热的,你趁热尝尝。”
沈倾音望着他,见他发间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身上犹带一股凉意,心里头一时五味杂陈。
过了片刻,她开口道:“廷昭哥哥,前些日子我听苏伯母说,你等这阵子朝务忙完,会有几日空闲。我想去益州走走。益州离京城不远,有山有水有风光,你带我去散散心可好?恰好回来之后,便也快到咱们成婚的日子了。”
这是沈倾音头一回对苏廷昭提出要求。苏廷昭听罢,立时便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激动道:“好啊!妹妹,那地方我去过好些回,风景确实极好,好吃的好玩的,我都熟稔得很。过两日我便安排,定陪你好好玩一遭。”
一个仕途正蒸蒸日上,又得心上人垂青的少年郎,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儿,是藏也藏不住的。
沈倾音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他:“昨日听闻沈梨妹妹又被苏伯母叫去了府上,我总想问问,苏伯母每回唤她过去,都带她做些什么呢?”
早些时候,沈倾音是很抵触沈梨同苏家亲近的。可近些日子,她发现沈梨甚至开始自个儿主动要去苏府寻苏夫人了。
起初她还悬着心,谁知沈梨忽然对她说了句:“姐姐,你都要嫁给廷昭哥哥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句话便把她问住了。
是啊,她都要做人家的妻子了,却还满心里防备着苏家会害沈梨。
自那之后,她便没再拦着,由着沈梨常去苏府,可心底那份担忧,总也放不下,今日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苏廷昭。
苏廷昭温声道:“妹妹,你别太忧心了。我知晓你疼沈梨,觉得她年纪尚小。可我想着,她多一家像我们苏家这样的人来疼她,也不是坏事。我母亲只得我一个儿子,成日里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可年纪大了,这事也勉强不来。”
“她与沈梨投缘,又打心眼里喜欢,便想常常见一见,说说话,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况且我母亲常年吃斋念佛,常去寺里烧香礼佛,带着沈梨妹妹同去,两人说说话,解解心宽,沈梨也能跟着静静心,依我看,倒不是坏事。”
他说着,往沈倾音跟前凑了凑,目光落在她那张白净又精致的面庞上,虽眉眼间仍笼着愁云,却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又道:“妹妹,你别担心,往后你嫁了我,我也定将沈梨当亲妹妹一般疼爱,也会让我爹娘好生待她。”
说心里话,这样的郎君,世间当真是难遇的。苏廷昭能说出这一番话来,确是对沈倾音用情至深。
沈倾音也明白,人总不能无情无义,既然应了要嫁人家,便该真心相待。
她点了点头,道:“那好,今日廷昭哥哥就留在府上用饭吧,我下厨给你做碗面,好不好?”
苏廷昭一听,更是欢喜了,一把扶上她的肩头:“那可太好了!妹妹,能吃上你亲手做的饭,我真不知该如何高兴了。我觉着我能吃两碗,不,我能吃三碗!”
清晨的天光透窗而入,落在眼前这位少年郎身上,照出他眉目之间的俊朗疏阔,也叫那股蓬勃的少年意气,愈发遮掩不住。
沈倾音心底那股沉重,也因着眼前这明晃晃的光,稍稍散了些许。她与他一道说了会儿话,又画了一阵画,随后便亲自下厨去为他做面。
自沈倾音走后,萧承煜便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他心里头难受得厉害,更多的,是没有把握,几乎看不见什么希望。
尤其是沈倾音在他面前哭着说了那么多声“对不起”的那一幕,他心下便明白,要想将她再寻回来,何其艰难。
沈倾音向来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性子又坚韧能忍,这样一个倔强的姑娘,最终却低头应了苏廷昭的婚事,显见得是有人对她施了不少的压力。
他唤来周砚,命他去查,究竟是谁逼她走到了这一步。周砚领命而去,直到傍晚时分方才回返。
萧承煜只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里便已猜出了几分。
果然,只听周砚回禀道:“回殿下,前些时日,皇后娘娘曾召沈姑娘入宫一回。而在这期间,二殿下也时常去寻沈姑娘。后来一日,沈姑娘忽然便应了苏公子的求婚,自那之后,二殿下便再也不曾去找过她。属下多方打听,又辗转托人到太后娘娘那边探了口风,似乎……是皇上有意撮合沈姑娘与二殿下,而皇后娘娘不肯应允,这才逼着沈姑娘嫁给了苏廷昭。这中间,还有不少朝臣弹劾过沈大人,甚至有人诬陷他勾结外党。”
萧承煜听罢,不禁冷笑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些人有的是法子,有的是手段,就这么硬生生逼着一个小姑娘,亲手葬送了一生的幸福。
他心里头堵得厉害,沉声问道:“所以,二殿下每回来寻沈倾音,大抵都是父皇授意的?”
周砚回道:“据属下查探,似乎正是如此。”
他又忍不住问道:“殿下,您说,皇上明明清楚这其中种种瓜葛,为何还要让二殿下去接近沈姑娘?难不成当真想让他娶沈姑娘为妻?可这二人身份悬殊,又牵扯到沈大人与国舅爷那边,想来无论如何也是不大可能的。”
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周砚跟了萧承煜这么些年,心里多少也有几分掂量。
他看得明白,这位陛下平日里看似极宠爱太子,处处维护,可细细想来,除了每逢朝臣发难之际,不得不将太子殿下推出去做挡箭牌的那些事之外,那些细碎的、贴心的呵护与疼惜,倒真没见过几回。甚至殿下病中、重伤在身时,也不见陛下过来瞧过一眼。
可在外人看来,皇帝待这个儿子何其看重,又是如何一心要保他继位。殿下本就不喜将心事形于色,甚少抱怨,也从不对外人吐露心里话。可这些年下来,周砚隐隐感觉得出,殿下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甚至还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失落,每回病重之时,也会频频望向门外,却总也望不来那个盼着的身影。
譬如这次西行,确实给了殿下一个大好良机,可皇上也清楚,那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明明满朝武将中,不乏英勇之人,大可择一前去,皇上却偏偏钦点了太子殿下,任他九死一生,险些葬身异乡。
自然,皇上自有他的谋算,或许也有心试炼,看这个太子值不值得他护。
所幸殿下保住了性命,可等他从鬼门关爬回来,那个姑娘却已许了别人家。这其中,究竟是不是陛下的谋算,谁也说不清。
萧承煜自然明白自己的父皇是怎样的人。幼时,母亲也算受过父皇宠爱,那时母亲与父皇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一道经历了风雨坎坷,情分是真真切切的。
可即便如此,也架不住父皇为了权势,亲手将她舍弃,眼睁睁看着母亲陷入绝境,不曾伸手去拉一把。
因为父皇比谁都清楚,谁能在夺嫡之路上给他最大的助益,谁又能助他登上皇位。皇后便是那个人。
于是后来,母亲去了,连他也险些跟着送了命。他原以为自己离开皇宫,再也不会回来,父皇大约也不会再记起有他这么个儿子。
可谁曾想,父皇又一次背弃了那个替他拼杀、为他夺下皇位的女子。他给了她皇后之位,却不愿意将太子之位给她的儿子。
父皇眼里,在那些夺嫡的血路之上,连自己的父亲、亲兄弟都可以不顾,甚至亲手解决,又怎会真心实意去信一个别姓女子?
哪怕她为他付出了一切,助他登极,他也不会将储君之位轻易相授。
这样一个人,什么父子之情,根本没有,有的只是帝王的冷漠与凉薄。任何妻儿在他面前,都不如那张龙椅来得要紧。
所以父皇此番命他去征战西域,却又暗中推动二皇子接近沈倾音,这其中,何尝不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他将所有人都拢进了局里,连新科的探花郎苏廷昭也没能幸免。
萧承煜心中满是酸涩,难受得几欲窒息。好似他这条命的前路,横着数不尽的关卡,跨过一道又一道,越过一重又一重,究竟何时才是个尽头呢?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胸口疼得厉害。过了半晌,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问了句:“周砚,外头还落雨吗?”
周砚闻言,回禀道:“回殿下,雨已经停了。”
话刚说完,他立刻意识到什么,紧跟着劝道:“殿下,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大夫叮嘱过,您如今不能乱动,更不可出门走动,万万受不得风寒。您且歇下,属下就在门外守着。”
萧承煜望着窗外出神,应了一声,随即又问:“今日,苏廷昭是不是来过沈府?”
周砚沉默了片刻,如实回道:“……是来过。”想了想,又忍不住劝道:“殿下,沈姑娘确实也很为难。她嫁给苏廷昭,也未必是件坏事,起码日后有苏家护着,日子能安稳些。沈姑娘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既然应了,定然不会辜负苏廷昭,若不然,她自己也会过意不去。而您……眼下您要应对的事情,还多得很。或许放手了,对沈姑娘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好事?”萧承煜听罢,反问了一句,“怎么才算好事?周砚,你根本不懂,这早就不只是儿女情长那么简单了。苏家是什么人?苏廷昭如今又是什么身份?父皇费尽心思将沈倾音许给苏廷昭,图的是什么?他做事从不白费力气,哪怕只让你做一桩小事,也会盘算着如何谋得最大利益,如何一石多鸟。还有……”
他沉沉叹了口气:“即便苏廷昭为人不差,可也难保不会被他的父母拖累。他父母是什么品性,你近来也亲眼见着了,做着什么样的勾当。此事一旦东窗事发,整个苏家便完了。沈倾音若是嫁过去,定会受牵连,甚至性命都难保。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嫁。”
周砚听罢,突然惊醒,忙应道:“是,属下明白了。”又劝道:“殿下,您身子还虚,先歇下吧。有什么吩咐,您随时唤属下便是。”
萧承煜应了一声,道:“近来你也累了,不必守着我,去歇着吧。我今日好多了,这会子也乏了,躺一躺便能睡着。”
周砚哪里真放心得下,他太了解自家殿下的性子,有时做起事来全然不管不顾。他最怕的,便是自己前脚刚走,殿下后脚就翻墙去寻沈姑娘。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不肯走,萧承煜便又道:“去歇着吧,后头要料理的事还多,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说有分寸,周砚这才退了下去。
可周砚才走没有片刻,萧承煜便强撑着从床上坐起,套上靴子,随手拽了件外衫披上,便推开房门出了屋子。
他立在院中,望了望隔壁那堵高墙,雨后墙头的仙人掌葱葱郁郁,长得愈发茂盛了。
他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寻到梯子,想来是被周砚给藏起来了。
实在无法,他走到那棵大树底下,忍着浑身剧痛,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爬到一半,伤口便崩开了,疼得他冷汗涔涔。
他攀住树枝站定,喘了口气,向下望去,却见一袭粉色身影正坐在墙根那方。
那身影似是听到了动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仰头望来。
他心下一分神,手底一滑,整个人竟直直从树上摔落下去,“扑通”一声重重砸在泥地里。
这一摔简直要了他的命,摔得他眼冒金星,胸口疼得像是撕裂一般。
他甩了甩头,勉强喘了口气,便见沈倾音焦急地朝他奔来,口中连声唤着:“萧承煜!你没事吧?”
待跑到他跟前,她一把扶住了他,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担忧,急声道:“怎么回事?伤成这样了,你怎的还爬树?”
萧承煜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回道:“没事,这一下还摔不死。我就想着,你定会在这里坐着。”
他说着,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疼得厉害……你替我治治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确实有点晚!
第33章
西城山上的寺庙, 塔灯还幽幽地亮着。夜风轻缓,拂过山间,将整座寺院吹得愈发幽寂清旷。远处一处偏院里, 灯火却是通明的,柔光透过窗纱,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意。
院子里, 一男一女正追逐着, 手里举着风车, 跑得欢快。
那男子身量高挑,眉目俊朗, 已然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神情间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女子则是刚及笄不久的少女, 情窦初开, 笑起来眉眼弯弯, 两个人竟像小孩子似的在院中奔跑嬉闹,笑声一阵一阵越过院墙,清清脆脆的,满是欢欣灵动。
不远处的回廊底下, 站着一位打扮华贵的妇人, 眉头却始终拧着, 目光沉沉地望着院中。
她身旁另站着一位夫人, 正微微侧身, 轻笑着低声道:“严夫人, 您瞧瞧, 这俩孩子玩得多开心呀。梨儿年纪还小,怕是还不大懂得男女之情,您先别着急, 且让他们再处上一阵子。”
那被唤作严夫人的妇人,神色依旧端肃,目光落在那正满院子跑的少女身上,淡淡道:“大师说,我儿命格之中,唯有今春才有望得子。我没有时间再等了。虽说之前寻了那么多姑娘,唯有这位梨姑娘与我儿投缘,也不嫌弃我儿心性天真,可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她这份心,怕是只有怜悯罢了,全没有要为我儿生儿育女的打算。我已差人探过几次口风,次次都被她回绝得干脆。我们拖不得了。”
她说到此处,转头看向苏夫人,问道:“苏夫人,你可有什么法子?这姑娘是你举荐给我们的。先前那些姑娘试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怀上的。你说这一个与众不同,是南方来的姑娘,那日嬷嬷隔着屏风也瞧过了,身子骨确实有些不一样,或许当真能怀上孩子。可眼下她戒备心这样重,两个人连圆房都不成,这孩子如何怀得上?”
苏夫人听了,连忙赔笑道:“夫人您先别急,两个孩子且多走动走动再说。梨儿刚入京城,又有个姐姐,那姐姐心思重得很,防备心也强。若不是她应下了与廷昭的婚事,只怕连人都不会放出来。梨儿这小姑娘心软,心思也简单,哄几句好话便好了。如今她已将严公子当作了好朋友,又不嫌弃公子,两个人玩得这样高兴,便说明他们有缘分。您先莫急,我这边也会寻着机会提一提,看看能不能促成这段姻缘。”
一说到“姻缘”二字,严夫人不禁皱了皱眉,目光再度落在沈梨身上,缓缓道:“我儿非同常人,虽说性子有些缺陷,但相貌人品都极好,生得又英俊周正。即便娶妻,也该娶个门当户对的。这位梨姑娘不过是从南方小镇上来的,虽说她祖父也曾是朝中官员,可如今娘家人早已凋零殆尽。这样的出身,日后嫁进严家,又如何撑得起门楣?”
她这话说得心高气傲,即便自己的儿子心智不全,她仍要为他挑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娶进门来。
苏夫人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堵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笑脸道:“您这话说的,她好歹也是官家后人不是?再说,先前寻了多少姑娘,多少人不愿意与严公子来往?好容易遇上这么一个,两人说说笑笑,性子投缘,总比强扭的瓜甜吧。再者说,她出身也不算差,堂兄可是当今的沈枢密使。”
严夫人听到“沈枢密使”几个字,却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里,分明是瞧不上沈沐临的。
沈沐临再怎么也是平定边疆的大将军,虽在京城无依无靠,却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朝堂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苏夫人心里也清楚一些,可如今沈倾音已然应了嫁给她儿子,两家迟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法子呢?
她拗不过儿子,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提亲。
不过,正因为沈家没有太多家族牵绊,她才觉得娶便娶了,日后就算休妻另娶,也不会有多少纠缠。
沈家那个兄长能活多久谁也不知,眼下她儿子新科高中探花,性子又倔,甚至拿刀子逼过他父亲,总得先顺着儿子再说。
苏夫人自有她的一番盘算,虽听着严夫人的话刺耳,到底还是忍下了,轻笑道:“我也一直想认梨儿为义女,等她做了我家女儿,这层身份自然能抬高些。再说,沈大人如今也算是朝廷新贵,正当红的臣子,日后如何也未可知呢。”
苏夫人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严夫人再高傲,也给了她几分薄面,只道:“罢了,你想办法让两人赶紧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怀上孩子。”
苏夫人闻言,忙道:“严夫人,您不能太着急,好歹总得让两个孩子成了婚,才名正言顺不是?”
严夫人抬眼看向她,不禁又是一声冷笑:“怎么,苏夫人,您如今倒忘了自家儿子是如何坐上这探花郎的了?”
苏夫人也看向她,话里带了几分硬气:“您这话说的,我儿自然有他自己的本事。再说,强扭的瓜不甜,我都与您说了,我会认梨儿做义女,两人名正言顺地成婚,再说要孩子的事,岂不更说得过去?退一万步讲,就算日后东窗事发,沈家找上门来,咱们也有个说法。小姑娘心思单纯,几句好话哄一哄,怎么就不能答应嫁给严公子了?即便不是明媒正娶,先让她做个小妾,也总比霸王硬上弓强得多。”
苏夫人心中自有一本账。她比谁都清楚,这事一旦办砸了,谁都没有好下场。成婚反倒是最好的保护伞。
严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清楚的很,心气儿高,想抱孙子想得发了疯,这些年勉强了多少人家,祸害了多少姑娘,却没一个怀上的。
到了眼前这个,必须得有婚姻的加持,才能更稳妥几分。
严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复又望向院子里那个小姑娘,缓缓道:“说起来,这姑娘确实是心地纯善,倒没有嫌弃我儿。不过正妻是做不成的,不如随便寻个媒婆,先去沈府探探口风,若是成了,就让他们尽快成婚。自然,这也都是我给苏夫人你的面子。”
末尾一句,她格外加重了语气。苏夫人听了,也只是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
雨后的夜晚泛着凉意,后院树木葱郁,入夜之后愈发显得阴凉。萧承煜从树上跌落下来,趴在泥水之中,衣衫早已湿透,身上还带着重伤。
沈倾音将他从地上扶起,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却退开两步,站到一旁,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她再三斟酌,觉得有些话终究要与他说清楚。所以当萧承煜伸手唤她过去时,她只是立在原地,轻声道:“殿下,有些话臣女今日必须与您说。臣女知道您伤重未愈,可也不得不说。”
“臣女知晓,殿下或许对臣女心存好感,可臣女如今已经应了苏廷昭的求婚,已是旁人的未婚妻了。往后自然要与您保持些距离,还望殿下,体谅臣女的处境。既然答应了,便须得守诺,否则对旁人便是莫大的伤害。”
“当初答应嫁给苏廷昭,臣女也是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最后才下的决心。自然,这里头有为了活命、为了保住沈家的缘由,可正因如此,这桩婚事本就有些不公。”
“苏廷昭是个极好的人,待臣女也极好,臣女既应了,便不能言而无信。这世上的情分也好,姻缘也罢,各有各的模样,真正情投意合又能相守一处的,又有几个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眼下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臣女相信,日后嫁了苏廷昭,日子也不会太差。臣女没有什么高远的念头,只盼着此生能与兄长平平安安活下去便好。而殿下您贵为储君,有自己的担子,有自己该做的事,不该全然陷在儿女情长里。您要用自己的本事,为这世间、为百姓开出更广阔的天地,谋更好的日子。臣女也祝殿下,日后事事顺遂。”
这番话实在客气,客气得近乎生疏,是真真正正要将人推开了。
萧承煜听在耳中,却觉得比身上的伤还要疼。
去西域之前他便该想到,以沈倾音的性子,迟早会同他撇清干系的。如今倒好,这话她终究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忍着满心的酸涩,抬眼看她:“我明白你。可你不能嫁他。苏家那对夫妇,并非表面上那般良善,他们身上背着不少污糟事,我一直在追查,等拿到确凿的证据,自会让他们绳之以法。”
沈倾音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借着月色望向他,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萧承煜见她始终沉默,忍不住问:“那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他?是不是真心愿意同他过日子?”
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沈倾音确是被逼无奈才应下苏廷昭的求婚,可这时候她能说什么呢?告诉他,她不爱苏廷昭么?这话若说出了口,岂不是又给了他一丝念想?
良久,她才开口:“殿下,您别再说了。我与苏廷昭很快便要成婚了,往后,您不必再来寻我了。”
说完这话,她转身便要走。萧承煜立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她。
沈倾音脚步一顿,转过身去想甩开他的手,却怎么也甩不脱。
萧承煜紧紧攥住她的双臂,沉声道:“沈倾音,你能不能勇敢一些?我与你说过,让你勇敢一点,其余的事交给我。不要委屈自己,好不好?”
他的双手力道极大,沈倾音被他紧紧抓着,能感觉到他已在极力克制,却还是掩不住那股子翻涌的伤心。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她仰起脸望向他:“那殿下您说,我若不委屈自己,又能如何?只有死路一条,我和哥哥的命就都没了。我不想死。”
“可你信我,信我能解决这一切,信我能护住你们。”
沈倾音望着他那一身的伤,鼻子酸酸的:“你自己走的什么路,你自己不清楚么?你又如何护得住我们?萧承煜,若是我没有来京城呢?若是我在抚州嫁了人呢?若我如今已是旁人的妻子呢?你又当如何?还会如今日这般么?都是一样的,我来不来这京城,于你本不该有任何分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们各自守住自己的命便是了。”
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姑娘,说出这番话来,听在萧承煜耳中,是酸的,是涩的,是心疼的,也是无可奈何的。
是啊,若她没有来京城呢?那他如今大约还在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她,还在那皇权倾轧之中拼命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去争那张龙椅,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他又怎能奢望她停在原地等他呢?
分辨是分辨不清的,萧承煜心里明白。眼下也不是争执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哑声道:“先不说这些了。我身上疼得厉害,伤口好疼,你替我上些药,好不好?你医术那样好,定能治好我的。”
这些时日,沈倾音亦是满心憔悴,满身无力。她僵在原地,抬手往外推了推他,只低声道:“殿下……您别这样,您让我很为难。”
萧承煜却不放手,只低低地说:“就一会儿,一会儿好不好?”
沈倾音心里也难受得紧,又伸手推了推他:“对不起,殿下,您该回去歇息了。”
可抱着她的人仍旧不松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好难受……浑身都疼,头也昏昏沉沉的……你就让我抱一会儿……”
沈倾音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又用力推了他一下。这一推,抱着她的人忽然松开了手,整个身子向旁侧一歪,“扑通”一声重重倒在了地上。
她惊得愣在原地一瞬,慌忙扑上前去,只见萧承煜已然昏迷过去。
“萧承煜!萧承煜!”她拼命摇晃着他,却怎么也叫不醒。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喊道:“快来人!快来人啊!叫大夫,快去叫大夫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4章
沈沐临从前并不清楚, 一个人到底要爱到怎样的地步,才能够不顾生死。
今日,他总算亲眼见着了。
萧承煜这个人, 当真是个疯子。西域平乱,沈沐临便听说过他在那边的手段,果断、狠辣, 带着不管不顾的英勇, 那种雷霆之势, 也是头一回让他真正见识到,这位殿下并非空有虚名, 而确确实实是个有本事的强者。
可此刻,当这个人浑身是伤地昏倒在他家院子里时, 沈沐临心里头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在他素来的印象里, 那些位高权重、一心夺嫡争势的人, 多半都是没心没肺的。什么儿女情长,什么骨肉亲情,在他们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譬如当今的陛下,当年夺嫡之时, 可是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兄长。到后来, 就连陪他一路厮杀、替他夺下皇位的皇后与国舅, 他也能翻脸无情。
所以沈沐临一直觉得, 身在皇权漩涡里的人, 骨子里大抵是没什么真情可言的。
可眼前这个人, 为了他妹妹, 竟能做到这个份上。那颗近乎执拗的心,那副不管不顾的架势,叫他心里百味杂陈。
爱, 究竟是什么呢?
如今局面已陷入两难,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足够的本事,也没有一条又快又稳妥的路可走。
妹妹应下苏家的求婚,原已是保住她最安稳的法子了,可看着萧承煜躺在那里昏迷不醒,满身是伤,沈沐临心里到底是动容了。
大夫诊治过后,萧承煜才勉勉强强清醒过来。沈倾音立在床头边上,始终垂着头,眼睛红红的。
沈沐临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在死死忍着眼泪。如今大家都走到了这进退维谷的境地,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大夫煎了药送来,萧承煜服下之后,气色才算好了些。
沈沐临沉沉叹了口气。
萧承煜听见这声叹气,抬眼望向他,开口唤了一声:“大哥。”
这一声“大哥”,叫得沈沐临心里更是难受得紧。他忙向萧承煜深深行了一礼,道:“殿下,您莫要再折煞臣了。您伤得重,务必要好好将养。宫里那边的事务都已安排妥帖,想来陛下对您此番西行平乱之功,定会大加嘉赏。您在百姓之中也已威望日盛,周边不少百姓都纷纷交口称赞,就连朝中那几位素来固执的老臣,见识了您的雷厉手段之后,也多有佩服。这是好事,想来日后会愈发顺遂。”
沈沐临说出这番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家妹妹听的。西域平乱这一场功绩,当真是前所未有,太子此番在天下人面前受到了有目共睹的拥戴,也正是因此,往后他的路才能走得更稳当些。
萧承煜听完这话,目光转向一旁始终垂着头的沈倾音,缓了口气,道:“大哥说得对,往后的路会愈发顺遂的。所以大家都不必这样紧张,这样忧虑。我一定会有法子解决。”
沈倾音听了这话,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些。
萧承煜见她始终不吭声,又转头看了看沈沐临,开口道:“大哥,我有些饿了,能不能给我做些吃的?”
沈沐临一听,心里便明白了,他这是打算赖着不走了,这会儿竟还讨起吃的来。他望了自家妹妹一眼,问道:“妹妹,你懂医术,你觉着他眼下吃些什么合适?”
沈倾音稍稍稳住了心神,抬眼看了看萧承煜,道:“我这就去厨房给他做些吃的。”
她话音刚落,萧承煜便急忙点头应道:“好,你去吧,做什么都行,做什么我都爱吃。”
沈倾音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房间。
萧承煜的目光一直追着沈倾音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
沈沐临望着眼前这个痴情的人,又沉沉叹了口气,道:“说实在的,我倒有几分佩服你。只是妹妹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既然已经答应了苏廷昭的求婚,若要她出尔反尔,那简直是让她无地自容。再说,苏廷昭那个人,也着实不差。我答应妹妹嫁给他,自然也是觉着能护住她。”
萧承煜听闻这话,撑着身子坐正了些,正色道:“大哥,苏廷昭此人确实不坏,可他那父母,人品却是不成的。苏廷昭能坐上这探花郎之位,也并非单凭他自己的本事,其中牵扯着许多官场上的利益勾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查访,已查出了一些眉目,只是眼下还缺确凿的证据。他们犯的是滔天大罪,早晚有一日会东窗事发。所以,即便苏廷昭再好,倾音也不能嫁过去,日后定会受他的牵连。我听闻婚期还有两个月,大哥您这边且想想法子,尽量拖一拖,我会将这些事情彻底解决。”
沈沐临垂着头,又叹了口气。说句心里话,堂堂一国太子,在这个时候着实不该陷进儿女情长里头去。可偏偏,他又是个这般痴情的人。
他沉声道:“关于苏家人的为人,其实我大致也有些耳闻。说句实话,当初那夫妻二人待我们确实不错,只是那些官场上的利益勾结,目前倒还没牵扯到我们头上。可他若当真犯了那种原则上的大罪,若是真会连累到我妹妹,我自然也不会把妹妹嫁过去。如今怎么走,都是一条死路。人情是一回事,可活命,也确是要紧的。这些时日,我会想法子好好盯着那两个人,别叫他们闹出什么乱子来。”
说到此处,他望向萧承煜,郑重地问了一句:“你当真有信心?”
萧承煜冲他郑重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大哥,你相信我,我有信心。”
沈沐临应了一声,道:“好,我信你。”说罢站起身来,“我先出去了,你好生歇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待会儿用过饭,你就快些回去。往后别再爬墙了,正门不走,爬墙做什么?”
萧承煜闻言说了句:“我这不是怕你把我撵出去吗?”
沈沐临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您堂堂太子殿下,臣还能撵您不成?”
萧承煜应了一声:“好,我明白了。”
沈沐临又嘱咐道:“往后在我妹妹跟前,你收敛着些。她心思重,心里头压着的事也多,你什么话都别对她往外倒,也不要做出什么越矩的事。吃了饭,赶紧走。”
萧承煜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大哥放心。”
他嘴上说明白了,可当沈倾音端着饭菜走进来时,他还是忍不住直勾勾地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挪不开了。
沈倾音给他煮了些稀粥,又配了几样清淡的小菜,端着粥碗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这粥里我加了几味药材,喝了能缓解身上的疼痛。你快趁热喝了吧。”
萧承煜坐直了身子看向她,却没有伸手去接碗,只低声道:“我胳膊疼得厉害,端不了碗……你喂我,好不好?”
沈倾音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殿下,你我之间,是有男女之别的,您明白吗?”
萧承煜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我明白。”说着又扶着自己的胳膊,蹙着眉道,“可胳膊真的好疼,实在抬不起来。可我又好饿,闻着你做的饭菜好香,这会子更饿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依然直直地望着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近乎撒娇的意味。
沈倾音稳了稳心神,看着他苍白的面庞,到底没忍心,只好端起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亲自喂到他嘴边。
屋子里点着灯,烛火轻轻跃动,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沈倾音一边喂着他,一边轻声道:“你平乱西域的事,我也听说了些,确实很有本事,挺叫人佩服的。我想着,你日后定然能做一个好太子,也定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往后行事,别再那般意气用事了,好好把眼前的事做好,才是最要紧的。”
她的手生得好看,握着那只瓷白的汤勺,一勺一勺舀着稀粥,吹凉了,再送到他唇边。
可她说的是什么,萧承煜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从她的脸颊落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回她的面庞,最后停在她那一张一合的朱唇上,间或还低低说上一句:“粥有些热,你再替我吹吹。”
沈倾音便又耐心地替他吹凉,然后一口一口地喂他。
粥喝完了,他又说还要吃菜。沈倾音又端起盘子,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喂他。
房间里很安静,萧承煜的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在她脸上,望得久了,沈倾音的脸颊便一点一点地泛起了红。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手忙脚乱地收起碗筷,想着赶紧寻个由头离开这屋子。
谁料她刚起身,就被他一把拉住了。
那手掌滚烫,力道不重,却箍得她挣不开。
“你在粥里头……放了什么东西?我好不舒服。”萧承煜突然问。
沈倾音心头一惊,急忙去看他的脸色,问道:“哪里不舒服?我只是加了几味缓解疼痛的药材,不该有事的。”
萧承煜盯着她紧张的模样,带着点嗔意道:“浑身燥热,像是着了火似的。”
他说着就去扯自己的衣襟。
沈倾音见状,慌忙将手里的碗筷搁到一旁,再顾不上什么规矩避讳,凑上前去细细察看他的脸色,心里急得怦怦直跳,生怕当真是药性相冲,叫他出了什么岔子。
萧承煜三两下便将上衣褪了个干净,露出一副精壮结实的胸膛来。烛光摇曳着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些青一道紫一道的淤痕,深深浅浅地布在肌理分明的身躯上,全是此番九死一生落下的伤。
沈倾音此刻满心只惦着他的安危,哪里还有心思顾念别的,急急凑近了去查看,把他身上看了个遍。
萧承煜扬了扬唇角,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颈侧,低低道:“脖子这里,一直发烫,还痒得厉害,你快替我瞧瞧。”
沈倾音听他这样说,便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颈边,借着烛火细看。果然,他颈侧的皮肤隐隐泛着一层红,像是起了什么症候。
她心下一惊,脱口道:“难不成……你对这几味药过敏?”
她说着便要直起身来,想往外头去唤大夫。身子还未站直,后脑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扣住了。
萧承煜手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她按了回来,她猝不及防,脸颊严严实实地贴在了他赤裸的胸膛上。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又沉又急,隔着皮肤与骨骼,一声一声地震进她耳中。
那肌肤烫得惊人,像是刚离火的暖玉,热度穿透她薄薄的面颊,一路烧到她心底去。
沈倾音整个人都僵住了,挣了挣想要脱身,可那只按在她后脑的手纹丝不动,将她牢牢拢在胸口,不叫她动弹分毫。
“应该不是过敏。”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嗡嗡地震过来,低沉又懒散,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可能就是有些发热……这会子浑身烫得厉害。”
沈倾音被他按在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温热的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药香,叫她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懵。
她又使劲挣了一下,从他胸前微微抬起头来,脸颊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烫得她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只是她还没能支起身子,下巴便被他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他指节微微使力,将她的脸抬起来,自己则俯身凑了过去,几乎要贴到她的唇边才堪堪停住。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唇上,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霸道:“在你这里,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如今难受得要命,你得对我负责。”
沈倾音脑子里一片混沌,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他,解释道:“我……我没有对你做什么……我没有给你下药……我现在就去给你找大夫,好不好?”
萧承煜却不为所动,拇指在她尖尖的下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下,动作温存,语气却不容置喙:“不用找大夫。你先答应我说的。”
沈倾音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点完了才猛地回过神来,他这分明是在耍赖,是打定了主意要赖着不走。
她心里又慌又乱,又惦记着他脖子上那一片可疑的红,便又往前凑了凑,想再看清楚些。
萧承煜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不放,另一只手臂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身,使劲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托上了床榻。
沈倾音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趴在了他身上,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鼻尖。
他上身寸缕未着,滚烫的体温透过她薄薄的衣衫直直地传过来,烫得她周身都跟着燥热起来。
她心口发慌,四肢绵软,想撑着床板起来,却被他箍着腰身动弹不得。
萧承煜凑到她唇边,目光在她唇瓣上流连了一瞬,声音却忽然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子无赖的神色里渗进了几分郑重:“你不必对苏廷昭有什么负罪感。他父母做的那些事,他并非一无所知。等事情败露之后,我会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就当是对他的补偿。”
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又收紧了两分,将她的脸微微抬高,迫着她与自己四目相对,语气又沉又缓,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她心底里去:“可是,从现在起,你不许再想着他。”
沈倾音整个人伏在他滚烫的身子上,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耳膜里全是咚咚的震响。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里头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一个慌乱的、无处躲藏的她。
那样霸道的姿态,偏又带着一种将她全然笼住的气势,叫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他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又紧了紧,将她柔软的身子往上托了一把,让两个人贴得更近了些。
“你……”她紧张地不知所措,“你放开我……”
萧承煜没有放。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发烫的脸颊,一路滑到她耳畔,极轻极缓地说了一句。
“不放。”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萧承煜:老婆老婆老婆
沈倾音:还是伤得轻
第35章
正值青春年少的两个人, 碰在一起便像干柴遇着了烈火,灼灼地烧起来。可该有的分寸,到底还是有的。
沈倾音趴在他身上, 被他那样直直地抬着下颌,四目相对,近得连他眼睫的弧度都看得分明。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有力气, 有本事, 周身散出的每一缕气息都是那样血性张扬、叫人血脉偾张,连胸口那一起一伏的节律都让她难以自持。
他凑过来的唇生得那样好看, 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漾着几分迷离,直要将人沉进去, 再也挣脱不出。
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 竟情不自禁地将脸往前凑了半分。
便是这半分。
身上那一直竭力克制着的男人,一瞬间便像是被击溃了。他低低哼了一声,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低头便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沈倾音脑中轰然一白, 双眸倏地瞪圆了, 双手抵在他胸口拼命往外推, 却是半分也推不动。
他含住她的唇, 辗转着越吻越深, 唇齿间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软, 天旋地转一般, 再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挣了几下挣不脱,最后实在没了法子,心一横, 张口咬了他一下。
他吃痛,这才松了口。可他旋即也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力道拿捏得刚好,带着几分惩罚,又带着几分不甘。
紧接着便是一阵手忙脚乱,他胡乱地扯开她身上的衣衫,俯身将她抵在一旁的床角,灼热的吻从她的脸颊一路滑下去,密密地落在她的脖颈上。
他浑身滚烫,哪还有半分病重之人的模样。
沈倾音一寸寸展露在外,与他的胸膛紧紧相贴,被他箍在那一方小小的角落里,退无可退。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身,猛地往上一提,便将她整个人跨在了自己身上。
她双手慌乱地撑着床沿,恍恍惚惚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勉强道:“你……你别这样……”
萧承煜埋首在她颈间,唇齿在她锁骨上落下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印记,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上去,含住她的耳垂,低低呢喃:“阿音,我想要你。”
沈倾音只觉浑身过了一道酥麻的电流,从头皮一路窜到指尖,想开口说一个“不”字,嘴唇翕动着,那两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便软在了他怀里,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
衣衫被他一件一件褪尽,两个人之间再没了阻隔。他滚烫的体温贴着她的肌肤,烧得她脑中一片混沌,什么理智,什么顾忌,统统在这灼人的温度里化成了灰烬。
他从她的耳垂吻到她的颈侧,又从颈侧一路滑下去,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
沈倾音迷迷糊糊地攀着他的肩,脸颊烫得通红,像是发了高烧一般。
这让她恍惚想起了五年前,五年前他也是这般,这般疯狂地亲吻她,拥抱她,在她耳边说要娶她。
那时候他还是少年郎,她推也推不动;如今他生得愈发威猛雄壮了,她更是半分也推不动。
小小的一个她,被他堵在床角深处,任凭他疯了似的亲吻着,无处可逃。
他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柔软的下唇上轻轻揉搓,指腹磨过她饱满的唇肉,酥酥麻麻的,叫她微张着红唇,吐出一口口灼热的气息,眼神迷离地望向他。
嘴唇被他揉得又酥又痒,她忍不住轻吐了一下舌头,舌尖无意间扫过他的指尖,湿热的、怯怯的一触。
这一下,叫他眼底的欲色更浓。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微张的唇缝探进去,指腹撩拨着她的舌尖,一下,又一下。
如此放肆的、近乎狎昵的撩拨,叫她心潮翻涌,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最后忍不住轻轻咬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嗔恼。
可偏偏是这点子微不足道的反抗,更加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疯狂的索求。他猛地扣住她的脚踝,将她往自己身前狠狠一带,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也被填得严丝合缝。
沈倾音被他整个人紧紧地困住,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她只好伏低身子,想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手脚并用地往床边爬。
身后那人却一把握住她的脚踝,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扯了回来。
她又往前爬了半步,又被他不依不饶地拖回来,这一次,他将她的腿箍得更紧,叫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她趴在那里,浑身滚烫得厉害,衣衫几乎被他尽数扯落,大片雪白脊背在烛光下泛着柔腻的光泽。
她又羞又恼,脚上使足了劲,猛地一蹬,正蹬在他胸口上。借着力道,她一个翻身往前扑去,谁知用力过猛,竟直直从床沿跌落下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极重,摔得她眼冒金星,连气都喘不上来。她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滚烫的身子贴住那片凉意,反倒舒服了几分。她慌忙捂住胸口,转头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萧承煜见她摔下去,神色骤然一变,慌忙翻身下床去扶她。
沈倾音红着脸,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便听外头小丫鬟喊道:“小姐,苏公子来找您!”
苏公子。
苏廷昭。
沈倾音身子猛地一僵,所有的旖旎暧昧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慌乱。她倏地转头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微微拢了一下眉头,方才那副病恹恹半死不活的模样早已不知去向,他伸手一把将沈倾音扯进自己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在这等着,我去见他。”
沈倾音心里说不出的慌乱,抬眼望他,眼眶都急得有些发红。
萧承煜俯下身来,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替她将一缕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声音沉沉地安抚她:“别担心。我会与他说清楚。我也会好好护住你和你哥哥。你在这等着我。”
他说完,从床上扯起方才被他剥落的衣衫,将她严严实实地拢好。随即拿起自己的衣衫,利落地套上,转身推门而出。
苏廷昭这两日心里总也不踏实,尤其是那一日,瞧见沈倾音与她兄长从隔壁那处院子里走出来。
当时沈倾音目光躲闪,始终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她兄长沈沐临的神情也透着古怪,再加上那处院子有些神秘,种种迹象叫他心底疑云愈聚愈浓。
后来他辗转托人多方打探,才终于得知,那隔壁院子里住着的,竟是当朝太子萧承煜。
得知的那一刻,他只觉天都要塌了。
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是气恼,又是酸涩,又夹着一股说不出口的惶然。总觉得沈倾音有什么事瞒着他,总觉得她与萧承煜之间,有着什么秘密。
或许,真如他当初猜想的那样,萧承煜就是她在抚州时那个青梅竹马。
一个堂堂太子殿下,特意在他们府邸隔壁买下一处院子,意味着什么呢。
今日他下朝回来,本想来看看她。他想告诉沈倾音,明日便可以带她出去游玩散心,两个人多走动走动,待回来之后,婚期便也近了,他便可以将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他揣着满心的期盼,在客房里等了又等。
可他等来的,却是萧承煜。
大半夜……
当这位刚从西域沙场浴血归来的太子殿下踏入房门的那一刻,苏廷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人身上还带着伤,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可那一身凛冽的气势却分毫不减,通身的金贵气度,是骨子里透出的矜傲,哪怕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苏廷昭只觉脑子“轰”的一声,所有这些时日积攒的不安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了上来。
他强压下心底那股翻腾的酸涩,低头行了一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萧承煜抬手虚虚摆了摆,勉强压住心口的疼痛,走到桌前坐下。他抬眼看了看随行的侍从,侍从立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房去,将门轻轻合上。
一时间,偌大的客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廷昭此刻已全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他面上不动声色,仍端着一副礼数周全的姿态,勉强笑了一下,道:“好巧。又在此处遇见了太子殿下。”
萧承煜望着他略显紧张的面色,不与他绕弯子,开口直截了当:“今日本宫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但本宫说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望你能够慎重思量。”
其实在他眼中,苏廷昭对他的威胁,根本微不足道。他若当真出手,这个人必然是娶不到沈倾音的。
只是,眼前这个人样貌人品也算不得差,又确确实实曾帮衬过沈倾音,在沈倾音那段青春年少的岁月里留下了些许印记。
他心里头虽有些吃味,却也不愿把事情做得太过决绝,更不想叫沈倾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他开口时虽气势凛然,语调却并未咄咄逼人。
“本宫知道你喜欢她,想娶她为妻。”他望着苏廷昭,“可婚姻之事,需得两情相悦,方能美满幸福。而她……”
“殿下。”苏廷昭忽然打断了他。
苏廷昭直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您日理万机,朝中有多少国家大事等着您去操持。臣与沈姑娘之间的事,便不劳殿下费心了。”
他哪里不知道萧承煜下面要说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话一旦说出口,自己便再无半分余地。
他不想做一个任人宰割的被动者,他也有他的脾气,有他的性情,有他心里那股子不甘与执拗。
萧承煜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语气尚算平和:“苏公子,本宫眼下还有耐心。你且听本宫把话说完。”
可苏廷昭却忽然站起身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语声匆匆道:“殿下,天色已晚,臣此番前来是来寻臣的未婚妻。若无旁的事,臣便不叨扰殿下了。”
他说完,竟不等萧承煜回话,转过身便朝门口走去。
结果还没走到门边,身后便响起萧承煜沉沉的声音,不高,却一字千钧:“苏探花郎。本宫是在给你机会。”
苏廷昭的脚步蓦地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只见萧承煜那张英俊的面孔已然沉了下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父亲与母亲做的那些事,若是本宫追究到底。你苏家,又当如何?”
一句话,叫苏廷昭整个人僵在了当场。
萧承煜望着他,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直教人发怵。
苏廷昭对上他的目光,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来啦!
亲上了!老婆好香好甜
想吃饭
第36章
苏廷昭身为官家子弟, 对朝堂上的门道与官场里的往来,自幼便耳濡目染,其中深浅, 他再清楚不过。
什么官官相护,什么私下交酬,桩桩件件他都了然于心。便是他自己, 平日里也与京中诸多么子有所来往, 时常走动应酬, 为的都是巩固自家在京城与朝堂上的根基。
而他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同样有数。他父亲出身寒门, 却极富才学,当年科考中了举人, 后来得沈倾音的祖父举荐, 才一步步踏入朝堂, 最终坐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他做儿子的心里清楚。
他母亲虽说出身京城大户人家,可同那些世代簪缨、门第显赫的世家闺秀相比,到底还是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