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这几日, 萧承煜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得厉害,批折子批到一半便搁了笔, 站在殿前望着南边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不安生。
他思来想去,终究是待不住了, 连夜策马出了宫, 一路不敢停歇, 往抚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中途马匹换了两次,随行的侍卫几乎跟不上, 他也不肯缓一缓,满脑子都是沈倾音的脸,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赶到抚州小院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 院门大敞着,里头人影憧憧,脚步纷乱,几个嬷嬷端着热水盆子进进出出, 人人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
萧承煜见此场景心头一沉, 翻身下马便往里冲, 正撞上一个嬷嬷端着干净的白布从廊下跑过来, 被他一把拽住。
“怎么回事?”
那嬷嬷一见他, 先是吓了一跳, 随即像是见了主心骨似的, 连声道:“陛下您可算来了!娘娘她……她好像要早产了!”
早产?
萧承煜脑子里嗡的一声,攥着嬷嬷胳膊的手不由得收紧,急声问:“怎么会早产?她人怎么样?进去多久了?”
嬷嬷被他攥得生疼, 却也不敢挣脱,只飞快地把事情说了。
原是这几日沈倾音一直在张罗新书院的事,虽说身子重了,可她素来是个操心的性子,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
昨几个忙了一整天,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到了夜里便觉着不对劲,天没亮就发作了。
萧承煜听完,松开嬷嬷便要往产房里闯,却被嬷嬷一把拦住:“陛下万万不可!产房血腥气重,您是真龙天子,进去会冲撞龙体的。”
“什么冲撞不冲撞。”萧承煜急得眼睛都红了,“朕的妻子在里头受苦,朕还在乎什么龙体?”
嬷嬷死活拦着不让,旁边又过来两个年长的妇人一起劝,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男人进了产房不吉利,于大人孩子都不好。
萧承煜被她们死死拦在门外,急得在廊下来回踱步,额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带着一种沉闷而剧烈的痛苦。
萧承煜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廊柱的木头里。
那一声之后,屋子里便接连不断地传出沈倾音的痛呼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
萧承煜站在门外,听她每喊一声,自己的心就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到后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眶都红了。
屋里头,沈倾音躺在床榻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衫和被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子。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她的骨缝里来回锯,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手背上的筋脉都凸了起来。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挣扎。
产婆在床尾忙得满头大汗,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急声道:“夫人,您得用力啊!孩子的头还没转过来,您这样不行。”
沈倾音咬着牙拼了命地使劲,可是那孩子像是卡在了什么地方,任凭她怎么用力都出不来,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起来。
沈梨趴在床头,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才十几岁,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姐姐疼成这个样子,吓得浑身都在哆嗦,却又不敢哭出声来,怕扰了姐姐的心神,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姐姐的手背上。
“姐姐……姐姐你撑住啊……”沈梨带着哭腔,却又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别丢下阿梨,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你答应过我的……”
沈倾音听见妹妹的声音,艰难地侧过头,想对她笑一笑,让她别怕。
可是她实在太疼了,嘴角才刚刚牵动了一下,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就席卷而来,她整个人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产婆急得直跺脚:“不行不行,还是出不来。娘娘您别泄气,再使把劲儿。”
另一个产婆赶紧去翻药箱,拿了一片老参塞进沈倾音嘴里,让她含着提气。
沈倾音含着参片,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又试了一次,可那阵痛过去之后,她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了床榻上。
屋外,萧承煜听着里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方才还有沈倾音断断续续的喊声和产婆的催促声,这会儿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嬷嬷,猛地撞开了房门。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空气又闷又热。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沈倾音,她躺在那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机,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灭的烛火。
“倾音!”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一把抓起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另一只手轻轻捧着她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沈倾音苍白的脸颊上,顺着她的脸滑落下去。
“倾音,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萧承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在这里,你看看我……求你了,你看看我……”
沈倾音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睫微微颤了颤。好一会她才缓缓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隐约看见面前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她太熟悉了,是她刻进心里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脸,可是手臂沉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只能望着他,用尽所有力气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眷恋。
产婆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陛下,您快劝劝夫人,肚子里好像是两个,是双生子,夫人一定要撑住啊,生出来一个就好多了,您快让她振作起来!”
萧承煜听了这话,低头看着沈倾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都碎了。
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倾音,你听见了吗?还有一个小家伙在你肚子里等着出来呢,你不能睡,你听见没有……倾音……”
沈倾音的眼睫又颤了颤,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他的泪,一起没入鬓发之中。
“我给你唱歌听好不好?唱老药师爷爷教给我们的那首歌!”
那是一首极老极老的山歌,调子简单质朴,甚至有些土气,是许多年前在抚州后山的小河边,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药师教他们唱的。
那时候他们只是两个跟在老药师身后跑来跑去的少年少女,头顶是蓝汪汪的天,脚下是青翠翠的草,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书,他背着药篓从山上下来,隔着老远就冲她挥手。
那首歌他很多年不曾唱过了,可是此时此刻,那些旋律却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自然而然地就从喉咙里流淌了出来。
他唱得并不好,甚至有些走调,可是那歌声里带着少年时最纯粹的欢喜,带着那些无忧无虑的旧时光,带着他和她之间所有所有最珍贵的东西。
歌声在产房里回荡,像是有一阵清风吹散了沉闷的空气,把所有人都带回了那些遥远的、温柔的岁月里。
沈倾音听着这歌声,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那些几乎要熄灭的光芒又一点一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她望着萧承煜,望着他泪流满面的脸,望着他颤抖的嘴唇,望着他眼底那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深情和恐惧。
她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开来,温暖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那些几乎要吞没她的疼痛似乎也退远了一些,她听见了那首歌,听见了他在叫她。
她动了动嘴唇,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唤了一声:
“阿煜哥哥……”
萧承煜点着头,眼泪落得更凶了。他用力握紧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掌心。
“我在呢,倾音,我一直在。”
沈倾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咬紧了牙关。那几乎已经枯竭的身体里,像是忽然被人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她攥紧了萧承煜的手,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这一下,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产婆惊喜地叫了一声:“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娘用力,再用力!”
那种被撕裂的感觉达到了顶峰,沈倾音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穿了。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生了!生了!”产婆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小婴儿,激动地喊道,“是个小皇子!是个小皇子!”
另一个产婆赶紧拿干净的棉布把孩子裹起来,孩子张着嘴哇哇大哭,声音洪亮得不像是个早产的孩子,粉红色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萧承煜看了一眼孩子,心里却没有半点松快。他捧着沈倾音的脸,心疼地道:“倾音,还有一个,你行的,你一定行的。”
沈倾音的眼皮动了动,她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
她缓了口气,咬着牙,攥着萧承煜的手,用尽了生命里所有的力量和意志,再一次拼了命地用力。
这一次,比方才更疼,疼得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第二个孩子终于出生。
产婆手忙脚乱地接住,惊喜地喊道:“是个小公主!龙凤双生,是龙凤双生!”
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听见婴儿的哭声。
屋子里忽然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产婆倒提着小小的人儿,在她的小脚底上用力拍了两下,小人儿这次哇哇哭起来。
听见这一声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倾音听到孩子的声音,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床榻上,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之中。
萧承煜半跪在床头,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深深望着她。
他刚才差一点就失去了她,这种恐惧让他到现在都不敢松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产婆把两个孩子都收拾干净,用最柔软的襁褓包好,抱到萧承煜面前,满脸喜气地道:“陛下您快看看,小皇子和小公主都生得极好。虽然早了些日子,可这模样这精神头,一点不比足月的孩子差。”
萧承煜这才把目光从沈倾音脸上移开,看向那两个小小的人儿。
他们被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两张皱巴巴的小脸,一个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小的鼻翼一翕一合,另一个则委屈巴巴地撇着小嘴,像是在控诉刚才被打的那两下。
那个睡着了的小娃娃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沈倾音的影子,嘴巴和下巴却像极了他。另一个撇着小嘴的,轮廓分明是他的模子刻出来的,却又有沈倾音的那种柔和。
两个小东西并排放在一起,软乎乎的,小小的,像是两只刚出生的小猫崽,让人看一眼心都要化了。
产婆笑呵呵地道:“陛下,您抱抱孩子吧。”
萧承煜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伸出手,却不知道该怎么抱,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产婆见状,笑着把小皇子放进他的臂弯里,教他托住孩子的头和腰。
那小小的人儿软得不像话,像是一团棉花,又像是一块嫩豆腐,萧承煜紧张得浑身僵硬,两条胳膊像是两根木头棍子似的直直地端着,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把怀里的小东西弄碎了。
他的表情又紧张又严肃,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汗,像是在面对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
产婆们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模样,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沈倾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侧着头看着这一幕,看到萧承煜那副如临大敌的滑稽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萧承煜抬起头,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眸。她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嘴唇也干裂着,可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揉碎了一把星星洒在里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温柔。
“你抱孩子的样子。”沈倾音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笑意,“比唱山歌还笨。”
萧承煜红着眼眶点头,抱着孩子凑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小皇子放在她枕边,又把小公主也抱过来,两个小东西一左一右地挨着她。
“你看,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沈倾音侧过头,看着那两个孩子,心里说不出的感觉,笑着笑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掉心里那铺天盖地的幸福和圆满。
她哭笑道:“像两只小猴子。”
萧承煜伸手替她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又掉了下来:“我看可比猴子好看多了,毕竟他们的娘亲可是大美人。”
沈倾音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他们从年少相识,一路走到今天,经历过分离,经历过生死,经历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也经历过方才那几乎要把人撕裂的痛楚。
可是此刻,他们看着彼此,看着身边那两个小小的新生命,所有的苦难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们都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唯一,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余生,永远都是。
萧承煜在她生产完的当天,便让人快马加鞭送信回京城。八百里加急,只用了不到两日便将消息送到了皇宫。
圣旨当日便颁了下来,立萧承煜与沈倾音的长子为太子,长女为玉平公主,布告天下,普天同庆。
这消息一出,朝野上下无不震动。
要知道沈倾音虽然是萧承煜心尖上的人,可毕竟一直住在他乡,如今孩子一落地便封了太子和公主,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朝堂上那些曾经对沈倾音颇有微词的人,此刻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萧承煜没有立刻回京,他把朝中一应事务交给了几位信得过的老臣暂代,自己则在抚州住了下来,一心一意地陪着沈倾音坐月子。
沈倾音这一胎生得凶险,消耗极大,月子里便格外需要仔细调养。
萧承煜便亲力亲为,事事躬亲。
沈倾音吃的每一碗药膳,他都要亲自尝过温度,不烫不凉才端到她嘴边。
她夜里出汗多,他便一夜起来好几回,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身换衣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有时候精神好了想坐起来说说话,他便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到窗前的软榻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陪她看院子里的花,看远处的山,给她讲两个孩子今天又做了什么趣事。
两个孩子都长得极快,一天一个样,刚生下来时皱巴巴的小脸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了白嫩嫩的小脸蛋,眼睛也睁开了,乌溜溜的,像两丸黑水银。
小太子性子沉稳,吃饱了就安安静静地睡觉,不爱哭闹。玉平公主却是个闹腾的,嗓门又大,一点不如意就扯着嗓子嚎,奶妈都哄不住,非要萧承煜抱着满屋子溜达才肯消停。
萧承煜被她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却半点脾气都没有,任劳任怨地抱着他的小公主在屋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哼着那首跑了调的山歌,也不怕人笑话。
沈倾音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笑得眉眼弯弯。
沈倾音的哥哥沈沐临匆匆从京城赶来,他站在妹妹床前,看着两个小外甥,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兄妹俩在京城经历生死,如今终于安稳下来,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哥!”沈倾音笑着叫他,“你别光顾着看孩子,嫂嫂呢?”
沈沐临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朝门口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