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2 / 2)

他的动作很慢,长袍的下摆触到潮湿的地面。半月形眼镜因此沿着鼻梁向下滑了一点,他抬手将它扶正,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保持在相近的高度。

“早上好。”他说。

西西莉亚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头稍稍偏向一侧,像是在辨认这个词所指向的时间。地下室里依旧没有日光,敞开的门外也只能看见向上延伸的石阶。她不知道现在究竟是早上、中午,还是夜晚。但这个人是今天第一个真正走进来的人。

“早上好。”她说。

邓布利多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现在是早上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这样回答?”

“你先说了。”

邓布利多看了她片刻,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真正笑起来。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答案。”

西西莉亚没有回应。她似乎并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只是安静地等待下一句话。

“我叫阿不思·邓布利多。”老人说,“是霍格沃茨的校长。”

她听见了那个刚刚在楼上出现过的词。

“霍格沃茨。”

“是的。”

“它是什么?”

“一所学校。”

西西莉亚知道学校。

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会在某些时候被带出去,回来时,衣服与头发上便带着粉笔、纸张和外面空气的气味。她曾经透过走廊尽头没有关严的门缝,看见他们排着队离开,也听院长说过“上学”与“回来”。那些词都指向地下室以外的地方。

“我也要去吗?”她问。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扫过低矮的床板、缺了一角的木碗、墙根的积水,以及纠缠在她脚边的长发,最后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如果你愿意。”

西西莉亚看着他。

“愿意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邓布利多沉默得更久。

楼上隐约传来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混乱而急促的跑动。孤儿院里的人大概已经知道地下室被打开了,却没有任何人再沿着石阶下来。外面的空气从敞开的门口缓慢流入,带来尘土、旧布料和很淡的肥皂气味。

“愿意,”邓布利多最后缓慢地说道,“就是你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不去。”

西西莉亚垂下眼睛,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锁链,它们已经不再与门相连,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几件已经失去用途的东西。

“我可以出去吗?”

“可以。”

“出去以后还会回来吗?”

邓布利多向敞开的门看了一眼。

“如果你想回来。”

“我不会想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并不像是在表达厌恶,也不像在作出某种郑重的宣誓。那只是一个不需要计算,便可以得到的结论。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

“那么,你不必回来。”

西西莉亚重新看向他。她似乎仍在判断,“可以”与“不必”是否真的具有他所说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才朝门口迈出一步。鞋尖越过原本被锁链阻隔的位置,落在门外潮湿的石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铁门之外。

石阶从脚下向上延伸,尽头仍然隐没在昏暗里。地下室内外并没有明显的区别,地面同样潮湿,空气同样寒冷,石墙上也生着相似的苔痕。她跨过门槛时,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也没有什么东西因此发生改变。铁门仍旧敞开,水珠仍沿着墙面缓慢下落,仿佛她只是从房间的一处走到了另一处。西西莉亚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坐着的位置。

墙边仍留着裙摆长久压过的痕迹,几缕断掉的金发落在灰尘里,随着门外流入的微弱空气轻轻动了一下。缺了一角的木碗靠在床板旁,里面还剩一点已经凝固的麦粥。所有东西都与铁门打开之前没有分别,也不会因为她离开而改变。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

邓布利多站起身,将魔杖举高了一些。光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向石阶,照亮前方有限的几步。

“走吧。”他说。

西西莉亚没有动。

邓布利多回头看她。

“怎么了?”

她的目光停在他的魔杖上。

“光会一直在吗?”

邓布利多也看向那团安静的白光。

“只要需要。”

“需要结束以后呢?”

“它就会熄灭。”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似乎并不畏惧熄灭本身,只是在确认熄灭是否意味着永远失去。

“熄灭以后,还能再亮吗?”

“能。”

她点了点头。

这似乎已经足够。

她提起过长的裙摆,跟在邓布利多身后踏上石阶。她走得很慢,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脚下出现了地下室里从未有过的高度。第一阶很窄,她需要将脚侧过来才能站稳;第二阶边缘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石头;第三阶在她踩上去时发出熟悉的摩擦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记住。

走到石阶中间时,西西莉亚忽然停了下来。

邓布利多转过身。

女孩站在下方,淡金色的长发垂落在几级台阶上。魔杖的光从高处照下来,使她身后潮湿的墙壁上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轮廓。那轮廓细长而安静,随着光线的轻微晃动无声移动。

西西莉亚看着它。

“那是什么?”

“你的影子。”

“我的?”

“是的。”

她抬起手,墙上的影子也抬起手。她将手放下,那道黑色的轮廓便随之落回身侧。她又稍稍偏过头,影子也做出相同的动作。西西莉亚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它只是跟随,而不会自行离去,随后便继续向上走,没有再询问影子为什么会在那里。

或许在这个早晨,需要被记住的新事物已经足够多了。

石阶尽头藏着一扇门。邓布利多伸手将它推开,原本挡在门前的木柜已经被移到一旁,储物间里堆着发黄的旧床单、磨损的扫帚和几个空煤桶。空气中有积灰、干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与地下室相比并不算清新,却仍旧带着某种开阔之处才会有的流动。

墙上开着一扇很小的窗。

窗户蒙着灰,边缘也已经朽坏,却仍有一道真正的日光穿过玻璃,安静地落在地面上。

那光与魔杖上的不同。它更宽,也更白,没有清晰的边缘。无数细小的灰尘漂浮在其中,缓慢上升,又缓慢落下,仿佛光本身也有看不见的水流。西西莉亚站在门口,目光停留在那片明亮的地面上,许久没有向前。

邓布利多没有催促她。

她先伸出一只脚,慢慢踩进光里。

阳光落在她沾满尘土的鞋面上,没有发出声音,温度也没有骤然升高。她低头等待了一会儿,随后又向前走了一步,让整个人都站进那片从窗外落下来的明亮之中。长长的金发被日光照亮,从发顶一直延伸到拖在地面的发尾。那些在地下室里始终显得黯淡的发丝,此刻终于显露出原本的颜色,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浅金色河流。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看见苍白皮肤下细淡的血管,也看见指尖与指甲边缘留下的灰尘。原来这些东西一直存在,只是从前没有足够明亮的光让她看清。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里有云。

还有一片遥远而澄澈的颜色,铺在屋顶和树枝之上,仿佛没有尽头。

西西莉亚并不知道那种颜色的名字。

她在光里站了很久,才轻声说道:

“不会烫。”

邓布利多站在她身后,安静地望着她。

“是的。”他说,“不会烫。”