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轻吻带着浅淡的沉水香气, 轻纱似笼在明心的面庞上。
他说话可怕,不说话更可怕。
明心像一只被困在蚕蛹里的蚕止不住扑腾起来,头顶咚一下撞到床头, 闷哼一声后红着眼圈彻底把自己缩到角落去, 手上还紧紧攥着那串珠子。
周观复的动作顿住,没忍住笑出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他的手轻轻揉在明心发顶, 熟悉的皂角香气消解了那点不高兴, 独独言语中还是带着胁迫意味:“现在知道怕了?冒犯孤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隔一床轻薄的被子,周观复轻而易举地把明心囫囵抱在怀里,惊异她意料之外的瘦弱。
他不许自己再想。
明心着实被他吓得不轻,否则也不会昏招频出。
侍值阁里勉强的凉气都沾御寝的光,她裹着被子往里一钻, 脸上很快就有了热气, 比他还硬气些:“你觉得是冒犯,那就是吧。”
蒙在明心脸上的被子被周观复拉开,他沉默片刻, 恶狠狠地掐了一把她脸侧因不高兴微微鼓起的软肉。
“皇后和你说几句话带你弈双陆, 你就觉得她是好人。莺娘,是不是谁给你好脸色,谁就是好人?”周观复才沐浴不久,泛凉的气息擦过明心后颈, 毒蛇信子似的向外剐蹭。
周观复有些后悔把她送进宫,疑心自己若哪天不在, 她怕是能被欺负得骨头都不剩。
“有孤在你身边, 你还不知满足么?”
如果没有周观复,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人要害她?害她的人固然可恨,可他跑来指责自己不该回善, 更是不可理喻。
“可陛下又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身畔。”明心握住周观复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敷衍,有些难受地动弹两下,“侍值阁狭陋,陛下还是回御榻上罢。”
侍值阁一张小榻平日里刚够明心翻身,周观复个高腿长往上一躺,只能屈胳膊屈腿蜷在榻上。他横行霸道不觉疲惫,苦了明心,被鸠占鹊巢不说,差点被挤成一张薄饼。
她言语将将落地,就如同一颗被掰开的花生从被子里落出来,又被扔到明黄的帐中煎炒。
“知道狭陋你还非要往那个破地方钻?”周观复勾下帐子,似笑非笑地看她惊慌失措地躲。
“你别!”明心肩头陡然一凉连带着心都凉透。
衣帛断裂声刺耳。
她暗恨周观复狗似的从来不细究衣裳该怎么脱,能扒的就直接扒下来,里衣非要张口细细地慢慢咬带。
床畔两支蜡烛泛出盈盈的光,明心垂眼,只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高挺鼻梁和松松散散覆在身后的黑发。
即便已不是第一回 ,她还是不能理解他这种古怪又孟浪的喜好,撑着他的肩膀要推,只是腰间陡然下力径直被仰面推倒在榻上。
“你又发什么疯!”
“我难受。”周观复仰头,漂亮深邃的眼睛泛一圈淡淡的红,裸露再外的肩颈线条流畅。
他气恼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不能罚她去做苦活,想咬死她又舍不得。
“你难受你就去——”两人挨得近,明心对他身体的变化再熟悉不过,见他理直气壮比自己还委屈的样子怒中亦有憎恶,“你恶不恶心?”
沉水香与皂角的浅淡气味混杂在一起,明心脸色通红,挣扎下雪白的里衣簌簌褪到腰间。深蓝的系带循着动作贴在紧绷的肌肤上,不知究竟是摇摇欲坠,还是要贴得更紧些。
“你碰碰我就好了。”
细密急促的呼吸声沿着脊骨向上缠绕,周观复渐次引着她微微蜷曲的手,怕自己压着她还是乖乖地又将人抱坐在榻上,手臂横在她腰间,声色喑哑地诱哄:“摸摸它就好了。”
听他叠声“阿姊阿姊”的唤,明心骂他不知羞耻恶心放荡,周观复没什么反应全盘认下。
她不敢低头,于是看向不远处烛火的一个点,在一滴烛泪将要坠下的时候忽地听到他开口:“不骂了?”
明心气得心脏都快不跳了,咬着牙小声喃喃:“……下贱。”
他的动作或许是顿了下,明心肩侧被不轻不重咬了一口,短促的闷哼像是要融进她的耳廓骨血,臊得她无力地闭上眼睛。
他真是,他真是——
温热的帕子轻轻拭过她的腰腹和胸脯,明心不愿动弹,索性掀被子角捂住自己的脸。
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周观复揭去那被角,轻轻吻了吻她的额面,心满意足地贴回颈窝,黏糊糊地开口:“好喜欢,好喜欢阿姊。”
他无所谓明心骂她,她从前若非被他逼的无路可走都是一声不吭。挨两句骂算什么,他怕的是她不管他,不骂他-
次日,明心醒来的时候周观复已不见踪影。她被推到小厨房,向来闷得叫人敬而远之的小厨房内摆好冰鉴,鲜蔬瓜果无一不全,连火都给已经为她生好。
被众人推选来报告消息的秋梨瞅一眼明心的脸色往外蹦一个字,被她盯得没法子只好一鼓作气:“近日天热,陛下胃口不好,说是想念着您的手艺,命您一日做一样解暑的膳食送去御书房。对,还有赏钱呢!”
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明心隔着窗子和门,看见秋梨一行人额角渗出的热汗和红扑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们若是愿帮我打打下手,就进来吧。”
她答应下来的事做起来很爽快,想着好好做是做乱做也是做,还是压下了那点报复心,虚心地去请教在此处任职二十年有余的崔御厨身上。
能向御厨求教的机会不多,多学一点总没有坏处。
于是甘露殿其他的宫人在明心锲而不舍的钻研下,一道被喂得肚子圆圆心情好好。
她们起先是不敢喝的,可明心做得又多,不喝就净浪费了!
“楚娘子,您是没看着御书房那门口,简直就是赏冰饮会。”消息灵光的宫女回甘露殿义愤填膺地打小报告,一手还端着酸梅汤往嘴里送,“看着就气人!”
明心觉得有些好笑,没有继续接这个话头,把劲儿都放在手底的面团上。
“不过,听说陛下把多余的饮子都赐给在御书房的臣子了。”
和着这声音,小厨房的门被撞开,明心惊愕地看向平日负责送膳食的太监满脸是汗,战战兢兢地开口:“楚娘子,不好了,不好了!有毒,有毒啊!”
“什么有毒?”
“汤,汤汤汤汤有毒!”
御书房内,周观复懒散地抬眼,赵家两姊妹神情各异。
那根探进碗里的银针在明心眼皮子底下慢慢变黑,像一柄钢针狠狠插进她的头颅。
好在周观复好胳膊好腿的活着,明心稍松了口气,额面磕在手背上:“御医可来探过这里头究竟加了什么东西?甘露殿内近二十个宫人也用过这汤,若真有问题,还请陛下救命。”
所有经她手的吃食她总是第一个入口,真有毒,不用他们大张旗鼓地来抓人,她自己第一个死。
御书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周观复眉尾微动,幽幽开口:“你再说一遍。”
“奴不善此道,总要练个十来百来回才成。每回做的多了些,想着陛下倡节俭,便分下去了。”明心老老实实作答,没忍住为自己辩驳,“这几日来送饮子的人不少,若是混进来要害陛下的人暗自将东西换了也未可知。”
她这一下攀咬的人不少,挨好几眼瞪仍是不服气地看他。
周观复却好像不怎么在意究竟是谁给他下了毒,反抚掌而笑。
“好慷慨啊,莺娘。”
刻意拉长的尾音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然再多的不虞与火气在明心知晓汤里的毒药是砒霜后都烟消云散。
源于神魂的恐慌止不住地上泛,连带出胡思乱想——
如果周观复没有发现,怎么办?
除险些被毒死的皇帝本人,所有人的脸色唰的变得惨白。
赵鲤呆呆地看向那碗汤。
怎么会是砒霜……她明明只放了点无伤大雅助兴用的药-
事关重大,与此事相干的所有人通通都被下狱审查,牵连甚广。
又三日,明心与前几日一样默默把自己牢房里堆叠的干草理好摆齐,恍惚间觉得蹲大牢或许是自己此生逃不过的宿命。
“你要说什么就说,蹲在外头不嫌累?”
“哦……”受特前许来探她的简思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丁零当啷地打开食盒,僵硬地劝慰:“阿姊,你同陛下服个软就好。陛下知晓你不会害他,如今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何况,你就不怕他真的杀你吗?”
“我没害他,他若不分青红皂白杀我,那是昏君。”
明心没料到周观复竟让简思拙来做说客,即便合她从前的计划,却仍旧被气得不轻。
他要她做这个做那个,宫中哪个不知道她明心来路不明最好欺负,出事了净晓得拿她来背锅做面子,凭什么?
简思拙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板着脸继续劝。
如此的后果,是他回御书房复命时脸上带着巴掌印子,周观复不虞地绕他走了一圈,一时觉得痛快一时又不大高兴:“……她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阿——楚娘子糊涂。”
“确实糊涂。”周观复瞥他一眼,理所应当道,“打你还是打轻了。”
简思拙没敢争辩,却垂下头撇撇嘴,心想阿姊才舍不得打他,这一巴掌是他自己狠心扇的。
周观复看着他那张和明心略有相似的脸愈发心烦,把简思拙轰出去之后孤坐半晌,还是咬着牙起身。
他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一直是周末就好了……(叹
第42章
用膳饮水后, 头顶巴掌大的四方小窗业已渐渐黑下来,明心坐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活动自己僵硬泛酸的手指。
悠慢的踱步声停在牢房前, 来者透过两根漆黑的铁杆向里看, 满地乱铺的干草被捡拾齐整,空荡荡的, 第二眼才能看到角落里里垂头不知在做什么的女人。
她的头发略散却并不凌乱, 清瘦的脸颊上落了些许灰尘,皱着眉好似在解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开锁的动静不小,明心颦眉望去。来者锦衣整洁墨发束起,安安静静地打量她。
“牢里脏乱,陛下何必亲临。”
她身在囹圄, 却仍冷声冷气的把此处当做会客堂, 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周观复越过那道门栏走到明心跟前,察觉到她连仰头的动作都不屑多做,轻啧一声顺她的意蹲下身子:“他们不敢审你, 对不对?”
他这样说话, 难道是要她谢谢他能让自己躲过受审的灾祸吗?
明心偏过脸不理他,从他今夜来这个地方,她就知晓自己不会死。既死不了,又何必殚精竭虑地顺他意哄他人。
或许怪她从前没让他觉得棘手厌烦, 才使得他一而再再而三能纠缠回来。
两人无声的僵持,还是周观复败下阵来, 唤人打了盆温水送进手巾。他垂眸浸透手巾又拧干,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寂静沉闷的地牢中格外清透入耳。
“孤没有要罚你的意思,这几日你在这里,应该都听见了。”
周观复拇指抵着明心颊侧不许她乱动, 平静地拭去她脸上落的灰尘,被她恨恨地盯着也没有生气。好像为她擦过这次脸,来时的郁气尽数烟消云散,心中觉出新奇。
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疯疯傻傻的听不懂她讲话,总是闹得脸上沾满灰尘。明心舍不得责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洗干净他的脸,气也就消了。
这温情半点没有落在明心心口,反倒让她愈发火大。
她当然听见了,听见一同被关进来的宫人受审时的惨叫哭喊,鞭子破空的锐利声响,偶尔还有人拿着烫红的烙铁来回走动。
若问她怕不怕,她是怕的。可一想到周观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迫她低头,她便觉不齿。
总归待这案子了结,她总能出去。
“手伸出来。”他命令道。
“做什么?”明心根本不知道他又是在闹哪出,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伺候人的习惯?此地阴冷,陛下快些走吧。”
她的手指是肿的,或许是因地牢湿冷,又或许是她前半月的手浸在凉水里多了。
周观复压着她的腿把人制下,强硬地把她的手拽出来,见那几根萝卜似的手指怒极反笑:“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痛了不会说吗?是不是要废了这双手你才满意?”
明心对他的好性儿已经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哪管他如今究竟是真骂还是真关切,在牢里蹲了三日本来就紧绷不已的神经彻底被挑动。
“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舒服我痛死在牢里都是我自己选的,关你什么事?你不是想要我听你的话如往日一般顺着你做好一个宫婢的本分吗,听你的也不是,不听你的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周观复的脸越来越黑沉,明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话到嘴边寸步不让,“你还要我怎样才能满意,你把我逼死了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观复悍然打断她的话,额角突突跳动,恨不能拿把刀子把自己堵得慌的心挑出来。
明心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瑟缩了下,抱着膝盖闷头不看他。
她回神后还有点后悔和他说这么重的话,可一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做了好些时候的厨娘还被牵连入狱,心里更加憋闷。
周观复盯着她头顶的旋儿看了半天,强忍住掐死她的冲动,想丢她在这里彻底不管。
一息,两息,却愈发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她闷闷地开口,透过一点缝隙觑周观复的脸色,对上他的眼睛后又小声喃喃,“你不能杀我。”
明心眼中浅淡的畏惧和厌烦如刀子般刮骨,他快要被她彻底逼疯。
“孤现在对你不好吗?”
牢房内沉入一种古怪的寂静,明心的双手无意识蜷缩了下,闭上眼睛。
手巾沉入水里,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周观复将人打横抱起,起身后顿了顿,气愤地一脚踹翻那无辜的铜盆,水流淅淅沥沥渗透干草。
“来人,宣太医。”-
深夜,甘露殿灯火通明,座上二人隔着小几都熬红了眼。孔太医定言,若是再这样糟践这双手,迟早要落得不能握物的下场,再严重些是要截去。
周观复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沉吟片刻,终了让明心回她自己的昭阳殿,日后不许再做活,若被发现,当日承担此事的宫人一概杖杀。
莺婕妤冷不丁又复位一事在宫中掀起风浪,许多双眼睛盯着昭阳殿。叫人顿感轻松的是,即便复位,盛宠不再。周观复极少踏足昭阳殿,再没有召见她。
明心乐得清闲,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打听,不在意,除赵舒窈外谁也不见。
“莺莺,你看我领了谁来?”赵舒窈怀里抱着个小脸圆嘟嘟的孩子,见到明心后咿咿呀呀地要往她怀里扑。
她有些惊愕地接住这小肉团子,瞧见赵舒窈身后低眉的女子,觉得面熟却又喊不出名字。
明心要张口说话,怀里的那个瘪嘴要哭。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哄好孩子,明心才知晓赵舒窈身后的人是今秦王妃先太子妃卫芸,孩子是秦王遗腹子,如今已一岁半的小姑娘团儿。
团儿瞪大眼睛瞧此刻抱着自己的陌生人,抻直短胖如莲藕的手臂去摸明心的耳朵和脸:“咦……?”
“团儿平日见了不认识的人总害怕,倒难得与你亲近。”卫芸寡居后眼睁睁看着卫氏倒下去,连带她自己的身子也愈发差,只下定决心守着女儿过日子。她日子过的清减无聊,在封后大典上与赵舒窈相识,一来二去也就慢慢熟悉起来。
明心闻言笑了笑,头回与卫芸见面不知何言,反倒有些尴尬。好在赵舒窈健谈,话头轱辘来去都落在乖巧可爱的团儿身上。
待卫芸与团儿走后,明心有些奇怪地问她:“你今日怎么想到带她们来?”
“你们两个身边都太冷清,一个人呆着有什么意思?团儿那么一点点大,多可爱。莺莺,你……喜不喜欢孩子?”
赵舒窈只说其一,第二样却瞒下来。
宫中的日子难熬,谁都不可亲不可信,独独亲手养大的孩子最为亲近。周观复不愿同房,她大抵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楚莺不一样。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是迟早的事。
琉秀赤珠磕在桌角,桌上的茶碗凉透,赵舒窈盯着她要个答案。明心思衬片刻,莞尔:“我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我喜欢,能不能去街上抢一个;不喜欢,又能不能把自己亲生孩子丢弃?”
“你哪里要做那招人恨的人牙子,调养得好些,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赵舒窈好奇地看向她平坦的小腹,颇为不解。
按理来说,楚莺回宫后就没有再用过避子汤,怎么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心听她孩子气地幻想若她自己就是那个小皇子该多有福气,母妃受宠脾性又佳,爹娘生得都好看云云,最为要紧的是嫡母自然也会喜爱他。
“可惜我不是……你不许和周观复说这件事啊。他现在看谁都是狼子野心,吓人得很。”
赵舒窈捂着心口走后,明心手捻珠串,鼻尖弥漫开药气,向来温婉平和的脸上浮现淡淡的讥嘲和凉薄。
有福气的人,才不会是她和周观复的孩子。
……也不对,毕竟他们不会有孩子的-
叮叮咚咚拨浪鼓的声音在昭阳殿响起,桌上搁着绣了一半还在往外吐棉花的布老虎与虎头鞋。
卫芸带着孩子来两回,明心不大好意思叫她们空手回去,恰巧在宫中无聊,于是把荒废许久的女红捡回来。
跟在她身边的人牢记周观复下的禁令,每日最多做一个时辰,奈何她想做的玩意多,一来二去拖了小半月。
盖因周观复不常踏足后宫,谁人宫里都是凄凄凉凉一片。她成日做这些小东西的消息传出去,都说莺婕妤受不了这天地落差,已是有些疯了。渐渐的也不会再偶遇她的时候止不住挖苦,反倒敬而远之同情起来。
还揣心思的,有东窗事发被降为宝林禁足整整三年的赵鲤这一前车之鉴,顶多在御花园跳跳舞唱唱曲儿,渐渐,莺歌燕舞也熄了。
“娘娘,这昭阳殿都要变成虎园了,圆儿郡主玩你的布老虎能从一岁到一百岁!”
“老虎是祥瑞,虎园有什么不好?”
明心手腕转动,笑吟吟地听叮咚的声响,暮时轻缓的光隐隐约约勾出一点轮廓,紧拢的眉心都能被抚成无波的湖面。
隔着两道门槛,高德满小心翼翼地觑驻足许久的周观复,又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迈步走出去。
他见帝王拧着眉沉思,登时就放下心。
皇嗣这事,有门儿!
作者有话说:
观复啊,总是希望女人既是妈妈又是妻子,既能包容又敢尖锐,忠贞不渝又善良大度,如果是现在的阿姊,不仅都不想做到,还会让你闭上眼睛,给你一巴掌哦。(仅玩梗)
小天使们,以后晚十一点半没看到更新就是没有了。
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43章
再过几日, 明心得知卫芸要带着团儿进宫的时候,正正好将几只布老虎摆进匣子。等了小半刻,等来卫芸身边的丫鬟踉踉跄跄地扑到门前磕头:“婕妤娘娘救命, 郡主被陛下带走了!”
明心手一抖, 豁然起身:“带去哪里了?”
一行人去甘露殿的路上,那丫鬟抹着眼泪讲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日卫芸来的路上遇到了周观复, 也不知周观复如何想的, 忽然开口唤人把团儿送去甘露殿。卫芸在外殿只能听见团儿不止的哭声,想进去看一眼又被死死挡在外头。
明心才到甘露殿,小孩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卫芸的眼睛都红过整圈,明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不等通传就径直闯进内殿。
珠帘碰响, 周观复抱臂站在小榻边, 略有些居高临下地打量还在哭的团儿,剑眉皱起,如遇到了可怕的怪兽。
明心对他已无话可说, 上前将哭得小脸发紫的团儿抱起来, 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她还在发抖的背,在殿内慢慢踱步,唇上轻声反复念叨什么。
小孩渐渐安静下来, 兴许是哭累了,闭着眼睛睡得香甜。明心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周观复, 压低声音:“你把孩子还给人家。”
“孤又没抢她的孩子, 才不要周肃显的孩子。”周观复比她更不高兴。他不说话还好,张口就又把团儿吓醒过来哇哇大哭,明心无法, 只能抱着孩子慢慢地往外殿走。
卫芸听到孩子的哭声心都快碎了,见团儿全须全尾的出来,腿一软跪在地上:“还请陛下明鉴,团儿还小连话都不会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似是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般模样,周观复看小孩一眼,挥挥手嫌烦让她快些把孩子带出去,临了口风一转:“莺娘,你留下。”
明心叮嘱秋梨先带卫芸去昭阳殿好好歇息一番,回头看向神情古怪的周观复,等他先开口。
“你过来。”
明心狐疑地看他,磨磨蹭蹭向前小两步就被拽过去。
他快要一个月没有与她见面,强势霸道的将人往怀里一按,下巴靠在她肩头闭上眼睛,充斥着孩童啼哭的甘露殿终于在他的耳畔安静下来。
横在明心腰肢的劲瘦臂膊只感知到柔软而平坦的弧度,周观复慢慢睁开眼睛。
明心要把他的胳膊捋下来,扬起的腕间红白交杂刺目:“你松开,芸娘和团儿还在等我。”
她根本不知道周观复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夺嫡一事成王败寇,他后来又对卫氏动手,卫芸惧怕痛恨他是常情,他还这样冷不丁地将她家姑娘带走。
简直是不可理喻!
“哦——你和她们也好。”周观复言语淡淡,将人箍得更紧了些。
“不是好不好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吓到她们了?”明心深吸一口气,额角突突乱跳,“你何必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岁半的孩子哪里能离得了母亲?你真要生气,也与她们不相干。”
她难得在这样的事上开口训斥他,因为背对着周观复看不见他的神情,扭身搡他肩膀:“你听进去没有?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明心是真有些急了,没注意到周观复正是怔愣维持着那个倚她肩头的姿势没动,下半张脸冷不丁埋在她胸口,倒像是她主动拥他到怀里似的。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的孩子如果丢了,被人带走了,你会生气么?”周观复才问出口,答案就已经出现在回忆中。
她会着急,会生气。只看到回来的人更狼狈可怜,自己背过身去把眼泪抹了,冷着脸检查这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欺负。
不,才不是这样,他又不是她的孩子。
“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是为人父母的本分,不若还把他生下来做什么?受罪?”明心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值得问的,趁他不注意滑溜溜地从他怀里跑出去。
宫规礼制在明心这里从来都没顶用过几回,周观复也没有派人去追。她畅通无阻地回到昭阳殿,见到卫芸后有些尴尬,忙活半天默默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都翻出来。
“你何须如此,此事又非你的过错。”被她紧张的神情逗了下,卫芸抿唇露出笑,“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按下自己藏在袖中的手,一颗心在胸膛里噗通乱跳,浅淡的愧疚如云般集聚又散去-
卫、孟两族接连倒霉,如今连赵氏都有人被下狱问责,盛京人人自危,反显得孟浚之同简思拙几人炙手可热。简思拙门槛被踏破,时刻警惕,不忘勤勤恳恳书信求见和明心搞差关系。
明亮的火舌烧尽信笺,明心冷下脸斜倚榻边。绣绷上才绣出一只玄色的爪子,她拿起来看了半天,扯出来一齐放在火上燎了。
“娘娘,这都烧了第三回 了。陛下不是说,下个月非要见着不可吗?”秋梨绕过去给她揉肩,“您不要生气了,简大人年纪轻不会说话,下回再不许他送信进来!”
她陡然瞥到珠帘后站着的高大身影还被吓了一跳,识眼色地默默退开。
“秋梨,你说他到底是谁家的,怎么红口白牙成日圣上圣上陛下陛下,看得人眼睛疼。”明心肩头被捏得有些痛,拧着眉没有吭声,手搭过去过去想提醒她轻些。
盘遒的青筋接着突出的骨骼落在手心,她右手一颤赶忙收回来,后知后觉闻到沉水香的气味。
“别动,放松点。”
她要起身,周观复就使巧劲儿按她,明心扑腾两下逃不过撇过脸不动了。
“简思拙又惹你生气了?你别忘了他为人臣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好弟弟。”
简思拙送来的每封信,最先过目的人都是周观复。偶尔觉得他写得不好,还会打回去叫他重新组织措辞。
他不喜欢简思拙在明心身上有太多功利心,可见他二人为此离心,又悄无声息地放宽了限制。
“都怪你。”
“是,怪我。”
周观复愣了下反倒摇头笑了,两臂拢着明心,三两下就蹭蹬上榻,挺拔的鼻梁暗示意味十足地蹭过她耳后敏感的肌肤。
窗外天光大亮,明心只想着殿内还有人,一只手扶着桌沿想躲:“你成日没有自己的事要做?想来他们参你还是参少了。”
周观复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掐着桌角未免她乱动撞到自己,闹得她一时衣襟散乱钗环落地。他猫捉老鼠似的得趣,直至她失力侧过脸累得喘/息,方才跌在她身畔。
大半胸膛袒露,他支着额角,眼尾微微下垂显出几分无辜和委屈:“你好狠的心。我如今每日堪堪合眼两个时辰,许久不曾来寻你,又是哪里惹到你了叫你要来参我?你为简思拙迁怒我,就不怕我迁怒他?”
食指狎昵地擦过她微微张开的檀口,仿若下一瞬就要滑进去似的。
“他如今同你是一伙好君臣,迁怒来去遭罪的都只是我罢了。起开,回你自己的甘露殿去。”她恨不得他每日不合眼,哪日直接熬死自己得个勤勉美名也就好了。
明心攥住他为非作歹的手,垂眸见自己衣衫散乱,抬手要去合领子又被他钻了空子。慢慢的渐次失守,到后来也不知是急的还是赧的满脸通红。
周观复掌心覆着她已自己咬死的唇,在愈发清晰的声响中支着一片天地:“嘘……我是不怕被人说的,就是不知你怕不怕了。”
他怕她咬坏了自己,趁着时候让她咬上虎口,手掌下覆在她下巴连落汗的玉颈上,垂眸将那串珠子灵巧地撸到地上。
落地的清脆声响混在水波起伏中,明心敏锐地颦眉想侧身去瞧又硬生生被钉回去。
“你又分心。”
他尝到小别胜新婚的滋味愈发贪情,此番后半程她近乎昏过去,只在周观复替她擦洗的时候睁开过一次眼睛,后来便全然不知了。
再起身又是天光大亮,明心愣了好一会儿想寻回断裂的记忆,越想越觉得荒唐。
究竟忘了什么……
“娘娘,您醒啦。”她看着秋梨,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呆坐半晌忽地拢住自己的手腕。
“陛下赐的那串赤珠,你们可有瞧见?”
宫人近乎把整个昭阳殿翻过来,毕竟丢了御赐之物是重罪,何况明心已是第二回 搞丢这样的东西,莫非又要她去讨要一回么?
她打了个激灵,如今想想周观复的脸都害怕,咬唇思虑半晌:“秋梨……”
秋梨熟悉她的习惯,踌躇片刻匆匆去一趟太医院,又垂头丧气地回来:“娘娘,奴婢去打听了,太医院严锁了那些药材。说什么会叫人心悸耗气,损及本源。奴婢也是第一回 知道那里头还有水银,可毒害人了。但是就这么一回……应当没事罢?”
明心从前被那半年一回烈性的药折磨过好几回,何尝不知道那药可怕。可问题是,她赌得起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额面左思右想,最后叫秋梨拿来纸笔。
是她糊涂了。
镯子没丢。
作者有话说:
团儿:你有病吧!
第44章
薄薄的信笺换来几颗滚动的红珠与一块金锭, 落在匣底湿泥上顿显奕然,像生生被活埋的人自下而上渗出的血。
熟悉的草药气味勉强定住明心半颗心脏,余下的半颗, 还牵在陡然限药的太医院身上。平白多出的规矩, 定有她不清楚的缘由。
她心中惴惴不安,但在那之后受周观复召去甘露殿一回就彻底被困在殿内一月, 昭阳殿回不成, 太医院去不得。
活像是被困在胭脂水粉与锦绣堆里,总觉鼻痒肤软晃摇不止,找不到源头。
周观复使尽了手段,一个月,强逼得她的身体慢慢适应他。似乎只要见到这个人, 最终总不免落在纱帐里, 以至心如擂鼓两腿战战。
是夜,明心心口硌着那从泥里挖出来的红珠,一如往日解周观复的扣袢, 歇了戒备的姿态, 轻声道:“今日御医来请平安脉……”
殿内烛墙未卸,盈泽烛光越过屏风勾勒出线条分明的弧度,饱满的额,小巧而高挑的鼻。眉目圆融低垂, 风情流转。
抑抑之心裹了天子无微不至的照料,好似连病容都值得玩味。
周观复连日没有问她那串赤珠何在, 太医院未松禁制, 上上下下透出的态度让她愈发心慌。
明心惶恐至极时,想到当初卫皇后一碗碗药灌下去,是否就是在全她如今要扼杀所有苗头的意愿, 只是来错了时间。
“怎么?”他垂下头轻轻啄过她的眉心。
分明人人都是耳鼻喉舌双目在身,怎么独独看不够吻不够这张脸。
明心灵巧地绕到他身后避开他接连追上的薄唇。周观复寝衣还未挂上身,赤/裸的上半身落不少叫人脸红的抓痕齿痕,深深浅浅下紧绷的背肌落出狰狞凛然的旧疤痕,其中一道沿着肩头直直斩到腰上一寸。
究竟是在哪里伤到的,明心没有问,他见她瞧见了不问,也就没有说。
她稳住又开始晃动的心神:“御医叫你节制。”
简思拙给她的书信也不全是惹人生气的话,她和周观复不似从前剑拔弩张,他聊表欣慰时还有忧心。
弹劾她这婕妤的折子不少,其中尤以出身寒门的士子最为直言不讳,里里外外指责她不该占着周观复不挪窝。
最为主要的是周观复登基两年,后妃皆无所出,言国本不定,应广纳妃嫔。
总归皇帝的身子没问题,只能是她这个明面上的宠妃有问题了。
“哪个庸医?”周观复披着寝衣倚在专为明心搬进来的梳妆台边,微微扬眉戏谑道,“孤去砍了他。”
“生面孔,听她自己说,是姓楚呢。”
明心不咸不淡地回了他这么一句,侧过身瞧见梳妆台上一个被摔出十几个小角的木匣。
周观复真真儿想了会儿哪里有姓楚的御医,想不明了,抬眸见明心线条分明的侧脸,哑然失笑。他揽住她的肩又贴上去:“楚御医都说不许了,你还勾我。”
“我身子扛不住,你再如此,还请另觅高就。”明心不想与他饶舌,要脸的总说不过不要脸的。
她放轻动作慢慢打开木匣,生怕这看起来垂垂危矣的东西在自己手中散架。
既不能是谁捡到随手放在这里的,究竟出自哪个人的手太过明显。
拇指大的东珠流光溢彩,嵌在乌木中,雕工略有稚嫩,质朴拙劣藏着几截断痕。
“哪里来的?”
“路边捡的。”
明心墨发披散,本想顺他的话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半抬眼时瞧见镜中一双晶亮而略有些忐忑的眼。
……罢了。
她垂眉,浓密纤长的睫羽掩住眼窗,手腕微转。如瀑青丝拢起,留几颗润白的珠子如未展的花苞藏在其间。
乌木簪幸在她发鬓间停留一瞬就被明心拨下去:“陛下好运。我要歇息了。”
周观复今日乖觉地没有闹她,满目昏黑,指间滚过尚挂着她体温的玉珠。一忍再忍,不知明心究竟有没有睡着,就小声问:“你喜不喜欢?”
平稳的呼吸声自枕畔而来,他紧张地等待片刻也没人应他,自得其乐地想她或许是已经睡着,未加追问。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才有些遗憾没能告诉她这是补的生辰礼。
明心望着床帐,胸口搀着寒毒的玉珠似要直直烫到她心口。
他究竟想要怎样的人,柔和宽容的母亲,如胶似漆的情人,忠诚听话的奴仆——
未感雀跃,双双不安,只觉心煎-
冬至鼓起大风,蚯蚓钻地。圜丘祭天将至的节点又牵连翻出明氏贪墨案,前朝紧锣密鼓地吵打,后宫一如既往地平静。
揣着调养身子名头的坐胎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除了叫明心平白清减许多,也不见有效。
她用一回药都能恶心得整整一日吃不下饭,几日过去,恹恹不乐都已算不上什么,依秋梨的话,那是稍稍刮一阵风就能变为仙子飞走。
或许是怕她真的受风所胁远走,或许是心疼她日渐消瘦,总归周观复还是让太医院把药停了。
明心近乎已不和他吵架,矛头通通转向字叠着字写着狼子野心的简思拙。
从前只说不要惹圣上生气,如今倒好,连要她吹枕头风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周观复没过多插手这争执,只是在明心气得恨屋及乌,连他都不想搭理的时候象征性地罚了简思拙两个月的俸禄,警告他别太过分。
众官不明缘由,揣测兴许是简思拙失了圣心,试探性地加重力度上书想从他身上扒下来一层皮。
最大的罪名,是骂他不孝。谁承想这人被逼急了转头就咬出来数十年前明氏的案子,骂他们蒙蔽圣听。
御书房内,周观复看向跪在地上的简思拙,听过他洋洋洒洒大段论说,忽地笑了下:“你是不是以为无论你做出怎样的事,她都能保住你?”
“此事与婕妤娘娘无关,还请陛下莫要迁怒。”
简思拙见他是不被允许抬头的,其一是周观复不喜他那张脸,其二是他不满简思拙自作主张。
“此事办得好,孤不计较你自作主张,亦不会去探你那些真真假假的借口,还得论功行赏。”
他没说的是办的不好如何,总归是不听话还没用的人,看在阿姊面子上打发去个闲职即可。
简思拙得令退出去。
近几日精神不济愈发困倦的周观复缓了会儿神,伸手抓住一盏瓷杯掼到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将人从湿稠黏腻的棉花团中拔出来。
这种昏昏沉沉的病状跟着他已经快有两个月,御医也来瞧过,翻来覆去找不出源头。唯有明心在他身畔时才会好些。
明心才到御书房跟前就听里头噼里啪啦乱响,不易碎的玩意儿滑擦到她脚边。
她前迈的步子顿住,蹲下身拾起地上已沾了茶水的紫檀如意,细细擦过后走到他身侧将那柄搁到原处。
周观复抱住她细窄的腰身,带着她的胳膊拢住自己发痛发昏的脑袋,闷闷地告状:“不舒服,头疼。莺娘给我按按就好了。”
“可曾宣御医看过?”明心没眼看满地狼藉,想绕到他身后去方便动作,腰侧又被紧箍。
“就这样。”
周观复把人捞到自己腿上后闭上眼睛,十分烦闷作了七分惬意,好似方才掀桌砸杯的是另一个人。
若当初真封她做了国夫人,如今的舒心,想来唯有梦中能见。
“圜丘祭天,你想不想去?”
明心的手微顿,实话实说:“不想。”按往年来看,圜丘祭天当日总会下雪,后妃要随仪仗自南而出到南郊,万人的队伍在雪中来往,麻烦至极。
“不想去就不去,孤帮你告假。”周观复指间把玩她的发尾,冷不丁开口,“你们家中可与明谦有渊源?”
明心沉默片刻,手上的动作稍缓,略有些失落:“我不敢说。”
周观复扬起眉,在她腰间着力微微一抬就让她正对着自己,觉察她连呼吸都有些紊乱后眸光微动,声音却仍是温和的:“有什么不敢说?”
明心想从他身上下来,不大愿意让父亲的名字出现在这种吊诡的场景。
“说。”
……
明心推测十有八九是简思拙那头陡然要翻案引周观复起疑,偏她从前捏造的谎话在楚家、孟浚之都用过,还有细微的差异。
她与简思拙之间的干系,说给周观复听的是同母异父,少时都随母亲过活。后来母亲病亡,简思拙身为男丁寻到出路,而她不得已只能上京寻找亲生父亲。
当初否认,也是见周观复疑是吃味,害怕影响弟弟的仕途。
说识得明谦太巧,说不识又太假。其实哪样都经不起细查,既横竖是死,还得寻个死得慢些的。
“明大人是我的恩人,当初我上京寻父时,险些被人牙子拐去窑子里。恰好那时明大人严打略卖良人,我被救下了。”
明心没有刻意掩盖自己哽咽的声音,两只胳膊揽住周观复的后颈,把脸埋在他肩头遮掩神情:“我知道大家都骂他是罪臣贪官,他或许做了错事,可是、可是……”
周观复颦眉,没想到其中有这样的首尾还触及她伤心事,肩头湿漉漉都烫到心里去了,动作轻柔地给她擦眼泪顺气。
明心眼尾鼻头都泛起薄红,回神后又好像觉得不大好意思,便态度坚决地要回宫自己呆着。
她走后不久,周观复手中捏着那方给她拭过泪的帕子,幽幽叹了口气。
“尹铮,派人去青州好好地审楚家。”
他其实无所谓明氏贪墨一案是真是假,总归是灭那些张狂世家威风的借口,简思拙自己寻来机会,他也就放手让他去做。
可惜,除他们以外还有一个肖珩,与明氏亦有过干系。
实在是——
太巧了。
作者有话说:
有点卡,有点忙。来晚了不好意思。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明天不会了。
第45章
直至入夜, 周观复踩着月光回甘露殿,大氅才褪,左右看过一圈没有张口, 宫人适时上前禀婕妤如今还在小厨房里守着。
“叫她早些歇息的令没传来?”
宫人讷讷:“传来了, 娘娘说自己不困。”
周观复拧眉,心下念着踏进膳房, 一眼看见蹲在灶口拨弄柴禾的明心。
从来油熏气极重的膳房今日门窗大开, 吹散里头七八成的厚腻,深秋风冷,明心将手挪到灶口处取暖。
“你不要说什么砍崔姨的脑袋,她年纪大经不起你一句话吓的。是我自己要来守着,不怪她, 要砍就来砍我的脑袋罢。”她早觉察到门口的身影, 起身拂去他肩头落叶,拧眉看着他愈发清晰的下颌线,“你这几日胃口不好, 可是饭总要吃的。”
周观复胃口不佳的毛病是这两个月才有的, 最严重的几日才入口就全都吐出来。骇得膳房成日变着花样做,太医院来回地诊,却还是没有找到缘由。
她半偷师半利诱从崔御厨哪里学了不少东西,如今因周观复这病, 老人家战战兢兢生怕丢脑袋,满头白发愁得都快蜷曲了。
“我上回遇着这样的事, 还是慈贞太后有孕的时候。”慈贞太后是周观复登基后为生母追封的封号, 崔御厨那时本是随口一言,或许是人老了又精神紧绷许久,话就多了些。
“慈贞太后在世时极为得宠, 御膳房常年为娘娘开着。那时陛下还……唉。婕妤娘娘,陛下小时候是很可爱懂事的孩子,您知道的。”
明心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或许笑了,或许没有,但一定点了头。
总之周观复吃不下东西,只是因为性格强势,脾气恶劣,少有人看出他身体上的不适,大多觉得他又是受头痛牵连。
周观复再想发难也被她几句话堵回去,捧她的手来看,温温热没摸到水渍才放心。
“好多人帮我呢,再说,我又不是放在你御书房案头的瓷杯子。”明心因他乖顺如常,猜他还没查到什么,心渐渐安定,于是露出个从心的笑,“头还晕不晕?”
她喂东西,周观复是吃得下的。
原因很简单,即便真的犯恶心,他也不敢往外吐。这种好事不是天天有,这回被发现没效果,定不可能有下次。
“……还有一点点晕。”周观复帮她把那些蒸煮出来泛着清香的羹糕提出来,一路上都不允许其他人接手。
难得这顿饭吃的和谐。他没阴着脸像是在吃毒药,亦没有吃到一半直接搁筷子。
明心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白晃晃的莲子糕和微红的姜枣汤,随意揪了一块糕点放到枕在她膝上阖目小憩的周观复唇边。
他叼到嘴里咽下,小声辩解:“我不喜欢砍人脑袋。”
“是,你不喜欢。”明心才不和他争这个,一只手按在他心窝凹下处,被陡然睁开眼睛的周观复握住手。
“你不是说你这几天不想……”
明心指尖稍稍用力,眼见周观复神情微变,叹息:“还是难受对不对?”
她看起来比周观复还忧心,生怕他自己不在意,稍有不慎忽略了什么严重的病症。
周观复一下子被弄得心软身子硬的,凭着惊人的腰腹力量凑上去想亲她,又被明心发狠按了下倒下来。
“唔——不难受!”
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撒谎,颅内顽疾痛起来就叫他想砸东西杀人,一刀从背上斩去几斤肉也会慢慢长起来,不吃饭算什么。
查不出来的病,那就是真要他去死。
“饿死你算了。”明心瞪了他一眼径直起身要走。
甘露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两个主子在一块的时候,殿内没有旁人侍候。于是偌大的宫殿显出空荡,明心背身和他拉开好几步的距离,生怕他牛皮糖似的又贴上来。
她有点难以理解地握了握自己的手,更难以理解脑子里成日不知道都在想什么的周观复。
世上原来真有人是碰不得的。
“我才不要死,我要一直和莺娘呆在一起。”周观复懒洋洋地起身,将人抱个满怀,满足地喟叹。
他还没杀了周肃显,怎么能死?何况他死了,是要把她一起带到坟里去的……
听他催心肝的话听多了,明心深怕自己真听到心里去,从不愿意深想。她脊背贴着他的胸膛,看不清周观复晦涩的神情:“你先放开我。”-
次日天光大亮时,明心起身,被磨红了一片的大腿内侧发酸发软。她靠着床栏沉默片刻,慢慢伸手向身下探去。
素白的指尖沾着黏腻的血迹,站在一旁本要伺候她起身的秋梨发出短促的惊叫。
明心起身,落在床单上的血迹大概拳头大。
昨夜有没有成事她最为清楚,顶多就是……受了点罪,这不是下/身撕裂出的血。
“娘娘,您这个月癸水都是第三回 了,这,是不是该请御医来看一看?”秋梨小心翼翼地开口,想到某种可能后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是陛下伤着您了?”
“秋梨。”明心喊住她,“陛下这几日心情烦闷,又有圜丘祭天本就忙碌。我身体不好,癸水来得无规本是常事,莫要寻御医了,平白惹他心忧。”
明心不让请御医来,秋梨即便不赞许也不敢自作主张,这件事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秋梨抱着床单离开,明心把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心头掠过的那点猜测让她拦住秋梨,冷静下来后又觉得不可能。
无论是最开始的金镯还是后来的珠串,她都想法子问过云徽,仍是常用的红花麝香。她戴上身之后近乎没有摘下来,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一来癸水照常,二来没有害喜之相。
明心茫然无措地坐在床沿许久,她懂的再多,读过再多书,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共议此事的人。
照常理她或许该去寻医师问个明白,可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
明心打了个冷战,寒意渗进骨血。
天上地下许多人,都是周观复的人啊。
“娘娘,崔御厨求见。”
崔御厨特来请教她昨日做了哪几样菜肴,周观复最喜欢吃的是哪一样。但是越问,神情越古怪。
明心膝上盖着一张毯子,脸色微微发白,恹恹地问:“崔姨,可有哪里不对?”
崔御厨回神,有些尴尬:“倒是没什么不对。就是这类菜品清淡不腻人,倒是有孕的娘娘们比较喜爱。”
按理来说清淡不腻人的菜多了去了,胃口不好的时候喜好清淡也是常态。
她为保住自己的脑袋始终没敢说,圣上这样吃不下饭头昏脑涨还时不时呕吐的症状,换在后妃身上,怕是得敲锣打鼓请御医来请平安脉。
“奴才僭越,还请娘娘恕罪!”见明心愣了许久没有吭声,崔御厨冷汗兜头下一脸。
啊哟!她怎么就忘了这位是承宠许久用过多时安胎药也没能怀上的主。
“我没有要怪罪您,倒是要多谢您。”明心疲惫地摇了摇头,待她走后,一手扶着额角。
直到她当月第五回 见了红,明心不得不唤秋梨仔细打听宫中有没有擅女科的宫人,又叫她千万不能把此事透露给周观复。
“按常理应是三年大选一回,秋梨,明年宫中便会有新人来。我不能因此事受陛下厌弃,千万千万,不能让他知晓。”
她要说旁的借口秋梨或许听不进去,独独这一样有效。
圜丘祭天当日,窗外天幕昏黑,细雪慢慢地飘落下来。明心小心翼翼地为周观复戴好十二旒黑冕,送他上那浩浩荡荡的仪仗。
“孤有些后悔了。”周观复隔着垂落的墨玉珠看着明心静美的面容,握着她有些泛凉的手,心中生出些许不舍。
明心困惑地看他。
“下一回,我们一起去。”
“……好。”她的声音很轻飘,像是还未落到屋檐上就已经消失的雪。
仪仗离宫,明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没去甘露殿反倒回了昭阳殿。
她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下腹,第六回 。
她思来想去,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讳疾忌医,如果为隐瞒这件事死在这里究竟值不值得,如果她只是生病了,如果她臆想中的胎儿根本不存在呢?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秋梨领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进了昭阳殿,那老妇人抬起头,熟悉的面容叫明心心头大震。
“端嬷嬷?”
她还想多问两句,但端嬷嬷拉过她的手稍稍一探,秋梨柳眉一竖就要呵斥,结果被她苍老的呼和声吓了一跳。
“造孽,造孽啊!快,快去请御医,不若这胎定然是保不下来了……这都快过三个月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明心搁在桌上的手攥成拳,指尖掐死在掌心:“不可能,不可能!这几月的癸水都照常来过的。嬷嬷,是不是搞错了?除了这个月总是流血,我、我——”
端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视线微微向下。绣凳上漫开的血迹,血淋淋的骇人,偏生流血的人却好像无知无觉,执拗地否认。
“你这个丫头,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你听你们家娘娘的,若是皇嗣没了,我看你们怎么交代——”端嬷嬷在宫中许多年什么东西没见过,登时呵斥秋梨去唤御医来。
其余候在殿外的宫女被唤进来,一群人将额角冒出虚汗的明心抬到床上。
明心捂住自己绞痛的小腹,皱着眉,轻声道:“嬷嬷,我这个孩子,还保不保得住?”
她的面容上没有悲戚,没有焦躁,没有恐惧,好像只是纯粹的痛。
“还孩子?你得先想法子保住你自己的命!”端嬷嬷握着她发抖的手,不敢想自己今天如果没来又是什么样子。
她知道,世上有一种很古怪的胎儿。母心厌胎,胎儿自会敛形藏迹,母体经水如常,腹平不见孕相。
三个月……
明心后知后觉,仰头望着床帐,竟露出一个惨然而欣慰的笑。
她发现它、害怕它,仇视他,于是它决定离开,离开一个注定不会珍视它的母亲。
她眼前几张慌乱的脸渐次变得花白,在彻底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身上竟感到惺惺相惜。
这样才对,这样才对阿。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诸病源候论·胎萎燥候》:“胎之在胞,血气资养,若血气虚损, 胞脏冷者,胎则翳燥萎伏不长。其壮儿在胎内都不转动, 日月虽满.亦不能生,是其候也。而胎在内痿燥,其胎多死。”
第46章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 细小的雪花飘似鹅绒。殿内呜咽此起彼伏,像为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哭丧。
躺在床上的明心面白如纸,在反复的清醒与混沌间神思俱灭, 端嬷嬷如枯树皮一样的手紧紧握住她:“娘娘, 不能睡啊,不能睡。陛下很快就回来了。”
她身下像接了一条源源不绝的冥河, 在猛烈的坠痛中牵出母体连带那个已经成型的胞胎的生机。
“疼, 娘,我好疼好冷啊……”泪水混着冷汗沿明心惨白的脸淌在枕上,眼珠子空空盯着某处,已是被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