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还可以劝慰自己,是他没给她一个足以满意的名分,是他犯了错晚回宫伤她的心,是他行事太过偏激以至让她害怕恐惧。
阿姊是爱他的,只是爱的太痛苦才会想逃离。
可如今呢?他究竟是哪一样做的不好,才让她连孩子都不要,如此决绝地离开?
周修远闯进御书房的时候已经摆足阵势要和他大吵一架,然而当周观复抬起头的刹那,他却禁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他半月前还乌黑的头发已有显出灰白,漆黑的眼珠像吊在眼眶中,再不见从前居高临下的威仪无双。仍是那张脸,却透出难以言喻的悲戚仓惶。
找不到。找不到。
“孤不是说了不见吗?”周观复盯着周修远,脑中断掉的那根弦终于接上。
他终于迟钝地想起这个孩子是明心不要的。
他尤记得自己曾想过用孩子将她捆在自己身边,最终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却成了他表演自己转变的工具。他扮演慈父,扮出纠结疼惜的模样,也只是想让她把目光落在自己和孩子身上而已。
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不剩什么。
明心关照周修远,仅仅是因为她为人的人性不允许她看着周修远孤零零一无所有地长大,与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毫无干系。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周观复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被严管的关口已不只京畿地带, 阳奉阴违心生不满者居多。说是严管,落在实处也不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两个月过去,期间明心没有用那枚鱼符, 一时竟如人间蒸发, 再不可寻。
深居王母观的道人对官兵时不时的问询颇感困扰,观主与云徽几番商议, 最终还是决定面见圣上。然而周观复的行动比她们的动作更快。
枯叶坠地, 几多萧瑟。立在门槛前的皇帝面色如常,与受妖女惑以至痴狂的传闻相差甚远,只耳下至下颌处有蓄髯的痕迹,漆黑的睫阴沉沉地压着眼。
观主将人迎进云房,茶水上桌。
“陛下若是想在此处寻到皇后娘娘, 怕是要失望了。”观主在周观复开口前平静地告知他这一现实, “我们亦不知晓娘娘所去何处。”
长久的沉默,观主睨眼前看起来好似很沉着冷静的帝王暗暗叹息。是比他父皇沉得住气,但也因这份沉得住气更具深不可测的可怖。
平和的外壳下埋的究竟是怒是悲是悔, 谁赌得起?
“……您可否替我向她带两句话?”周观复双唇微动, 声音略有些嘶哑。
他真的没有办法。
他把简府、陆府搜了个遍,派人去过北城,甚至连青州也寻过,一无所获。
她孤身一人, 还能去哪里?
观主无奈:“陛下,娘娘不在——”
“两句就好。”颓丧之态在这双已褪去昳丽之色生出坚毅锐利的眉眼中扎了根, 他的神情堪称祈求。
观主犹豫半晌昧着良心点头。
她私以为, 依今圣上的性子,若这回不成,十有八九要来第二回 第三回。王母观是座小观, 可容不下这大神再来几回。
周观复掩唇咳嗽两声,黑瞋瞋的眼珠微动,正襟危坐垂眉。
他的话不是说给观主听,自也不会看观主。
“我知你不想见我,厌我恨我。你要走,我总拦不住你。修远是无辜的,他很担心你……你过的好不好,可吃饱穿暖,可有容身之所?你出漱音园的时候只一身薄衫,想来未带太多财物……”
他想到这难免心生惶恐怨怼,若早算好要走,怎能只携鱼符不带金银?再不济,至少要带几只值钱的簪钗罢。
周观复低垂着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观主起先还有些动容,到后来脸都僵了又不敢打断他的话,尴尬地赔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热茶凉透,趁周观复停顿的间隙,观主轻叹:“陛下何不书信一封?”
“她会看么?”他抬起眼仓促地答。
这个……
“若能送到娘娘手中,她会看的。”送不到明心手中,也就不谈看不看了。观主眼都不眨地宽慰他。她是姚箐闺中密友,心长在明心那边。前有云徽为鉴,她对这些人唯有敬而远之。
周观复应下此事,在观主以为他要离开时冷不丁问:“孤听闻观主是明夫人好友。”
他要打听过去快要三十年的事情,观主也无甚隐瞒,捡着几件事与他说了。
姚箐并不经常带明心来王母观玩耍,其中有一个原因是明心五六岁时尤静不下来。生人面前还算乖巧,与人相熟就原形毕露。姚箐与观主说话,她觉得无趣只好四处晃悠,与观中道人相熟后就与同样好玩的女冠偷偷溜到后山。
家中和睦,明心生来就是一个聪慧机敏的孩子,未受过半点挫折。王母观于她而言就是一个游玩嬉戏的场所,还是不大起眼的那个。
后来明谦领命到地方去探访民情,那时长子明怀还在京中读书,姚箐自然要留在盛京。也不知夫妇二人如何商议,最后竟让明谦领着明心一同四处奔波受苦去往各州县。
周观复回宫后命人把明谦当年外派留下的卷宗通通找出来,厚厚一沓,其中有关明谦这个女儿的记录少之又少,寥寥几笔带过的,还是因明谦软硬不吃激怒了地头蛇以至明心被掳走挟持的事。
只是一句话,他的心还没吊上来就已经看到她得救。
周观复从没听过这些事。
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已经是温吞柔和的样子。盛京广传的贵女之名让他以为她在十五岁以前都在闺阁内安安稳稳地生活。
原来在蒙难前,她是这样的-
潮水广阔,天色澄碧。身着简素短打的少年立在船头,待船只靠岸后钻进船篷,将俨然已脸色苍白似是要吐出来的女人扶出来。
明心起身,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身形不稳险些又倒在船上,倚着船篷定定盯了好一会儿岸桩才缓过神。
“月姨,今日浪太大,你可还好?”陆安挠了挠头,“咱们也没那么急,您早说您晕船呀!”
头重脚轻一阵,明心迈步上岸苦笑一声:“若我早知,也不至于如此。辛苦你了。”她从前走过的水路都是顶多一炷香就靠岸的短途,谁承想今日在船上一摇两个时辰险些把五脏六腑都交代出去。
此处是玉州栾山县,是大晟极偏南的地方,地狭人稀。她们一路走来,寥寥酒楼与铺子透出一种死寂的荒凉。
陆安觉着这地方偏得有点不入目,明心无甚所谓。州城乃至大城她绝不去,打算在僻处躲个五六年再往大城走。
她与陆安是外乡人,此处偏远,基本无人会说官话。经千辛万苦赁下一处院子,在此处呆了整整半年才勉强能听懂当地人说话。
两人行事低调,除最初到的那几日有人好奇探访外,平日里日子过得近乎毫无波澜。
明心以贩售糕点与简单的纺织为生,镇上的人都默认陆安就是她家的姑娘,念她们孤儿寡母不易,偶尔照拂。
日子虽清贫,但很安稳。
“你与我耗在这样的地方总不是办法——你爹是不是又来信催你回京了?”见陆安飞天飞地地拽着干柴进院子,明心将手中满满当当的一桶水推进水缸,仔细思虑后不由皱眉。
陆安总有一天要回盛京,盛京的规矩不少,哪怕是陆啸,在刚到盛京的那两年也常受明里暗里的讥嘲。陆安是好孩子,她不想陆安受那样无故的羞辱。
何况栾山县着实偏僻无趣,与南荒仅隔一条洪嵊山脉。见不到什么世面,只能学到一点点东西……如果学会在雾气弥漫的山林里认路捡菌子与干柴也算学到的话。
她愁得心慌,本来对栾山县有颇多微词的陆安眉毛一竖:“我爹还让我多陪陪你呢。月姨,我觉得你这想法不对。”
其实这半年来陆安给陆啸寄过一封报平安的信,陆啸回了半页纸。自那之后,每个月陆安寄信报平安,第二个月陆啸又回半页纸和银票,表明自己知晓。
她振振有词:“你看,我们要是一直一直呆在一个地方,或许学不到什么还会觉得无趣。既然这样,我们何不四处走走?总不能一辈子呆在栾山县这个小地方吧!”
明心沉默片刻,困惑地歪了歪头:“……你不想回盛京吗?”
她身体又不甚好而且迟早是孤身一人,在外只求安稳,自不会想着四处奔波。她怕耽误了陆安,十五六岁好好的姑娘,和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四处跑算什么?
两人说着话,明心手上开始翻晒在院内的药材。栾山县多靛蓝方纹粗布,她的衣衫多是这样的布料,宽宽松松地挂在身上,乌发编成一根油亮的辫子盘在脑后。赶集时落在人群中半点不扎眼,活像在此处生活许久。
陆安打了个哆嗦:“月姨,我在盛京才呆多少年,哪里谈得上回。”
盛京绝对称得上整个大晟她最讨厌的地方,她爹总骂她傻容易被骗,实则她一到盛京巴不得自己真是个什么都听不懂只会傻乐的傻子。
那群人讲话总绵里藏针,不阴不阳,将将卡在能让你听懂却不好点明的那个度上。换做其他地方,她早就用拳头教他们做人。可是在盛京,指不定这一拳能反弹回多大的力气。
“可是你爹还在那里呢。”明心失笑,手上的动作一顿,想起周修远,唇角的弧度慢慢就掉了下来。
她自以为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周修远,可惜……可惜她只能舍下这个孩子。
明心不是没想过带周修远走,可他已知人命贵贱之别。是做皇帝的孩子还是明心的孩子,年纪小时或许会选择母亲,可再往后呢?
周观复能给他的“双全”,她做不到。
“我看他那个样子是干不长。”陆安把柴禾整整齐齐地码好,嘟嘟囔囔,“托圣上的福,如今天下安宁得很。我爹在盛京都快被排挤死,能保住这个四品官就不错了。”
明心沉吟片刻,想起明谦被排挤时举步维艰,和陆安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难啊。”-
王母观,周修远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沓信纸,衣摆上站着泥土和露水,葡萄似的大眼睛自进观后就止不住地东张西望。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周观复身后,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观主向来平和的表情出现裂痕,向周修远问安后困惑地看向下颌向下近乎已被长髯掩住的周观复。
他的眉心因常常皱眉有了细纹,长髯掩面,彻底褪去青年人的生气和秀气。
他似乎笃定明心藏身此处,每过半月都送信来,偶尔是派人送,偶尔是自己送。观主起先把那些信都收好,云徽知晓此事后做主把那些信都烧了。
“留着,留着给谁看?即便真能送到她手里,也不该送。您想想,若被陛下瞧见他送出去的信都放在一处,也无人看过,岂不是半点念想都没了?”
云徽只希望周观复继续自欺欺人,明心好走得远些再远些。
观主头疼地看着眼巴巴的周修远,周修远早过了哭闹的时候,因年纪小,看起来比周观复可爱不知多少。
他像模像样地向观主问好,然后将怀里满满一堆的信纸放在桌上,理整齐后小心地吹了吹,像要吹去上面沾的灰尘。
周修远一个人本来是写不了这么多东西,哪怕里面不仅有信还有他画的画都不敢这么厚。他知道周观复偷偷往里面夹了自己的信,但谅他找到了自己阿娘,也就没有多加计较。
他的字是明心和周观复一起教的,写的端正。
“您可不可以告诉阿娘,修远知道错了,再不敢爬到树上抓小鸟了。”
送走这令人头痛的父子二人,观主还是不忍心把周修远送来的东西烧掉,于是一齐锁在明心曾住过的云房的小柜里。
周观复和周修远两人行在山路,周观复看着周修远圆圆的后脑勺,被他回头瞪一眼后轻啧了声。
他的信她不会看,周修远的总不能不看。
绵延向下的小路隐没在深林中,周观复一步一步踏着石阶向下走,眼底浮现执拗。
会好的——她在王母观,总有一天会心软,会愿意见他们的-
栾山县的冬天半点雪花未落,而今山上仍是满眼苍翠。
明心在思虑多回后觉得陆安的提议不错,但要等到开春才能慢悠悠地向北走,否则眼巴巴地跑去只能贡献几件大棉衣和大棉被的银子。
她常年在北方,对四季如春的地界感到陌生好奇。
此时的盛京,绒绒大雪飘下,在飞檐上铺了厚厚一层雪白的棉被。久久无人光顾的沉壁宫再度敞开,周观复身上带着薄酒气,看了会儿宫门上空荡荡的位置,困惑地眨了眨眼。
经高德满提醒,他才想起是自己有意把这件事给搁置了。
宫内荒芜,到隆冬时候连荒草都不再光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周观复让高德满等人候在宫外,自己踉踉跄跄地迈进庭内。轻飘的雪融在他的脸上,蓄进他的发丝和薄髯。
他失力倒在庭内,望着白茫茫的天与比天色更白的雪,仿若脊骨都被人抽走。
玄色大氅染上霜白,他蜷在雪地陡然想起多年前明心也曾来过沉壁宫。断壁残垣,焦木白骨,她孤身一人来此处是何心情。
深陷在雪中的手骨节泛红,融下的雪水一点点自他手指间渗出。双手被冻得失去知觉后,反倒涌起红肿的暖意,鼓胀着塞在皮下肉间。
“殿下。”
周观复耳侧嗡鸣,狼狈地支起身。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
明心入沉壁宫是夏秋相交之际,而盛京的冬又冷又长。沉壁宫内唯有一棵树,秋季落下的枯枝败叶怎么也不够烧。
至于碳火……那一点点的末等碳,不比明心在教习所用的碳好多少。
明心虽说被拨到沉壁宫伺候,好歹是个宫女能领到冬装。周观复就不一样,没人来落井下石都是好事,遑论予他一件暖和厚实的衣裳。
这样不像人的日子过了三四年,他的手一到冬日就肿得像包子,生黑乎乎拇指大的冻疮。
那一年一样,也不一样。
周观复的手一如往日肿痛,前几日不甚严重,收在袖子里没给明心瞧见。但明心是何等心细的人,发现后沉默良久,连夜裁了自己那套厚冬装给他改了一个大大的手套,无事时会笑着让他把手放在她暖融融的后颈。
她总会被冰得一哆嗦,而后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
周观复面露茫然,自雪堆中举起自己的手空握两下。
薄而完整的皮盖着骨,骨节处带点红,近乎看不出半点溃烂的疤痕。他已养尊处优数十年,身上除了那些刀剑疤痕,近乎找不出半点受苦受难的痕迹。
那她呢?
“殿下,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又听到她问,隔千场雪雨,万支杨柳,再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翕动的唇。
周观复十八岁封王辟府,二十岁登基,其间两年被呵护的日子是偷来骗来的。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年他把明心早些接到王府,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不受拶刑是不是就不会心冷,是不是就不会抛下他离京,就不会遇到别有用心的肖珩,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不详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有的。”他低声喃喃,“是我对不起你。”
……是他的错。
过了许久,等候在外的高德满等人实在担心,迈入宫门时却只见到庭院内近乎被掩埋的人,若非看到大氅露出的那一个角,恐怕连找他都要费些功夫。
他近乎是从雪中被挖出来的。
御医被传入沉壁宫,周修远得到消息赶来,确认周观复无性命之忧后有点好奇地打量眼前陌生的宫殿。
曾有夫子与他说,他父皇是极善韬光养晦与吃苦的人,亦有宫人在他好奇沉壁宫为何重建时告诉他此处虽荒芜不详,但到底是皇宫一角。
他绕着这处宫殿看了许久,困惑地问守在门外的尹铮:“尹将军,这里从前很破吗?”
尹铮不擅长应付小孩和撒谎,艰难地回忆沉壁宫的布局,捡几个最有象征性的破烂和周修远说。
周修远无法想象没有软垫没有被子只有木板的床,也没见过破洞关不紧的窗子,更不知道冬天没有碳火的人该如何过活。
他让人把偏殿的床收拾成光秃秃一片,又下令把炭盆都撤出去。高德满等人拗不过他,又怕他也把自己冻坏了,只好趁周修远睡着的时候默默给他盖被子,又偷偷把炭盆搬进来。
第二日,周修远睁开眼,殿内还有烧得暖烘烘的炭盆。
他呆呆地垂下头看光秃秃的床板,浑身上下麻痛得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不解又难过。
“高公公,我不要阿娘住在这种地方。”-
自栾山县到北原要走多远,明心猜测或许要三十年。因她与陆安一路上走走停停,又磨蹭一年才到与玉州仅仅一河之隔的康州。
康州较玉州更为富庶,街道上多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总归是些便宜的东西,一路走一路买,不知不觉就买来许多。
她买来也不怎么摆弄,好像纯粹为了收藏似的,随手往柜子里一丢就完事。直到某天陆安拉开柜子,柜子好似吃坏肚子似的丁零当啷往外吐东西。
明心愣了下不由扶额,面露歉意:“我寻个日子处理掉。”
“月姨,要不我们把这些寄回盛京,放到我爹那,让他寻个机会偷偷塞给小殿下,如何?”陆安思虑半晌,冷不丁开口。
良久,陆安见明心脸色难看地摇头,强撑着对她露出笑:“有这么明显么……不必,这样太过冒险,又要把你爹牵扯进去。”
“当真不用?”
“当真。”
待陆安走后,明心戳了戳地上的泥孩儿与莲房哨,拿出匣子把东西一个一个往里放。她觉得有点儿好笑,又不禁自嘲自己的心思陆安也能看出,可见周观复想着用周修远拿捏她已成功大半。
陆啸做到四品官不容易,她摒弃优柔寡断的陋习更不容易……明心垂下眼继续收拾。
当天下午,明心抱着这一筐东西到慈幼局,局首没大见过她这样衣衫简朴却一声不响送大堆玩具来的,纳闷地看她半天,还是走流程般声泪俱下地与她说这些孩子自小失了爹娘实在可怜,多谢娘子大恩云云。
慈幼局不大,却养着几十个孩子,每日的吃食堪堪够他们果腹。
明心临走时听到身后欢快的笑声,回头问局首:“若没有母亲……却有一个疼爱他的爹呢?”
局首愣了下,露出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表情,对着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娘子,这种事如何好说呢?有人母凭子贵,有人子凭母贵,无论如何母子之间总是一条心。那个,他家中富庶又如何,一朝斗拜遭厌弃,族里都不认了。他爹多的是儿子,想丢就丢了,哪有什么好说的。”
老实说,他很看不上这种人,但又做不到真让这些孩子饿死……唉!
明心细长的眉耷下,揣着最后一丝希冀:“若是只有那一个孩子呢?”
局首笑道:“那得看当爹的还能不能让人生了。娘子想来是新到康州有所不知,康州黄关县有个姓谷的老爷,人都七十了还老来得子呐!”
明心有点后悔问他这个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距完结还有一段距离,但已想好番外写哪个了(搓手)let us三重生!
第77章
一雨半月, 洼积烂叶。向来如无物的空气变得滞涩,黏腻温热地紧紧贴在来往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古怪的臭味慢慢从河湖内酵出, 活像要把经过的人也变得臭不可闻。
布鞋踏起混黄的水花, 淫雨砸过挤挤挨挨的伞面。
明心站在最边沿处,下半张脸被裹得严严实实, 怀里揣着才夺到手的艾叶苍术, 紧贴墙根,眯起眼睛看不远处张贴不久的告示。
此处是康州泽绍县,短短三四日已病死二十余人。死者皆头如裹,腹痛窘迫,腥臭秽浊。一人得病, 全家遭殃。
这几日更是奇了, 每日都有百姓失踪,偏狭的一处泽绍县活像撞了雾障妖物,积起来的泪比雨厚。
明心来此处不过一个月, 在发现不对的时候县令已下禁令:胡说八道引起恐慌者可杀, 而今在泽绍县的人不许随意离县。
连书信都看管得极严苛,陆安给陆啸的信也寄不出去。明心总觉得这县令古怪得很,迟迟不下政令处理此事也罢,成日派官兵在大道上耀武扬威听百姓墙角是几个意思。
今日, 官府终于贴出告示。
明心不敢往人群中凑,站在角落隔着一段距离, 等无处不在的大嗓门把消息传出来。
直到她撑伞的手都僵了, 人群仍是几多死寂,她焦灼地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与双脚。泽绍县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她想不到还有多可怕的告示能叫大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了?
“对, 就你。”官兵的声音落在地上,人群自发辟出一条道,几十乃至上百双眼睛齐刷刷投到一个方向。
视线的重量可怖,明心额角一跳,不明所以地抬头。和官兵对上眼睛后面露困惑——她一路上从未做过偷鸡摸狗烧杀抢掠之事,怎会被官兵盯上?
“敢问官爷有何指教?”
官兵不耐烦地敲了敲栏上告示,没有回答明心的问题,扬声对站在她周围的百姓说道:“就是如她这般穿着决不能有,那几个人不过自己倒霉喝了不干净的水才死了,哪里称得上时疫?我们泽绍县这么多年从未有过时疫。县令大人说了,若被他知晓究竟是哪些人在胡说八道,他定不会放过。你,注意点。”
明心登时明白这县令是铁了心要把时疫的消息压下去。被这么多人盯着,她平静地点了点头,垂头作出要取面衣的动作。
官兵见她老实听话便没再管她,继续宣读县令的指示。
明心才碰到面衣的手慢慢垂下来,寻个机会侧身拐进巷子,顺细长积水的巷道疾步往家中赶。
院子里弥漫着烧艾的气味,她急匆匆地收起伞,将已开无可开的窗子又往外推。摘下面衣后,露出苍白紧抿的唇。
“安安,你先走。想法子告诉你父亲康州泽绍县县令隐瞒时疫,而今已隐隐要控制不住了。”她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又不甚认同地摇头,“不行,不够……待会儿我写一封信,你出泽绍县后寄给盛京简大人,就是那个御史大夫,你爹应当知晓的。”
接过药包的陆安被兜头砸得一懵,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明心耐心与她解释。
一起时疫,若上报,对下要施药免粮停征赋税,对上就交不齐赋税,考核相应的回变得难看,考核难看,至少这三年内升迁无望。最为要紧的是这样会传染的时疫免不了要花一大笔官银才能了解。
有人舍得,有人心存侥幸舍不得。
于陆安而言离开泽绍县不是难事,若带上明心就说不准了。
“这样岂不是很危险?”陆安不认同地摇头,“当初盛京那片严防死守的地方都走出去了,一个泽绍县算不上什么。”
“泽绍县是个小地方,与盛京不一样。”明心垂眸,眼睫抖动,脸上不见半点惧怕的情绪,较从前甚至更多几分古怪的兴奋,“安安,消息快些送到,这里就能少死几个人。我从前随父亲外派时见过这种病,并非不可预防不可治愈。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时疫能防能治却经不起拖。她偏头看向迷蒙的水色珠帘,亦不知这场雨究竟何时能听。若时疫加上水灾,那可就真正棘手了。
见陆安还是犹豫,明心自怀中拿出一枚金鱼符:“若要过康州府,把这个给刺史。千万记着要防范这些人,在他们未到泽绍县的时候,谁都不可信。”
泽绍县县令敢瞒,殊知康州刺史在不在意这一处小小的县城?她说着说着又皱起眉,生怕陆安在路上遇到危险,眉眼浮现不安。
“算了,不行……”
“月姨——”陆安无可奈何,“好,我去。我是不怕被人逮的,倒是你,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否则我往后几十年睡不着觉!不对,呸呸呸!”
当天,陆安带着那枚鱼符离开,明心也没歇着。家家关门闭户,她坚持在白日敞开门窗,把家中打理得一尘不染,出门还是覆面巾,压根没搭理告示上的警告。
没过两天,就有官兵上门寻她的麻烦。为震慑她这个我行我素的外乡人,极为刻意地穿了甲胄。
艾草燃烧带出苦辛,沉稳厚重。
明心定定看了这群官兵一会儿,琥珀色的瞳中似乎流动着某种异样的东西,掩在面巾下的双唇微动:“这几日你们不觉得胸闷气短乃至四肢沉重不愿动弹么?县令大人私下派人诊治患者,却不许我戴面巾乃至烧艾,是府银甚多,想多养个病患?”
来者的脸登时绿色紫的白的变化莫测,有人回过神斥她强词夺理:“大人只不许引人恐慌。你每日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家中烟雾缭绕,连带着邻里也与你一样神神叨叨。”
他们说是这样说,却没由来的觉得自己的腹部闷痛,四肢无力,有个矮个的官兵咽了咽口水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大哥……我怎么觉得她说的好像挺对的。”
“县令大人既下通告言不许饮生河水,自然爱民如子。您也说了,我不过神神叨叨爱烧点草罢了。水溧巷这片地方,若少死几个人,都是托大人的福。”
明心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她不会跑到街头巷尾大喊这是疫病,但也不会放弃施行防范举措。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她从不以为这个病会传染,她只是爱好奇特。
来寻她麻烦的官兵忧心自己的性命,回到官府后如实禀告。
泽绍县县令如今五十来岁却已愁得两鬓斑白,听过来龙去脉后沉默片刻,默许她用这样的法子影响身边的人,待身边人都退出去,手脚一软瘫在椅上。
他起先以为这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料到这雨下的小却极绵长,恰巧撞上暑热。死的人越多,他越不敢上报,越不敢让人知晓这是时疫。
有的错,不知者可无罪亦或轻减,若明知故犯,便显得可恶了。
泽绍县还在死人,临近的村落县城也陆陆续续出现相似的症状。死亡的阴影逐渐弥漫开,明心孤身一人在水溧巷,恍若无事发生,每日重复着烧艾煮水的举动。
她坐在窗边听淋淋雨声,黑压压的天,已许久未见过月。
最好的情况,就是康州府直接派人下来处置此事。若消息传到盛京——
明心皱了下眉头。
大晟各处小灾不断,周观复日理万机无法事必躬亲,想来顶多是盛怒之下斩几个不合格的官。至于鱼符……
密密的雨丝好似天罗地网笼罩下来,明心唇角的弧度显出刻薄,眸中映出黑沉的雨。
他不深查最好,即便知晓……
再恨,也该给自己留薄薄一张面皮-
陆安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八百里加急,目瞪口呆地看康州刺史焦头烂额地派人传信。她只知明心调出的鱼符能开盛京的关便可见其赫,却未料到能到如此程度。
康州刺史锲而不舍地想打听这鱼符的主人如今身在何处,额上急得冒出三两个大痘。
他怎么就那么倒霉!皇家本就只剩先帝那一辈的几个王爷,被陛下打压得早不管事,早就安安稳稳窝在王府里,怎的忽然出了盛京偏还遇到了痢疾……
“陆姑娘,人命关天,那位可是在泽绍县?”
若来传信的这位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结果是个京官独子。陆安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已寄信给家中长辈,他就是真的想动手、想瞒下,也得掂量掂量。
他急着找她背后的那位表诚心,结果陆安也死心眼,死活都不说。
康州刺史无法,只好亲自领药材医师下泽绍县补救。
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奉上御案,沉水香的气味丝丝缕缕渗入每一个字。
周观复在沉壁宫倒过一回后就不再如从前那样近乎痴狂地寻人,只是每月照常将厚厚一沓信送到王母观,以周修远的信件作首尾。
周修远始终被他带在身边,撇去周观复不冷不热的态度不谈,这位太子已极尽尊荣。
大病一场,他几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去。在迷蒙中想起明心还活着,尚不知在哪处静静地看他。
周观复不能亦不敢颓丧——周修远年纪太小,尚且镇不住朝堂上那群妖魔鬼怪。
他可以死,却不能毫无尊严逃避地死,心中那点希冀支撑他比过往更加努力地去做一个好皇帝。他读过无数次明谦留下的文章,即便身体己不似从前康健,却不敢松懈半分。
他想告诉她,他可以保护好这个孩子,此生并非一无是处一事无成。
如果可以,如果有一天她也需要他的存在,那就再好不过。
周观复拆开密信上的蜡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信上寥寥几行字说清泽绍痢疾, 因焦急太过,还落了几个墨点。周观复沉默片刻,把这张纸翻了个方向, 一无所获后皱起眉。
痢疾并非难以愈发治愈的顽疾, 官员为政绩隐灾也不是稀奇事,两者相叠并不值得日夜兼程跑马。
何况泽绍县直属康州——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能骑到刺史头上去不许他救人不成?
周观复对康州刺史的印象主在圆滑二字, 递上的折子总厚而密, 自他用膳关切到入眠极尽谄媚,办事四平八稳,不出挑也不差劲。这急报递得露怯,倒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康州刺史递信来其实只为一件事,表明自己知晓此事之后并未视而不见, 而是尽心尽力去办。周观复不知其中还有一枚金鱼符, 只觉此事吊诡。
如人在怔忪时陡然茫茫然发觉不久前似是有星尾滑过双眸,抬眼细看时却再无所寻。
周观复将这种古怪的感觉搁下,点了一个善治水灾的官员去康州探查情况, 言明不可轻易放过瞒报者, 此外须得好好安抚当地百姓。
自明心走后,周修远大多时候都被他带在身边,此时也在御书房,垫脚把秘报仔仔细细看完, 迷茫地眨了眨眼:“阿耶,痢疾是什么?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周观复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耐心和时间给周修远解答困惑, 这回便是如此。高德满轻咳一声, 告诉他痢疾是会相互传染的疫症,若早早发现早做预防疗愈便不可怕,可若一拖再拖, 就会死人。
周修远稚嫩面容露出的神情慢慢凝重,眉毛撇成个悲伤的八字:“哪里都会有么?”
“你阿娘不会置自己性命于危险的境地。”周观复敛眉垂眼,漆黑的眸中多是笃定确信,“她见过许多人,去过许多地方,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这件事本该如此了结,然又过六七日,简思拙与陆啸二人在御书房门前相遇。陆啸头一回没有避让这个浑身上下渗纸墨味的文人,然而他急,简思拙更急。两人僵持不下,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周观复传召。
陆安身上揣的两封信是在同一时间落在同一驿吏的口袋,二人近乎是前后脚看到的信件。
亦是今日,御案飞上一封秘报,直言康州时疫愈发严重,连日下雨还惹水灾,已到难以控制的程度。
待周观复弄清陆啸和简思拙来意,一下下敲在桌面上的手指停滞,黑瞋瞋眸中不善的阴霾越来越浓。搁在桌上的手握成拳,周观复的肩颈碰到坚硬的椅背,似笑非笑:“康州到底有什么?”
他在心中计量如何处置此事,没料到简思拙和陆啸也要去康州凑热闹。
简思拙是善治水,可他家中如今已有妻子,不该去冒时疫的险。陆啸就更不必说,康州没有他的位置。
陆啸一个八尺男儿红着眼跪在地上直言陆安还在康州历练,他唯有这么一个女儿,无论如何,都请周观复让他去康州。
唯有天知道他看完信件却没找到她已在归程的半点蛛丝马迹时有多害怕。既有危险为何不归?陆啸清楚明心的性子,她绝不会让陆安呆在那样的环境里。
然而陆安没有回来……万一出了意外……
陆啸成功过了这关,简思拙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对自己与明心之间的龃龉始终愧赧——他入盛京后一路平步青云与她之间有不可分的关系,又是彼此唯一的亲人,熬过多年艰难的岁月,最后却落得如此生疏的下场。
他来得匆忙自没有想过借口,清隽的眉皱起显出迟钝:“为陛下解忧是臣等分内之事。”
周观复狭长深邃的眼睛眯起,周身萦绕的不耐和烦躁被某种猜测减轻,片刻后又不可抑制地沉抑。
他不希望明心在那个地方,哪怕再寻不到她,他也不希望她如今身处康州。
把二人都打发走,周观复将始终盯着简府的探子召来,得知简思拙今日才得一封自康州来的信后愣了下,脸色青青白白变幻莫测。
更为要紧的是今日陆府也收了信。查过归档,这两封信都是自康州府从同一人手中寄出的。
后脑磕在坚硬的木栏,周观复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时才发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垂在身畔的手抖得握不成拳。
还好,还好她不在泽绍县,还好痢疾未到州府。
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全身,心跳重新回到耳畔。他毫不犹豫地命人备物,敷衍过觉察到不对劲的周修远,在第二日就上了马。
他等不了马车
押运药材和其他物资的马车被周观复与他的护卫队甩了一路,半道上随行的队伍总会丢些吃的喝的。都是小东西本不以为意,但丢到第九日的时候实在被挑衅得生出火气,几个人候着逮住了这个跟他们一路的贼。
气势汹汹地把人翻过来,却发现是个脏兮兮的小孩。
“你们这样懒散,来个人把草药烧了都要等到第二日才察觉。”
“太子殿下?!”一行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声不吭把干粮往自己嘴里塞的周修远,心都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没人知道周修远究竟是什么时候偷偷混上草药车,他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反应,艰难地咽下口中粗糙的干粮,被噎得直咳嗽。
一群人围着他劝他回去,周修远那双愈长愈与周观复相似的眼睨他们:“你们不用管我,走就是了。”
消息很快传到周观复耳朵里,他偏头骂了句臭崽子,把尹铮拨到押运队伍护着周修远,自己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周观复人到康州府时不可谓不狼狈疲倦,蓄起的薄髯乱缠在一起,身上灰扑扑脏兮兮。身后跟着一队同样不怎么体面的人,在官府前活像要寻人麻烦的江湖组织。
守门的官兵见这阵仗,不等周观复上前就赶忙通报给康州刺史。刺史昨日才从泽绍县回来,此时正愁得心烦,话都没听完就下令把人给轰走。
“她人在何处?”
陡然出现在堂内的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吓得刺史一激灵,粗哑干涩,他抬起头看去,而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陛陛……陛下!”
周观复没空和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追问他人在哪里。
刺史一懵。
什么人?什么在哪里?有没有谁能告诉他陛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眼见周观复的脸色越来越黑,刺史陡然想起那枚金鱼符的主人:“在,在!正在官府啊!”
周观复松了口气,站在原地半晌又踌躇起来。他知道明心不想见他,自己如今这幅模样也着实难看,可他实在是太想念她了……罢了,只要一眼,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好。
刺史不知他为何明明如此急切却又不愿直接相见,满头雾水地带周观复去一处阁楼,此处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不远处一处院落。
刺史叩门,院子里的陆安捏着一封信俨然心情不佳,霍然推开门脸色不善地看着他。
她想回泽绍县,但明心来信数次三令五申让她呆在康州府。明心信中写得明白,陆安已尽己所能救人,不该再涉险,若被她发现偷偷回泽绍县,她会羞愧欲死无颜再见陆安与陆啸。
康州刺史东拉西扯讲些有的没的,陆安的耐心一点点消失:“您究竟有何指教?”
……应该都看到了吧。
刺史尴尬笑笑,正要告辞,脊背一凉。
“她还在院子里?”周观复不知何时已下阁楼,脸色的烦躁较陆安只多不少,近乎能听见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
陆安上一次见周观复都是好几年前,愣是没认出他,听周观复命令意味十足的口吻顿感莫名其妙:“什么她?你们搞错了吧。”
刺史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在剑拔弩张中还是没忍住小声提醒:“陆姑娘,这是圣上。”
陆安立马就反应过来周观复问的是谁,心脏漏跳一拍,整个人的身体僵硬刹那,很是不情愿地全了礼节。
“她在哪里?”他再问。
“……谁?”
“就是给金鱼符的那位大人啊!”刺史冷不丁替周观复答。
陆安这会儿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压着给刺史一下的冲动,想起明心不久前的来信:“我一年前在玉州偶遇月姨,那东西是月姨赠给我的。她告诉我若遇到困局可用,我收下了,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周观复冷笑。
他胸口积下的郁气沉甸甸地压在五脏六腑,看着有几分可怖:“她如今若在泽绍县,你帮不得她也就罢,而今还要引我去别处,叫我也帮不得她?”
泽绍县而今已彻底成为疫县,即便康州府下派诸多医师也没压过前半月留下的沉疴,如同一瓢水无法稀释黄河泥沙。
陆安心中一凛。
“她在泽绍,是吗?”
陆安沉默。
浑身血液似已逆流,周观复眼前一黑,手撑着木柱稳住身形,问罪的话到唇边变作衔着悲哀的问:“……她还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押运草药的队伍直向泽绍县, 未经康州府。泽绍县而今是个泥潭,周修远却要一同前往。
尹铮不得已骗他说明心正在康州府等他,见他不信, 又添上一句:“否则陛下又缘何先去康州府?”
周修远信了。
然而很不凑巧, 在尹铮护送他去康州府的路上,一行人与疾行的周观复碰个正着。
周观复脸色难看, 盖因未打理过自己, 下半张脸全被蓬乱的面须覆盖,浓眉皱起,若非相熟是根本不能认出来的。他垂头看向俨然不知死活的周修远,心如火烹,声如坚冰:“那是时疫, 不会因为你是太子就不杀你。”
“我不怕死。”
“行。”
周观复的表情都无甚变化, 一只手抓住周修远的领子如拔萝卜似的把他甩到马背上,另一只手抓紧缰绳,粗壮紧绷的双腿夹紧马肚, 骏马如离弦的箭飞出去。
尹铮那张惯来宛如死人的脸慢慢龟裂, 被马蹄喂满脸灰尘后抹了把脸,认命地打马跟上去。
难怪要把简思拙和陆啸都放在盛京……此事若被那帮御史大夫知晓,上到周观复,下到尹铮自己都跑不了被骂脱一层皮。
国本啊!都是大晟的国本!
枝叶时不时刮过周修远的胳膊, 他的脸贴在周观复宽阔的背上,双手紧紧攥住他, 整个人被甩来甩去活像是下一刻就要滚到地上。
周修远始终睁着眼睛看不断往后退的树木草丛, 他觉察到自己脸上冰凉泛湿,眨了眨干涩的眼。
他没有哭呀。
周修远陡然抬起头,一根尖锐的枝子与他的脸擦过。细密的雨滴落在他的睫毛上, 马蹄踏过混黄的水坑,弥漫开的雾气遮蔽视线。
好似误入某个诡谲异境,浓浓雾气中或许是一张血盆大口,或许是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慢!”几根绳子陡然拉起,骏马的前蹄扬起,周修远以为自己的脸在下一刻就要掉到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此处不得通行!”白雾里走出几个少年模样的孩子,都带着面衣,手持树枝面色不善。在看清周观复后又有些几丝忌惮和畏惧,咬咬牙警告,“泽绍而今受时疫所扰不迎外客,无财可取。壮士还是绕路保命罢!”
“县中而今连青壮年也无?让你们几个孩子来巡山。”
攥缰绳的手已经开始发僵,不详的预感慢慢成为现实,周观复稍微偏头都能听到自己的骨骼互相刮擦着咯咯作响。
他希望她能聪明一点,既给出鱼符又向简思拙递信,必然料到自己会暴露,定不会在此处滞留。
几个少年的脸上有些无措,还是领头的最先反应过来:“与你何干?我们在此处是不愿让你们白白去送死,若你非去不可——泽绍县已没有地方可以埋人,尤其是你们这些找死的外乡人。”
周观复微微仰起头,自腰间解下一块玉制令牌抛到他们怀里:“此事还真与我有关……即便我要硬闯,你们几个还拦得住不成?”
他们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模像样的看了半天,只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很贵。
周观复已彻底没了耐心,一只手搭在腰侧刀柄上:“收绳,放行。”-
雨始终没有停,山崩泥流。而今家不成家,屋不就屋,要么住在祠宇,要么被分派到城中富户民宅中。
明心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药碗走到锅炉边,滚水中煮着马齿苋,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唤她。
“马上来!”她扬声应到。
明心人在泽绍县土地庙,负责照料患轻症痢疾的孩子,这时刚给他们送过药,近乎不停脚地又要赶到别处。经过隔开一人又一人的竹篱笆,紧了紧脸上的面衣撑伞冲入雨中。
细细的雨丝拂过她露在外的额头,眼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已。
她敢肯定自己日后绝不会愿意回想这段日子。
盛京派官来探,泽绍县县令觉察事发后大言要将功补过,泽绍县又极缺人手,于是下派到此处的官员也就搁置了处置他的事。县令没死成,第一天就气势汹汹地来寻明心的麻烦。
千言万语,赖她既早知是痢疾为何不提醒,以至平白死了那样多人。
明心看他如看将死之人。她再清楚周观复的性子不过——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定然要拉他做典型,不会轻易饶过。
然而等不到地上的阎王来,县令前来问罪不过三四日,就罹患痢疾死了。
明心得知这个消息只叹天道好轮回,忙碌中甚至来不及想别的。
她算最早避疫的那批人,因身体康健也最先被派到最危险的重症聚集区。她连轴转整整五日后身体实在扛不住,险些倒在人堆里才得以照料轻症的病人。
这处土地庙大多都是孩子,病得失了大半力气,闹过后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阴雨不绝,一日换一回褥子是不能,但还是要擦身清洁。今早好不容易出了点太阳,连叶子都晒不透就又开始下雨。
水灾一来,干净的水源更是难寻。她成日焦头烂额,压根没心思去想怎么走,万一死了怎么办。
“月姨,咱们有药了!”唤她来的姑娘开开心心地蹦到明心身畔,“而且,我听说京城还派了御医和许多位医师呢。”
棚下码放齐整的布囊,上面盖的稳稳的油绢,就连耳畔的雨声都短暂地变得悦耳。
明心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坐到一边的长凳上,脑袋一歪靠上柱子,嘟囔了句:“真好呀。”
小女孩叽叽喳喳的还在说些什么,过了会儿没听到有人应,凑近一瞧发现明心已闭上眼睛。她愣了下,喜悦的神情凝固在脸上,抖手去探明心的鼻息,感到温热后方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太累了。
她默默在随身带的帕子上浇了干净的水,放轻动作擦干净明心额角积的汗,明心皱了下眉又松开,她没有醒。
这段时日,面衣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却让她的眉眼愈加深邃平和。偶有人与她对视,定然是先看到那双清澈沉稳如湖水的杏眼,再是带着细小弧度的眉心。
忧思似游舟在她眼中划开长长的涟漪。
待小舟走了,湖面就会复归平静。
姑娘叠好自己的帕子,对着要张口唤人的同伴使了个眼神,两人走出这处屋子,她才张口:“怎么了?”
“方才又来了个看起来很是凶煞的京官,身后还跟着个孩子,好生奇怪。”
姑娘困惑地摇了摇头:“大概是不放心吧……月姨好不容易能睡一觉,不要扰她了。”
而今每个人都忙得很,成日想着去哪里弄水哪里弄药,拜天求神祈个晴天。若非向别处都借不来药了,也不会闹得要从盛京送药来。
最先被遣派到泽绍县的官员姓马名进,见到风尘仆仆的周观复后赶忙领他进了原来的县令府上,路上拼命反思自己这小半月有没有做什么不妥当的事。
周修远被赶去沐浴更衣,周观复未歇,听马进详细禀告泽绍县而今的情况,得知县令病死后冷笑一声:“那倒真是便宜他了。”
周观复把这回带来的人同马进说明,而后就不再插手水灾与断疫之事。他的一只手扶在额头上,将手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人在路途上不觉疲惫疼痛,只要静下来,浑身上下无一处舒适。
他想张口问,但又不知怎么问,于是一时沉默。
马进抓住这个机会:“陛下,此处太过危险,小殿下年岁不大,是否还是回京比较安全?历练总还有机会的。”
上回周观复胡闹给自己封个大将军偷偷跑出去打仗就够吓人,好在他着实善战,结果是好的也罢。这回可是时疫,他又不通医术,治水也不会比马进这个老手强,根本没必要来涉险。
周观复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是偷偷跟来的。”
马进一噎。他还以为是圣上奇思妙想,专门带小殿下来此处历练呢。
泽绍县到底有什么啊……
“我来寻这枚金鱼符的主人。”周观复摊开手掌,露出金灿的鱼符,“这东西是从泽绍县出去的。”鱼符上的纹路昭示此物出自皇室,抛出去足以搅弄风雨。
“这几日,可有人出过泽绍?”
几页薄薄的卷宗被翻了又翻,因那县令心中有鬼不许百姓出县城,马进来之后更是不让县民四处乱跑。出城的人不多,每个都归档在内。
偏偏那个县令死了,否则他还能从这个人身上挖些消息。周观复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不由心生烦躁,官府人手本就不足,他要调人来翻阅档案也得掂量掂量。
他心中不安,枯坐半晌后拒了马进让他休息的进言,戴斗笠蓑衣,面覆面衣出了府门:“把太子看好,不管他说什么闹什么都不要放他出去。同他说我出去寻人了。”
“……是!”马进苦着脸应下。
这时明心方将将转醒,脖子连同肩膀一阵一阵的痛,颇为困惑地垂头摊开自己的手。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作者有话说:
姊姊:好累好想休息好累好想休息
狗:不要死啊不要死啊
第80章
她晃了下脑袋把里头的雾水晃出去, 活动开肩颈慢慢走到门边。沉黑的天,屋外细雨靡靡,带来的纸伞已消失不见。白日的潮热气息隐在泥土下, 蒸出泥水与枝叶的气味。
明心靠在门边垂下眼, 有点儿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昏黑的雨幕中出现一点亮光,扎着双丫髻的姑娘护着手中的饭食到她跟前:“您再歇一夜罢。伞被荣家那小子借去了, 真是, 也不知道还回来!我待会就寻他去。”
明心失笑,道过多谢终于吃上一口饭。双丫髻姑娘匆忙带回伞时,她正好搁下筷子。
幽微的烛火落在她的侧脸,不远处便是摞得高高的草药。明心将头靠在略有些潮湿的墙壁上,昏昏沉沉, 四肢得不了气力。
她没有吭声, 在那姑娘走后也没有动地上撑开的油纸伞,侧身躺在白日歪倒的连壁长椅上。
明心猜测自己大概是生病了,看症状倒不像痢疾, 或许只是忙碌多日以至受了凉精神不济。
身上外突的骨骼和冰凉坚硬的椅面贴在一起很不舒适, 因椅面狭窄,翻身艰难更不论蜷缩。她的脸泛起不正常的薄红,一只手垫在脸下,望着未关紧的门, 魂魄好似整个儿飞到雨下,想与那凉丝丝的雨幕贴在一起。
留在椅上的躯壳颇有些僵硬, 神魂却是极为自在。
她听到不远处铁锹翻起泥土的声音, 反应了会儿才想起这是在做什么。
泽绍县背靠浦泽山,这几日上山的人一批又一批,掩埋秽物与尸体。前些时候草率地选了地方, 埋得也不深,结果雨水一大向下一冲,极为难看难言。
自那之后,选地有考究,做此事的人也不敢再偷懒。
明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一点点变散变慢,竟生出自己或将不久于人世之感,待到日出,或许双脚再也无法切实地落在这片土地。
许久未曾得到的安宁降临在身。死在一个没有人认得她的地方,她也会被匆匆埋进泥里。那片土地上会踏过什么人,会生出怎样的枝叶花草……会有吗?
她的手指微蜷曲,像要勾住什么东西。
她有点可悲地想,这样安静的时候,怎么能想起周观复和周修远呢?
或许她只是困了,只是想好好睡一觉而已-
第二日前来拿药的人被不声不响卧在椅上的明心吓得没敢往里进,奈何身后催得紧,壮着胆子扬声喊了几声,见她慢悠悠地起身后松了口气,进门时不免调侃:“您日后可千万莫在此处睡觉了,真真会吓到人的!”
“是么?”明心伸了个懒腰,思索着待会去何寻药,“我若真死在这里,你们还得想法子把我抬出去呢!”
她走到门口时愣了下,转身颇为惊喜道:“晴了?”
“是呀!”来者肩头扛着布囊头也不回,“昨日半夜就停了,今天一大早求天拜地可算是把这日头求出来了。不过马大人说了,即便不下雨了也不可松懈。水还没退,这一热,又要蒸人!”
艳阳高照,明心弯了弯眼,心情很是不错地往药寮去。昨夜幽梦如蜻蜓点水,似并未在她心头留下什么。她用药后照常回到土地庙帮忙,为终于能够拉出去晒晒的被褥感到由衷的高兴。
泽绍县内还能居住的宅子不多,县令府算其中一个。此刻留在府内的丫鬟小厮焦头烂额,把这小小的宅子翻个底朝天。
小殿下不见了!
周修远是个聪明得让人有点心烦的孩子。他昨日被哄去沐浴,而后就得知周观复自己跑去寻人的消息,他也想跟着去,但人人都拦他……可惜没拦住。
他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泽绍县街头,稍稍打听就可以打听到灾民如今都住在哪里。
见他孤身一人,有好心人提醒他那一片都危险,问他要去做什么。
“我去寻我阿娘。”周修远眨眨眼,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尹铮。
路人面露同情,劝过几次见劝不动之后也就随他去了。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他们也不好多加干涉:“那你可要多加小心了。”-
清新的皂角香掩过不久前无处不在的腐臭气味。竹竿上搭好的被单清一色都为深色,明心在飘扬的布料中穿来穿去,身上出了不少汗,脑子倒清醒不少。
“月娘子!月娘子!”
明心扬声应道,就见一个小伙子领着个裹得密不透风的小孩跑过来,跑到她跟前时还在喘着粗气:“这孩子不知是谁丢到山上来的,我们那片实在是挤不下了……方才医师看过,他未染病康健得很。只是身上有好几处伤口,不知是何处弄的。”
明心心头一凛,垂头看见个黑漆漆的发旋愣了下。这小孩被裹得太严实,露出的一片后颈哗啦啦往下流汗,她皱了下眉牵他走到阴凉处。
“你热不热呀?”她半蹲下来,才发现这小孩在哭。
豆大的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砸在地上溅出小水花。听她问话后抬手乖乖擦自己的脸,眼睛周围白嫩的皮肤变得红通通的。
明心愣了下,拦住他的手。大概是没怎么走过山路,一路上摔了不少回,他的衣服上沾不少泥水,走一路又凝结成块,看起来又脏又惨。
她这时才正视他的眼,脸上温和的笑凝滞片刻。
漆黑的瞳,黑白分明的眼,下垂的眼尾。都很像。
“热。”
“那我们就穿薄一点呀。”明心抬手去解绑在他头上的巾子,盖因两只手都在发抖,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只能没话找话,“你阿娘和阿耶呢?上一回见他们是在哪里?”
泽绍县危险至此,看这孩子的体格和衣着想来也是富养长大的,这么能把孩子丢到这种地方来。
“我阿娘不要我。”
……
“阿耶昨日把我一个人丢在我不认识的地方,就再也没回来。”周修远委屈得瘪了瘪嘴,又有点庆幸还有面衣挡着不至于如此丢人。
明心心中不是滋味,凝神去解绑得紧紧的巾子。她想到周修远,又安慰自己周观复不会丢掉他,他身边有许许多多爱他的人保护他。然垂头看着这个眉眼和周修远相似的孩子,又不免为自己的庆幸感到羞愧。
她垂着眼终于解了周修远身上很是没必要还会把人捂难受的防护,还未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被撞了满怀。
明心稳住身子,下意识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天她见过太多受苦的孩子,然而哪怕见得再多,也忍不住心疼。
“阿娘……”他嚎啕大哭,揪着明心的衣袖,也不说旁的,就切切唤娘亲。
明心的神色慢慢变了,怜惜中夹杂难言的惊惧,双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慢慢推开尚且在哭泣的周修远。在看清他脸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修远?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爹呢?”
她想到方才那人说的话,怒气混着担忧往喉咙灌:“是他把你丢到这个地方来的?”
周修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法答话。她咽下心头的震悚,一只手拍他发颤的脊背,另一只手慢慢擦他的眼泪:“没事的……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若非周修远还在此处,她近乎都要晕过去。
待周修远不哭了,明心再问他,他沉默片刻之后小声嘀咕:“他就是喜欢把我一个人丢在一个地方。”来康州也不带他,进泽绍县寻阿娘也不带他……结果还是他先寻到阿娘!
明心眼前一黑,火辣辣的日头好似在炙烤她的心脏。头晕目眩时见着不远处宛如雕塑一般立着的身影,眯起眼仔细看,才在热浪中认出尹铮。
“尹将军陪你来的,是不是?”
“……是。”周修远不情不愿。
尹铮这会儿不得不上前,然还没靠近就劈头盖脸挨了好一顿说——不是说他,是指桑骂槐另一个不在场的人。他听了好半天才听明白来龙去脉,而后略有些无言地看向躲在明心身后的周修远。
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周修远身后,在看到明心的瞬间就毫不犹豫调转方向去寻圣上,匆匆赶回时就见着小殿下哇哇大哭。
周修远的脾气比周观复还硬,绝不会容许下属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尹铮没有上前。
明心有点头痛地看向周修远:“修远,你先同尹将军回县令府,好不好?”
周修远不应。
“陛下呢,陛下也不管么?”她看向尹铮。
“陛下并未允许小殿下一同前往康州,昨日将小殿下安顿在马大人府上才放心离开。只是——”
“阿娘!”周修远打岔。
明心的脑袋都快被嚷成两半,抬手按住他们的话头:“尹铮,陛下在哪里?”她又气又恼。周观复怕是疯了才会往泽绍县凑,这么危险的地方,若是染病出事可怎么办?
“……道观。”尹铮低声应。
那一片都是重症快要病死的人。
“他要死吗!”明心着实忍不住骂出声,本就被晒得泛红的脸更是通红,垂在身畔的手紧攥,“他要来,你们竟也就许他来?”
作者有话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