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明心看周观复的眼神宛如看一个陌生不已的疯子, 喉间发出的却总是短促不完整的音。
血腥味近乎将她完全包裹,抵着他胸膛的手心已经一片黏腻,不知究竟是谁流的血
明心被制着半押半抱到马车上。提着医箱等候许久的孔太医噔噔两步上前遭周观复赶到马车里头去。
“陛、陛下?”
“孤让你去。”
孔太医一个激灵蹬上马车, 抬眼看清明心戒备不易的神情和指间向外渗的血痕后赶忙拜道:“楚娘子, 求您发发善心。微臣若做不好本职,是要丢脑袋的!”
……
一炷香后, 孔太医自马车中退出来垂首复命:“颈侧的擦伤照常用药即可, 只是除此之,楚娘子如今突发失音是受惊气所侵,大惊入心,则败血顽痰填塞心窍。须得小心疗养,安神定睛。”
周观复甫一上马车, 马车内本还极为宽敞的空间陡然逼仄起来。
明心偏过头, 却仍是在余光瞥见周观复解衣,紧绷流畅的肌肉上近乎横亘一道疤痕。如今血肉外翻,黑红着向外流血。
心尖被猛地一刺, 她索性阖目, 眼不见心不烦。周观复同肖珩一来一回,她大抵明了今日究竟是为哪般。
肖珩,肖珩……明心的肩膀无力地塌下。
是啊,世上哪来如此应时的英雄。
“楚娘子。”孔太医身侧放着沾血的柳叶刀和几块腐肉, 手中拿着绸布很是尴尬地求助,“微臣一人, 有些艰难。”
周观复的伤处亦与他一同呼吸, 胸口每每起伏便牵连着流出血,他始终没吭声,尽管身前血淋得骇人。
颈上的药还是仰仗人家上的, 明心深吸一口气,撑着发软的双腿跪坐在周观复身侧,望向对面的孔太医。
二人挨得极近,明心能看清周观复额角上泛出的冷汗和近乎被咬出血的下唇,大抵为这张熟悉的脸,心中陡然升起的不忍叫她尽可能放轻手上的动作。
罢,总归是条须得照料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将将扎好他的伤口,马车外便响起打斗声。明心面露惊惧,面上却被粗粝的指腹擦过,抹开一片湿濡。
“没事的,哭什么?”
周观复的手被明心一把拍开,她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便径直缩回自己的角落去。
这啪一声脆响打得孔太医惶恐地垂下头,只低声同周观复言伤口已经扎好,而后忙不得退出马车,被赶来的神策军带上马背。
周观复照着手背上浅淡的红痕瞥了眼,本该生气的怒火被一种古怪的情绪压下。他寻不到根源,便只能按下不发。
方才的衣裳已不能再穿,他换上一身鸦青色常服。
那头奚奚索索的声音终止,明心膝上忽地多了沉甸甸的重量,睁目瞧见一身月白新衣,金线绣出的流云流光溢彩,柔软而华丽。
她的手指触到衣身,已生出厚茧的手指勾出一条长长的丝线。
扪心自问,这是一件很漂亮的衣裳,毛茸茸圆滚滚的玉兔,落针走线可看出是蹙金绣,必然出自宫中绣娘。从前受家中节俭教育的明心,亦或是深居宫中的楚莺,都买不到的衣裳。
将那屡丝线压到指下,明心看向周观复,嘴唇微动无声道:“不要。”
似是早料到她会拒绝,周观复欺身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明心衣衫上的蔽膝大带。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忘了你手上有伤,既如此,孤亦可代劳。”
果断地拍开周观复的手,明心指向车帘外,一张脸被他的无赖行径气得通红,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见他盯着自己再度被拍开以至于明显泛红的手久久不言,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眼看她,明心喉头一哽便要向后退。
她忘了,忘了眼前的人如今是皇帝,是生是死大多时候皆在他一念之间。
那月白色的衣衫因她慌乱的动作向下滑,又被周观复牢牢抓在手中送回她手里,那由他抓出的褶皱转瞬即逝。
待他离开,明心垂眸看着手中的衣裳,挣扎着慢慢解了身上的嫁衣。这身红衣上的花样不多,可每一处宝相花纹都是她与肖珩二人同去选的绣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隐隐约约的哽咽声自马车内传来,周观复屈指叩两下窗弦冷声道:“若是泛痛换不明了,你大可伸手寻我帮忙。”
他知她为谁而泣,也知晓如她这样的人在这般情形下必然会为那个人哭。或说如今情形他早有预料,却仍旧为之不悦。
那两声闷响吓得明心一抖,回过神后越发窘迫恼火,极快地扯了衣裳套在身上。
换好衣衫,明心唰地拉开车帘跳下车,怀中拢着那身嫁衣,整个人如遭雨打的荷,恹恹不乐地径直往外走。
“做什么?”周观复拽住明心的手腕,眉宇间黑压压一片很是不虞。
明心甩了几番愣是没甩脱那只焊铁似的大手,恼火地转过身,十分的气势都因说不出话削去七分。
她说不出,周观复冷笑后问道:“不和我走,你还能去哪?”
他这话于明心而言如方才那把柳叶刀一般刮骨剔肉,割得她一时呼吸困难。身形高大颀长的青年目光澄明,可怖的陌生感如潮水般涌来。
可笑,天下之大,她还找不着一个容身之所?
明心执拗地盯着周观复,从前轻飘而过的痛苦和愤恨在这张与那人一模一样的皮囊跟前终于喷薄而出。
“阿姊,他要杀我……肖珩欺瞒你,设下百般诡计,他待你有几分真心,足以叫你弃我而去?”他低垂着头颅,胸前的伤口牵扯得隐隐作痛,一颗心似是要从里头径直蹦出来,“只差一点,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周观复自知在此事上未必比肖珩有理,手上箍人用的力很是霸道,面上却一副可怜模样。
他知道她心软,总会心疼他的。
明心紧紧咬着后槽牙,忍回要掉下的泪水。
那你呢?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
她如今已经无从辨认周观复方才对肖珩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每每回想只觉头痛欲裂。
明心的手止不住发颤,颓然回身攀上马车,径直掀了案几上的茶水断断续续写道:“我不和你走。”
只要她离开,她在其中的角色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彻底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一个不被在意的人。
水痕漫开,案几上近乎被茶水淹没,外溢的水渍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融进毯中。
难以声表意,她只一遍遍写这一句。细软白皙的指头被擦得泛红。直至满案狼藉,承托住她外溢的怒气。
过了许久,她听到周观复似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啊。”他的声音轻飘,神情已经复归平静,甚是冷淡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只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蕴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过她也不需要看懂便是。
明心撞开周观复的肩膀跳下马车,身后忽远忽近地传来他的挽留:“阿姊,如今再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沉壁宫是他亲手烧掉,业火烧尽过往,烧走盘绕在这座宫殿十余年的孤魂野鬼。
他已不是从前那个挨了打只能躲在她怀里哭的孩子。
那声音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哽咽,明心闭了闭眼,稍作停顿的脚步最终还是迈了出去。
极短的路途,她劝慰自己周观复没错,身为帝王的决策一点没错,肖珩身为人臣亦是如此。人人皆有自己的苦衷,以至做出违心事……违心事?
不过是她好舍弃罢了。
指甲深深恰如掌心,横亘在喉头的树根向下扎到心口,呼噜噜向外流出血。
明心闷头向前,围守的神策军一时也未阻拦,心力交瘁时未曾注意身后细微的声响。
“旁的也罢,这件事,不能听你的。”方才还远在天边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她连转头的动作都未做完,后颈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都是肖珩的错。”
周观复接住她软倒的身躯,胳膊穿过腿弯将她稳稳抱起,一声不吭地把人送回马车内。
阿姊分明也有犹豫……那便是不忍心丢他一个人在此处。
“去蔚州府。”-
蔚州刺史额角冒出涔涔冷汗,额面已贴在地上战战兢兢复命:“陛下,贼人均已下狱。”
找不到周肃显是为意料之中。刺史得令起身,放才跨出门槛便狠狠吸了一口气,两股战战偏过头呵斥。
“那群草包,明知如今是什么时候竟连几张破纸都查不出来……对了,让夫人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当今圣上无甚喜好,人如钢筋铁骨唯有杀人时心情舒畅。能送去杀的人他通通都端上去了,还差一个能吹枕边风的角色。
小厮连连点头:“东西都备好的,只那位夫人还未醒来。”
这厢鸡飞狗跳,东侧小院内如今花团锦簇,床榻上面色苍白的明心搀着床栏坐起身,呆呆地盯着身上的寝衣半晌,后颈钝痛。
细看去,鸦发间隐隐约约透出青紫的淤痕,在他处白莹莹的肌肤下衬得更为骇人。
埋进屋内的丫鬟见她起身,赶忙搁下手中的汤药上前:“您醒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这丫鬟生得憨厚可爱,圆脸圆眼又有些胖,个子小小,看着如稚童般可爱。
不待明心想法子同她说话,她便自发地介绍起来。
温热的帕子细致地擦去明心额角的冷汗,丫鬟笑道:“此处是刺史府,奴婢是圣上派来伺候您的丫鬟,叫做秋梨。”
明心无力地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檀口微张。
圣上。
作者有话说:
明心:只是停顿
周观复:原谅我啦好爱我
第22章
自日上梢头到月爬西山, 秋梨到最后都不知如何是好,夜里给明心上药时劝慰道:“陛下兴许是事务缠身抽不出空来……”
她心下犯嘀咕,不知这是不是对自己这新主子使的下马威。
本就话少的明心因这坏了的嗓子对事更是没什反应, 白日望窗, 入夜便盯着自己的手心发怔。周观复不愿见她,她这辈子便再不可能见到他。
昨日事发忽然, 她遭几番打击连带着脑子转得也慢。如今细细想去, 此事因宫变起,若那妇人说的话不假,肖珩便是拿她做鱼饵引周观复来,路上设伏却也不慎漏了尾巴。
她不信周观复是为她而来。
他是二十一岁,不是十六岁。
许多事掰开去想, 神思清明了又难免伤心。听秋梨为周观复开脱, 她的手空握了下,反复几回觉出不对在秋梨手心写道。
“嫁衣。”
那身衣裳本布扯得大红,上头的云纹鸳鸯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至少在那时, 她是真心觉得自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下马车时她尚且抱在怀里, 怎的一觉醒来便消失不见了?
“夫人,那嫁衣着实粗糙了些,与您不甚相配的。”秋梨轻声细语地同她解释,“您如今要穿怎样的衣裳没有?”
“留着做什么, 睹物思人?”来者一身文武袍,身披冷色月光, 拧着眉神情不虞, “肖珩少时与明氏女曾有婚约,明氏覆败,肖珩两月后娶妻。成婚前家中足有十门通房, 成婚后宠妾无数,男女不忌。”
周观复替代秋梨站着的位置,冰凉的药膏在他手心化开,他甫一抬手,明心便挣着要往侧边躲。
“阿姊。这榻不过巴掌大,孤不想上榻抓人。”他今早打马出城处置了些不长眼的东西,如今身上的戾气未散,耐性不多。
明心僵着脖子不敢再往里缩,垂头只见周观复摊开掌心停她身畔,她恨恨地写道:“若非你,我怎会如此?”
莹莹烛火落在她颈后那片淤青上,周观复比她热乎不少的手沾着黏腻的药膏覆上去,手法娴熟地按揉。
温度如同要烫到脊骨里去,明心身子一抖要躲,躬身时眸中却被一张俊逸非常的脸占据。
“你打回来罢。”出手没控制好伤了她这事他无从辩驳,只这招他自小到大屡试不爽。
明心定定看了他半晌,不接他这招,再写。
“我不和你走。”
却不料他大抵是生来的无赖,那只张开的手忽地拢着便握住她的手叫她动弹不得:“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此事不成。”
周观复垂眸,漆黑的眼中映出她大为火光的神情。
“如今周肃显在外,他知晓你我关系匪浅。你自可打我骂我,却不能拿自己的性命赌气。你同我回盛京,不过是安稳的日子,怎么过不得?”
明心甩开他的手,指着门扉浑是要他滚出去的意思。
应她自己的来做主,原是顺他意的他便入耳,不顺意的他自有千般万般借口推拒。安稳,凡是同皇帝沾上关系的人有哪个得了安稳?
坐在床沿的周观复被忤逆倒也不恼,肖珩不知趁他不在时给阿姊上了多少眼药。只要人还在他身边,他不怕她生气,只怕她不气。
周观复随手拿帕子擦净自己的手,温声道过安要走,一股轻飘的力攥住他的衣角。
“……烧了。”
明心果断松开手,转身面着墙做出要睡觉的样子,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纵然周观复心中窝火,终究还是压着火气开口:“明早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明心听着逐渐远处的脚步声,两手攥紧锦被边沿,厚重的帐子在她眼中生出重重鬼影。
周观复若不放她走,难道她又要回宫不成?熬了十年才从那个地方熬出来,叫她这般回去,她岂能甘心。
是夜,她几度被噩梦惊醒,午夜梦回便是满地泼洒的人血头颅,熬到天色将明时整个人愈发倦怠。
秋梨撤了桌上点着的香炉,笑道:“陛下在外头等您。”
她半年前专门被点出来练规矩学说话,晓得这位楚娘子身份特殊,如今看来,应当是很得宠的,因而恨不能把毕生所学都施展出来。
满柜满匣的华衣美饰流光溢彩,秋梨两手翻飞挽好发髻,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镜中颦眉不虞病容未消的美人面。
“夫人,您生得真好看。”
明心蔫蔫地瞥了眼铜镜,指尖点胭脂在桌上写画:“你手艺好。”
她行事无章,纤细白皙的指头上沾了红泥也不甚在意,随手抹在自己苍白的唇上便阖目不言。
秋梨欢欣雀跃地捯饬好明心,直送她上马车时都觉着高兴。毕竟主子得宠,连带着底下的宫女丫鬟都会好过不少。
“去什么地方?”马车上,明心寻了半晌没找着纸笔,茶水也无,只得在周观复掌心上比划。
“到了便知。”
手心因这轻巧的触碰痒匝匝的,他垂着眼笑了下。未免叫人惊叹女娲怎生得如此偏心,只世间无十全十美之事,下颌处那道浅浅的疤痕破了这脸,横生的戾气似皆由此而起。
明心看着那道疤,心痛之余又不免惘然。
长囚沉壁宫十年毫无长进的人是她自己,直至今日都只认得他的皮囊表象,内里竟是一概不明。
顺着她目光所至,周观复怔愣片刻,唇角还是不情不愿地挂上了一点弧度。
马车停下,身旁的仆役尚且未跪地,心情极佳的周观复两手一捞便把明心从马车上抱下来。
这是一处视野极好的高台。
明心双脚落地便要回身找他麻烦,却被硬生生掰正肩膀。
周观复凑到她耳侧:“阿姊你看。”
成群如蜂般的人如畜生般挤在形似羊圈的地界,只是这场子极大,周围圈着无数手持长刀的卫兵。
她叫这场景骇得后退,身后却被周观复死死堵住。他垂头贴近她的耳廓,喷薄的热气落在她白腻的肌肤上。
“别怕,你看看他们。你认得的。”
明心无法,视线落在那群被赶在角落的人群脸上。
她的记性很好,如今尤能记得十年前对她动手的倒吊鬼脖颈上有一块红色胎记,自也忘不了不久前紧紧坠在她身后要她命的人。
他们曾如狼似虎地叫喊要害她性命,黏腻的眼神怎么甩也甩不掉,这一路上她听过的恶言胜过过往二十五年,方才知晓羞辱人的语言竟能多如牛毛。
明心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周观复轻声劝慰,带着些许诱哄的意味:“如今你为刀俎,他为鱼肉。想怎样,都随你。”
他对这安排很满意。
仇人该自己杀,看着他们的血流尽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放!”
栏内拘死的囚犯终于得了自由,一时如疯兽般向场外冲,边沿等待他们的是泛着寒光的尖刺栅栏和手握重兵的卫兵。
他们无头苍蝇似的在这片圈住他们的圈栏中乱转,尤有凶者领头要翻出栏外,最后鲜血四溅横死当场。
明心脸色唰一下便白了下去,那片血渍离她很远,鼻尖却好似扑开那股让人作呕的腥气。
周观复取过架上的重弓,目光冷然:“阿姊,把最讨厌的那个指给我看。”
他耳侧久久无声,要偏过头去看的时候,手臂上落一双柔软素白的手。
或许他该承认这个安排确实有些错漏,那便是阿姊不会挽弓射箭,乐趣会少上许多。
好在台上置了笔墨纸砚,他循着小臂上的力走到案边。明心落笔稳而缓,细看那腕子仍有些抖。
她脑中思绪混沌。或许她不该因此事对周观复多有责难,她恨这些人,他们每一个于她而言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她承认她想让他们死,这些人也着实该死,可……
“他们该死,也合当按律受刑。”
仓促地写下这行字,明心忽地有些无力。
“他们是你的仇人,曾抱着戏耍折磨的心态对待你!”周观复握弓身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一双眼黑沉沉地盯着她的素白的侧颜,“你同情怜悯他们,怎么不想想他们从前是如何待你的?”
那只被明心牵住的手如被定住般悬在一处,他贪恋她少有的接纳和宽容,难解她如今的仁慈。
料峭春寒,冷风拂面而过。明心坚定地摇头。
“多谢你,”
她的字写得很慢,几笔的时间足以让她字斟句酌,酌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该由她来说。
她如今是什么人,周观复又是什么人?
“你来这走一遭,雍州蔚州百姓的日子会舒坦些。”至少近几年,官府不会放任山匪劫道,这便好了。
墨迹未干,明心松开手转身离开。
这四周皆是周观复自军中带来的神策军,她走不掉,但也不想站在原地看人厮杀取乐,亦没有心神与皇帝争论。
周观复孤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被握出叫人牙酸的脆响。他紧追上去,跟在明心身后挤上马车。
他甚是别扭地学着自己从前的样子,耐下性子开口:“我知道了,我按律法处置他们,不会再这样了。阿姊,我不是有意让你不高兴的……他们欺负你,我太讨厌他们了才会这样。”
假的。他往围场里放了狼。
周观复低垂着头,眼睫微微下垂掩了某种情绪,显得乖巧而柔和。
明心握着手中的笔杆,不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提笔写道:“你何时回京?”
笔尖还顿在纸上,周观复另提笔,把“你”字涂成墨团,勾出小钩子添上两个字,轻声道:“是我们。”
马车内静默半晌,缓和几息的空气再度紧绷。
明心沉下气,将那杆笔从他手中拿过:“我们?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周观复陡然冷下的语调昭示出那个她不愿听到的答案。明心近乎心力交瘁,呆呆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她的心若是一颗冷冰冰的石头就好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想去一个没有周观复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扁扁的(
第23章
明心几度提笔, 终了只是掀起车帘,凉风和着软绵的春雨落在她的面颊。
周观复抬手要拢她却被避开,长直的睫羽垂下:“你的身子未好全, 一个人如何在外生活?”
他言辞恳切, 轻轻地扯了下明心的袖角。他总有千般万般为她好的借口,全因他如今能给的, 旁人皆给不起罢。
“圣上神通广大, 要照料我一个平头百姓,还需带去盛京?”
明心终于没忍住言语间带了刺。旁人这不愿那不能便算了,周观复一而再再而三地扮为难是几个意思。
“我如今两手不堪多用,帮不到陛下了。”
回宫做奴婢,她才脱去一年的奴籍又要重新挂回身上。只去盛京养病, 那在哪里养不得?
墨点在纸上漫开, 此事毫无商量的余地。自那日后,明心便被拘在院中不得外出,周观复不来她便见不到这人, 便是人到了这里, 只要她提这件事,他要么折笔要么装瞎。
明心被气得不轻,偏又奈何不了他,成日郁郁寡欢用不进饭食, 流水般送进院内的奇珍异玩看也不看。三四日下来,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那双清盈盈的杏眼嵌在脸上, 如水般的柔和不再, 半垂时全是郁郁病气。
她照常用过小半碗饭,抵着额角闭目养神,袖口下落显出突出的腕骨。对面端坐的青年眉心拢起, 看了眼桌上近乎没动过的菜肴。
“待你的病好起来,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见明心神情似有松动,周观复叹道,“阿姊,你若不喜我,怒气怨气向我来便是。何须磋磨自己?”
温暖的烛火消弭冷漠的戒备,就好像回到沉壁宫数以千计的日日夜夜,年轻的女人抓住他早不会用来拿筷子的手,耐心地教他手指该放在哪里,不要把脸埋到碗里去。
尖尖的下巴,单薄的肩膀。她好像一直都很消瘦,最近这些日子尤甚。
味同嚼蜡的滋味不好受,周观复执筷的手伸不出去,眼睛忽地泛酸,只得咬紧后槽牙。
“可以不回宫。”周观复闷闷地开口,“但是要回盛京。后日便走。”
明心点头,得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便起身绕到屏风后,假装没看见周观复红红的眼圈。
她实在害怕周观复掉眼泪。
分明是她被拘着这不准去那不准走,怎么受委屈的人却是他了。
次日,雨打窗棂,明心在一干人的随护下远远地看了一眼当日抱着孩子在堂内作证的妇人。
她急急忙忙地收衣,动作利索干脆,扯下最后一件衣裳的时候如有所觉般看向林子却一无所获。
屋内稚童的哭声响起,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中-
春风拂面,柳绿莺啼,几道车辙印交错驶向不同的方向。明心倚着窗畔,垂眸看向案几上堆叠的奏折和对面端坐着近乎没怎么歇息的周观复。
此处是京郊地界,周观复甫一搁笔,桌上便比着放了几个大字:“宣平坊。”
周观复偏开眼,却被明心追上来比划,有些不虞地答:“知道了。”
余光瞥见她终于难得的赏了个笑脸,心中不是滋味,背过身去不看她了。
细碎的轻笑丝丝缕缕钻进耳朵,他恼羞成怒回头,只见她手中拎着的纸张上几笔勾勒出个圆头圆脑的小孩不高兴地皱着眉,头戴简单的十二旒冕,底下添了四个字。
“多谢陛下。”
刺啦一声,明心垂头看着自己手中捏着的边角和撕裂出来的毛边,纸屑在光下飘摇打旋。
她的眸光微动,弾灰尘似的将指间的边角飞到桌上。
“你这是不敬尊上。”随手将那张纸压在奏折下,周观复扬起下颌,“为什么是宣平坊?”
他此番已下定决心,若她答的不合心意,他便反悔不认。
不料明心睨了他一眼,平静地写道:“离皇宫最近。”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亮起,回过味来后又黯淡下去:“……那你怎么不愿意同我回宫?”
宣平坊离宫差了三道街,不知近在何处。
她又哄他。
明心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他是装傻还是真傻,活动了下犯僵的手指,手下写出来的字慢慢伏倒软散下去。
“陛下,我如今已帮不到你了。宫女、女官皆是奴籍,我自认未曾犯过错,为何偏要拿此事惩戒我?”
恩从兴至,情自疏薄。
他只是习惯了身边有她陪伴,可她如何能像从前一样待他?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发觉这个“阿姊”与从前不同。
就好像玉盘中违农事种出的不甚鲜甜的果子,强求得来,不尽人意。如今再出现在他身边,也是不合时宜。
周观复颇有些无可奈何,剑眉敛起:“谁同你说回宫只能入奴籍?孤去砍了他的脑袋。”
銮铃叮咚的声响在短暂的停滞后慢慢变得平缓,昭示马车已经驶入京城。
车帘被放下,遮挡街道上探究的视线,马车内霎时暗下来。
案几上的小字隐没于无形,明心有些不安地向窗子又靠了靠,周观复的视线却如有实质让她无所遁形,别扭又陌生。
“阿姊,我可以封你做妃子。”
其实国夫人也可,身有爵位,豪宅黄金,自有食邑,至少在他还没死的时候,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然后,然后……半倚在窗边的女子目若秋水,清丽柔和而显出端庄的面容脱俗,脾性极佳。
会引来狂蜂浪蝶,为这人,也为爵位。
她会为他人洗手作羹汤,会轻声哄着旁人听话,那双盈盈漉水的眼睛在她同肖珩成亲的时候便注定会离开他。
何况女子择夫婿,稍有不慎便会被辜负。
明心怔了下,先觉这是玩笑,见他神情认真后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一只手扣着身后横栏杆,窗上悬的布帘携风拍她的脊背,是这逼仄空间中唯一的出口。
她摇头,捏紧了手中的笔杆。急切和惊惧灼烧她的身躯,明心头一次恨自己如此无用,竟会为那日惨状失声。
“不。”笔如刀锋划开案上的纸张,潦草狂乱。
銮铃声响。
“为什么不行?”见她抗拒不已,周观复眸光微动,“阿姊,我难道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
他的神情带着面对明心时一惯的天真无辜,消解他言语中步步紧逼的锐利。
明心定定看他,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漫开,一时庆幸不已。
还好,还好只是他见过的人太少,才会太过看重幼时的依赖。
“那也是亲人才对。”明心将左手覆在周观复腕上,眼中带着祈求,“陛下,我们不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亲人吗?难道只为骨血之异,便要与我生疏。”
她搁笔在笔架上,白腻的肌肤上唯有眼边红了一圈,眼窝如雨后的水凼,不知何时便要惶惶向下渗出水来。
周观复微微歪头,腕上搭的那只温软的手好似给他下了咒,似是妥协:“我不要和你生疏。”
明心忍着心中腾升而起的古怪,说服自己抬起手,轻轻抚过周观复的鬓发。
她微颦眉,清丽的面容似是带着为难。
周观复却难得好说话,只侧脸蹭了蹭她的手心,露出个格外满意的笑:“那我来看你,你不能把我赶出去。”
她有什么可看的?
即便心中多有不愿,为防周观复再起什么封她为妃的念头,明心还是点了点头。
宣平坊这个地方倒是选对了。百姓认不得他就罢了,宣平坊中多得是与他相熟的臣子,多少也得考量能不能的问题。
銮铃声停,在外随行的尹铮道已经到了地方,趁着这个时候,高德满递消息说御书房那头人已齐整。
明心拍拍周观复的肩头自己下了马车,偏头见着尹铮,高高的领子掩住脖颈,在这暖春看着便很热人。
尹铮目不斜视,明心也是瞥了这一眼便收回视线,脸色陡然冷下来。
原是马车径直停在府门口,明心皱了下眉,还是扬起笑同周观复道别。
她松了口气的模样太过明显,周观复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仍抬手对她扬了扬手中的奏折。
车帘被放下,明心目送马车远去。身后的府门吱呀一声打开,孟浚之的脑袋从里头伸出来,见是明心不由得一愣。
“楚娘子?”
明心张口不成,泄气地叩门,鬓边的碎发略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
孟浚之得知她哑声后惊愕不已,见她脸色不好身形比一年前更是消瘦,怜惜便使他匆匆从书房内拿出纸笔。
院内极静,明心极快地写明自己的意思,隐去周观复的身份,只说他是个官宦子弟。
“长租无碍,大不了日后我来前同你报个信。”事情已过去数十年,除孟浚之这个挂了户名的人之外,旁人大抵都是两三年偷偷来祭拜一回。
“可那人倘若纠缠不休,你孤身一人住在此处不是更加危险?”
孟浚之皱着眉不甚赞同,看着明心的笔迹不免觉得有些眼熟,越看越是惊异,最后更是钦佩不已。
这和先生的字未免也太像,除几笔略有虚浮无力外近乎一脉同源,比他兄弟几个写得更得其神。
“今圣上重洗朝堂大兴科举,孟兄心有远志。此番怪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连累孟兄非我所愿。”备好的金银被推在桌面上,明心端端正正向孟浚之作揖拜礼。
“担不起担不起,我应下便是。”孟浚之想扶她起身又不敢碰她,手忙脚乱最后只能给她回礼,“你千万要小心。”
明心点头。
此事定下,为免再起事端,孟浚之同她说过院内各物皆在何处后便匆匆离开。
明心栓好院门孤身坐在庭中石凳上发怔,她的侧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呆呆地看着这方小小的一进小院,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昔日欢声笑语,如今连入梦都很少了。
日头西斜,国槐高大的树影缓缓拢住趴在石桌上睡着的身影,一个久违的、无可感知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笃笃——
正在灶房里煮饭的明心心头一跳, 拍干净手上落的灰尘走到院门后,窄窄的门缝间纳了两三驾马车,马车两侧挤挤挨挨着男男女女。
一干人连着不耐烦的马儿挤挤挨挨在院门口, 真是好不壮观。
明心沉默片刻还是打开小半院门, 等她们说明来意。
“夫人,奴婢是陛下派来伺候您起居的。这些都是从库房里精挑细选的玩意儿, 给您解闷用。还有您要用的药, 我们都带来了。”
门背后的明心扣着门环心下沉重不已,如今天色已慢慢亮起来,叫人在外等着,出名的迟早是她。
备好的行装浩浩荡荡蜂拥而入,巴掌大的小院逐渐连落脚的地方都难以寻到。
“你们动作轻些, 这可都是御赐之物, 磕碰了要你们的脑袋!”最后进来的太监身上官威颇重,戳着其中一内侍的脑门骂道,而后自以为小声的嘀咕, “这院子真是有够破的。”
梳妆镜, 屏风……
明心头痛地看着不知打哪搬出来的拨步床,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
候在她身侧的秋梨一惊,赶忙上前看她手侧放着的纸张,赫然写着几行字。
“这些东西我用不上, 我也没那么精贵用不着伺候。你们领着回去罢。”
“这怎么——”秋梨忽地想起圣上提点,赶忙敛了神色轻声求道, “夫人, 奴婢这般回去,陛下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您就当行行好罢,这些东西可是哪里叫您不满意了?”
她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此番诚惶诚恐便要跪下去。
不料明心拦住她的动作,素净秀丽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虞,一手握着笔杆慢悠悠写道:“那你留下来,他们和这些东西,出去。”
丁零当啷乱响后的小院内重归静谧。独独石桌上还放着鼓鼓囊囊大堆的斧头包。
最后还是留下来三个宫女,全因秋梨哭着说自己定不能让夫人动手做事,若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灶房的门砰一声关上,墙角处的扫帚被偷偷拿走。明心站在国槐底下,扶额不语。
兴许他心是好的,只是这小小的院子哪备得了那样多的床铺和客房,她还得快些想法子给这三个小丫头弄出两间屋来睡觉罢。
这头忙得热火朝天,被退回去的人和物件就没这般好运。太监跪在殿内战战兢兢地回话,直说楚夫人很是生气,让他们带着自己连同这些东西快些滚出去。
语罢,他瑟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她当真是如此说的?”
太监身子一僵,赶忙抽自己的嘴巴:“陛下明鉴,奴怎敢胡说八道啊!”
“拖出去。”
漆黑的寝衣沾染冰凉的水汽,周观复搁下手中俨然是讨稚童欢心的小画,展臂倚着椅背。她是何等好脾性的人,怎会无由折辱他人。
将那张薄薄的宣纸团成团丢在桌面上,愈思愈恼,面色沉郁的帝王猛然起身走至兰铎前。
其上长剑通身长五尺有余,威风赫赫,露刃如凶兽,如今蛰伏在周观复身侧,平添他周身萦绕的戾气。
满殿侍者登时屏住呼吸低垂脑袋不敢多看。
高德满瞥了眼已经彻底凉透的安神汤,轻声道:“陛下,奴记得楚娘子在时……”
周观复的魇症在六岁时便有,见着太多亲近的人凄惨的死状,疯病确已叫他半疯半痴。如此情形,身边跟着他尚且还未死的人连自保都难,鞭长莫及,大多时候他都是孤身一人在荒草丛生的沉壁宫中游荡。
思及先帝和卫皇后凄惨的死状,高德满不由一抖。
马蹄踏雨。
淅沥沥的春雨拍打窗棂,主屋内难得酣眠的女子面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侧脸贴在绣着春柳的枕上,睫羽颤动,胸脯无意识地上下起伏。
一根沾着雨水的苍白手指悬在她颊侧,周观复跪在她床畔,黑漆漆的眼睛不知盯看了许久。
睡梦中的人微拧起眉,周观复躲闪不及,眼睁睁见她安抚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微张开唇。
大抵是他的手背太凉,明心很快便将自己的手缩回被中。
即便她出不了声,周观复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一如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眠浅的女人被惊醒后见他委屈难过,不问缘由,只轻轻抚过他的发丝。
“殿下不怕,不怕……我在这里呀。”
他不惜夜奔出宫,难道就是为了这些?
周观复扶着剧痛的额头踏出门槛,手背上弥留的温热激起他近乎不愿回首的记忆,像某种极难缠的咒语誓要与他共存亡。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挥开高德满阻拦的手踏进庭内。
次日,春光明艳,明心摸着国槐树干上凌乱的痕迹,探究的目光落在秋梨身上。
“夫人,昨日刮了大风,您瞧,顶上的瓦都掉下来不少。”秋梨紧张地捏了下自己的手心,“奴已请人来修缮了。”
落在树干上的痕迹干脆利落,明心狐疑地又看了几眼,到底没追究。她抬手推开院门,巷内寂静无人,石砖上弥留昨夜滴答的春雨。
一双窥伺的眼睛记下这幕,在她望去之前缩到墙后,此人手上捏着的纸张寥寥几笔便刻写出明心的神韵,额角渗出汗来。
保不齐圣上在此处设了护卫,此番非得好好敲那赵家小姐一笔!
“娘娘,你瞧!”坤宁宫中,赵舒窈接过身侧内侍送到口边的方糕,瞟过一眼后甚是敷衍地点头,“好看。”
坐在她手畔身着素色衣衫头簪银钗的娘子被她这反应闹得一愣,而后不忿道:“娘娘,陛下少来宫中。如今看来,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慎言!”赵舒窈扬声呵斥。
她当真是不知这堂姐究竟是看上周观复这晦气的煞星哪里。从前不见得她跳出来说要嫁,半年前忽地失心疯了成日往宫中跑,明里暗里都是想要她运作一番将她送进宫。
她倒是想把她塞进宫里,可宫中几个有小心思的通通都被那疯子送到阴曹地府,她总不能叫本家姊妹送死罢?
赵舒窈无言至极,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小像,定睛看过后不由得怔住。
赵鲤见她如此神情不由得更加得意,她比赵舒窈大上两岁,从前天下未定时没敢落注,见赵舒窈为抗婚闹得鸡飞狗跳心中很是不忿。好在这堂妹肚子至今没个动静,赵家也就放任她有事无事往宫中跑了。
小像被赵舒窈没去,赵鲤被请出坤宁宫,倒也没有生气,站在宫道边理好自己的鬓发和衣衫,扭头问身侧的丫鬟:“好看吗?”
她特意打听过,圣上尤好素净柔和的美人。今日得了那小像,更是觉着这消息一点不错。
丫鬟脸上挂着难看的笑,不答她的问反是梗着脖子福身:“陛下万安。”
赵鲤呼吸一滞赶忙转身见礼。
周观复懒洋洋地掀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没认出眼前这人是谁,只不远处便是坤宁宫方猜到应是赵家的小姐。宫中有本事传唤族人入宫的只一个赵舒窈。
“你若无事,可多来宫中同皇后说说话。”想起赵舒窈那又畏惧又不得已笑脸相迎的模样他便心烦,赵氏如今小动作多得很,不如放他们自个儿琢磨去。
圣驾远去,宫道复归沉寂。赵鲤立在正中央,一颗心砰砰直跳-
雨夜好眠,明心自主屋中走出已是天光大亮。她循着习惯去寻秋梨几个,人没寻到,反倒听着灶房那头噼啪的砍柴声,一下下干脆利落。
……几个小姑娘看着都水灵娇小,原是深藏不露。
怕吓着人,她叩了两下门,没听着里头继续响方才推开。看清情形后不由得愣住。
里头正挥洒蛮力的不是个姑娘,是个她颇有些眼熟的半大小子。
臂膊上的肌肉绷紧衣料,扣在斧柄的手上鼓着些微青筋,因灶里烧着火,热得额角冒出汗。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盯着她瞧,如火灼过。
她兴许是还未睡醒。
明心自阖门开门,见着周观复仍笑吟吟的模样心尖打颤。
“阿姊,你许我来看你的。”一只胳膊掐住门,周观复硬生生把门掰开,仗着身量垂头看她,颇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比这通身的气力她比不过,于是明心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便背身离开。
她本意是不想多搭理,只可惜多看一眼过去,都能叫本就想上钩的鱼儿不顾扎嘴狠狠咬上来。
周观复端药到她跟前,瓷勺在碗中搅弄,隐隐墨香混在苦味中,他仰头看去。
“你这是做什么?”
周观复不甚在意地开口,身上却看不出半点架子,“阿姊,你教我的。”
本拧着眉的明心怔了下,泛着蜜色的眸中有些许困惑。趁着此时瓷勺冒着淡淡的热气已抵在她唇角,苦味才到舌面明心便回过神。
“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墙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所依。”周观复在她发难前放下手中煎好的药,“不知艰难,何论君子?”
他要做这小人,明心却受不起如此大的恩惠,既不用药亦不与他多谈。
凡周观复来此地一日,她便一日要在周观复眼皮子底下过活,几碗汤药与几根柴禾她又不是寻不来。
如他所言,该还的恩情已尽,天子脚下安稳时候近在眼前。周观复一时不适应实属常态,往后他遇着的人愈多,便会知晓她也不过如此。
“……阿姊,莫非一年过去,我生的比从前陋鄙了?”与她僵持半晌,周观复直直盯着明心冷淡的面庞,“还是你不信我,仍舍不下肖珩?”
明心终于有了反应,皱眉看着他很是困惑。
“肖珩在狱中说了不少东西,有关你,有关肖家。你不想知道吗?”周观复神情晦涩,眼在笑,周身却如收拢寒冰,浑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肖珩被挂在柱上已奄奄一息,呕血之余也不忘给他找不痛快。
“蛭,善附人畜肌肤以吮血,其水能令血不凝,吮之不觉,易叫人血流不止。陛下,十余年,她不知晓您的面目,您就一定了解她?”
肉被烤熟的气味弥散在空中,肖珩惨叫不止,只见眼前暴戾非常的帝王不甚在意地耸肩:“你要挑拨,总得有命罢?”
他从不以为明心会真正怪罪他,千错万粗都是肖珩的错,倘若没有肖珩,他也不至于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吓到她。
“阿姊,你想不想去送他最后一程?”
明心垂在身畔的手攥紧。
有关她?
她终于点头。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五一假期愉快呀
第25章
天牢阴暗潮湿, 鼠虫几度窜过明心脚边,无数道阴森潮湿的目光落在这和整座牢狱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明心提着食盒的手收紧,骨节近乎发白。直到走入最里间, 狱卒停下脚步:“楚夫人, 便是此处了。”
牢内无光,只两根烛火堪堪照亮铁门。瘫坐在屋内最里端的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几只红眼睛跃跃欲试地守在他身畔。
明心蹲下身打开食盒,食盒内除今早备下的餐食外还多了一个系着红带的白瓷瓶,极艳的红落在她眼中。
奚奚索索的声响由远及近,浓郁的腐坏气息和血腥气快要掩盖住饭菜的香味,片刻后, 肆无忌惮的大笑震得栏杆都在发抖。
“月奴, 你真是把他宠坏了。你看看他,竟还能让你来见我……”嘶哑的声音钻进明心耳朵,她轻轻叹了口气, 清水入碗被塞到牢房内。
低语声停滞, 明心看一双发抖的手悄然扒走那只水碗。
饮过水,肖珩没动饭菜,反倒瘫在地上仰头看着明心:“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说。我这辈子造了这么多孽, 临死前总得积些善缘罢?”
明心得了自己想要的答复,仍是没露出个笑脸。兴许是她遭了数次愚弄, 于是人人都以为她是傻子。肖珩若是没有放出这个口风, 这个时候她就不会在这里,那瓶毒药更不会出现在食盒中。
她摊开早早备好的纸卷:“你要同我说什么?”
“……你非要这么看我么?”肖珩维持那个仰躺的姿势不变,自嘲地笑了笑, 瘦骨嶙峋的胳膊伸出栏杆外将那瓷瓶钩握在手中,“我说那些人不全是我请的,能不能博得一条活路?”
明心将饭菜又往他那头推了下,不予回应。是死是活那是他与周观复之间的官司,他同她说话,却想在周观复跟前卖好,哪来那么简单的事。何况,她没忘肖珩要杀她一事。
肖珩沉默半晌,爬起身抓起筷子往自己嘴里塞饭。待他饱食一顿后抬头要戏谑地同她说笑的时候,眼前展开一行字。
“那母女二人如今过得不错,你不必忧心。”
如斯利落端正的字迹,想明白这说的是谁,肖珩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来,空洞的眼睛中烧起不可置信,隔着栏杆要去抓她的腕,落空后咬牙切齿道:“你做事非要这样绝?同周观复相处久了,连你也变作如此模样。”
明心愣了下,明了这话究竟不妥在何处后默默把东西收回来。她本意不欲做出胁迫的姿态,肖珩既这样想,也免去她许多烦扰。
刹那间的木讷和茫然不假,见她如此反应,肖珩卡在栏外的手臂慢慢地收回,短暂的沉默后沉沉叹了口气。他摩挲瓶身,知晓这东西是谁送来的,被恶心过后便铆足了劲给对方添堵:“月奴,你不会也像现在这般轻拿轻放,同陛下重修旧好了罢?”
蛛网上的蜘蛛爬过两人头顶,螯肢深深刺入猎物的躯干。
明心的沉默像沉闷发乌的天空,不知究竟是落雨的前兆还是瓢泼大雨后将要放晴的天。
巨大的雷声震过厚厚的石墙,本安静匍匐在草垛上的鼠虫惊恐地在地上爬行。肖珩抽开瓶塞,将白色的粉末抖着倒在地上。
“是因蔚州府他在为你出了气?”同样瘦骨嶙峋的老鼠吐出白沫开始抽搐,肖珩见明心撇开眼,微微眯起眼睛,“那些人可都被州府豢养的狼咬死了,畜生似的被逼的满场跑。月奴,他是皇帝,你比我更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
他讲着有些发痴,忘我以至于不在意对方是否真正有回应。
明心眸光微动,咔哒一声轻响她锁好食盒,深深看过肖珩一眼后起身离开。
她何止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
纤细明丽的身影消失在牢房,老鼠蹬腿断气,肖珩满意地把瓷瓶中剩余的药粉倒进酒壶中,晃荡几番后酣畅淋漓地饮尽。
雷声炸响。
大雨倾泻而下,来时要滴出墨的天色终于拧出水来。满眼如墨的漆黑中,月白的伞面撑出一片宁静的土地。
马车停在路畔,骨节分明的手指勾起车帘,周观复坐在车中朝她伸出手,案几上的安神香向上燃出一点红光。
明心扶着车栏上马车,尚未坐稳便提笔:“这样的天,你来做什么?”
他呼吸不稳额角有汗,案几上放着的安神汤还剩半数,连带着安神香的气味都呛人得很。
“你知道的。”周观复似是觉着自己丢人,只小小声地答。他的手抖得厉害,口鼻进出气都愈发艰难,整个人一副要死的模样。
这马车被改过,放着花果糕点的柜架子往上一摞,只余下一侧能坐人,几番颠簸,明心便感到肩头沉了不少。温热的液体渗过她的衣衫,她要推开他的手顿了下,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放下去。
雨滴拍打在车壁,马车内时明时暗,浅淡的龙涎香气味近乎盖过安神香和汤药呛人的味道。
“你见过他最后一面,就不许再念这个人了。”周观复惨白着一张脸还不忘告肖珩的状。
明心挪开视线,腹诽分明是你念叨肖珩最多。
见他难受得快要坐不住,整个人几度向前倾倒。明心用手背碰了下案几上的瓷碗,沉吟片刻后向身侧的柜子又贴近了些。抬手自侧面扶住周观复似是要跌下去的脑袋,半托他的下巴顺着力将人放倒。
“……做什么?”后脑枕着软膝,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七窍,藏在墨发下的耳朵发烫。人也不挣只闷声问,听着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肖珩和你说什么了?”他自顾自的嘀咕,倒是很从心地偷偷又往她怀里倚靠。
明心不想也不能同他说话,不大耐烦地轻轻拍了拍他的下颌,柔软的指尖落在穴位上慢慢按揉。
因家中几位都是活脱脱的何妨一抬头主人,按头揉肩的功夫她也算半个熟手,却也没有比现今手下人的皮肤更紧绷的人,按起来如掐了坚硬的牛皮,筋结扎得密麻坚硬。
因伏案,更因这头痛。
“你不和我说那我自己查。”
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明心的手已经绕到他颈后,闻言狠狠按了下他颈后的肌肤。
周观复十三四岁的时候都不见得如此人嫌狗憎。
她的手软,几处密匝匝地生着茧,骨节带劲儿按下去的时候止痛。只不知为何安宁不过片刻,待她挪开,那片肌肤便如同被叮咬过似的发麻泛痒。
成千上百只蚂蚁钻进骨头里敲骨吸髓,难言究竟是剧痛更难耐还是此刻更为难耐。
头痛常有,今时难觅。
明心不突袭他时他还能勉强□□,冷不丁来这么一下,他头一偏索性双臂一展圈住近在眼前的软腰柔腹。闷闷地吸了两口气,抬起空闲的一只手挡住她扇下来的巴掌,脸侧贴着那截腰肢抬起头露出泛红的眼圈。
“阿姊,我疼。我好疼啊。”
内心深处攀上的无处发泄的痛苦似乎都找到了新的载体,他的呼吸无意识同她身躯的起伏一致,如在宴上被闷了几坛清酒。
他也不知自己想得到什么。
平坦的小腹随主人的生命而起伏,周观复的唇几度挨着这片衣料,神情已慢慢变得发痴。
他近乎难以抑制地想到如果她怀上孩子,这个地方就会多出一条与她同呼吸的血脉相连的性命。分明什么都没有付出,却注定在降生的那一刻便会获得她的偏爱。
翻腾的仇视和怨气在此刻种下种子。
马车的摇晃已停下,高德满的声音在外响起。
明心困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决心日后再也不自作多情给他按头,总归按了也疼,她何必多费工夫。
她拍拍周观复的脑袋,几度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也只当他是太痛才会如此。
“阿姊,你今天能不能留在宫中陪我?”他的呼吸平稳不少,微垂的睫羽擦过她腰侧的衣带,“外头雨急,你身子不好,挨淋会生病的。”
明心挑开脸侧的帘子,绵绵雨珠透过缝隙洒在他二人脸侧,她仰头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到刻写着“甘露”二字的匾额。
等候在外的高德满只见她似是笑了下,心中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深思手中的伞已被夺走。
“陛下!”他看清眼前情形后颇为沉痛地扶额,赶忙挥手让要迎上前的宫女太监们往别处躲开。
周观复近乎是贴在明心身畔,左肩已被飘摇而下的雨水浸湿,稀里糊涂地在她耳侧嘀嘀咕咕地念叨什么。
踏过甘露殿宫门的门槛,明心终于把身侧的膏药撕下来,宫女们默不作声地上前领她去一侧绞干头发换衣。
待她清清爽爽换上新衣,周观复已衣冠整齐地坐在案前,目光澄明,就好似雨过了他便无事了。方才示弱怯懦的人不是他,缠问她的人也不是他。
明心没把他这变化放在心上。小孩脸便是六月天,说变就变谁说得准。
她方才瞧见马车竟逾公制驶到甘露殿前,猜着便知晓自己今日十有八九是回不了家。周观复从前倔得很的性子在做了皇帝后更是霸道,不得自己想听的话不罢休,她争不过他,不如先退。
明心屈指叩了叩桌面,声响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