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最后的最后,大概就是清水岱滢沉浸在自己查找资料的世界里。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消化看到的内容,然后又继续往下翻。桌上那堆资料被她翻过的部分堆到了办公桌的另一角,新的几页放在手边,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汐诺吃完饭,把便当盒盖好,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顺手拽了一下沢田纲吉的袖子。 “走了。”她说。纲吉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玉子烧,被她这一拽差点掉在桌上。他连忙把玉子烧塞进嘴里,含混着“唔”了一声,站起来跟在汐诺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水岱滢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弯着腰,脸凑在屏幕前面,红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挡住了她的侧脸。她没有抬头。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走廊里已经安静了很多,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大部分学生已经开始往教室走。汐诺走在前面,纲吉走在后面,差半步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块,他们走过那些光块的时候,影子在光块上出现又消失。纲吉看着汐诺的后脑勺,走了几步,开口了。
“汐诺。”
“嗯?”
“我们真要去……偷,不,拿照片吗?”
汐诺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纲吉的步子慢了一点:“这不大好吧……”
汐诺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没做过。”
纲吉的脚绊了一下自己的脚。 “啊?我做过?我怎么会做过啊!”
汐诺:“在未来,你——”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语序,“潜入梅洛尼基地的时候。”
纲吉:“啊?!这一样吗?”
汐诺终于回过头来了,她侧过身,歪着头看他,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认真:“不一样吗?”
纲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根本没有任何地方一样啊!”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像一个被拍了一下的皮球。
汐诺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相信你只是害羞了——你一定有这个实力的。”
纲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什么害羞!不是,汐诺你到底哪里来的这个信心啊!”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发现汐诺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那扇门后面。他愣了一下,然后快跑着跟了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嗒嗒嗒地响着。 “喂喂,汐诺,等等我啊!”
晚饭后,汐诺说自己累了,就早早回了房间。她推开门的时候,库洛姆正坐在靠墙的那张床上看书,看到她进来,紫色的眼睛抬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晚安,小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了。汐诺冲她笑了一下,走到自己的床边,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月之遗迹里。
脚下是熟悉的石板,冰凉而平整,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在穹顶的银白色光芒下微微发光。空气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像月光凝结成霜一样的气息。她沿着那条走了很多次的路往里走,穿过几根柱子,拐过一堵矮墙,推开了那扇她熟悉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房间里到处都是衣服。床上铺满了,椅子上搭着,连窗台上都挂着几件。五颜六色的——大红的、靛蓝的、香槟金的、墨绿的、藕粉的。裙子居多,也有一些长裤和衬衫,材质看起来都很好的样子,有的是丝绸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的是蕾丝的,边缘有精致的花纹;有的是缎面的,皱褶处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璃月正站在那堆衣服中间,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举起来比了比,又放下,又拿起另一条,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然后她看到了汐诺。
“来来来,帮我把这个拉链拉上。”她转过身,把那条红色的长裙举到汐诺面前,示意她把裙子递过来。汐诺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了裙子的面料——很滑,很凉,像是水的触感被做成了布。璃月解开自己身上那条淡紫色的裙子,换上了这条红色的。她背对着汐诺,金色的头发垂在身后,露出一截光滑的后背和一条细细的拉链。
汐诺走上前,捏住拉链的头,往上拉。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极细的叹息。璃月在镜子前转了个身,左看看右看看,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展开又收拢。红色的面料上绣着金丝线的波浪纹,裙摆的边缘是海浪的形状,银线在边缘层层叠叠地勾出蕾丝般的花纹,走动的时候像是真的有海浪在脚边涌动。裙子的胸口是朵朵浪花的形状,金丝线在胸前勾勒出流动的曲线,灯光落在上面,一闪一闪的。整条裙子上有星星点点的金粉,不密,但恰到好处,走动的时候会随着光线的变化忽明忽灭。
璃月照着镜子,左转了一下,右转了一下,然后又侧过身看了看后背的线条。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挑起汐诺的下巴,凫青色的眼睛凑得很近,近到汐诺能看到她瞳孔里的倒影。 “好看吗?”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得意。
汐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偏头躲开了璃月的手指,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她做得很熟练。 “好看好看……”
璃月直起身,歪着头看她,眼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像是灯被拧小了一格。 “小乖好敷衍哦~”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璃月那张妆面精致的脸——眼线画得很细,尾端微微上挑,眼影是暖调的红棕,嘴唇的颜色是偏玫的红,和裙子的红很像但稍微暗一点——然后开口了。 “我亲爱的妈妈,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样子吗?”
她其实已经要记不清了。不是别的原因——是在她那次无意间发现璃月在涂口红后,璃月就开始彻底放开自我了。修身裙、艳丽妆容、大波浪卷发、耳环、项链、手链、戒指——每次她来到月之遗迹,璃月的造型都不重样。汐诺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一次,但每次推开门,看到的都是一个新的璃月。她真的记不清了。甚至有点怀疑——她一开始见到的那个穿着素白长裙、披着头发、坐在石台边上安安静静的人,究竟是不是樱井璃月。
璃月想了想,真的想了想。她的目光往上飘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相册。 “好像……不记得了。”她说。语气很轻,很理所当然。
汐诺的声音拔高了:“……你没跟我说是你是这个样子的啊!”
璃月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她放下镜子,转过身来,凫青色的眼睛看着汐诺,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快速地检索记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她以前没打算说的事情:“那个呀,当然是为了我亲爱的小乖呀~”
汐诺:“?”
璃月走到床边坐下来,裙摆在她身边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色的花。 “当然——万一把我亲爱的小乖吓哭了怎么办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为你着想”的认真。
汐诺:“……”她站在那里,看着璃月那张写着“我很贴心”的脸,觉得自己所有的吐槽都卡在了喉咙里。她不管了。她想翻白眼。她觉得这个世界快点毁灭吧。 “难道现在我就不会被吓到吗!”
璃月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反应逗到了。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能调整好滴。”
不等汐诺说别的,璃月已经站起来了,裙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她走过来,拽了一下汐诺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方向很明确。 “来来来,你再帮我看看哪个口红色号更搭一点?”
汐诺被她拽到了梳妆台前面。台上摆满了口红,一支一支排开,有细长的、有粗圆的、有金属管的、有透明壳的。她在心里问了一句——这么多东西你到底从哪里拿出来的啊!
璃月正在手背上试色。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口红,在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看了看,又换了一支,又画了一道。 “都说了——这里是精神世界,当然是想想就好了。”她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汐诺看着那满桌的衣服和化妆品。 “这么多衣服和化妆品……都是你想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的试探。
璃月点头,手背上的颜色已经画了四五道了,深浅不同,冷暖不同。 “对啊——我可是当时特地在米兰学了一年的服装设计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这你没想到吧”的骄傲。她又挑了一支,在手背上划了一道,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似乎在犹豫。
汐诺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地对比两支颜色相近的口红。璃月挑来挑去,终于挑出一支红色,开始对着镜子在嘴唇上勾勒。她描得很仔细,先从唇峰开始,然后沿着唇线慢慢描到嘴角,最后用指尖轻轻晕开边缘。
“在我比你更大一点的时候,”璃月说,嘴唇还在微微动着,但声音很清晰,“我就想着以后要是有个女儿——我要给她打扮成洋娃娃,至少一天三套衣服地换。”她描完口红,抿了抿嘴唇,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又偏过头看了汐诺一眼。
汐诺往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她在心里想——能说……多亏没有这个机会吗?
璃月如同读懂了她的心声一样。 “不能哦~”她的语气是轻的,但那个“不能”很确定。
汐诺瞪大眼睛:“你到底怎么知道的啊!我的表情没变化吧!”
璃月把口红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凫青色的眼睛带着一种“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的光:“我都说了我有读心术啊。”
汐诺:“怎么可能啊!”
璃月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几道试色的痕迹,又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似乎终于满意了。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挑鞋子了。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已经决定好了要挑什么类型的——红色的,细高跟的,鞋面上有一朵小花的装饰。她把鞋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换了一双更简洁的,尖头的,没有装饰。她开始穿鞋。
汐诺看着她的背影,开口了。 “对了,妈妈,你还记得松下叔吗?”
璃月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她的手停在鞋扣的位置,没有扣下去。 “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谁?”
汐诺:“就是舅舅的师兄弟?松下木啊。应该还是和你是高中大学同学?”
璃月转了转眼睛。她的目光向上飘了一下,像是在从记忆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落灰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能见过但不保证”的不确定。
汐诺:“……你这表情完全没有可信度啊!”
璃月扣好了鞋扣,直起身,把脚踩在地上试了试。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我不记得”变成了“我想起来了”。 “啊!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她想了想,像是在确认记忆的细节,“当时好像跟我表白来着?”
汐诺:“啥?”
璃月:“应该吧,我也记不清了。”她穿好了鞋,走过来,伸出手揉着汐诺的脸蛋,动作不太温柔,像是搓面团一样。 “都过去三十多年了,你别为难我啊!”
汐诺被她揉得说不出话来,声音从变形的嘴唇间挤出来:“唔,不要唔, 一脸自己唔很有魅力的样子唔……”
璃月松开了她的脸,站直了身,裙摆在她身后落下来。 “我当然很有魅力呀——不然怎么会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儿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汐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看着璃月那张写着“我觉得我在夸你”的脸,感觉自己丝毫没有被夸奖的快乐。不对,你根本不是在夸我吧!她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没有说出来。
璃月穿好了整套衣服,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嗒嗒嗒地响着,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飘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她走完了三圈,停下来,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来。这个动作她做得非常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几万次一样。
“对了,”她开口了,目光落在汐诺脸上,“你现在是在神奈川来着,对吧?”
汐诺点头。
璃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可以去我的房间里找找——应该有一个黑色的金属卡片,上面是一个红色的蝴蝶。然后下面还有一行字——La Farfalla dello Sphio。”
汐诺重复了一遍:“La Farfalla dello Sphio?”
璃月:“我没说过吗?”
汐诺看着她,凫青色的眼睛里写着一个很明确的回答——“你觉得你说过吗”。
璃月看了看她的表情,像是确认了那个答案。 “哦,”她说,语气很轻,“没什么,就是一个小身份而已。反正拿上那张卡片——如果有人欺负你,可能还能震一震?”
汐诺:“?什么?”
璃月补充了一句:“哦,必须是识货的……至少里世界那群老家伙可能记得一些吧。”
汐诺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不是不相信自家妈妈的实力,只是——就这么简单吗?一张卡片,一行字,就能“震一震”里世界的人?问题是,按理来说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什么名号能有这么久。
璃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我听到了你在想什么”的从容:“收起你那些不礼貌的想法哦——我当年可是让里世界闻风丧胆的存在了!”
汐诺:“……好好好,我妈妈最厉害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在哄你”的乖巧,带着一点点不走心的敷衍。
璃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汐诺打了个哈欠,觉得困意慢慢涌上来了。她往床边走去。她走过去,坐了下来,脱了鞋,准备躺下。
“不过,”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困意已经爬到了她的喉咙里,“Farfalla?是蝴蝶这个词的变体?而Sphio?镜子的变体?”
璃月打了一个响指。那个响指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小小的爆炸。 “很聪明哦——是的呢。”
璃月开始换衣服了。她把红色的长裙脱下来,换成了一套丝绸的睡衣——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滚边。她的动作很快。汐诺之前问过她——既然这里没有别人,为什么还要不停地换衣服、打扮什么的。璃月当时说的是——“衣服是穿给自己看的。”所以汐诺不再问了。她躺在石台上,看着天花板,月光般的银白色光芒从穹顶上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安静。
“为什么选这两个呢?”汐诺的声音在困意中变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想了一下——这个代号,或者名号,应该是妈妈自己选的。那为什么是蝶和镜子呢?如果说是单纯的能力的话,好像也不是……至少笔记里没提过。
璃月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早就想好答案了”的轻松:“当然不是单纯因为能力了。”
汐诺:“那是?”
璃月:“等以后你就知道啦~”
汐诺:“……你总是这句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璃月。
璃月已经换好了睡衣,走过来,在石台边缘坐下。她侧过身,搂住了汐诺。她的手臂环过汐诺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一层薄薄的被子盖在了她身上。 “嘛,毕竟秘密什么的都展开的话,有些时候就很没有意思了不是?”
汐诺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只会觉得好麻烦啊!”
璃月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要学会享受解密的过程哦~”
汐诺:“……”她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躲开那个拥抱。她往璃月的怀里缩了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好了好了,”璃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快点睡吧~”
汐诺倒是没有困意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开口了:“所以,妈妈当时真的有……额,很多人追吗?”
璃月想了想,手指在汐诺的头发上缓缓地梳着:“应该吧,我不记得了。当时同学什么的其实没说过几句话,毕竟我很忙的啦。”
汐诺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石台边缘轻轻划着,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形状。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只打算让自己听到:“那,妈妈……你是……”
她没有说完。她其实没有爸爸这个印象。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个“父亲”的角色出现过。不是说“父亲不在身边”的那种没有——是她甚至没有思考过“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她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事情,没有人提起过他,没有任何照片、任何信件、任何遗物。他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其实不怎么好奇,可能因为本来就没有拥有过,所以不会去想“失去”这件事。但还是会有一点好奇吧。一小点,像一粒灰尘落在桌面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不知道妈妈对这个人是什么态度,所以没有再问下去。
璃月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下,像是指尖在某个地方轻轻碰到了一个东西,然后继续移动了。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把音量从三调到了二:“你是问你的生父嘛?”
汐诺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璃月的手指又动了起来,慢慢地梳着汐诺的黑发。 “呐——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对手哦。”
汐诺的眼睛睁大了。 “哈!?”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震了一下。她表示当场宕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脑子里那一堆“抛妻弃子”的电视剧情节全部在璃月一脸平静中碎裂了,还是该吐槽一下为什么自己的妈妈会把自己的爸爸当对手——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璃月像是感觉到了她的震惊,笑了一下。 “你不信啊——二十岁那年,我接了一个任务。就是保护某某企业的老板?然后,他接到的任务是杀掉这个老板。当时我本来不想接这种钱又少、然后没有什么含金量的任务的——”
汐诺接下了句:“不会是……你知道这个人,然后觉得他很有挑战性?然后就接了?”
璃月点头:“没错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很懂我”的满意。
汐诺已经停止思考了。这个世界这么精彩嘛!
璃月的声音继续着,像是一条安静的河在夜里流动。 “你不知道吧——他当时被誉为什么Top killer 。当时的我也算是年轻气盛,就是觉得这种对手才配得上我出手嘛。”
汐诺:“……然后呢?你们谁赢了?”
璃月:“没有胜负。因为我们被坑了——那个老板好像是故意的,就是想看我们两败俱伤还是啥的。反正就是一个人发了两个任务,一个是让人杀了自己、一个是要保护自己……具体目的是啥忘了。”
汐诺:“然后,你们联手了?”她的脑子里已经出了好几部小说了。
璃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的笑意:“少看点那些没营养的东西——我们怎么可能合作啊!”
汐诺:“……那你们?”
璃月:“当然是比赛啊——比谁先解决这个事情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这还用问吗”的从容。
汐诺:“……?你们是小孩子嘛!”
璃月:“你知道到那个位置,找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多难得嘛!”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汐诺:“……你确定你不是在自夸吗!”
璃月:“怎么可能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情况哦~”
汐诺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要睡觉了。”她不想听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以为会听到一个“宿命般的相遇”的故事,结果听到的是两个top级别的杀手因为一个无聊老板的骚操作而开始了一场“比谁先解决事情”的比赛。她的妈妈和她的爸爸,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比赛谁先解决掉一个任务。她的世界观在摇晃。
璃月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带着一种“我还没讲完呢”的从容:“嘛,不让人说完可是很过分的——”
汐诺:“哦……但是,这件事也过去了二三十年了吧——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楚啊!”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点模糊。
璃月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这不一样啊。”
汐诺:“哪里不一样啊?”
璃月:“等你以后就知道啦~”
汐诺:“……又是这句话。”她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无奈,但那个无奈已经变得很薄很薄了,像是一层被水泡了很久的纸。
璃月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嘛,晚安啦~”
汐诺:“晚安。”她往璃月的怀里又缩了缩,闭上眼睛。月光从穹顶上洒下来,落在她合拢的眼皮上,暖的。她感觉到璃月的手臂环在她的肩膀上,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感觉到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晃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均匀的深色。她睡着了。
同一时刻。
神奈川,松田家,二楼靠窗的房间。窗帘被夜风吹动了一角,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那张靠窗的床上,汐诺侧着身睡着,被子盖到肩膀,黑发散在枕头上。中间隔断帘拉上了一半,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过纱窗的边缘。然后,一阵极轻的响动——纱窗被拉开了一道缝。那道缝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身体侧着通过。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台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他落下来的时候,连月光都没有被惊动。他站在窗台上,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汐诺,看了许久。月光从他的背后散开,他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端。他的影子印在隔断帘上——深色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他戴着无粉手套——黑色的,手指的关节处有轻微的磨损,像是用过很多次。他取出了一根特制的细头棉签,很短,比普通的医用棉签短一半,杆子很细,棉头很小。他弯下腰,动作极轻极稳,几乎没有牵动任何气流。他捏着那根棉签,探入汐诺口腔,在腮帮子内侧轻轻旋转刮拭了几下。他的动作很精确,没有碰到牙齿,没有碰到舌头,没有惊动任何可能被惊动的神经。汐诺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甚至没有皱一下眉。棉签被取出来,放进一个透明的小管里,盖紧了盖子,收入了口袋。他的手缩了回去,指尖在空气中没有停留,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条线。
他直起身,站在窗台上,月光从他的背后散开,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他低下头,看着汐诺的睡脸,看着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微微张着的嘴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很清楚。他在说——
“Buonanotte。”
然后他翻出了窗户,纱窗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风吹过纸页一样的声响。窗帘摆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汐诺的枕边,落在她散开的黑发上。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埋进了枕头里,呼吸均匀而平稳。隔断帘上那个影子消失了。房间恢复了安静,像是从来没有被什么惊扰过。
作者有话说:
破五百加更送上!
第183章
周六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沢田纲吉的脸上画了一条明亮的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想再睡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有重量的、像一束光打在后脑勺上的存在感。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睡眼惺忪地朝床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R……Reborn!”
Reborn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黑色雕像。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端正,小腿悬在椅子边缘,够不到地面,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的从容。列恩趴在他肩上,舌头吐着,眼睛半闭。
“好久不见啊,笨蛋阿纲。” Reborn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回来了你没发现”的平静。
纲吉的心跳从“吓醒了”慢慢降回了“正常”。他坐在床上,被子还堆在腰上,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的鸟窝。他看着Reborn,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确认了自己没有在做梦。 “你回来了?你的事情处理完了?”
Reborn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回答。那个沉默像一个小小的话语的障碍,横在两个人之间。他放下杯子,帽檐微微抬起了一点,黑色的眼睛看了纲吉一眼。
纲吉看着他那副“我不想说”的样子,没来由地觉得有点不对。平时Reborn不会这样。他会说“处理完了”或者“与你无关” ,然后嘲讽他一句。但他什么都不说,反而显得不像他。 “喂,你怎么了?”纲吉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Reborn没有接他的话。他看了一眼表,表盘上的指针指着七点三十分。 “再不起床可就要迟到了。”他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然后他看向纲吉,黑色帽檐下的眼睛带着一点他熟悉的光——那种“我可以帮你加速起床”的光。 “怎么?要我帮帮你吗?”
纲吉还没来得及消化“迟到”这两个字,他的目光就扫到了表盘上的时间——真的七点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厉声尖叫了出来。 “完蛋了完蛋了!怎么这个点了!这个点绝对要迟到了!”他掀开被子,脚还没踩到地板就被自己的裤腿绊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手臂在空中挥了两下才稳住。然后他冲进了洗手间,乒乒乓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牙刷撞到杯子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被碰倒又扶起来的声音。
Reborn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听着那阵声响,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几分钟后,纲吉从楼上跑了下来。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衬衫下摆有一截没有塞进裤腰里,鞋子穿了一半。他跑到门口,看到门口站满了人——山本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饭团正在吃;狱寺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门;库洛姆站在院子的角落,抱着一个小包,紫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了平已经不在人群里了;汐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和玩手机。她看到他跑出来了,笑着冲他挥了一下手。 “早啊,纲吉同学~”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今天的天气一样好。
纲吉的脚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这群悠哉游哉的、正在有说有笑的、完全没有“我们要迟到了”表情的人,愣住了。 “不上学吗?”
汐诺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你不会忘了吧”的惊讶:“今天周六。”
纲吉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楼梯的方向喊了一声:“ Reborn !太过分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汐诺听到那个名字,眼睛亮了一下:“Reborn?Reborn先生回来了?”
她的目光转向楼梯口。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站在楼梯的最上面一级,小小的,但存在感很强。他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向下扫了一眼门口这群人,抬手压了一下帽檐。 “ Ciao~”他说。
大家纷纷跟他打招呼。山本举了一下手里的饭团,狱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挥了一下,库洛姆点了点头,清水岱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汐诺在Reborn出现的时候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走过去——她拽了一下纲吉的袖子,把他拉到了一边。
“怎么了?”纲吉问。
汐诺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压低了声音:“我跟清水商量了一下——决定今晚动手。”
纲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今晚!这么快!”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弹了一下,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人的动作都停下来了。山本正要咬第二口饭团,嘴巴停在半空中;狱寺转过头来,祖母绿的眼睛看着纲吉;库洛姆抱着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几道目光同时落在纲吉身上,像几盏聚光灯打在了同一个点。
“怎么了?”山本问。
“发生什么事了?”狱寺的眉头皱了起来,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纲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汐诺一眼——汐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你说什么都行,但我不会帮你圆场”。纲吉把目光从汐诺身上移开,落在了楼梯口的Reborn身上,像是想从那里找到一个答案。 Reborn端着咖啡杯,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步伐不紧不慢。
“难道是准备杀人放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呐,没想到你已经这么快开始适应Mafia的生活了呢~”他的语气很平,但平得恰到好处——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件他觉得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纲吉的声音破了。 “不是!不要什么黑手.党首领了啊!”
Reborn在他面前停下来,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正好和纲吉的视线平齐。 “那就是去杀人放火?”
纲吉的声音又高了一度:“根本不是啊!”
Reborn看着他的表情,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哦~”那个“哦”拖得很长,音调先平后扬,带着一种“我懂了但是我不说”的从容。
纲吉的脸红了:“你哦什么啊!你真的信了吗!”
一阵闹闹哄哄中,山本转头看了一圈,然后开口了:“笹川呢?”
大家这才发现,人群里确实少了那个总是喊“极限”的声音。纲吉刚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没有看到了平——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但了平不在那里。
狱寺啧了一声。 “那家伙,该不会又跟着去拳击馆了吧。”他说的“又”字咬得很重,像是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大家互相看了看,表情里写着同一个意思——极有可能是这个样子。毕竟昨天晚饭后了平就一直在念叨“极限的想要找更强的对手”,今天一早就不见人影,大概率是直奔拳击馆去了。
Reborn把开口了:“那我们一起去拳击馆看看吧!”
纲吉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要这么草率地就做了决定吧。”但他的声音已经淹没在了一片“好啊”“走吧”的附和声里。没有人理他。
汐诺表示可以,反正也没打算好今天白天干什么。她走回房间拿了一件外套,又走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在门口集合了——纲吉、汐诺、 Reborn 、狱寺、山本、库洛姆——沿着街边往拳击馆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纲吉走在汐诺旁边, Reborn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其他人短很多,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几个人就这么走着,像是去春游一样。
到了拳击馆。汐诺推开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里面传来了击打沙袋的沉闷声响——砰砰砰,有节奏的,像一首重复的、永远在敲同一段节奏的歌。空气里有汗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还有橡胶地板被踩过后留下的微微热感。
山本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训练区,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这里真大。”他的视线从一排排沙袋移到中央的擂台上,从擂台移到墙上的奖杯柜,从奖杯柜移到那些正在训练的学员身上,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看到一个有趣的地方时会自然亮起来的光。
松下木和松田丈太郎看到他们,迎了上来。松田丈太郎手里还拿着一个计时器,看到汐诺的时候笑了一下,朝她点了个头。松下木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在Reborn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移开了,笑着说“来看训练啊”。两个人把他们带了进来。
笹川了平果然在这里。
他正站在擂台的一角,穿着深色运动短裤,上身是紧身的白色背心。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擂台的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看到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停下了正在挥的拳头,扬起手臂朝这边大幅度地挥了两下。 “极限的——大家来了!”
狱寺看着他那副“我在这里打了一早上了”的样子,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汐诺和纲吉坐在看台上。看台是那种灰色的塑料座椅,一排一排地叠上去,坐下去会发出嘎吱一声。汐诺挑了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来,纲吉坐在她旁边。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训练区——擂台在正中央,周围是各种训练器材,沙袋、哑铃、跳绳、平衡球,靠墙的一排镜子里映出正在训练的人们的动作,有些已经在打模拟赛了,护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间隔着教练的喊声和哨声。
纲吉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人,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到谁。 “汐诺小时候也训练过吗?”
汐诺的目光落在擂台上。了平正在和一个人对练,动作很快,拳头打在护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开始有过一段时间,”她说,语气很随意,“后来太累了,就没再坚持。”
纲吉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凫青色的眼睛看着下方的擂台,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想了想汐诺跑五圈就喘得不行还要被哥哥拽着跑的样子,觉得这个理由——太累了,没再坚持——莫名地非常汐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学员从一旁的入口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瘦的男生,穿着深色的短裤和一件宽大的T恤,明明已经是春夏之交了,他却披着一件厚实的衬衫——深灰色的,布料看起来很厚,像是不应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东西。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有一种节奏。但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不是那种“别扭”的奇怪,是一种——重心像是偏了一边,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些。
松田丈太郎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们。他的声音从训练区的另一端传过来,带着一种教练特有的、中气十足的、不需要借助扩音器就能让全场听到的音量:“建太!怎么又迟到了!”
汐诺看了眼表。现在已经是快要中午了,其他学生有的早就热身完、正在训练,有的甚至已经打完几场模拟赛了。那个叫建太的男生站在入口处,没有回答,只是把肩上的包放了下来。他没有看松田丈太郎,低着头,像是在整理包的带子。他走路慢是因为腿疼吧。汐诺想。
在另一边的松下木走了过来,他穿着浅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他走到建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熟稔:“记得下次早一点啊,别磨叽了,快点去热身。”建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深色的,瞳孔很大,在光线下看不太清楚情绪。他点了点头,拿着包去了角落的更衣柜。
纲吉看着建太的背影,低声开口了。 “汐诺,你有没有感觉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听到。汐诺也看了看——确实,建太的走路姿势确实有一点点小别扭,左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不过她觉得这应该也没什么事——毕竟拳击很容易受伤,拉伤、扭伤、肌肉疲劳都是常见的事情,训练中受伤了也正常。 “应该是拉伤这类的吧,”汐诺说,“不过,纲吉你观察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她偏过头看他,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纲吉的目光从建太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沉默了一瞬。 “没有吧,就是感觉了……感觉。”他加了一句“感觉”,像是想给那个“观察”找一个不那么正式的理由。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的压力莫名有点大。那天他见到了汐诺和清水的推理——那种快速的、一环扣一环的、像齿轮咬合一样精准的对话,他几乎插不进去嘴。他坐在那里,听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线索串起来,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看球赛的人,看得很认真,但场上发生的一切他不能参与。他有点怕。他回去查了“警视”是什么位置——二十六岁成为警视,原来汐诺周围的人也这么厉害。他看着那些名字和头衔,那些他之前从来没有关注过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对汐诺的了解,远比他以为的要少。他当时看着汐诺在那里很自然地说话、辩论,感觉她整个人都冒着淡淡的光芒——那样的她很漂亮,很自信。也是因为这样,纲吉更害怕了。害怕自己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难道就要一直这么下去吗?如果这样的话,只会和汐诺离得越来越远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这样。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极限的——”笹川了平的声音从擂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他特有的穿透力。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了平从擂台上跳下来了,快步穿过训练区,径直朝着看台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到看台前面,伸手一把抓住了一个坐在他们身后几排位置的男生。
那是一个高壮的男人,肌肉线条很明显,肩膀宽阔,下巴很方。他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被了平抓起来的时候,表情从“我在看手机”变成了“什么情况”。了平拽着他的手臂往擂台的方向走,力气大到那个人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可能也是因为太突然了,还没来得及反抗。
“极限的来打一场!”了平的声音在全场回荡。
汐诺和纲吉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知道身后原来还有人在。了平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那个高壮的男生又是什么时候坐在他们身后的?他们完全没注意到。
了平已经拽着那个人走到擂台边上了,他转过头朝看台上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半个训练区,精准地落在这群人的耳朵里:“狱寺!山本!库洛姆!纲吉!汐诺!极限的来看我比赛!”
狱寺啧了一声,但站了起来。山本笑着站起来了。库洛姆安静地站起来。汐诺和纲吉也站了起来。几个人走到擂台边,站在围绳外面。汐诺站在靠近角落的位置,纲吉站在她旁边。
纲吉侧过头,问旁边的山本:“这是怎么回事?”
狱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也不太清楚但大概就是这样”的解释:“不知道这个草坪头在搞什么——说是要挑战完这个拳击馆的所有人。”
纲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所有人吗!”他想象了一下把整个拳击馆的学员一个个打过去的画面——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很累了。
汐诺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她侧过身,问站在她旁边的松下木:“松下叔,舅舅呢?”
松下木本来正看着那个高壮的男生,听到汐诺问话,顿了一下才回答。他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收回来,落在汐诺脸上。 “师兄啊——他带着几个学员去户外特训了。”汐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转回了擂台上。
松下木也把目光移回了擂台。他站在围绳外面,一只手搭在绳子上面,看着了平正在戴拳击手套。 “跟你对战的,”松下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介绍,“他叫佐藤纯,今年十八岁,在这个拳击馆已经学了十年了,也算是老学员了。”他又补了一句:“实力不错。”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提的。
擂台上,了平已经戴好了拳击手套。他在原地跳了两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期待的、像小孩子看到游乐园大门打开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佐藤纯站在他对面,他的个子比了平高,肩膀更宽,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堵墙。但他没有跳,没有热身,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戴好了手套,点了点头。
裁判站在两人中间,举了一下手,然后放下。
第一回合开始了。
了平先动的。他往前踏了一步,左手探出去一个刺拳——快,准,但不算重,像是在试探。佐藤纯侧了一下头,躲过了。他的移动很干净,不多不少,刚刚好让那一拳从他脸侧擦过。了平的拳头落空,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脚步跟上去了,右手紧跟着一个直拳,这一次速度更快,带着风声。佐藤纯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后仰,那拳从他面前几厘米的地方扫过去。他的动作很稳——像是知道那一拳会从那里经过,像是提前量好的。
了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极限的厉害!”他的声音从擂台中央传出来。他没有因为两拳落空就停下来,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左拳、右拳、左勾拳——连续三拳,速度比刚才更快,衔接比刚才更顺。佐藤纯这次没有全躲。他侧了两次,但第三拳——左勾拳——他没有完全避开。了平的拳头擦过他的肋部,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佐藤纯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被那一拳带偏了重心,但他很快就稳住了,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
“好!”山本的声音从擂台下面传上来,带着他的掌声。
“屉川学长加油!”库洛姆没有喊,但她站在围绳边上,紫色的眼睛看着擂台,双手攥着围绳,手指微微用力。
狱寺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虽然是草坪头但打得还不错”的弧度。
汐诺也在看。她看不懂太多细节,但她能感觉到了平的拳头比平时更快、更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点燃了,烧得很旺。他的步伐比在并盛训练的时候更稳,出拳的节奏感更强了。她想起松田丈太郎说了平有天赋——她那时候不太懂“天赋”是什么意思,现在看着他在擂台上发光的眼睛,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纲吉也在看。他看着佐藤纯——那个人的防守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好得有点过头了。他的每次躲闪都恰到好处,不前不后,不早不晚,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熟练。但纲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的超直感在给他送一些很细微的信号——那个人的出拳方式不对。纲吉说不清楚。
第二回合开始后不久,了平的进攻变得更猛了。他的拳头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速度快了,出拳密了,像是要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倾注在每一次出拳里。他往前压得越来越多,佐藤纯往后退得越来越多。
然后,佐藤纯开始变了。
他的动作——第一回合还像是一个在拳击规则里训练了多年的人,第二回合,他的躲闪开始带着一种奇怪的、不规则的、难以预判的节奏。
他会突然下沉,然后从很低的角度往上勾拳;他会侧身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去躲闪过肩的直拳;他的脚步会在后退的时候突然变成横向的滑步,速度快到像是脚底抹了油。那些动作——不像是拳击。
汐诺看不太懂,但她觉得那些动作看起来很“不舒服”。像是——像是一个人在用他平时不用的方式走路,每一步都踩在不对的节奏上。山本还在加油,他说“了平加油”“这拳好快”,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带着那种永远不会着急的轻快。狱寺也喊了一声“草坪头别输啊”。库洛姆没有喊,但她的手指攥着围绳,指节是白的。
纲吉没有喊。他站在围绳边上,目光一直落在佐藤纯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能读懂的符号。不对劲……就像是有一种——如果对方倒下就不会停手的方式。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是超直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第二回合结束了。铃声响了,但松下木在铃声响起之前就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擂台边,一只手搭在围绳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停一下。佐藤,你下来。”
佐藤纯站在擂台另一边,看着他,没有动。松下木又说了一遍:“你下来,休息一下。”这次他的语气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命令,但不完全是命令。他看着佐藤纯,目光很稳。佐藤纯顿了一下,把手套摘了,从擂台上走了下来。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重一点——汐诺注意到了。松下木没有去看佐藤纯的脸,他的目光落在擂台的垫子上,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他受伤了,不好再去比赛了。”松下木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了平站在擂台上,手套还戴着,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低头看着佐藤纯走下擂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向松下木:“他没事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手太重了。
松下木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了平的表情从“我是不是打得太过分了”变成了“那就好”。他摘下手套,从擂台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快。
“极限的——下次一定要继续!”他朝佐藤纯的背影喊了一声,佐藤纯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了平朝大家跑过来。他的头发全湿了,搭在额头上,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能当灯泡用。他跑到了人群里,接过山本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极限的——好爽!”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声音在训练区里回荡了一下。
大家吵吵嚷嚷地说“走吧,去吃饭了”“了平你饿不饿”“极限的当然饿!”——一群人往外走。
汐诺走在人群里,纲吉走在她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松下木正带着佐藤纯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佐藤纯走得很慢,左脚落地的时候还是那个节奏。他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半个训练区,落在了了平身上。了平正在和山本说话,没有看到。然后佐藤纯的目光移动了——移到了汐诺身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休息室门口的光线下显得很深,瞳孔像是无底洞。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指节泛白。那个动作很短暂——不到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休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汐诺看到了那个眼神。她的脚步慢了一拍,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汐诺?”纲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怎么了?”
“没事,走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纲吉跟上来。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拳击馆的大门。阳光在门外等着他们,暖的,亮的,把地上的一排影子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夜色终于沉下来的时候,神奈川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碎碎的,密密的。风不大,带着一点从海边吹过来的咸味。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从街角驶过,车灯扫过墙面又消失了。
樱井汐诺拽着沢田纲吉来到了小广场。广场不大,中央有一座喷泉,白天会有小孩在这里跑来跑去,晚上水停了,只剩下一池安静的水面,倒映着对面便利店的灯光。清水岱滢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靠在喷泉边缘,红色的马尾垂在肩膀一侧,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包。她看到两个人过来,站直了身,看了汐诺一眼。
纲吉站在汐诺旁边,看着清水岱滢那个黑色的小包,又看了看汐诺,又看了看前方那条通往松下家的路。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我们真的要去吗?”
清水岱滢瞪了他一眼。那个瞪眼很有力度,红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粒被点亮的珠子。 “不去你就在这里待着。”
纲吉的嘴张了一下, 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汐诺——汐诺没有看他,她正在检查手套,把手套的手指部分一只一只地拉紧, 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活动灵活。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纲吉没有办法。他不能真的让樱井汐诺一个人去。所以他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要不我们再考虑一下”咽了回去,跟上了她们。
今天晚上,松下夫妇说是要带着松下川去复诊。汐诺下午的时候特意去松下家附近转了一圈,看到松下美子提着包上了车,松下木走在后面,松下川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站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然后她又等了一会儿,看到美优背着运动包从家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女性骑着电动车来接她,美优喊着“教练好”跳上了后座。很好,家里没人了。三个人在松下家后墙外的小巷里碰头。汐诺和清水都戴上了手套——黑色的,贴手的,指尖处有薄薄的防滑层。纲吉看看她们手上的手套,又看看自己手上刚刚被塞进来的那双,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准备得好丰富啊!到底哪里来的经验!”
清水岱滢已经在翻墙了。她的动作很利落,手搭在墙沿上,身体往上一提,一条腿就跨了上去。她骑在墙头上,低头看了纲吉一眼。 “看书。”
汐诺第二个翻的。她没有清水那么利落,但也不慢。她踩着墙面的砖缝借了两次力,手指扣住墙沿,翻了上去,坐在清水旁边。然后她低头看下面的纲吉,补了一句:“实操。”
纲吉站在墙下面,仰头看着两个已经坐在墙头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会是唯一一个没经验的人吧”的无奈:“清水的能理解——汐诺你的实操是什么啊!”
汐诺把手伸下去,朝他招了招。 “没跟你说过吗?我之前去过Timoteo爷爷的收藏室哦。”她的语气很随意。
纲吉的声音拔高了:“……不要开这种玩笑啊汐诺!”
汐诺眨了一下眼睛,表情很认真:“没开玩笑啊。当时还是XANXUS、希里耶加还有哥哥,我们四个一起去的。”
纲吉沉默了两秒。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六岁的汐诺,穿着小裙子,和几个同样很小的孩子,在一座古堡的走廊里跑来跑去,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最后推开了一扇通往某个被锁了很久的房间的门。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XANXUS是谁。他知道希里耶加是谁。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收藏室”那么简单。 “……这……这样吗……”他的声音很轻。他决定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需要重塑,而在这里、这个时间点、这个即将翻墙进入别人家的夜晚,显然不是一个适合重塑世界观的地方。
他吸了一口气,踩住了墙上一个凸起的砖块,往上爬。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在中间打滑了一下,膝盖磕了一下墙面,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汐诺和清水在上面同时伸出手,一人抓了他一只手腕,把他提了上去。三人在墙头坐了一排,像三只蹲在电线上的麻雀。
松下家的后院不大,有一棵枇杷树,树冠很大,遮住了通往二楼窗户的那段路。他们沿着树干爬了上去——清水第一个,汐诺第二个,纲吉最后一个。纲吉踩着一根较粗的树枝的时候,树枝晃了一下,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了两秒,手死死地抓着上面的另一根树枝,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压下去了一半的惊叫。汐诺在上面拉住他的手腕,清水从更上面的位置探下身来扶住了他的肩膀。两个人把他拉了上去。
窗户是开着的。清水的消息是准确的——松下美子出门前会开窗通风,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清水用一根细铁丝从窗缝里伸进去,轻轻一拨,窗锁开了。窗户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三人依次翻进了书房。地板是木质的,旧式的,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们落地的动作都很轻——清水是无声的,汐诺是轻巧的,纲吉是脚掌先落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的。屋子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条平行的暗光。空气里有旧书和纸张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三个人站在书房的地板上,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小小的,黑色外壳的,光线集中而不发散。他们打开手电筒,三束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书架上、桌面上、柜子上。
“记得先拍照片,”汐诺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到时候要完全放回原位。”清水点了一下头,纲吉“嗯”了一声。
几个人开始翻找。书架分三层,汐诺负责上层,清水中层,纲吉下层。手电筒的光在书脊上扫过,一本一本,一排一排。汐诺的手指滑过那些书脊,有的硬皮,有的布面,有的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没有停下来——这些书不是她要找的东西。清水的手指更快,她的目光和指尖同步移动,扫过一排书架不到十秒,然后转向下一排。纲吉蹲在书架下层,手电筒的光照在一排排旧杂志和文件夹上。他翻了一会儿,翻到了一个硬硬的纸壳。那个纸壳夹在两本旧杂志之间,露出的边缘比其他书更薄、更硬。他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本相册。封面的皮革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很严重,露出了底下的纸板。很旧,旧到看起来像是比这个房子本身还要老。
“找到了。”纲吉说,声音很轻。
清水从上层探头下来看了一眼,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可以啊,比想象的要快。”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没想到你这么快”的惊讶。
汐诺从上层跳下来,落在纲吉旁边。她低头看着纲吉手里的那本相册,然后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照了一下那个柜子。她顿了一下,开口了:“我们这些不熟悉这个房间的人——也可以这么快的找到这本相册。那美优的话,肯定能很快找到。”
纲吉抬起头看她:“所以,她撒谎了。她找到了相册。”
清水点头,她走过来,蹲在两个人旁边,用手电筒的光照了一下柜子下层的那个位置。 “不止如此——她还在拖延时间。”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的上方比划了一下,“这个高度——完全适合她的身高能放回的位置。如果是大人的话,放了这本相册,绝对不会放在这个不好拿的位置。”她用手电筒的光扫了一下柜子下层,“果然——柜子下层有很多东西都有一层淡淡的灰,就是因为这个位置并不适合成年人来放东西。”
纲吉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那就是——可能是她从别处拿了这东西。当时我们叫她,她就放下了。那会不会,原本就是放在这里的呢?”
汐诺的手电筒光落在那个位置。光线照出那一块地方的灰尘比其他地方薄,边缘清晰,是一个矩形的轮廓。很明显,这个相册是被移动过的。 “也有可能——你们看这里。”她的手指在那个矩形轮廓的边缘划过,“这一块比同层和深处要干净很多。”
清水收回了手,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以美优的能力,不可能想到要拖延你们。那会是谁让她拖延你们的呢?”
纲吉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开口了:“不过——美优的话,是一个……额,很独立的小孩吗?”
汐诺摇头:“不是吧,就是挺正常的小孩子呀。”
纲吉:“那这件事不对吧。”
清水:“什么事?”
纲吉整理了一下思路,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当时美优说的是——松下同学有事,然后让我们送她回家。但如果我带着蓝波出去的话,绝对不会让蓝波一个人去找别人、让对方送蓝波回家吧。就算不得不这么做的话,我也会亲自去说吧。”
清水点头。汐诺也点了点头,她的动作比清水慢一些,像是在想什么。 “确实——当时我们也那么久没见,上来就把美优交给我——确实有点太相信我了。”
清水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不高不低:“那——如果他就是故意的呢?”
纲吉:“故意的什么?”
清水的目光落在汐诺身上:“故意不让你们在一起呢?”
作者有话说:
球球评论? (me真的好无聊)
第186章
“如果他是……故意不让你们在一起呢?”
汐诺皱了皱眉。她没有立刻回答。纲吉则是完全很懵。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两下, 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汐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沿着一条她刚刚发现的路往前走:“……虽然不理解,但好像如此?就像是美优叫住的也是我,拿的理由也是我……”
纲吉:“所以,后来留住我们——也是松下的指令吗?不过, 美优是松下的妹妹吧……”
清水没有接他的话。她低头看着那本相册,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手电筒的光。 “看来——只有在打开相册后,才能知道我们到底想的差了哪里了。”
汐诺伸出手,翻开了相册。手电筒的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照片。一页一页的照片。有些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但每一张上面都有一张面孔被扣掉了——沿着脸的边缘,用指甲或者刀片,一点一点地抠下来的。留下的空洞是不规则的,白色的,像是花瓣的形状。而在那些照片的下方,印着名字的地方——每一处“樱井璃月”四个字上面,都被红色的笔划掉了。有的一笔,有的两笔,有的划了很多笔,把纸都划破了。
清水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手“啪”的一声把相册合上了。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像是一声关上了的门。纲吉往前站了一步, 靠近汐诺:“汐诺……”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音量大一点会碰到她。
汐诺看着那本被合上的相册,看着封面上那个已经被磨损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革。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气愤吗?有一点,生气于自己的母亲被这样对待——被抠掉脸,被画上叉,像是她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但更多的——是疑惑。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干?她从未听舅舅和外婆说过妈妈和谁成了敌人。如果是松下叔——可他是同学,哪有这么深的仇怨?如果是松下阿姨——她根本没有见过妈妈。如果是美优——不可能,她那天可能就是被这个吓到了。如果是松下川——汐诺不知道。他想不出来自己的母亲和松下川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就在这时,清水拉住了她。清水的力道不大,但很急。她的手指攥住了汐诺的手腕,往前拽了一下。有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门外的木头地板在压力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三人屏住了呼吸。汐诺把相册放回了原位——那个矩形的轮廓里,分毫不差。然后三个人快速退向窗边。但在他们离开之前,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然后是声音——争吵声。
首先开口的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汐诺听出来了,是松下美子:“阿木,医生说了——小川再不做手术,可能就真的晚了啊!”她的声音很高,尾音带着一点颤抖,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被挤出来了。
然后是松下木的声音,比她的低,但音量不小:“我知道!我也在找啊!”
三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们没有立刻翻窗。他们听完这个对话。但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门把手在转动。
清水没有犹豫。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纽扣——黑色的,比普通的纽扣小一圈,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一件衣服上掉下来的。她把那个纽扣放进了书房的垃圾桶里——动作快准,像是扔一枚硬币进自动贩卖机一样干脆。汐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那眼神里满满是“啧啧啧,不择手段的公安”。
三人从窗户翻了出去。这一次的速度比进来的时候快很多——清水先跳上树枝,汐诺跟着,纲吉最后。纲吉在跳上树枝的时候腿又打滑了一下,但他这次没有出声,手在树干上撑了一下稳住了。三人落到院墙外面的巷子里,脚步没有停,一直跑到了那个小广场。喷泉里的水面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们站在喷泉旁边,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气。清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分给汐诺和纲吉一人一副。三个人戴上耳机,开始听那段被录下来的声音。
“……松下木!你说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你再装什么好人啊!当年要是你不把那颗心脏让出去——小川早就做好手术了!”松下美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她就在旁边。
“当年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女孩已经快要死了,她不做手术绝对不行啊!”松下木的声音比她低,但比刚才更疲惫。
“然后呢,然后我的小川就等了这么多年!你快点给我想办法啊!”
“我在想了!”
听到这里,汐诺看了看清水:“清水,能查到松下川的医疗记录吗?”
清水翻了个白眼:“能,但是要花时间。”
汐诺:“最快多久?”
清水:“不知道,反正得三四天以后吧。”
汐诺:“这么慢……”
清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是谁”的无奈:“……我又不是什么那些电视剧里拿情报买卖的贩子。”
汐诺撇了撇嘴,小声说:“好吧好吧,那你快点查。”
耳机里的争吵声已经换了方向。
“你还差多少钱?”
“……六百万……”
“……不是我说,你真的不能去找找你那个初恋吗!你知道啊,她们那种人——指缝里漏点都够我们活几辈子了!”
“够了。我去找人家,凭什么啊,我拿什么去找人家!”
“你就是放不下!说白了你就是放不下你那些面子什么!还是说——直到如今你还——”
“可以了!你每次都是这么几句话——我觉得我们冷静一下吧!”
争吵声结束了。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汐诺眨了眨眼,感觉有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到清水岱滢正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吃到了大瓜”的光亮。纲吉也在看她,但他的表情和清水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我是不是听到不该听的了,会不会被灭了口”的复杂表情。
汐诺:“……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纲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太淡定了吧”的意外:“等一下啊汐诺,你太平淡了吧!”
汐诺:“不然呢?我那天听妈妈说了——好像是松下叔是跟妈妈表白了。不过都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