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你们来问璃月的事情啊。”
松下木把两个孩子带到柜台后面的小房间里,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果汁。汐诺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抱着,手心贴着杯壁,感受着果汁的凉意透过玻璃传过来。叶清也没有喝,把杯子放在膝盖旁边的桌面上,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课堂上听讲。
“是这样啊,我们是高中同学, ”松下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相册,“大学的时候璃月考得可好了,去了东大……”
松田丈太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听着松下木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缓慢的、带着笑意的、像河水一样流淌的声音。他陪着兄妹二人听松下木讲述樱井璃月的事情。
其实,松田丈太郎不是不想讲。他有着他不能说的理由。谁会忘记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人的事情呢?
他不会忘记。
他不会忘记那个夏天的晚上,舅妈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松田丈太郎要往前探着身子才能听清。
“您是说, 璃月她……”
“唉,造化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着, “等我赶到的时候,就只有这两个孩子。璃月——与她有关的一点东西都找不到啊!”
松田丈太郎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舅妈那张苍老的、被泪水浸湿的脸,所有安慰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舅母,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说不定,过一段时间,璃月就自己回来了啊!”
“但愿吧,”樱井芊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就是可怜了汐诺和叶清,连他们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松田丈太郎叹了口气,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他看向房间里面。汐诺正捧着那杯没怎么喝的果汁,认真地听松下木讲樱井璃月高中时候的事情。叶清坐在她旁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两个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和他们的母亲很像,又不太像。
“跟你们说啊,那时候你们母亲可是我们高中的学生会会长,”松下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怀念的、温暖的、像晒过了的棉被一样的笑意,“长得好看,成绩又特别的好……”
松田丈太郎的思绪又飘远了。飘回了那个时候,那段所有人都尚且年少的时候。
整个神奈川,没有人不知道樱井家的那个女儿。她是神童,是天才,长得好看,脾气性格也极佳,并且独立自主,从小就帮家里干活。
那是十六岁的夜晚。松田家和樱井家的院子都灯火通明,各种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摆满了院子。两家的亲戚、邻居、朋友,能叫的都叫来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庆祝这两家的儿子和闺女考上高中——樱井璃月考上了神奈川最好的高中,松田丈太郎也考上了。
要说这樱井和松田的关系,那还真不浅。樱井璃月的父亲樱井三才,和松田丈太郎的母亲樱井芊子——当然是现在的松田芊子——那是亲姐弟。两家人住得近,走动得勤,逢年过节都是一起过的。松田丈太郎和樱井璃月从小一起长大,说是表兄妹,其实跟亲兄妹也差不多。
那时候的经济环境不好,不是任何人家的孩子都能上得起高中,更别说是重点高中了。但樱井璃月凭着自己的成绩拿到了奖学金,松田丈太郎一边上学一边在拳击馆打工,两个人的学费都是自己挣的。
上了高中以后,松田丈太郎继续坚持自己的爱好,加入了拳击社。他在那里认识了松下木,两个人一开始是对手,打了几场之后变成了朋友,后来又变成了师兄弟。樱井璃月则是选择加入学生会,从干事做起,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不到一年就当上了学生会的会长。
往后的每一次考试,樱井璃月都是第一。她的文章多次被刊登在报纸上,题目旁边印着她的名字——“樱井璃月”四个字,铅印的,端端正正。在那个男女极其不平等的时代,在那个女性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完全自主的时代,樱井璃月硬生生地闯出了自己的一条道。
她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后来,她考上了东京大学,没有任何人表示怀疑。
但令所有人震惊的是,就在樱井璃月就读完东京大学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她却突然选择了退学。随后,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其实,松田丈太郎知道,樱井璃月是去了意大利。
在他的印象里,大概是从樱井璃月十二三岁开始,每年的寒暑假,她都会跟着舅母一起去意大利。他曾很好奇地问过璃月她去意大利干什么,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旅游,还有处理一点事情。”
他发现,每次樱井璃月提起“意大利”这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会略显僵硬。不是害怕,不是厌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的感觉。时间一长,他就不再问了。
不过他也知道,在樱井璃月放弃东京大学、选择去意大利的前一晚,她和自己的母亲大吵了一架。
他不在场。但他听到了声音。樱井家的房子和松田家的房子只隔了一堵墙,那个夜晚,那堵墙没能挡住那些声音。
“你在开玩笑吗,母亲,你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
“对不起,璃月,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的命运啊。”
“但是,为什么就得非我不可?我明明可以……”
“樱井璃月!这就是你的使命,你必须去做!”
“……我,知道了。”
松田丈太郎那时候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堵墙后面传来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安静下去。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晾衣绳咯吱咯吱地响,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凉。
即使过了二十多年,松田丈太郎也不明白樱井璃月和她的母亲争吵的真正内容。但那时候,樱井璃月已经把拳击馆交给了他。他那时候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经营拳击馆,直到璃月回来。
但是一切都不在了。拳击馆不再属于他了,这他怪不得任何人。那么优秀的樱井璃月也变得音讯全无,这他无法去找任何可以怪罪的人。即使他知道是她的母亲让她去的,但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归罪于舅妈。
他只是一个表哥。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表哥。
“所以,松下叔叔,我可以学拳击吗?”
樱井叶清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把松田丈太郎从那段漫长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诶?能告诉叔叔为什么吗?”松下木俯下身子,目光和叶清的视线平齐。
叶清的眼睛直直地对上松下木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放了很久,磨了很久,才拿出来。
“因为,我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汐诺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抱紧了一些。她知道哥哥在想什么。她一直都知道。哥哥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他不喜欢跑步,不喜欢流汗,不喜欢把自己搞得很累。但从一年前开始,哥哥就养成了每天早上出去跑步的习惯。他从来不跟别人说去了哪里,只是说“我出去一下”。她知道哥哥在做什么。哥哥在变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我也要学拳击!”
汐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清脆的,带着一点点的急切。
松下木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哦?也是为了保护别人吗?”
“不是!”汐诺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汐诺想要好好保护自己。这样子,才能不让想要保护自己的人担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哥哥一眼。叶清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松下木一把把两个孩子揽进怀中,手臂很粗很壮,把两个小孩裹在里面,像裹两只小猫。他大声地说了一个字——“好!”
松田丈太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听着两个孩子的话,仿佛又看到了很多画面。是璃月那时候说也想加入拳击社团时,脸上的坚毅。是松田阵平三四岁时,站在观众席上大喊着“爸爸,加油!”的样子。是松田阵平在自己比完赛后,自信满满地说自己也要学习拳击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了,那么,阿木,”松田丈太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房间,“从明天开始,每个周末我都会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的。”
“好啊,”松下木笑着说,看了看松田丈太郎,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我可很期待呢!”
他看出了松田丈太郎的变化。那个意气风发的松田丈太郎,要回来了。
“那么,松下叔叔再见,丽子阿姨再见!”
两个小家伙跟夫妻俩说了再见,走出了拳击馆的大门。
按照约定,樱井汐诺和樱井叶清每个周末都来到拳击馆练习拳击。不过,陪同他们的并不总是松田丈太郎——更多的时候,是松田阵平。
汐诺和叶清说实话,对于松田阵平能来陪他们一起练习,其实是很高兴的。不过这种事情才不可以告诉松田阵平呢。
“哟,这不是阵平吗,你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拳击馆的松下木见到松田阵平来,也很高兴地招呼着。
“嗯,最近学校挺忙。”
“是啊,阵平也到这个时候了呢,”松下木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怎么,想好要去哪所大学了吗?”
“还没想过,能去哪里去哪里吧。”
“哈哈,怎么,有没有想过冲冲东大?”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了。”
汐诺和叶清在一旁听着。听到“东大”的时候,两个人的耳朵同时竖了一下。东京大学,全日本最好的大学。汐诺低下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带,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叶清听见了。
“但是,如果阵平哥哥去东京上学的话,就见不到阵平哥哥了。”
叶清看了她一眼,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认真。
“这很正常啊。全日本最好的教育资源都在东京,松田哥也只有去到东京才能受到更好的教育。你不希望你的阵平哥哥变得更优秀吗?”
“才不是啊,”汐诺摇了摇头,额头上的碎发晃来晃去,“但是,一想到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阵平哥哥——当然还有研二哥哥——就会感觉很孤单的。”
她在心里默默表扬了一下自己:快看,这次没有忘记研二哥哥,真是太棒了。
“那时候我们也应该去上小学了,我们也会结交到更多的朋友,”叶清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因为他注意到妹妹的表情已经有点不太好看了,“怎么,小乖不想去上学吗?”
汐诺用力地摇了摇头,摇得脑袋都晃了:“才不是!这不一样啦,他们和他们不一样啊!”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那些还没有认识的朋友,和松田阵平、萩原研二,是不一样的。就像拳击馆里的沙袋和家里的枕头,都是软的,但一个打了手会疼,一个不会。
叶清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汐诺的头发:“再说了,你不是还要给他们做小饼干吗?怎么,全忘记了?”
汐诺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啊!那我们一起准备吧!”
“什么对啊?”她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了一旁正在说话的大人都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他们。
“没什么了,我们快点开始吧。”叶清偷偷在汐诺的手心里画了一个“ OK”的符号,然后转移了话题。
“那么,教导这两个小孩子的任务,就交给你啦,阵平。”松田丈太郎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
“嗯。你们跟我过来吧。”
“好!”
学拳击,说起来就三个字,但事实上是极其不易的。
就比如一开始的热身,松田阵平要求兄妹俩围着训练场跑五圈。训练场不大,一圈大概也就一百来米,五圈算下来不到一公里。但对于一个四岁、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五圈是天文数字。
第一圈的时候,汐诺还觉得很轻松。她的步子迈得很大,手臂甩得很高,跑到松田阵平面前的时候还朝他笑了一下。第二圈还可以勉强坚持下来,呼吸开始变重了,但还能跟上。到了第三圈的时候,汐诺就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小腿一阵阵地酸胀,像有人在小腿肚里塞了两块石头。她想用嘴呼吸,但想起刚才松田阵平特地强调过要用鼻子呼吸,所以一直强忍着。
好不容易跑完了第三圈。想想还有两圈,汐诺只觉得一阵委屈。她有点后悔了。后悔为什么那天要那么轻松地答应下来,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拳击就是站在那里挥拳头,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她没想到要先跑这么多圈。
她想放弃了。
就在她准备停下来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右手。那只手比她的大一些,手指比她长,掌心有薄薄的汗,体温比她高一些。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跑了起来。
“这才刚刚开始,怎么,就想要结束了?可不能轻言放弃啊。”
叶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这个时候其实已经跑完四圈了——他一直在汐诺后面,从第三圈开始就放慢了速度,等汐诺跟上来。他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汐诺想要退缩的想法,所以一把拽住了她。
或许别的事情,汐诺不想做就可以不做了。但这件事对于汐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来提升她的身体素质,让她不用动不动就感冒发烧,甚至稍微吹吹空调就会肚子疼。
所以,叶清有必要,也必须让汐诺坚持下来。
他带着汐诺跑完了最后两圈。
松田阵平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当初自己在跑步的时候,那时候的自己也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是他的父亲——松田丈太郎——拉着他的手,带他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他摇了摇头。他最近这是怎么了?他明明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如今倒也开始回忆过往的太多事情了。他选择承认了。承认这两个不大的小孩子,给了他太大的影响。
“不过,叶清,你的耐力很好啊。”看着汐诺跑完后在一旁大喘着粗气,而旁边的叶清完全是一副呼吸顺畅的样子,松田阵平开口问道。
“嗯,我平常的时候就有在跑步的。”
叶清没有多说。汐诺知道,哥哥是从一年前开始跑步的。一年前,外婆有一次生病住院了,哥哥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跑步了。
“不过,能坚持跑下来的汐诺也很厉害。”松田阵平说。
突然被点名的汐诺急忙站好,尴尬地笑着。她的脸还是红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好了,那我们继续下一个活动……”
自此,樱井汐诺和樱井叶清就真正开始了自己的拳击训练生涯。每个周末,风雨无阻。松田阵平教他们最基础的动作——站姿、出拳、防守、脚步移动。叶清学得很快,快到松田阵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的动作从一开始就比同龄人标准,力量也比同龄人大,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练过很多遍了。
相比之下,汐诺则显得落后了很多。她到现在——学了快三年了——才能勉强在规定的时间里跑完五圈。拳击的动作之类的也都只会一些最基础的,出拳的力度连沙袋都打不动。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每次跑不动了,她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往前跑。每次打沙袋手疼了,她就甩甩手,换另一只手继续打。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去东京上大学的前一个星期,那是……汐诺和叶清最后一次去拳击馆。
“小汐诺!”
萩原研二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把汐诺从那片遥远的记忆里拽了出来。
汐诺眨了眨眼,车已经停了。车窗外面是一个她熟悉的小院子,门口的灯亮着,照亮了台阶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颜色的门。
“欸欸欸欸!”汐诺回过神来,发现萩原研二已经从后排下了车,正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小汐诺怎么又走神了?”萩原研二说。
汐诺解开安全带,从车里钻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海的味道和一点草木燃烧的烟气。
“啊……就是,想起了很多之前的事情。”
松田阵平从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拎出来,闻言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汐诺太熟悉了——那是“我要说一句让你不太舒服但完全无法反驳的话”的表情。
“怎么,想起来你在拳击馆里跑得狼狈的样子?”
汐诺的嘴角抽了一下:“……好过分诶。”
“陈述事实。”松田阵平拎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脚步不停。
汐诺跟在他后面,萩原研二走在最后面,三个人穿过小院子,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松田丈太郎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腰板挺得很直,眼睛里有光。他看到汐诺的时候,那光变得更亮了一些。
“小诺!”
“舅舅。”汐诺快步走上前去。
松田丈太郎张开手臂,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但很有力,像是要把三年没见的份都压进这一个拥抱里。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汐诺,点了点头。
“长高了不少。”
“是吗?我都没注意。”
“进来进来,外面凉。”松田丈太郎把三个人迎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玄关的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的小的,长的短的,交叠在一起。汐诺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茶杯还在冒热气,是刚泡好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捧着那杯热茶,指尖慢慢暖了起来。
松田丈太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松田阵平靠在一旁的柜子边上,萩原研二坐在汐诺旁边。四个人在灯光下坐了一圈,影子投在墙上和地板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
松田丈太郎看了看汐诺,又看了看松田阵平,又看了看萩原研二,然后笑了。
“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因为太晚了,也没怎么叙旧。松田丈太郎看了看墙上的钟,说了句“明天还有事,都去睡吧” ,就把几个孩子往外赶。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老人家觉得小孩子晚睡会长不高的,虽然汐诺已经过了能“长高”的年纪了。
萩原研二站起来,笑眯眯地说了句“研二酱送松田叔叔回房间”,就揽着松田丈太郎的肩膀往里走了。松田丈太郎被他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汐诺,说了句“被子够厚吗,晚上冷”,汐诺点了点头,他才放心地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汐诺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两条腿盘在一起。松田阵平靠在对面的柜子上,双手抱胸,不知道在想什么。远处传来萩原研二和松田丈太郎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模模糊糊的音节在走廊里来回弹。
过了一会儿,萩原研二从走廊那头走了回来。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节奏很轻快,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松田阵平,又看了看汐诺,然后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研二酱提议,”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个主意很棒不需要你们质疑”的笃定,“要不我们通宵吧!”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汐诺。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还没到通宵的年纪”的审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只有三个字:“小孩子……”
汐诺眨了眨眼。
她还没通宵过。
以前在神奈川的时候,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还在上高中,她太小了,到了九点就被外婆赶上床。后来去了并盛,住在沢田家,虽然没有门禁,但奈奈阿姨会默默地把她房间的灯关掉,她也不好意思再开。通宵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一个传说中的、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很酷但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活动。
好像很有意思。
“我要我要!”汐诺打断了松田阵平的话,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手里的靠枕被她抱紧了一些。
松田阵平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行。小孩子乖乖睡觉。”
汐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把靠枕放下,双手撑在沙发上,身体往前倾,凫青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睫毛扑闪了两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做出一个“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表情。
“不要嘛,世界上最最最最好的阵平哥哥,你就……”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松田阵平就把脸转开了。他的耳朵红了一小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不情愿的决定。
“……仅此一次。”
汐诺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和萩原研二击了个掌。两个人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耶!”
松田阵平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二十六岁,一个十四岁——像两个小孩一样击掌庆祝,叹了口气,转身往楼梯走。
“去我房间,别吵到人。”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松田阵平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完全听不到了。汐诺第一次进这个房间——不对,不是第一次。她以前来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松田阵平还在这里摆弄他的模型,她还和哥哥一起在这里拼过一个歪歪扭扭的汽车模型。
房间里的摆设变了很多。模型少了一些,书多了一些,墙上贴了几张汐诺看不懂的图纸。但那张桌子还是原来的位置,那把椅子也还是原来那把,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是随手放上去就没再动过。
三个人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松田阵平把电视打开,接了游戏机,递了两个手柄给汐诺和萩原研二。汐诺接过手柄,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按键的布局她认识,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汐诺会玩吗?”萩原研二问。
“会……吧。”汐诺不确定地说。
事实证明,她不会。
樱井汐诺是一个绝对的游戏黑洞。
手游什么的她本来就一窍不通,更别说这种需要同时操作两个摇杆、四个按键、还要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反应的对战游戏。她的角色从开局就开始迷路,不是撞墙就是掉坑,偶尔碰到对手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上就出现了“ KO”的字样,然后她的角色就倒在地上,脸上还带着一个很无辜的表情。
松田阵平赢了一局,又一局,又一局。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每赢一局,他就沉默地把手柄放在膝盖上,等下一局开始。汐诺觉得他可能已经在心里给自己标记了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标签。
第31次。
屏幕上跳出“ KO”的字样时,萩原研二把手柄放在了地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手柄摔坏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做大幅度的动作了。他双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没错,他已经输完了下个月的早餐。
三十一天。整整三十一天。他都要给松田阵平带早餐——或者做早餐。萩原研二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个月的工资还能剩下多少,以及松田阵平会不会丧心病狂地每天点最贵的套餐。
“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有点飘,“你用的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正常水平。”松田阵平把手柄放在旁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正常水平就是碾压我和一个十四岁的小孩?”
“嗯。”
萩原研二闭上了眼睛。
松田阵平表示赢得轻轻松松。他没有说这句话,但他的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汐诺把手柄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着的标签,又翻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角色在第31次对战中又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倒在了地上,她觉得那个角色的表情已经从“无辜”变成了“我已经习惯了”。
“阵平哥,”汐诺抬起头,凫青色的眼睛看着松田阵平,语气非常真诚,“我跟你一组吧。”
萩原研二猛地睁开眼睛,从地板上弹了起来,点头的频率快得让人担心他的脖子:“可以的可以的!汐诺和阵平一组,我一个人一组,这样公平一些!”
松田阵平看了汐诺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不要。”
汐诺:“……(⊙﹏⊙)”
萩原研二又躺了回去。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电视屏幕上还停留在结算画面,背景音乐在循环播放一段很短的旋律,听得多了有点头疼。
“看电影吧。”汐诺提议。
松田阵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汐诺看不到抽屉里有什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蹲在那里翻了好久,然后拿出了一摞碟片,放在茶几上。
汐诺凑过去看。
《丧尸围城》
《午夜惊魂》
《怨灵》
《致命弯道》
《德州电锯杀人狂》
她一本一本地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犹豫”变成了“恐惧”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她的手缩了回来,身体往后仰,靠在了萩原研二身上,两只手抓住了萩原研二的袖子。
“我最最最最最好的研二酱,”汐诺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快点阻止他!”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看汐诺抓着他袖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一摞碟片,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哄小孩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兴奋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笑。
“确实好久没有看这类电影了。”萩原研二说。
汐诺一把推开了萩原研二。
她睁大眼睛看了看萩原研二,又看了看松田阵平,又看了看萩原研二。两个人的表情——一个期待,一个平静——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些电影很好看,我们今晚就看这些。
她已经后悔了。
非常后悔。
刚才为什么要说“看电影”?为什么不直接说“睡觉”?现在回去睡觉还来得及吗?汐诺看了看门的位置,又看了看松田阵平放在茶几上的那一摞碟片,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从她坐的地方到门的距离,以及松田阵平的反应速度。结论是——跑不掉。
松田阵平看着她脸上那些飞快变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那一摞碟片推到茶几的边缘,远离汐诺的视线范围,然后开口了。
“不看也可以。”
汐诺的眼睛亮了。
“那你来讲故事吧。”松田阵平说。
汐诺愣了一下:“讲什么?”
她已经完全放松了。只要不看恐怖片,干什么都可以。讲故事?讲故事有什么难的。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多得是,外婆讲过的那些,她自己经历过的那些,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讲。
萩原研二把碟片收起来放到一边,盘腿坐好,紫色的眼睛看着汐诺。他的表情不像松田阵平那样面无表情,但也比平时正经了很多。
“就是,小汐诺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呀。”
汐诺的笑容顿了一下。
来了。
她知道会来的。从她在米花按下门铃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从萩原研二在电话里说“路上注意安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从她坐上开往神奈川的列车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一个字都没说,一条消息都没发。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没有追问,没有责怪,没有在她面前露出任何“你欠我们一个解释”的表情。但汐诺知道,他们一直在等。等她自己说。
现在就是“自己说”的时候。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从旁边拽过来一个大兔子玩偶——是的,这是她刚才去自己房间拿的,玩游戏之前她就跑了一趟,把这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兔子从床上拖了过来——抱在怀里。兔子的耳朵垂下来,搭在她的手臂上,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她把下巴搁在兔子的头顶上,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信不信,我其实到了异世界——就是十年后的世界。”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汐诺看到了。他们没有露出“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也没有露出“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表情。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对方听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话,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回了汐诺身上。
汐诺攥紧了兔子的耳朵。
“你们可能不信,但是就是真的啊。我当时一睁眼就是在一片茂密的丛林里,然后十年后的我安排的人带我离开……”
她顿了一下,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不能说太多,不能说太细,不能说那些会牵扯到彭格列、□□、白兰、未来战争的事情。但她也不能全部撒谎。她记得有人说过,最好的谎言是七分真三分假。
“额,她说是因为十年后的我……毁灭了世界?造成了时间混乱?”
汐诺在心里对十年后的自己说了句抱歉。事实当然不是这样。但她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毁灭世界、时间混乱——这些词听起来足够荒诞,荒诞到像是假的,但又荒诞到像是真的。而且她没有说“我是去了未来和□□打架”,她说的是“十年后的我毁灭了世界”。把主语换成自己,把那些不能说的东西全部盖住。
“然后她就带我住下了。然后我生了病……就去一个医院看医生。”
她停了一下,把兔子的耳朵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猜我见到谁了?”
松田阵平看着她:“谁?”
“是Zero哥!”
汐诺看到松田阵平的表情变了。不是很大的变化,就是眉头皱了一下,皱得很紧,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萩原研二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不过……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汐诺的话音落下,对面的两个人的神情立马变得莫测起来。
那种“莫测”不是惊讶,不是怀疑,不是不相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有很多情绪在同一时间涌上来,在脸上撞在了一起,互相抵消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汐诺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她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一个马上就要开走的火车。
“然后,我就尾随着他……回去。”
“尾随?”松田阵平的眉毛挑了一下。
“啊?”萩原研二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汐诺努力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头发在脸两侧晃来晃去:“对啊,我是不是很厉害!都可以骗过警校第一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看着汐诺。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下撇,眉毛微微上挑,眼睛里写着“我们看起来像很好骗的人吗”。
汐诺挥了挥手,兔子玩偶的耳朵在她手臂上扫来扫去:“额……我,我就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她轻咳了两声,把兔子玩偶重新抱好,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了下去。
“反正,额,他应该是发现我了吧。但可能是想着等我到他家,他在解决我?还是怎么着……反正我最后到了他家。但是,但是,当我说我是樱井汐诺的时候,他很懵……”
她想了想那天晚上的场景。降谷零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微微眯着,嘴唇动了动,重复了一下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这个发音。
“然后就是,就是怎么说呢……他并不认识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些。
“就是,后来我报了阵平哥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若有所思地说——好像知道有这个妹妹的存在。”
萩原研二的手放在了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
“是,平行世界?”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汐诺确认。
汐诺点头,把兔子玩偶的下巴垫在自己的手背上:“我当时也反应过来了,是平行世界。可能在某个时间点,我并没有认识他们这个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兔子玩偶那张永远微笑的脸。那张脸不会变,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它都是那个表情。汐诺有时候觉得,当一只兔子挺好的。
“然后,我就问Zero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
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
“说什么?”
汐诺抬起头,凫青色的眼睛看着松田阵平,又看了看萩原研二。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很重。
“说,除了他以外……”
她停了一下。
“你们都……死掉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什么!”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两个人的音调不一样,松田阵平的低一些、沉一些,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萩原研二的高一些、亮一些,像是一根弦被猛地拨到了最紧的那个位置。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松田阵平的房间里撞了一下,震得汐诺怀里的兔子玩偶都抖了抖。
汐诺抱着兔子,没有说话。
松田阵平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了汐诺一眼,又看了萩原研二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墙上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看那个角落里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萩原研二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的手停在了膝盖上,没有继续敲。紫色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不是灭了,是往更深的地方沉了沉。
汐诺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知道他们需要时间消化。她自己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在那个平行世界的降谷零的客厅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松田阵平开口了。
“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晒晒预收ing 【前世血仇·两个首领的末路】莫蒂与彭格列,两百年的世仇,不死不休。 Reborn之死,成为最后一根引线。那一战,没有赢家。 【重生之后·从死敌到共犯】理想:这一世,远离彼此,各过各的。现实:有人在暗中挑拨,想让前世悲剧重演。发现:那场血仇的背后,藏着第三双手。结论:先联手,再清算旧账。问题:旧账还没算清,怎么就……? //本文将解答以下世纪难题//两个前世死敌,如何在婚礼现场忍住不拔枪? Reborn之死的真相,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盘? 彭格列和莫蒂,两百年世仇的尽头,是和解、死战、抑或是……? //食用说明书//男主沢田纲吉:前世恩师死于她手,重生后只想查清真相,却发现最大的障碍是控制自己别对她心动。 女主碧翠斯:前世与他同归于尽,重生后发誓踏平彭格列,却发现自己好像陷进去了。 可能涉及点: 270是一只黑兔子;无BL/GL为主的副CP ; Reborn亲情线贯穿全书;家光+奈奈存在感=0 ;如有雷点,自行戳“ X” 。 CP270 , 1V1 ,致歉OOC (私设严重)
第153章
汐诺没有往下继续说。
她把兔子玩偶的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 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结尾,但那个结尾她早就想好了, 从决定说“半真半假”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其他的不重要了吧。”
她没打算说他们死去的理由。不是因为不能说——反正平行世界的事情,真真假假,她说什么都可以。而是因为她真的觉得那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怎么死的,被谁杀的,在哪个时间点死的——那些细节像是一本她翻了几页就合上的书,她记得书里有死亡,但不记得死亡的形状和颜色。
而且。
“反正呢, 我当时大概听完也想明白了,因为那是平行世界嘛, 所以,再加上,你看!这个世界的你们已经避免死亡了。所以,绝对没问题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 语调往上扬了扬, 像是在给一句话加一个感叹号。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嘴角弯了一个不算大但很确定的弧度。
空气沉静了。
那种沉静不是空的, 而是满的。像一杯水倒到了杯口,表面张力把它撑在那里, 再多一滴就会漫出来。汐诺能感觉到那杯水悬在杯口, 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表面张力在微微颤动, 能感觉到对面两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她转着眼睛看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额……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松田阵平先动了一下。他从柜子边上直起身, 走过来,在汐诺面前站了一秒——也可能不到一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汐诺感觉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
“确实,”松田阵平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我们哪有那么容易死。”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和平时那种轻轻的笑不一样,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他也站起来,走到松田阵平旁边,紫色的眼睛看了看汐诺,然后说了句:“就是啊,研二酱绝对要和小阵平一起长命百岁的。”
松田阵平移开了一步。
“Hagi,太恶心了。”
萩原研二的笑容碎了。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被背叛”,从“被背叛”变成了“我已经习惯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汐诺看着萩原研二那张碎掉的脸,笑了一下。
松田阵平看了看表。那只表汐诺记得,是松田丈太郎送给他的升学礼物,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松田阵平有一次拆炸弹的时候磕的。指针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夜安静得能听到房子外面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回去睡觉。”松田阵平把表放下来,看了汐诺一眼。
汐诺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不是说好了,要通宵吗?”
“对啊!”萩原研二从地上捡起他碎掉的笑容重新贴好,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调子,“小阵平不能出尔反尔。”
松田阵平白了萩原研二一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在用整张脸表达“你能不能别起哄”这七个字。
“Hagi,别起哄。”
然后他转向汐诺。他的表情从“对萩原研二的白眼”切换到了“对汐诺的正常说话”,中间的过渡很生硬,像是电视换频道一样。
“明早还要去拳馆。”
汐诺看着他。松田阵平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汐诺先移开了目光。她不是被盯输的,她是觉得松田阵平说得对——明早还要去拳馆,她也没有自信到只睡几个小时还能在拳馆里蹦跶一天。
“好吧。”汐诺抱着兔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跟两个人说了晚安,转身出了松田阵平的房间。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把木地板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她赤着脚踩在上面,脚底传来微凉的触感,一步一步走到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门口。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月光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地板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标点符号。汐诺没有开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遍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需要灯。
她走到房间中间,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条天蓝色的布帘。
那是她和叶清来到这边不久后的事情。本来这个屋子里只有一张双人床——这本来是母亲的房间,床头柜上还有一张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笑得很淡。后来外婆来了,说两个孩子睡一张床不合适,就把双人床撤掉了,换成了两张单人床。一张靠墙,一张靠门。汐诺睡靠门的那张。中间挂了一条天蓝色的布帘,拉起来的时候能隔出两个小小的空间。
外婆说,这是给你们的私人空间。
那时候汐诺还不懂什么是私人空间。她只知道每天晚上睡觉前,哥哥会在帘子那边说“小乖晚安”,她会在帘子这边说“哥哥晚安”,然后两个人就隔着那条天蓝色的布帘,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入睡。
十岁那年,叶清离开后,这条布帘再也没有拉开过。
汐诺站在布帘前面,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布料的边缘。天蓝色的棉布,洗了很多次,边缘有些起毛了,颜色也比当初浅了一些。她用手指捏着那块布料,感觉到它的柔软和轻薄——只是一块布而已,拉开它只需要一秒钟。
她顿了很久。
手指捏着布料,没有动。
然后她松开了手。布帘垂回了原来的位置,在空气中轻轻晃了两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现在没有像那时候那样难受了。那种被掏空了五脏六腑、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淡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淡了,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颜色越来越浅,味道越来越薄,但它还是茶,不是白开水。
之前她一直在给哥哥发消息。叶清有自己的手机号,那个号码一直保留着,没有人注销。她会给那个号码发消息,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说她今天又走神了被纲吉叫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她知道自己不会收到回复,但还是发。像是往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扔石子,听不到落底的声音,但扔的动作本身就有意义。
现在她也不怎么发了。
因为——她的生活里有了听她讲故事的人。有纲吉,有Reborn,有小春和京子,有狱寺和山本,有那些需要她站在他们身后的战斗,有那些她必须一个人去面对的选择。这些事她不能发短信告诉叶清,但她可以在脑子里跟他说。她在跑步的时候说,在吃饭的时候说,在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说。
哥哥都知道的。
但汐诺还是不敢拉开这条帘子。她还是害怕。
不是害怕看到那边空荡荡的床——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张床的样子印在她脑子里,不需要拉开帘子也能看到。
她害怕的是拉开帘子之后,发现那边的空气和这边的空气是一样的。没有不同的温度,没有不同的味道,没有任何“哥哥还在”的证据。她怕那条布帘只是一条布帘,拉开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叶清不会从那边探出头来说“小乖你干嘛”。
她怕证实这件事。
汐诺抱着兔子玩偶,转身走向靠门的那张床。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把兔子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有她小时候贴的贴纸——一朵花,一颗星星,一只长了翅膀的小猫。贴纸的边角都翘起来了,颜色也褪了,但还在。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两个人,一个步子重一些,一个步子轻一些,然后是隔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开关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
汐诺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那条天蓝色的布帘。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布帘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条白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隔天,汐诺一觉睡到了十点多。
不是自然醒的——是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线越来越亮,亮到她的眼皮挡不住了,才勉强睁开眼睛。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头发炸得像刚被雷劈过,兔子玩偶从枕头旁边滚到了地上,脸朝下趴着。
“十点了?!”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就没了。没有人回答她。
汐诺从床上爬下来,把兔子捡起来放回枕头上,踩着拖鞋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她先去洗漱,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不算太明显,但确实有,头发乱得不像话,她用梳子蘸了水,梳了好几下才勉强顺了。
下楼的时候,饭菜已经在餐桌上了。米饭、味增汤、煎鱼、腌萝卜、一小碟纳豆,摆得整整齐齐。碗筷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萩原研二的字迹,圆圆的、有点歪的、像小学生一样的字:“研二酱做的早餐!小汐诺要全部吃完哦!”
汐诺坐下来,端起了饭碗。
松田阵平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的,报纸,汐诺不知道这个年代还有人在看纸质报纸。他翻了一页,目光从报纸上方看了汐诺一眼,又移回报纸上。
萩原研二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汐诺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不需要做饭的时候还拿着锅铲,但考虑到是萩原研二,好像也不需要理由。
“小汐诺醒啦!”
“嗯……”汐诺嚼着一口米饭,含混地应了一声。她咽下去,喝了一口味增汤,然后抬头看了看松田阵平,又看了看萩原研二。
“不是……你们几点起的?”
松田阵平翻了一页报纸:“七点。”
“是研二酱先起来的哦!”萩原研二从厨房门口走过来,锅铲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差点打到吊灯。
汐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看松田阵平那张没有黑眼圈、没有疲惫、甚至看起来比平时还精神的脸,又看了看萩原研二那张笑容满面、神采奕奕、还在挥舞锅铲的脸,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吗!你们是什么品种的人啊!”
她打了个哈欠。打完哈欠之后,身体各处的感觉才慢慢涌上来——浑身疼。不是那种受伤的疼,是那种熬夜之后、肌肉没有完全恢复的酸疼,像被人从中间对折了一下又展开,每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像装了一脑袋的棉花,晃一下就能听到棉花摩擦棉花的声音。
她发誓自己再也不要熬夜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看着她那一脸“我快死了”的表情,同时笑了一下。松田阵平的笑藏在了报纸后面,只露出了微微弯了一下的嘴角。萩原研二的笑完全没藏,锅铲都跟着抖了。
汐诺看了他们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
米饭有点凉了,但味增汤还是热的。煎鱼的皮不太脆了,但味道还在。纳豆她没碰——她从来不吃纳豆,她把那盒纳豆推到一边,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舅舅呢?”汐诺放下碗筷。
“一早就去拳馆了,”松田阵平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说是什么要好好看看那些小子练得怎么样。”
“那些小子”指的是拳馆的新学员。松田丈太郎从八年前接手回拳馆之后,就开始招收学员了。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现在据说已经有几十个人了。
吃完饭,三人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拳馆离松田家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汐诺走在中间,左边是松田阵平,右边是萩原研二。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昨晚那股凉飕飕的夜风不见了,换成了干燥的、带着一点灰尘味道的秋风。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黄了,有几棵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叶子,铺了一地的金色。
汐诺踩在那些叶子上,听着脚下发出的脆响。
“拳馆现在变了很多吧?”汐诺问。
“小汐诺到了就知道啦!”萩原研二点了点头。
拳馆到了。
汐诺站在门口,仰起头看。暗红色的墙壁还在,但“拳击”两个字重新刷过了,比之前更亮了一些。玻璃门换成了更大的,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宽敞的训练场地。门还是擦得很亮,反射着春天的阳光和樱花树的影子。里面正对着的那个巨大的“武”字还在,但旁边多了几个奖杯,摆在一个玻璃柜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走了进去。
地板换过了,沙袋换过了,墙上的照片换过了——不,没有全换。有一张照片还在,在最里面那面墙上,黑白的,边缘有些泛黄。是年轻的松田丈太郎站在擂台中央,手里举着金牌,笑得露出了一整排牙齿。汐诺看到那张照片还在,嘴角弯了一下。
“这几年,老头就全忙着他这个拳馆了,”松田阵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心里挺佩服”的语气,“说是什么要带领拳馆走向世界。”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哈哈哈哈,没办法啊,叔叔这个年纪,正是闯荡的时候啊!”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这句话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不对”,但没有说出来。
就在几个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白得有点过头了,是那种——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或者身体里缺了什么东西的白。他的头发是一种干枯的棕色,像是秋天的草,没有光泽,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像是风大一点就能吹走。
汐诺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个人……有点眼熟。
是谁来着?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脑子里有一层很薄的雾,雾后面有一个名字,她看得到那个名字的轮廓,但看不清笔画。
少年看到他们三个,目光从松田阵平移到萩原研二,然后移到汐诺身上——停住了。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灰色的瞳孔里映出汐诺的脸。
“诶?这是……”
他没说几个字,突然咳嗽了起来。那咳嗽来得很快很急,他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肩膀往前缩,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墙。他的手指很白很细,指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汐诺的疑惑更深了。她看着那个少年弯着腰咳嗽的样子,脑子里那片雾越来越薄,名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伸出手,不知道该不该扶一下。手心朝上悬在半空中,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还没等她动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已经同时迈步上前了。松田阵平从左边扶住了少年的手臂,萩原研二从右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快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小松下,你怎么还来了啊?”萩原研二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声音太大会震到面前这个人。
被叫做“小松下”的少年咳完了最后几声,直起身,摆了摆手。他的脸因为咳嗽泛了一层薄红,衬着过于白皙的皮肤,像一张白纸上被点了一小片粉色的颜料。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平静,“我也是想来看看。”
汐诺听到“松下”这个姓氏,脑子里那片雾突然散了。
松下。松下叔的儿子。叫什么来着?松下……松下川?对,松下川。比她大三岁,从小体弱多病——不是普通的多病,是很严重的、从幼儿时期就查出来的先天性心脏病。她记得外婆说过,松下川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做剧烈运动,甚至连跑都不能跑太快。所以小时候她们来拳馆的时候,松下川很少出来,偶尔出来一次,也是坐在角落里看书或者画画。
他们的接触不算太多。但她记得松下川是一个很好的哥哥——他会带自己做的点心给汐诺和叶清,会帮他们占拳馆里最好的位置看比赛,会在他们训练完的时候递上毛巾和水。
“这是汐诺吧。”松下川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不太敢确认的人。
汐诺点了点头:“你好。”
“……啊。”松下川发出一个很轻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词。他又咳嗽了几声,这次没有之前那么急,但咳得比之前深,像是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声音。咳完之后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汐诺,嘴唇动了一下,表情里有一种汐诺读不太懂的东西。
“汐诺不认识我了嘛。”
汐诺向松田阵平投去了求救的目光——怎么办,真不认识啊。不是“不认识”,是“记不清了”。她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姓氏,知道大概有这么一个人,但具体的、细节的、能让她说出“我当然认识你”的那些东西,全都被三年的时间冲得很淡很淡了。她总不能说“我记得你是松下叔的儿子,身体不好,会做点心”——听起来像是在背简历。
松田阵平接收到了她的求救信号。他面不改色地接过了话头:“阿川,松下叔呢?”
多亏了这一句。阿川。松下川。汐诺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和面前这张脸锁在了一起。
松下川回答了松田阵平的问题。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爸爸在内场,正在带着大家做热身。”
四个人一同往里走。
拳馆确实大了很多。汐诺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训练区比原来扩大了一倍,多了好几个新的沙袋,墙上装了镜子,地上铺了新的软垫。角落里有一个小型的体能训练区,放着哑铃、跳绳、瑜伽垫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小房间,玻璃墙,里面是办公桌和电脑,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事务所”。
松下川没有让萩原研二继续扶着。他轻轻挣了一下萩原的手,说了一句“我自己可以”,就慢慢地走在了后面。他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速度明显比前面三个人慢。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走在前面,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汐诺没听清。
汐诺走在了后面。
不是故意的。是她发现如果她走在前面,松下川就会一个人落在最后面。她不觉得自己和松下川之间有什么需要叙旧的——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两个本来就不算太熟的人变成陌生人。但让一个刚刚咳得弯了腰的人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她做不到。
她放慢了脚步。
松下川看到她慢了下来,灰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汐诺看到了里面有一点点意外,一点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没想到她会等自己。
两个人并排走在后面。
“汐诺,”松下川开口了,声音很轻,“非常抱歉……”
他又咳嗽了几声,身体晃了晃。那晃动的幅度不大,但整个人的重心明显往一边偏了,像是平衡感在那一瞬间被人抽走了一点。汐诺本能地伸出手,手心朝着他的手臂方向虚扶了一下——她没有碰到他,手悬在他的手臂旁边,像一道矮矮的栏杆。
但松下川的身体在那一下晃动中碰到了她的手。他的手臂半倚在了她的手上,很轻,像一片落叶搭在栏杆上。他立刻就意识到了,身子往旁边躲了一下,动作有点急,差点又晃了一下。
“啊……抱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又给别人添麻烦了”的歉疚,灰色的眼睛垂下去,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我这……唉。”
汐诺连忙摆了摆手,动作有点大,像是在赶走什么不必要的东西:“没事没事,你慢慢来。”
“不只是这件……”松下川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看了看汐诺,又移开了。那个目光在移开之前有一点犹豫,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还有,当年……”
他又看了汐诺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汐诺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嘴唇的形状来配合要说的话。
“你被霸凌的时候……我不在。”
他的声音在“不在”两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真的……很对不起了。”
汐诺愣了一下。
她回想了一下。是的,当时那段时间,松下川好像是在住院——或者在接受治疗?她记不太清了。那段时间她自己也是浑浑噩噩的,每天上学、下课、放学、回家,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她记得那时候学校的走廊很长,教室的窗户很大,操场的沙坑里总是有猫的脚印。她不记得松下川在不在。她甚至不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有想过松下川。
她急忙摆了摆手。
“没事啦没事啦,都过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得被道歉,小到不值得被记住。
松下川看着她,灰色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汐诺开始觉得不自在了——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长度的注视。
他终于点了点头。嘴唇咬了一下,松开,又咬了一下。那一下咬得有点重,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过了两秒才慢慢恢复血色。
几个人走到了内场。内场比外面的训练区更大,中间是一个标准的拳击擂台,四根柱子撑着四根绳子,台面上铺着深色的垫子,踩上去软软的。擂台上有人在训练,拳头打在护具上发出沉闷的“砰、砰、砰”的声响。
看台在两侧,是一排一排的塑料座椅,灰色的,坐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汐诺跟着前面的人往里走,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松下川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身形又是一晃。
这一次晃得比刚才大。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右手本能地往前伸想去抓栏杆,但栏杆在他左边,他的手伸了一个空。汐诺在后面,看到他的背影往前倾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伸出手,抓住了他衣服的后摆。
只是衣服。手指攥住了那层薄薄的布料,拽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松下川前倾的身体停住。他借着那一拽的力量稳住了重心,脚在台阶上踩实了,没有再往下栽。
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因为刚才那阵咳嗽蓄满了泪水——是咳出来的,眼泪挂在眼眶边缘,亮晶晶的,没有掉下来。他看着汐诺,脸上写满了两种东西:一种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的歉意,一种是“谢谢你”的感激。两种情绪混在一起,从他灰色的瞳孔里溢出来,把那双本来就蒙着一层雾的眼睛变得更加模糊。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尾音很轻,像是一口气呼出来的。
汐诺松开了抓着他衣服的手,手指在空气中蜷了一下又松开。她看着他那张因为咳嗽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灰色眼睛,看着他那副站着都觉得费力的身体,说了一句:“我扶你过去休息吧。”
松下川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很轻:“麻烦了……”
汐诺伸出手,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胳膊上。他的体重很轻,轻到汐诺觉得他可能比自己还轻——明明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但搭上来的那一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她扶着他慢慢走下台阶,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等他把重心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松田阵平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走过来。他的目光在汐诺扶着松下川的手臂上停了一秒,然后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萩原研二也回头看了一眼,紫色的眼睛弯了弯,什么也没说,跟着松田阵平走了。
汐诺扶着松下川走完了剩下的台阶,在一排灰色座椅的边上找到了一个位置让他坐下。松下川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先弯膝盖,再伸手扶住座椅的扶手,再慢慢地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放下去。坐稳之后,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垂了下来。
汐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刚才被风吹到前面的头发拢到耳后。她没有说话,松下川也没有说话。擂台上的训练还在继续,拳头打在护具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首只有鼓点的歌。
过了好一会儿,松下川开口了。
“汐诺……你变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
沢田纲吉: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能叫汐诺,汐诺……
第155章
松下川的问话让汐诺愣了一下。
她变了很多吗?
说实话,她其实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不,不是“这么多年”,仔细算算,其实也就三年——但三年前的那个樱井汐诺是什么样子,她现在努力去回想,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全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梳什么样的头发吗?记得自己那时候穿衣服喜欢什么颜色吗?记得自己那时候笑起来是什么声音吗?
想不起来了。
汐诺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啊……可能时间长了吧。”
她说完就站起身, 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拿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转回来递给了松下川。水瓶在她手里握了一下,瓶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手心沾了点水。
“你先好好休息。”汐诺说。
松下川接过水瓶,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汐诺已经转过身走了。
她去找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了。
这俩,从刚才开始就不见了人影——都跑到训练区去指导那群学员训练了。汐诺站在训练区的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松田阵平站在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面前,纠正他的出拳姿势。
“肩膀, 收一点。”
“腰转过去,不是靠手臂发力。”
“再来。”
松田阵平的指导方式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每一个指令都短得像电报。他示范了一个刺拳,速度快到汐诺只看到他的手臂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模糊的影子。男孩学着他的样子打了一拳,姿势比刚才好了很多,但速度慢得像放了慢镜头。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继续练”。
萩原研二在另一边,画风和松田阵平完全不一样。他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两只手比划着,嘴里说个不停。
“你看啊,对方出右拳的时候,你往这边闪——对,就这样——然后你这个时候就可以打他的肚子——当然啦,比赛的时候不能打肚子,这是违规的,但是如果你在外面遇到坏人,就可以——”
“Hagi。”松田阵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知道啦知道啦,不要教坏小孩子嘛。”萩原研二笑着站起来,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
汐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这两个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话多得像开了倍速,但都是在认真教。但是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俩纯业余——虽然他们确实很厉害,但警校学的东西和拳击完全不一样啊。柔道、擒拿、格斗术,这些他们可能比拳馆里的教练还精通,但拳击是拳击,有它自己的规则和技术体系。
松田阵平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看什么看”。汐诺回了他一个“我就看看怎么了”的表情。
然后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名字。
笹川了平。
她还没跟他们说过自己家这个拳击馆的事情。了平学长要是知道她从小就在拳击馆里泡着——虽然她打得一塌糊涂——大概会眼睛发光地说一句“极限的缘分啊”。汐诺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算了,等以后有机会的话。
她收回思绪,目光从松田阵平身上移开,往训练区里面扫了一圈。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个区域,有的在打沙袋,有的在对练,有的在角落里做体能训练。靠近窗口的位置,一个留着超短发的女孩正在跳绳。她的头发短到几乎贴着头皮,发尾在脖子后面翘了一小撮,像一只小小的尾巴。她的跳绳速度很快,绳子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脚下的步子很轻,像一只在草丛里跳来跳去的蚂蚱。
汐诺看着她,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这是?”汐诺指了指那个女孩,转过头问站在旁边的松田丈太郎。
松田丈太郎正要开口,那女孩已经看到了汐诺。她收了绳,小跑着冲了过来,步子又快又大,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跑到汐诺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整张脸上写满了“我认识你我认识你我认识你”的兴奋。
“是小诺姐姐吧!”
汐诺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松田丈太郎和一个中年男子并肩走了过来——那个中年男子是松下木,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汐诺身上,然后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扇子。
“小诺啊,”松下木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到晚辈长大了的那种感慨,“都长这么大了。一看就是大孩子了,哪像我们家这个——”
他看了那个超短发的女孩一眼。
“——风风火火的。”
女孩回头朝着松下木做了个鬼脸,舌头吐出来,眼睛翻上去,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她的鬼脸做得很大很用力,像是要把整张脸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做这一个表情。
“略略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